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猎人与猎物

昏暗的灯笼铺内,蒋王孙笑呵呵地,用缓慢的语速说出这句问话后。

屋内的灯烛跳动了下,二人投在粉墙上的影子也扭曲变形。

赵都安嘴角带着笑,眼睛却眯了起来:“蒋大人此话可解?”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蒋王孙的意思很简单:若赵都安真的足够自信,也就没必要来拉拢策反自己。

赵都安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更明白的是,二人之所以会冒着风险,坐在一起,就是因双方都有所求。

因此,今日的谈话既是一场策反,更是一桩生意。

蒋王孙要求见他才肯彻底投靠,是因为他需要见一个能开得起价格的人。

或者说,蒋王孙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很简单,就是将自己卖个高价。

而谈生意前,自要抬一抬身家,贬低下对方。

“呵呵,老夫在湖亭,却也听得许多消息,辟如和谈的失败,都督的军令。以及……西域的不安分,”

蒋王孙神态自若,保养的很好的脸上笑容温和:

“当然,哪怕如此局面,老夫依然是看好陛下的,只是……老夫做的这可是杀头的买卖,一旦败露,哪里还能活?因此,自要看都督肯给怎样的诚意。”

赵都安平静说道:

“蒋大人参与谋反,难道就不是杀头的卖卖?”

蒋王孙噎了下。

继而,只听赵都安继续轻描淡写地说道:

“说来,本官初听蒋大人有意投效时,心中也是吃惊的。

毕竟蒋大人当初也是在建成道任过知府的,靖王拉起叛军后,以蒋大人的资历和能力,也是徐闻仰仗的重臣了。

呵,不瞒你说,我甚至都在怀疑,蒋大人这投诚是真心,还是诈降了。

毕竟,赵师雄的事就在眼前,本都督也不得不小心。”

蒋王孙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鬓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都督,老夫……”

赵都安玩味地抬手打断他,轻笑道:

“不过,在本都督得知,蒋大人如今权柄被削,逐步被排挤出徐闻的核心圈子,甚至在湖亭的实权,都不如一个新冒出来的军师时,我便恍然了。”

蒋王孙一时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羞恼愤怒。

偏他又无从反驳。

事实上,他之所以有了叛变的想法,其一,自是因大局的变化。

事实上,自女帝突破天人,回归京城后。他就认为扶持靖王登基的希望渺茫了。

你再强,哪怕有同为天人的玄印帮助,难不成可以冲入京中?

但那时,诸藩王各自割据,联手封锁朝廷的计划仍旧诱人,只要令京城沦为孤岛,女帝也就名存实亡。

可随着青州恒王、云浮慕王的先后死去,封锁计划也破灭了。

蒋王孙已明白,除非西域搅局,出现大变数,否则最好的结果也只是靖王割据南方,建个小朝廷。

可小朝廷的位置并不足以填满蒋王孙的野心。

可若只是这样,尚不足以令他生出背叛的决定。

可那个徐军师的出现,他逐步被排挤出集团权力中心的事实,则给了蒋王孙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凭什么?一个毫无跟脚的“军师”,可以一上位,就分走他的权力?

就以为那人姓徐?疑似靖王沾亲带故的皇族分支子嗣?

“蒋大人继续留在徐闻手下,迟早也是边缘人的结局。”

赵都安一语点破他的窘境,道:

“你我也不必试探来,试探去,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本都督代天子来此,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只要蒋大人肯为朝廷做事,本官可代陛下许诺,待清算叛军时,蒋大人以及亲族既往不咎。”

蒋王孙闻言摇头道:

“都督的承诺,老夫自是信的。不过若要老夫投效,却也有几个条件。”

“先说说看。”

“只是赦免老夫及亲族不够。还要封赏。”

“要什么赏?”

“第一,我蒋家昔年也曾是建成道第一大家族,后衰落,如今才给那沈家压在下头。

若待陛下王师南下,诸多参与叛乱的士族必被清算,我蒋家愿为陛下看护这建成道地界。”

言外之意,是要求女帝将将家扶持起来,代替沈家,成为建成第一大族。

赵都安毫无意外,点头道:

“可以。”

当前时代,皇权触角难下乡,哪怕他收复了建成道,也需要扶持本地家族起来。

就如他击败恒王后,扶持青州萧家帮朝廷稳定青州。

沈家肯定要灭掉的,扶持个蒋家也可以。

若不听话,再过些年废掉就是。

蒋王孙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蒋家子弟多才俊,只是这些年受观察压制,许多族中子弟难以入仕,或在地方任县官一类……老夫身为一族之主,也当为族中子弟谋个出路。”

赵都安瞥了他一眼,略一思忖,点头道:

“可准许五名蒋家人入京,任京官。不低于五品。不过再高,就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蒋王孙薇薇皱眉:

“只是五品?”

赵都安淡淡道:

“若要更高品秩,则最多两人。”

蒋王孙沉默了下,竟也没有在这个条件上继续讨价还价,而是微笑道:

“也好。”

这么容易满足了?赵都安反而挑起眉毛。

却见蒋王孙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个条件,老夫年岁已不小,却最高只做了个知府,空有雄心壮志,却难施展抱负,不瞒都督,我被徐闻鼓动,也是想着能有机会一展平生所学……”

“所以?”赵都安打断他。

蒋王孙深深盯着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珠里流露出炽热的渴望:

“老夫若能入修文馆中,做一任馆主,此生当无憾了。”

入阁!

图穷匕见!

之前的两个条件只是开胃菜,蒋王孙真正的目的,竟是入内阁,做阁老。

赵都安面无表情与他对视,一阵沉默后,他隐隐发出一声嗤笑声,重新拿起了地上的灯笼,淡淡道:

“送蒋大人回去吧。”

“是。”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宋进喜如鬼魅般飘了进来,朝着蒋王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蒋王孙愣了下,意识到自己被拒绝了,他不死心道:

“都督,你该知道,靖王可与慕王不同,内部铜墙铁壁,若无人帮助,恐难攻破。老夫也不逊色于那赵师雄……”

“送客。”赵都安却已低下头,重新专注地糊灯笼。

蒋王孙面色一沉,不再开口,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转身当真往外走去。

只是走出门槛时,他停顿了下,却没等到身后呼唤,只好硬着头皮往外走。

……

房门关闭。

宋进喜领着蒋王孙当真离开了,不多时,院外传来马车重新行驶的声音。

“他真走了?”

这时,屋内的房梁上,光影一阵扭曲,穿着绣金线的神官袍,戴着眼镜的少女神官惊讶地飘然落下来。

金简的语气惊讶不已。

赵都安低头糊灯笼,头也不抬道:

“你不是都看见了?”

金简好奇地扭头看他,疑惑道:

“一个馆主的什么位子,就那么重要?”

“内阁之主,自然重要。呵,若真给了,且不说他蒋家如何飞黄腾达,让朝堂中那些皇党官员怎么想?是要出问题的。”

“就不能先许诺他,之后找个由头不给?”金简理所当然道:

“或者到时候,安排人把他嘎了,反正那么大岁数了都……”

少女故作凶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都安给她逗笑了:

“这种老狐狸,岂会真相信空口白牙的许诺?

定是要落在书面上的,以我的身份,若许诺了,又违反,到时候真要让陛下颜面扫地,信誉尽失了,这是要上史书的。杀人简单,但后续麻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金简鼓起小脸:

“真麻烦,搞不懂你们。可这样一来,岂不是白忙活了?这个老头也胆子真大,就不怕惹恼了你,不放他回去了?”

赵都安竟是十分认同地点头道:

“是啊,我也觉得他胆子大,哪怕为了保命,也该先虚以为蛇,安然回去再说。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没打算回去呢?”

“啊?”金简一脸懵逼,没听懂。

好在下一刻,她懂了。

因为原本已经行驶离开的马车,竟再次倒退回了街道上,然后是靠近的脚步声。

“砰!”

房门被推开。

蒋王孙板着脸走进来,一言不发,径直在赵都安对面坐下。

金简却已再次隐身了。

“蒋大人何以去而复返?”赵都安故作疑惑地抬起头。

蒋王孙面色阴晴不定,咬了咬牙,叹气道:

“都督定力非常,老夫佩服。入阁之事作罢,只要前两条即可。”

赵都安微笑道:

“这次价码变了,只有三名蒋家人可以入京做官。”

蒋王孙瞪大眼睛:“都督怎可出尔反尔?”

赵都安疑惑道:

“上一场价码,蒋大人不是先拒绝的?”

旋即,他缓缓放下灯笼,眼神幽幽地盯着对方,道:

“去而复返,这价码就是两回事了。

蒋大人若不满,还可回去再想想。不过,我可要提醒一句,今日蒋大人来见我的一幕,都被本官以摄录卷轴暗中录制,也可随时送去叶新手上。”

“你!!”

蒋王孙惊的猛地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将屁股下条凳掀翻!

他呼吸粗重,死死盯着赵都安,半晌,蒋王孙忽如泄了气的皮球,一下软倒,颓然苦涩道:

“全凭都督做主。”

早这么配合不就行了?非要折腾……

赵都安绽放笑容,热情地起身攥着他的手,又亲自扶起地上的条凳,请他坐下:

“既如此,再好不过。本官初来乍到,正有一事想询问蒋大人。”

已彻底服气的蒋王孙摇头苦笑道:

“都督是想问那个徐姓军师的来历吧?可惜我也并不知晓。

此人连真容都不曾露过,我只知道,是徐敬瑭的死讯传来的那天,此人带着同样不显真容的两个手下,来了营帐,单独见了徐闻。

二者单独私下见了足足两个时辰,之后,徐闻就任命其为军师。叶新对此人也言听计从。”

赵都安皱了皱眉:

“蒋大人若只能给出这点回答,诚意恐怕有些不足。”

蒋王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如今湖亭中叛军布防的细节。除此之外,老朽还有一份礼物送给赵都督。”

“什么礼物?”赵都安好奇。

“冯举。”蒋王孙道:

“冯郎中以及一群驻扎湖亭的官员如今被我们软禁了起来,都督若需要,老朽可安排人将其救出。”

冯举……赵都安愣了下。

当初湖亭开市,冯举被任命为“负责人”,在湖亭负责相关事宜,后来藩王谋反,地方沦陷,他与一群官员也失去了踪迹,不想还活着。

蒋王孙既已下定决心投诚,显然也想拿出诚意,表一表忠心。

赵都安想了想,颔首道:“好。”

冯举乃是他入大虞后,最早收下的“嫡系官员”,身上有浓重的赵都安的烙印。

若能救回,再好不过。

很快,二人又商谈了下细节,蒋王孙这才再次告辞离开。

“你在想什么?”

金简徐徐从暗中复现出来,好奇地抱着独眼法杖看着他。

赵都安站在灯笼铺门口,望着屋外天空上零星的星子出神。

闻言轻声道:

“我只是觉得,有点过于顺利了。”

“啊?有吗?”金简懵懵的,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

“这个老头为什么就一下子服软了?就因为你威胁他?感觉也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赵都安却摇了摇头,说道:

“我的威胁根本不重要,那只是个递给他的台阶罢了。真正的原因很简单,其实他在今日选择来这里时,就已再没有了退路,很多事,只要做了,就无法回头。”

“奥。”金简假装听懂了,她将一卷摄录卷轴递给他:

“既然没用,为何还要浪费卷轴真的录制?”

赵都安道:“因为我不喜欢此人。”

“为啥?因为他和你讨价还价?”金简小心翼翼问。

“不,”赵都安摇头道:

“我不喜欢叛徒。哪怕是背叛了敌人的叛徒,也一样。”

……

……

大风楼。

徐简文独自一人,坐在冬夜里的楼顶屋檐上。

他坐姿随意、慵懒,两条腿舒展着,双手支撑在身后,眯着眼睛望着头顶乌云裂开,露出少许月光。

身后传来踩踏瓦片的声响,任坤裹着土黄色的法袍缓缓走来,拱手道:

“殿下,蒋王孙返回宅邸了。”

徐简文:“你没有暴露吧?”

任坤道:“按您的吩咐,我没有跟过去,只守在地道附近。以免打草惊蛇。”

“很好。”徐简文道:

“若我猜得不错,蒋王孙已投诚了。

那接下来,必是要献上投名状。我军的布防图肯定是其一,不过赵都安不会贸然相信,肯定会先慢慢确认情报真伪,先不用动,让他验证去。”

任坤道:“就这么任凭蒋王孙将情报卖过去?我们什么都不做?”

徐简文笑道:

“下棋不能急,要诱敌深入,才好动刀。还有,你去稍微撤走一些对冯举等人的监视。蒋王孙可能会试图将其救走,赵都安要人,那就给他就是。”

“是。”

……

一座衙门内,冯举从睡梦中醒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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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07章 徐简文的故事

夜晚。

赵都安返回下榻的临时“都督府”小院的时候,发现堂屋内灯火通明,窗纸上倒映出三道黑影来。

“吱呀。”赵都安领着金简推开门,烛光就从门槛蔓延了出来,好似将黑夜烧了个窟窿。

屋内,莫愁、玉袖、霁月三女竟围在方桌旁,在打叶子牌。

桌上摆了个坐垫,此刻新一轮抓牌完毕,听到声音,三女同时扭头看过来。

玉袖和霁月都没什么异样,唯独莫愁……整个脑门上,都贴满了一张张撕成长条状的纸条。

好似在脸上挂了一幅门帘。

冷风从赵都安身后灌进屋子,吹的莫愁脸上的纸条“哗啦啦”一阵响。

“……”赵都安倒吸一口凉气:“你们这是……”

神官玉袖淡淡的语气:

“莫昭容说来等你回来,左右无聊,便打牌解闷。”

披头散发的霁月也点头:“恩。”

不……我又没瞎,当然看得出你们在打牌,我问的是为啥只有莫愁在输……赵都安欲言又止。

唯有莫愁低头,瞥了自己手上攥着的一大把烂牌,无声松了口气。

故作镇定地站起身,将牌扣在桌上,随手扯下满脸的纸条,风轻云淡的姿态:

“都督既已回来,正要与你有事商谈。”

说完就往门外走。

玉袖见状隐晦地笑了笑,对金简招呼道:

“二缺一?”

金简迟疑道:“玩钱的么?”

“玩。”

金简眼睛骤亮,径直走过去,小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了莫愁的牌,小眉头拧紧。

……

赵都安默默关门,将房间留给打牌的三个女人。

看向身旁的莫愁,委婉地安慰道:“输了多少?”

“……”莫愁面无表情盯着他:“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库库库……赵都安努力憋笑,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世间境术士神识外放,莫大姑娘以凡人之躯,与她们打牌本就是必输无疑。”

她们作弊……你怎么不早说……莫愁袖子里的手一下攥紧了。

好在莫昭容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迅速收拾心情,指了指月亮门对面院子里,一架秋千:

“过去坐坐吧。”

所谓的“都督府”,其实乃是湖亭本地一座民宅,户主战乱跑了,朝廷占据半座湖亭后,空余的宅邸便拿来用。

因此宅子里残留许多设施,如这秋千就是其一,表面洒扫过,没有积雪,以藤条编织,却比院中的石凳好坐些。

今夜并不算冷。

寥落的星光下,赵都安与莫愁在秋千上并排坐下,四周寂静无人,唯有屋内隐约传来打牌的“啪啪”声。

“事情顺利么?”莫愁直入正题。

赵都安点头:“蒋王孙已投靠我们,这老头子胃口不小,好在胆气弱了些,也就拿捏住了。”

他简略地将策反蒋王孙的过程描述了下,又从袖中取出那份敌军布防的情报,递给莫愁。

“比我想象中顺利,”莫愁接过情报,掂了掂,颦眉道:

“只是还不好确定投诚是否有诈。”

赵都安平静道:

“所以要确认下这份布防图的真伪,你交给石猛他们做就好。此外,对方还会释放冯举回来,作为投名状。我安排宋进喜盯着了。”

莫愁喜上眉梢:

“如此最好,此事成了大可提振军心。等确定蒋王孙可信,有其为内应,夺回湖亭指日可待。恰好靖王去滨海,如今可打他个猝不及防。”

畅想着未来,身在军营,穿女官袍服代天子监军的女宰相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了不同:

“你倒是个福星。”

赵都安笑了笑:“话别说太早。”

“怎么?”

“没什么,只是我总觉得太顺了。”赵都安靠着秋千,望着夜空轻声道:

“我刚来,靖王就不在,蒋王孙也顺利投靠。进展比在西线顺利的多。”

莫愁拧紧眉头:“也许是你想多了。”

“或许吧,算了先不说这个,”赵都安忽然转移话题,扭头看向情敌:

“有个事问你。你在宫中多年,应很了解二皇子简文吧,能与我仔细说说吗?恩,公开的资料不用你讲,说点你对他的看法吧。”

莫愁愣了下:“怎么突然提起简文?”

“好奇心,这个解释够吗?”赵都安玩世不恭的语气。

莫愁虽满心疑惑,但了解其脾气的她也未多问,想了想,说:

“简文此人……在政变前,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恩,也可以说伪装的很好。”

“仔细说说。”

“就是……他从小便聪颖过人,远超其余皇子,是皇室学堂中极耀眼的一个。恩……这不是我说的,是陛下私下说的。

陛下虽也极聪慧,受太师赏识,但出生的晚一些,刚入学塾时,最被器重的还是简文,彼时授业的便是太傅庄孝成。

那时,简文就是极要强的性格,且喜欢与太子比较。”

莫愁仿佛陷入回忆,娓娓道来:

“比如,简文与太子少年时,常彼此串门。那时太子住在东宫,住处比其他皇子气派的多,时常设宴,款待兄弟姐妹聚会。

某次聚会时,因讨论文章,简文在席间引经据典,大出风头,那时太子殿下府上的太子洗马宋植便笑对简文,说‘你说的这些,我悉数明白。但我知晓的,你却不知。’,将简文压了下去……”

赵都安出声打断:“等等,这个宋植是……”

莫愁怔了下,语气鄙夷:

“你连宋植都不知道?哦,差点忘记,你是几年前才出头的禁军小卒,不知道十几年,二十年前的事很合理。”

赵都安:“……”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小小贬低了下赵都安,莫愁心情大好,继续道:

“这宋植,说来也是个极厉害的人物,乃是某一届状元,点翰林。学问极大,据说有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之能。

恩……若要类比,大概比如今的韩粥,韩学士都要强一大截,彼时年岁才三十有余,便有大儒气象,恩……若非其后来消失了,那什么正阳先生,都未必能崛起,许是还要在宋植下头。

对了,他当年甚至与张天师有交往,算是个忘年交。”

这么厉害?

为何我都没听过……赵都安诧异了。

莫愁道:

“也因其才能极佳,才被先帝提拔为太子洗马,在詹事府跟随太子,是为未来班底。诶……话扯远了,我说到哪里了?”

赵都安提醒:“宋植怼了简文,说他学问不够。”

“哦,是这样。”莫愁道:

“结果简文那次宴席回去后,表面不动声色,却是去书楼中的次数愈多了。

一年后,太子又一次宴请兄弟姐妹的时候,简文竟拉着宋植,去了学塾书楼,指着偌大的书楼,要宋植随便挑,看有哪一本是宋植能背,而简文背不出的。”

好家伙,这也是个记仇的啊……赵都安直呼内行。

好大的气性……不过未入世间,凡人之躯没有神识辅助,能一年背诵下一座书楼,的确堪称变态。

莫愁追忆往昔:

“说来有趣,也算不打不相识,正因这一个插曲,简文与宋植反而有了私交,成为了不错的朋友。

而读书好只是简文的一个优点,事实上,骑射、交朋友的手腕、谈吐智识,甚至是武道修行,简文都在一众皇子中出类拔萃,太子相较都黯淡无光。

若要比较,太子只在仁义上比他强。”

赵都安皱眉道:“这可未必是好事。”

莫愁点头感慨:

“是啊,可偏偏先帝竟也对简文极为宠爱倚重,随其年纪渐长,不断安排简文外出,去地方处理一些朝廷事务。

太子则鲜少出京。渐渐的,连彼时的朝中,都开始疯传先帝有意改立皇储。

于是,一些朝臣也渐渐聚拢在简文身旁,简文手下的那些门客,也是这个时期养起来的。”

不是……老皇帝这是给自己挖坑?还是真想改立?赵都安疑惑。

说来,虽穿越那一日起,面对的便是简文余孽,但他还是初次这般详细地了解那个死去的二皇子。

赵都安疑惑道:“难道先帝真打算……?”

莫愁摇头道:

“帝王心思,谁猜得出呢?不过,也就在简文起势后,某次先帝大发雷霆,因简文的门客违法乱纪,狠狠惩戒了简文一次倒是真的。

这一举动,被解释为先帝还是钟意太子。

简文从那以后,的确安分了许多,不过先帝发怒后,却也没阻拦他与朝臣结交……总之,很迷。再后来,先帝驾崩,玄门政变,你就都知道了。”

总觉得里头有事啊……赵都安心中嘀咕。

他又追问了些问题,可惜莫愁当初也只是个婢女,对简文的一些生活小事记得清楚,但涉及朝局,却是不明不白的。

“对了,哪个宋植呢?这么大名气的一个人,怎么没听说?”赵都安问。

他看过玄门政变的卷宗,不记得里头出现过这个名字。

莫愁轻轻叹了口气:

“宋植因与简文走的太近,身份却是太子洗马,这本就不恰当。

起初还好,等简文成了气候,有了党羽……宋植便很难做了,因此,很早前就上书辞官,离开了京城,去了江湖云游。后来就不知踪迹了。”

原来是这么消失的……怪不得我不知道……赵都安心中一动,道:

“宋植既与简文走得近,会不会……”

莫愁看了他一眼,道:

“匡扶社不是你负责调查?里头有没有这号人,你会不知?”

好吧,匡扶社的确没有宋植这么一号人……

赵都安甩了甩头,自嘲道:“看来是我想多了。”

莫愁拿起那份军情,起身道:“我去找石猛。”

“恩。”赵都安目送她扭着臀儿离开,良久,才站起身,推门走入堂屋。

门一开。

就看到金简叉着腰,站在凳子上,气势十足地将最后两张牌“啪”地摔在桌上:

“赢了!给钱!”

少女神官掌心朝上,如战场上浴血奋战,旗开得胜的老将军。

……

……

“阿嚏!”

冯举从蜷缩中醒来,睁开眼,看到了昏暗的屋顶。

房间中很寒冷,没有火炭,好好的一间卧房,地上的砖头几乎铺着白霜。

冯举昏昏沉沉坐起来,裹紧了身上的棉衣。

“咕噜噜。”

……肚腹中,一阵饥肠辘辘。

冯举勉强站起身,撑着虚弱的身体,蹒跚着走向房门,双手推开门,外头呜呜的冷风令他一阵打摆子。

入目处,是一座官署院落。

这里是朝廷当初为了“开市”,设立的官署衙门。

曾经门庭若市,气派的很。只是如今已是萧索凋敝,整个院子里冷冷清清,所有门被上了锁,院外还有叛军整日驻扎。

冯举等一伙官署中的官员,被禁足囚禁在这里。

缺炭少食,这个冬天过的艰苦无比,每天外头送进来的一点点食物,仅够他们不饿死,却是没半点逃离的力气。

冯举迈步走向官署正堂,推开门,就看到屋内烧着一团火,点火的木头是劈开了的官署牌匾。

一群约莫十来个人,蓬头垢面如乞丐般围在火旁。

火上架着一口锅,锅中煮着一盆“汤”,说是汤,也就是稀薄的一层米糊,大半还是雪水,还有树叶什么的。

“你们!怎的把牌匾也烧了!?”冯举脑子嗡的一下。

火堆旁,一名官署吏员虚弱地露出凄惨苦相:

“冯大人,柜子、桌子都烧的差不多了,总不能将挡风御寒的门窗拆了吧?那怕不是要将咱们冻死,这官署如今早已名存实亡,留个牌匾作甚?”

另一人也点头:“是啊是啊。”

“……”冯举抬手无力地指着他们,迎着一张张脸,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苦涩摆手:

“罢了,罢了。”

说着,也挪动步子,挤开人群,坐在了火堆旁。

“冯大人,一具牌匾而已,也不必伤感,留我等有用之身在,日后若能活着回朝,再造个官署就是。”

人群对面,一个裹着棉衣的女子虚弱地开口。

女子虽几个月没有吃饱,一脸菜色,却相较其余几人要更干净些。

若赵都安在这里,必会认出,此人赫然模样与宫中的元妃极为相似。

乃是当初“小阁老”李应龙抢夺的小妾,艺妓林素素。

林素素身旁,还近乎蜷缩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乃是商人胡雪斋。

也是她的夫君。

当初,林素素与赵都安联手算计李应龙,得了赵都安许诺,回淮水后,寻回夫君,一同成为了第一批皇商。

借助东风,一度生意做的风生水起,靖王打入湖亭时,林素素夫妻正在这边,找冯举商议该如何避难。

结果也被一起禁足关押了起来。

冯举闻言,勉强笑了笑,努力提振士气道:

“林夫人说的是,叛军将我等禁足却不杀,便是因贪图我等懂得开市商贸之事,为有用之身。妄想待夺了陛下江山,再用我等谋利……

然而,反贼虽是痴心妄想,我等却也因此暂时留的性命在。

只要继续忍耐,待赵大人灭了反贼,将我等救出,陛下必会将我等今日之苦看在眼中,日后必有……”

“呸!”

突然,蓬头垢面的胡雪斋狠狠吐了口吐沫,冷笑着打断冯举的画大饼举动:

“冯大人,这话你都说了多少次了?你扪心自问,自己还相信吗?”

这位曾经外貌儒雅,颇有风度的江南商人经过数月折磨,似已濒临崩溃,他咬牙切齿骂道:

“我们都被囚禁多久了?若朝廷能来救,为何还不来?你自喻那什么赵都安的嫡系,凭他的关系,坐上这郎中的位子又如何?

风光了几天?

不也与我等一同做阶下囚了?!

还妄想那姓赵的来救?你蠢还是当我们都蠢?”

冯举愣住了。

一旁的林素素也怔住了,她有些慌乱地拽丈夫,沉着脸道:

“你是饿昏头了!怎可诋毁赵大人?”

胡雪斋一挥手,将林素素甩脱,露出一张冻得青紫的脸孔,眼神狰狞,目光鄙夷:

“贱人,我就知道你与那赵都安不清不楚,如今倒还会回护他!”

……

ps:最近剧情平淡,码字量也上不来,本来今天写了大几千字的剧情大纲……罢了,明天争取恢复日五,或者日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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