第1712章 怎奈凋花黄叶已老去

曾经盘坐修行的那根横枝,姜望又坐了上去。

睁开乾阳赤瞳,细细察看四周,试图寻找一丁点有可能的蛛丝马迹……最后当然是一无所获。

他飞身落下,回想当时林有邪离开的方向,顺着依稀还有印象的轨迹往外走。

每一步走出,他都要仔细地察看四周。如同直面生死大战,不放过任何线索。

就这样一步一步,踩着枯竹落叶,走出了这片密林,走到了最近的城池,也都是毫无收获。

姜望心里对此是有预期的,所以在回去的路上,他依然表现得平静。

毕竟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就算本有痕迹,也早该被大自然无声化去。何况他又及不上巡检府的那些青牌专业。

便是多一份用心,又怎奈凋花黄叶已老去,只剩山风明月?

本无踪影,何处寻觅?

他决定去探另一个方面的线索,去面对那堵黑墙。

上午离开的武安侯府,回来的时候已经月上高天。

一整天的时间,可以说是虚掷。

然而这徒劳之中砺出来的心情,唯他自己悉知。

在侯府中,却是遇到了一个意料外的人——朔方伯世子鲍仲清。

这一次他好歹是没有带上他的娇妻,没有那副令人讨厌的招摇姿态。豪华的车驾停在府外,其人独自坐在客厅,据门子说,是下午就开始等。

姜望今日实在没有心情虚与委蛇,见到他便皱起了眉头:“鲍兄这是?”

“姜兄奔波一天,辛苦了!”鲍仲清脸上的亲热却是很自然,迎上前道:“我听说姜兄的朋友失踪了,姜兄正在为此忧虑……不是我说你,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找我帮忙呢?我鲍氏车马行驿运天下,找个人,搜罗一点情报什么的,最是拿手!”

姜望还确实没有想到可以借助鲍氏车马行的力量。

一来他跟鲍家根本没有关系,和鲍仲清更谈不上交情。

二来……他早就在鲍氏车马行的不欢迎名单里,都多久没有坐过鲍氏的马车了,这叫他怎么想得起?

他没有问鲍仲清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只是认真地说道:“如果你能帮我找到线索,这个人情我会记得。”

鲍仲清等的就是这句话,但嘴上却道:“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太见外了!咱们是旧相识,一起上过战场,又同一批在稷下学宫进修,既是战友,又是同窗,咱们是什么关系?”

他用力地拍了拍胸膛:“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了!”

姜望抿了抿唇:“那麻烦鲍兄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不过是朋友本分!就像伱朋友失踪了,你也心急如焚地去找她一般。”鲍仲清说着便告辞:“我知兄弟你心忧朋友,便不叨扰。且等我消息!”

等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见了面,却几句话后便匆匆离去。

不管其人本意如何,至少这表面上的诚意,已是十足。

姜望亲自把鲍仲清送到门口,沉默了良久,然后才独自回到书房里。

时至今日,他早不是那个很容易就付出信任的少年。且对于鲍仲清,他一直是心有警惕的。

是本就有什么关于林有邪的情报,在此做个顺水人情?还是说鲍氏对当今皇后有什么想法,闻着味道就想往前走,反正有他姜望这个莽夫在前面顶着?

姜望不知道答案。

但是为了尽快找到林有邪的行踪,他愿意被鲍仲清利用一次。

……

武安侯府的书房,最早设计得非常简约,后来经过重玄胜的调整,多了几分威严华贵。

雕刻着河山万里的书桌,有着令人舒适的莹润光泽。书桌后面,是填满了一整面墙的书架。

里面堆着的各类书籍,都是临淄贵公子常读的名本。

当然是重玄胜帮忙给配齐的,所费甚巨。

但无论法兵名篇,又或道儒经典,在这里都只能算是装饰品。

因为姜望一本也没有翻开过,买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也不是说武安侯不爱看书……确实是《史刀凿海》还没有背完,分身乏术。

此刻他就坐在很有文化品位的书架前,半靠在椅子上,静静梳理着与林有邪相关的线索,思考着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应该从何处入手。

手里有两个刀钱。

请余真人帮忙卦算?

还是去请阮真君?

卦道讲究酬算相抵,事关友人安危,他自问也是舍得付出价码的。

林有邪的失踪如若真的和当今皇后有关,那还是请余真人帮忙卦算合适一些。

不对。

还是请阮真君更合适。

阮真君若是答应了,找一个人应该说不上难。

阮真君若是拒绝得干脆,岂不本身就是一种验证?

姜望一边思考着,一边下意识地跳动着手指,指尖有青烟一缕,自在漂浮。

他向来有随手演练道术的习惯。

这追思秘术,亦是经过了余北斗的改良。

青烟小草葱郁,虚悬指尖,寂寞摇曳。

而后小草低头,如在追思。

“嗯?”

姜望恍过神来,发现追思草竟似寻到了目标一般,在缓缓地转动。

不由得屏气凝神,注视着这根青烟小草的方向。

但见它转了几圈,倏然停住,指向……后方。

姜望蓦地起身回转,看向那面书架,但追思草的指向,也跟着在移动。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一根追思草,指的是自己。

经余北斗重新演化后的追思之术,是在自己的神魂层面,刻印下对追踪目标的认知,从而形成神魂层面的感应。

它是有一定的时效性存在的。想要在三个多月后,再凭此术去追索目标,哪怕再是熟悉,也没有可能做到。

姜望只是在思索寻找林有邪的办法时,不断想起有关于她的点滴,下意识地凝出了追思草,本未想过,能凭此术找到什么。

但现在追思草竟然回指!

自己身上是有什么,会同自己于神魂层面认知的那个林有邪,发生感应呢?

姜望坐了下来,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三个储物匣全都取出,指甲盖大小的匣子铺在书桌上,迅速膨胀开来,像是三本木纹封面的厚书。

将匣盖抽离,可以看到其间整齐细小的方格,以及方格内缩小了许多倍的各种物件。

装得最多的是财物,有元石、万元石、道元石……还有几颗生魂石。它们既是超凡世界的货币,也能够随时作为战斗消耗的补充。

此外金、银、刀币、环钱,也都有一些。

再就是经游天下,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吃食……

目光慎重地梭巡着,最终在一本薄册上停驻——

这是林有邪曾经赠予他的无名之书。

是名捕林况关于验尸的一生心血,由死后追封地网伯的乌列补完全本。

彼时林有邪决意赴死,在所有实质性证据全被抹去的情况下,试图以死留证,为多年以前的雷贵妃案、林况案翻案。

因而将这一本记录了如何捕捉尸身线索的奇书,送给了姜望。

作为青牌世家的传家之学,这本书的价值,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或者可以这么说——它若是流传开来,注定可以成为法家刑名一道的又一部经典!

姜望怔忪地拿起这本薄册,追思草上传来的感应,便是直指此书。

果是不可能凭此捕捉林有邪的踪迹……

然而这是一本记录验尸之术的秘籍,林有邪却至今还未知生死。

这本薄册对于眼下的情况并无帮助,姜望更是希望它永远不能够体现作用。

只是……现在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书桌上摊开的这本薄册,想着杳无音讯的朋友,有一种难言的惆怅。

那是林有邪啊。

四大青牌世家唯一的传人。

在五月初就已经失去了行踪,但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她的父亲林况,死在元凤三十八年。把她养大的乌列,死在元凤五十五年。同年,同为四大青牌世家的厉有疚,也死于刑杀……

这世上就算再平凡的人,一旦消失在人海,也自有亲朋为之牵挂。

可是林有邪已经无亲无故。

因为青牌世家这颗大树已经倒塌,也因为她自己对律法的执拗,办案不近人情。故也没有什么朋友。

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关心她,再没有人会过问她。

是以一直到现在,在姜望寄往三刑宫的信件被原封返回之后,人们才知道,那个青牌年轻一辈第一人,曾以腾龙修为佩戴五品青牌、被许为破案天才的林有邪,竟然失去了行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消失得无声无息,像是微风吹散在阵风里。

好像她从来就不存在一般!

可是过往二十几年的经历,还清清楚楚地停留在那里。她破过的案,经的事情,在都城巡检府都还有清晰的轨迹存留。

纵然这一切也全都可以抹去。

但是在姜望的记忆里,与她接触的一幕幕,从碧梧郡到海门岛,从那条风雨飘摇的小船,到月明星稀的衡阳郡……一切都还清晰地停在那里,又怎么能说她没有存在过呢?

“笃笃笃!”

在这个夜晚,伴随着敲门声响起的,是管家谢平的轻唤:“侯爷,博望侯府来人,说要见您。”

姜望回过神来,将桌上的储物匣重新握小,收进怀里,用平常的语气说道:“让他进来。”

吱~呀~

推门而入的,是重玄胜的影卫,姜望也很熟悉的那个青砖。

他将房门带上了,才对姜望行礼:“侯爷,我家公子让我星夜来找您,是有些话叫我传达。”

“你家公子明天就要继承国侯之位了,今晚还操那么多不相干的心呢?”姜望故意打趣了一句,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然后才道:“说说看,他又有什么幺蛾子?”

青砖低着头:“我家公子才回临淄,听说了您这边的事情,便赶紧叫小的过来传话。若非明日就是大礼,今天离不得门,他就亲自过来了……”

“我这边能有什么事情?”姜望轻笑两声,才道:“说吧,他有何高见?”

青砖道:“我家公子说,您正在追索的这件事情,可能没有您想得那么复杂!他让您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不要轻信鲍仲清之徒,给予可乘之机。明日承爵之后,他会亲自来跟您聊……”

“就这些?”姜望问道。

“哦,我家公子还特意强调了。”青砖回答道:“请您务必就在家里好好呆着,不要贸然行事。林捕头的事并不复杂,等他腾出手来,事情很好解决。”

姜望听着不太对味,略略皱眉:“这是原话?”

“呃,原话是……”青砖清了清嗓子,模仿重玄胜的声音:“切记,让他没有脑子,就少动脑!不知道该往哪边去,就别出门!真是的,还大张旗鼓的去找人,跟谁示威呢?”

眼见得武安侯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他极没有气势地把最后五个字复述出来,越说声音越低:“真、的、太、蠢、了……”

还在丧亲之痛里、又有一大堆家族要务需要处理的重玄胜,在如此重要的关口,还如此地关心朋友,武安侯是很感动的。

但是措辞这样不礼貌,武安侯很不开心。

武安侯不是一个会迁怒的人,故而只是对青砖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回吧。”

青砖嗖的一声,便没了影。

“那个以后你们这些影卫,还是要注意……”

姜望话说了一半,书房中已经空空,‘礼仪教育’是接不上了,只好悻悻地道:“上蛮而下夷,无礼之徒!”

很奇怪的,重玄胖只是让人传了个消息过来,他心里就安定了许多。

全身肥肉都能够思考的重玄胜,既然开口说这件事情没那么复杂,让他在家待着等信就好。

他自是无条件的相信,相信重玄胜能够拿出一个正确的答案来。

今夜朗月高照,星辰寥落。

他没有再出门,独坐书房,静静翻看一本没有名字的书。

这一看,就是一整夜。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想起来要翻翻这本册子,学点儿什么。因为验尸对他来说几无必要,在他的人生经历中,很多时候,生死就是全部答案。

但是现在他想,一个人如果走了,她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什么呢?

一个人如果消失了,还有什么证明她存在呢?

或许只有这样一本,无名的书。

这本书的内容并不算多,但是理解起来,需要费些脑筋。还有一些配套的小巧秘术,须得花时间修炼,第一遍读的时候,当然只是了解个大概。

等到天光熹微的时候,姜望才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将这本薄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最后一页,明显与整本无名之书不同。

其上记录的,也并不是任何验尸相关的技巧。

只有一篇秘术——

由故去的天罗伯、绝代名捕林况所独创的秘术,《念尘》。

“念念不忘,如心系尘”。

感谢书友“炙热记忆碎片”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59盟!

感谢书友“摸摸猫头鹰”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0盟!

(本章完)

第1713章 不系之舟

林有邪当初竟然在这本记录验尸之术的薄册最后,留下了《念尘》的修炼方法。

由此可见,当时她的确已经存有必死之志。

把林氏传家的秘法,交予姜望的那一天,她想的是什么呢?

彼时她处在那黑云盖顶的阴翳之下,彼时所有的证据都被抹去,彼时她最后的亲人浮尸于海。彼时……与许多年前那起案件相关的所有人,无一人可靠,无一人不存疑!

四大青牌世家,从齐武帝时期一直延续到现在,虽说声渐弱、势渐衰,但人脉何广?可彼时环顾齐国上下,竟再找不到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这不能说不是一种悲哀。

强权之下,人心诡谲。

杜防是林况的半个弟子,却亲手把林况的尸体扔到年幼的林有邪面前。

四大青牌世家,在齐国经营了多少年。

彻底烟消云散之时,又有谁给了一声叹息?

正如那天林有邪问——

“天下可信者有几人?我能信者又几人?”

唯有姜望。

当时她把这一切交给姜望,是给出了她最后的信任。除了是相信姜望能够好好利用她死去之后尸体上留下的线索,大约也是想要为她的父亲,留下一份传承。

最后是姜望打晕了她,站出来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而后远走楚地。

但是到最后姜望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辜负了她的信任呢,还是不负她的信任?

他没有问过,林有邪也没有说过。

而且时过境迁后,林有邪也再没有提及当时送出的这本无名之书。

遗憾的是,姜望直到今天才将它翻开。

林有邪啊林有邪,你去了哪里?

……

武安侯府书房的灯,亮了一整晚。

管家谢平清晨起床安排府里一天的事宜,特意吩咐经过书房附近的下人,都要悄声。后院里养着的那一班据说出身楚地的舞女,也被提前叫停了排演。

说起来侯爷自草原把这班美人收回来后,竟也未欣赏过一次,便只是养着。

莫非是不好此道?

当然这个问题谢平只敢在心里想,不敢说出来。甚至于有一个嘴上没把门的侍女,真个将这样的疑问宣之于口,当天便被他赶出了侯府。

褚幺早晨起床练拳的时候,师父还在书房中,他便悄声的没有打扰,自己仍练昨天的拳路。

他是个不怕吃苦的乡下孩子,叫他读书他是头疼,但流汗的事儿他不怕,早几年就会干活挣钱哩。

是知道师父待自己很好,才敢偶尔任性贪玩。

整个武安侯府安静与否,其实并不会影响到此时的姜望,他完全沉浸在念尘之术的世界里。

起初只是突发奇想,想着如果修成“念尘”,是不是能够通过这门秘术,寻找到林有邪留下的踪迹。

念尘之术的原理,他大致上看得明白。乃是从人的“念头”着手,以“分念”在追踪目标的身上留下印记,无形无质无踪。

而又从己身的主念出发,随时可以与分念产生感应,以此捕捉痕迹。

这念尘不仅可以留在目标人物的念头里,还能够寄托于物。当初他和林有邪联手抓捕武一愈,就是依靠林有邪的念尘寄于翠芳萝。

若是自己修成念尘之术,念尘和念尘之间,是否能够产生联系?自己的主念,是否能够感应林有邪的主念?

这本无名之书翻到最后,姜望隐隐感觉,念尘之术,或许就是那把他忽略了的钥匙。

等到真个投入到这门秘术的研修中,才愈发能够感受得到念尘之术的珍贵。

林况无愧盛名,他这一套独门秘术,真是天才独具。在姜望的认知里,完全不逊于焰花焚城。对“念头”的开发,其意义难以估量。

如果说左光烈的【焰花】,是革新了火行基础道术的最高标准,并以此作为自身道术体系的地基。林况的【念尘】,则几近于另拓新途。

人之一心,瞬有千念。古往今来,自情思杂绪入手的修行者,不在少数。但林况的念尘,是第一个把念头析分出来,并加以应用的。

这样的人物,当年若是没有卷入雷贵妃案,现在真不知是何等光景!

在永恒流动的历史长河里,多少本该伟大的故事,都夭折半途,并未延续。历史之残酷,正在于此。历史之厚重,也在于此。

沉浸在道术的世界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日头偏移,不知不觉已到了黄昏。肥头大耳的大齐新任博望侯匆匆到府,推门而入,一下子就让书房显得不那么空阔了。

他身上还套着国侯的华贵礼服,头上还带着特制的公侯玉冠——仅在行头上,同样的爵位,他就是能够比旁人多赚几块朝廷的元石去。

紧随其后,小步连走的,正是一身诰命礼服的易十四。

身披重甲的她,冷硬坚固如雕塑。卸下重甲的她,却是瘦弱纤柔怯生生。如今芳名已列朝议大夫家的族谱,又嫁入国侯之家的她,也终是养出了两分雍容来。

唯独是这跟在重玄胖身后亦步亦趋的样子,还能瞧见些许往日。

这对夫妻,眼见着是继爵典礼才结束,便匆匆上门了。

姜望站起身来相迎,但还没来得及说话。重玄胜已经摆了摆手,很有领导风格地道:“你坐,坐下说。”

他像是回到了自己家,在招呼等在家里的局促的穷亲戚。

相当自然地走到自己那张特制的大椅前,舒舒服服地靠坐下来,嘴里埋怨道:“这个侯爷我是真不想当,什么世袭罔替,意思不就是要我子子孙孙都为朝廷卖命吗?说什么能者多劳,你说气人不气人?”

有些不耐烦地将头顶玉冠扯下来,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忒累赘!这冠太大,我那边收礼太多,一时放不下,先在伱这里放几天。”

姜望默默地坐了下来,眼皮跳了挑。

以前的时候他都并未察觉,重玄胜今天这么大马金刀地一坐,他才发现,重玄胜所坐的位置,竟然才是这间书房的主位。

当锦衣华服的博望侯在那里坐下来,两侧镂刻着龙争虎斗的石屏风,赫是活过来了一般。坐在这边书桌前的自己,很像是一个文书!

换做平时,他岂肯给好脸?

但今天人家毕竟是过来帮忙的。

想了又想,终只是嘬了嘬牙花子,陪着话道:“我一定保管好。”

重玄胜摆了摆手:“也不用太在意,这冠啊,有意思的也不过世袭罔替四个字,不值什么钱。平常心,小姜啊,平常心对待。”

姜望如若未闻,只笑眯眯地对十四道:“妹子你也坐,坐下来说话。”

当初他请易星辰收十四为义女,其中一个砝码,说的是他姜望以十四为至交好友。

不过易怀民后来到处说武安侯是易十四的义兄,是他易怀民的亲兄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换算的关系。

但姜望并不介意在重玄胖面前过兄长的瘾。尤其是十四和重玄胖年纪都比他大,更是格外有占了便宜的快乐。

卸下盔甲之后,十四也不是以前那般缄默了,还笑着回了一句:“好的,姜大哥。”

“行了别寒暄了。”重玄胜一见场面不对,立即转入正题,脸色极臭地看着姜望:“林有邪失踪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

姜望解释道:“想着只是找人,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

被重玄胜那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盯着。

他只好叹了口气,实话道:“不想连累你。”

重玄胜斜眼看着他:“你就那么确定,林有邪的失踪,跟当今皇后有关?”

姜望摇了摇头:“我不那么确定,但至少是有一部分可能。”

重玄胜眯着眼睛道:“我刚过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鲍仲清,还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呢……我把他赶走了。”

姜望当然不会因为一个鲍仲清而责怪重玄胜,只是问道:“怎么赶的?”

“让他滚喽。”重玄胜道:“我爷爷过世,他来府里表演,我也尽陪着他。有必要的话,跟他上演一场世仇和解,给他面子里子,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种时候,还乱动心思。我没工夫跟他勾心斗角,索性选择最简单的方式。”

姜望想了想,说道:“他昨天过来,只是跟我说要用鲍氏车马行的力量帮我找人,我说如果找到了林有邪的踪迹,我会记他一个人情。”

重玄胜叹了一口气:“你其实也是个聪明人,怎么一牵扯到朋友就犯浑呢?我麻烦你稍微认真想一想,鲍仲清能给你什么线索,他会给你什么线索?”

姜望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想着便是让他利用一下,也便利用了。线索是真是假,我总能分得清。”

重玄胜这次叹得更重:“我不知道你是太高看自己的智慧,还是太小看鲍仲清的城府。连我都不敢说,能够在他的局里分得清线索真假,你怎么敢这么说?再者说,真的线索,就一定能够指向真正的真相吗?”

姜望皱眉不解:“他能够在这件事情里获得什么?”

“他能够获得的东西太多了!他这样的人,你要是把机会给到他,他一定不会浪费你的价格。”重玄胜道:“你是一枚好棋子,一柄好锋利的剑,而你并不自知。姜望啊,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鲍仲清和他背后的鲍家,是想要把皇后掀下来呢?他如果是想扳倒现在的太子呢?你做好涉足皇储之争的准备了吗?”

姜望眼皮跳了挑:“我哪里能做得到?”

“你当然做不到,但是你会成为一个号角,一个象征,而且你会作为新齐人的旗帜死得很惨!”重玄胜有些难抑怒气:“而且你的死,本身又会成为一件更锋利的武器!你的价值大了去了!姜望啊,林有邪身份这么敏感,你在这种事情上还敢轻易就踩人家的坑,你觉得你能够承担所有后果吗?你是把你的头颅双手奉上!”

姜望当然不会怀疑重玄胜的判断,他只是怔了怔:“他会这么做,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些情报,一个早就放在他旁边的人。”重玄胜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还有用这里思考。”

姜望道:“看来我的确是小看了鲍仲清。”

“小看鲍麻子的何止是你呢?”重玄胜叹道:“我和他境遇相同,小时候都不受待见,但我一直觉得,有朝一日我执掌重玄氏,他就是我的对手。所以才会很早就收买了他身边的人。这么些年来,我以为我对他已经很了解,我始终觉得他心机有余、魄力不足。直到伐夏战争里……他让我大吃一惊。”

“这一次的事情,我虽然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但是对鲍仲清这样的人,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并不为过。你现在焦头烂额,我也庶务缠身,没有时间陪他慢慢拆招,索性直接叫他滚开。以他的城府,只会笑一笑忍过去,不会再纠缠。”

姜望只是说道:“虽然鲍仲清只是想利用我,但如果林有邪的事情,真的跟当今皇后有关呢?”

重玄胜按了按脑门,实在头疼。

他太了解姜望了,这家伙其实并不愚蠢,对鲍仲清也不是全无戒备,但是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坚持,仍是一脚踩进了陷阱去。他相信这家伙心里面,甚至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可怕的准备……

不然何至于在这件事情上,既没有联系他,也没有联系李龙川、晏抚他们,却接受了鲍仲清的帮忙?

在那个最可怕的结果之前,他怕连累自己,却肯同鲍仲清一起,一条道走到黑!

重玄胜深吸一口气,有些感动,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不会是那位做的,你对她有偏见,而且你把一国之母想得也太愚蠢了!”

这位新任博望侯语气相当笃定:“天子当时那一句‘国士不可轻’,态度早就已经表明。皇后就算再恨林况,再不能容人,也不会明目张胆的违背天子意愿。试问,处理一个林有邪,对她有什么必要?对现太子的东宫尊位,可有一丝一毫的好处?在储位这么关键的时候,她不会无事生非!”

“我的确很难忘记她做过的事情。”姜望顿了顿,又问:“但如果不是那位的话……林有邪好端端的,也没有什么别的恩怨在身,谁会对付她呢?”

“首先她只是失踪,未必是死了。其次,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是仇杀。

她父辈的恩仇,早就跟四大青牌世家一起烟消云散。厉有疚被剐死后,所有人都恨不得跟四大青牌世家断得干干净净,除了你,谁愿意惹这个麻烦?她的关系网其实是非常清晰的,一眼看得到头。”

重玄胜平静地说道:“与林有邪有牵扯的势力里……皇后和太子肯定不存在问题。这件事也应该跟田家没有关系,既缺乏利益驱动,也缺乏情感驱动。”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皱了皱眉:“但是田家有个田安平在。他会怎么做,实在无从判断。”

田安平这个人太疯了,做人做事都太自我,根本无法从利益或者情感的逻辑去推测他。

姜望又想起,当时从田常嘴里得到确认的情报——

乌列就是田安平亲手所杀,然后又抛尸于海,故意留下一些线索。

当时他还问田常,田安平这样做的目的。

田常的回答是——“你觉得田安平的行为如果能够用逻辑来推导,他还会这么疯吗?”

无论是田家内部,还是田家外部,没有人能够洞察田安平的想法。

正因为他是一个如此疯癫的人,以至于聪明如重玄胜,也根本不知能不能将他排除事外。

姜望说道:“其实在七星楼秘境那一次,我有意外的收获。在隐星世界里,我撞破了田安平的计划,夺得那朵补充寿元的花。过程中跟田家一个叫田常的……”

当下,他便把他在隐星世界里与田常、田和的接触和利用,与重玄胜讲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他后来从田常那里得到的消息,即田安平亲手杀死乌列一事。

重玄胜沉思片刻,抬头说道:“田常这真的是一步好棋,你运气好,才在七星秘境里获得了这样的机会。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联系他了,这样的棋,只应该在一锤定音的时候用。”

“你对田安平有想法?”姜望问。

一锤定音这四个字,让他有些敏感。

重玄胜摇了摇头:“只要他不冲咱们发疯,我有什么必要对他有想法……不。”

他忽然果断地道:“不会是田安平。”

姜望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他把乌列的尸体扔到海上,就是证明。”重玄胜喃声道:“那本身就是一种昭示,他在通过乌列的尸体,告知能够看到线索的人,他就是凶手。田家在雷贵妃案里做下的事情,他一并负责。他等待复仇的人上门,他期待一场精彩的复仇!”

姜望本来想说,这人是不是有病,但想到这个人叫田安平,便又觉得很合理了。因而道:“他等林有邪做好准备去杀他,所以他不会主动来找林有邪?”

重玄胜从那张异常宽大的椅子里站起身来,拍了一下手掌:“答对。”

“那林有邪的事情……要着落在哪里?”姜望的声音,终是有些苦涩。重玄胜当然是比他聪明得多,也抽丝剥茧,分析得头头是道。但现在是所有的线索都被排除了,那还能去哪里寻找林有邪?

重玄胜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让青砖告诉过你,这件事情也许并不复杂。其实鲍仲清已经给了你答案。”

姜望眉头紧皱:“鲍仲清?”

“还记得我跟你聊过,鲍伯昭是怎么死的吗?”重玄胜问。

姜望摇了摇头:“那只是你私下里的揣测,并没有证据。”

“很多事情不需要证据。”重玄胜说道:“哪怕是死在万军之中,被踏成肉泥,也是可以找出一点痕迹来的,不会无声无息。涉山一战,太寅拨动道则,杀死了那么多人,也是有人证存留。鲍伯昭的死有什么?午阳城兵马,然后人就没有了。若是被太寅逐杀,首级何在?尸身何在?夏国军勋记录何在?什么都没有,死得那么干净,这本身就是问题所在……当然,只要鲍仲清咬死不松口,谁也不能按着他认罪。回到林有邪失踪这件事情上来,你不觉得,她也失踪得太干净了吗?”

他在‘干净’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姜望似有所思,神情黯然。

“所以林姑娘的失踪,是鲍仲清干的!”默默旁听了许久的十四恍然大悟。

重玄胜终于是叹了一口气,有些心累地道:“答案应该还在鹿霜郡。”

他走到书架前,胖手一招,抽出了一卷大齐疆域图,回过身来,在书桌上铺开。

用肥大的手指,沿着鹿霜郡的边界,画了一大圈。

“这几天郑商鸣应该把该查的地方都已经查过了,各处边郡都找不到踪迹,完全没有她通行的记录……”他看了十四一眼:“很眼熟,对吗?”

这胖子用手指头敲了两下舆图,对姜望道:“你有没有想过,林有邪可能也根本就没有离开鹿霜郡?”

十四当时离家出走,重玄胜便是太过心急,忽略了灯下黑的情况,愣是没想到,十四根本没有走出齐国。

但十四是路痴,从来没有单独出过远门,林有邪可不是。

作为一名优秀的青牌,追踪擒贼的好手,无论从哪个方向讲,她都没有迷路的可能。

姜望缓慢地说道:“但是巡检府去查过,我也去查过。鹿霜郡那里没有任何线索。已经三个多月过去了,就算本来有线索,现在也……”

“你先别着急。”重玄胜看着他道:“我们找到十四那天,就是你和林有邪最后一次见面,此后你们没有任何联系,对吗?”

“是。”

“她跟你说的,她要去三刑宫?”

“是。”

“除此之外,你好好想想,她有什么异常吗?”

“你是想说,她有没有可能匿迹藏行,悄悄去调查田家?”姜望摇了摇头:“她是一个很执拗、很有原则的人,但是并不愚蠢。”

鹿霜毗邻大泽,的确很难避免这样的猜想。

不过当年的那起案件,于皇后来说已经结束。于田安平来说,他并不介意被仇恨。于林有邪而言,她已求得她所能求得的最好结果,恢复了她父亲和乌爷爷的名誉。

便算是真个把田家查个底朝天,也不可能获得更多。

笼罩齐国的最高意志,早就已经用目光划定了红线,林有邪不会不懂。更不会蠢到在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后,再去挑战已成当世真人的田安平。

“那么结果已经很清晰了。”重玄胜缓慢地说道:“我现在非常确定,林有邪根本没有离开鹿霜郡!”

感谢书友“言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1盟!

——

其中有一更,为大盟“我爱琪琪888”加(1/5)。

写得太慢,对不住大家。

周末还会有加更。

虽然没有存稿,但是先把话放在这里,倒逼一下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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