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烈酒入心

对于夏子来说,今天晚上的生意简直糟糕的一塌糊涂。

先是下了一场持续整晚的瓢泼大雨,阴冷潮湿的天气让散值的工奴们早早就回了家,街上寻欢作乐的客人少了很多。

接着是一声声鞭炮般的爆响声,从南城方向传来。

在私酒贩子的交流频道中,有人说是锦衣卫正在未央长街那边抓捕贼人,双方爆发了激烈的交战。

那些鞭炮声,其实就是枪声!

不过这些都不是夏子关注的事情,她现在关心的是自己刚刚调配好的那批明酒。

自己在酒里添加的兴奋剂,过了今晚可就要失效大半了。

因为宣慰司衙门近期大力扫荡城内的各种黑市作坊和游商小贩,所以街头上的竞争对手已经少了很多。很多酒肆和居酒屋因此断了渠道,只能选择贩卖进价昂贵的进口明酒。

夏子瞅准了这个机会,根本不管自己干的也是宣慰司重点打击的高危生意,毅然决然从最近刚刚在大阪城内崛起的佛子会手中贷了一大笔香积钱,全部投入了私酒生产中,想的是趁机能够大赚一笔。

“得赶快把货出手了才行,要不然还不上佛子会的第一期的福报利息可就麻烦了。”

一想到那些神情悲悯、言辞柔和的光头大汉,夏子总会不寒而栗。

在她看来,这些人可比城里其他的老牌黑帮恐怖多了。

虽然她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夏子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毕竟在大阪城生存这么多年,这种直觉一直是她唯一的依仗。

想到这里,夏子不禁拉紧了身上塑料蓑衣的领口,加快了脚步。

穿街过巷一柱香的时间后,夏子终于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这条街道聚集着大阪城北区价格最实惠、口碑最好的低端酒肆和居酒屋,是整个北区工奴心中最喜欢的聚会场所。

可映入眼帘的萧条,却让斗志昂扬的夏子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没有预想中的人头攒动,只有一扇扇在黯淡灯光中紧闭的店门。

堵塞的泄水口让街面淹没在寸高的污水之中,各种垃圾上下浮沉。

就连商铺门前悬挂的酒幌和鲤鱼旗,都在雨中有气无力的晃动,再无往日那番殷勤的劲头。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不做生意了?”

夏子目瞪口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猛然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探手伸进雨衣,掏出了一块老旧的电子案牍,进入了私酒贩子常用的论坛。

没资格,也用不起黄粱梦境的他们,只能选择使用这种安全系数极低,随时可能被戍卫作为证据进行抓捕的文字传递方式进行联络。

【警告:大阪城北区发生恶性袭击事件,宣慰司戍卫全体出动,要求北区所有娱乐场所立刻关门歇业,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走动。解禁时间为明日日出卯时。】

【提醒:今日宜回家睡觉,不宜出门贩酒。】

整个论坛内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只有两行标红的大字悬挂在页面上。

北区什么时候发生恶性袭击事件了?自己人就在北区啊,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蓦然,夏子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听到过几声轰鸣巨响。

但当时她只以为是雷声,根本没有在意。

夏子烦躁的抓着自己的头发,今天出门时专门照着帝国本土女性梳理的环云髻,在她手中被扯得散乱变形。

“去你妈的不宜贩酒,那我手里的这些酒怎么办?佛子会的福报利息怎么办?”

尖锐的骂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很快就被轰鸣的雨声淹没。

“你是贩酒的?”

正在痛骂戍卫的夏子突然听到一个干涩苍老的声音。

她立马警觉的闭上了嘴巴,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间居酒屋的屋檐下,影影绰绰有一团黑影,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拾荒乞丐?还是刚刚睡醒的醉汉?

难不成是黄粱鬼?!

夏子心头猛然一跳,作为自小便在街头讨生活的她,听过太多关于黄粱鬼的诡异传闻。

这种诞生在劣质黄粱梦境里的魑魅魍魉,最喜欢占据那些阳气匮乏的男性的躯体。

从这个人的声音来看,已经不是阳气匮乏这么简单了,简直就是油尽灯枯!

夏子紧张的抿紧嘴唇,右手慢慢摸向腰后插着的羽林卫手枪。

“千万不要在这种时候卡壳啊。”

夏子心里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在拿到香积钱的时候,不先去买一把好点的武器防身。

不然现在也不用把希望寄托在身上那把,枪龄比自己年龄都要老的手枪上了。

“我问你,是不是贩私酒的?”

黑影中探出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面容,支离破碎的血肉粘挂在塌陷的机械面骨上,两只械眼没有了眼皮的装饰,直接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鬼脸’上嘴唇不动,那句不耐烦的话语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

“大人您说的没错,小人是贩酒的。”

夏子慌忙高举双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站在原地点头哈腰。

不是她认识眼前这个人,被打成这个鬼样子,就算自己见过对方,现在也认不出来了。

让她态度发生巨大转变的原因,是对方身上明显无比的械体改造痕迹。

连脑袋都改造了,就算没有跨入兵序,起码也是位黑帮猛人。

这种人物无论有没有被黄粱鬼夺舍,那都是自己手中这把羽林卫对付不了的存在。

“不是宵禁了吗?为什么那些该死的戍卫还没有过来巡查?”

夏子再一次在心中怒骂大阪城的戍卫。

“既然是贩酒的,那还愣着干什么,老夫买酒。”

“啊?好!”

夏子忙不迭冲过去,撸起身上的袖子,从手腕处的皮肤下抽出一根‘青筋’。

这是一根经过伪装的管道,另一段连通着夏子埋在腹腔内的酒水样品。

“小人可不敢要您的钱,大人您要喝多少就喝多少,算我请客。”

夏子满脸陪笑,盯着脚尖的眼睛抬起一寸,快速扫过对方的肩头。

右肩空空荡荡,破碎的衣衫在挂着许多头乱发模样的线束。

真惨啊,连手都被人砍了。

左手倒是完整,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突然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酒盏的模样。

没有酒盏,这怎么喝?

难不成直接倒进嘴里?

夏子硬着头皮道:“大人,这酒伱看给您倒哪儿?要不,我砸门帮您从店里拿一个?”

“用不着那么麻烦。”

一只手接过夏子的‘青筋’,直接塞进了‘鬼脸’上类似嘴唇的裂缝之中。

“倒酒吧。”

“唉唉,这就来。”

夏子根本不敢反抗,连忙扣动无名指,打开体内的阀门。

她也没敢和这位大人坐在同一条台阶上,在对方身边蹲下,任由对方嘬着自己的‘青筋’牛饮。

“生意没做成,还赔上了一批样品。这也就算了,可现在可是宵禁时间啊!要是被戍卫发现自己还滞留在街上,还跟这么一个身份明显就不一般的怪人搅和在一起,那可就麻烦大了。”

混街头,一看宝钞,二看关系,三看拳头。

什么都没有,那就看胆子。

夏子虽然是个女人,但她的胆子一直很大,要不然也不会敢向佛子会借贷,更不敢在官方高压打击的时候,还选择做贩卖私酒的生意。

可胆大,不代表什么都不怕。

身边这个人恐怕就是今天北城袭击案的嫌犯之一。自己要是和他扯上关系,那想要得到一个痛快的死法,恐怕都成了奢望。

“我的运气也太差了吧。”

夏子垂头丧气,耳边却响起淅沥沥的声响。

这个声音和雨声不一样,更像是水滴打在石头上。

夏子错愕转头,从她的这个角度,能够顺着羽织的破洞,看见对方的身体。

整个胸膛区域,没有任何血肉和器官,只有一个呈现爆炸状的骇人窟窿。

而那淅沥沥的声音,正是酒水从断裂的喉管中流出,浇淋在机械上的声音。

“喝不了就他妈的别喝,浪费老娘的东西干什么?暴殄天物!”

夏子心头大骂不止,脸上却不动声色的挪开了眼睛,继续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只是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尝出味道。不过现在看来,这具身体烂的实在太严重了。”

‘鬼脸’的主人宛如能够读心一般,看穿了夏子心中的想法。

“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喝酒,特别是喝这种明酒,那喝的可不只是酒的滋味,还有那种.那种”

疯狂跳动的心脏让夏子头脑有些昏沉,横竖想不起来自己以往背的滚瓜乱熟的推介词。

一张还带着明显稚嫩痕迹的面容涨得通红,含糊不清的声音中混杂着再也掩饰不住的颤抖。

完了,这下死定了

不过让夏子震惊的是,身旁的这位大人似乎并没有被自己的胡言乱语惹怒,相反声调突然柔和了不少。

“你多大了?”

“刚刚及笄。”

“那就才十五了?你这个年纪为什么不去夫子庙读书,反而在街头贩卖私酒?”

“读书可填不饱肚子。”

“我记得倭区每座大城的夫子庙都在免费招手学子,但凡入学者不仅食宿全包,而且还能一笔不错的补贴。”

“你”

陡然升起的恼怒转瞬间又被恐惧吞噬,夏子涌到嘴边的骂声变成了老老实实的坦白:“我的基因不行,连入学的门槛都达不到。”

“夫子庙不是宣称有教无类,不分身份,不看基因吗?”

“政策早就改了。”

夏子扒拉了下头顶的乱发,抬眼看着面前被雨点打得宛如沸腾的污水,平静道:“我知道其他大城怎么样,但是在大阪城,如果想入夫子庙读书,得给先生们钱。他们说这叫束脩。可是我没爹没娘也没钱,所以读不了书。”

耳边的声音沉默了许久,半晌后才缓缓响起:“你能做起贩卖私酒的生意,难道凑不出束脩的钱?”

“都是借的。”

夏子十分诚实回答:“以前可没人会把钱借给我这种人,也只有佛子会会干这种事情。”

“佛子.连佛序也进来了啊。”

这句话的音量很低,有些出神的夏子没有听清楚。

“您说什么?”

“没什么。不过就算是借,难道进夫子庙不比贩私酒好?”

“借来的钱先生他不要呀,嫌脏。”

夏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其实这书读着也没什么用啊,难道最后还能破锁晋序,成为高高在上的老爷?嗯我是女的,应该叫夫人吧?这根本不可能呀。”

话虽如此,但夏子自己都听出了自己话中的言不由衷,还有那股浓浓的羡慕。

“私酒也是违禁品之一,做这个生意被戍卫抓到,可是要按大明律可是要重处的,难道你不怕?”

“当然不怕了,还有什么比穷可怕?”

夏子理所当然道:“死在戍卫的手里也是死,死在黑帮的手里也是死,饿死街头也是死,也没什么区别。”

“那你觉得,那些官老爷推行的新政好吗?”

“当然好了。”夏子毫不犹豫。

“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只是幻觉,夏子总觉得对方的话语中传递出的情绪有些萧瑟黯然。

“我也说不太清楚。”

夏子舔了舔嘴唇:“不过起码我如果不欠钱的话,就不用担心第二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黑帮医馆的手术台上了。”

“可是新政之后,倭区可就不是倭区了。”

夏子雀跃道:“那岂不是更好?不是罪民区,那就是我也能成为帝国的子民了!到时候我要给自己取一个好听的明人名字,就像夫子庙的那些学子一样!”

“那倭国”

话音戛然而止,一只手突然伸进了夏子的视线,将‘青筋’递还给了她。

“这酒.我不喝了。”

夏子心头蓦然一颤,以为是自己的话冒犯到了对方,仰起脸勉强笑道:“没事儿,您就算喝不出滋味,倒进肚子里那也算借酒浇愁了嘛。”

“没什么愁了,就这样吧。酒钱多少?”

“不用钱,这都是我孝敬您的。”夏子泫然欲泣。

“钱要给,一笔是一笔。”

对方身体里传出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孩哆嗦着身体,慢慢将手掌摊在面前。

“诚诚惠,一百宝钞。”

窸窸窣窣的摸索声响了片刻,但夏子的手掌心中依旧空空如也。

“我身上没带钱啊”

夏子蹲着的身体如同过电般猛然一颤,摊开的五指倏然合拢。

“是小人不要脸了,居然还敢向您要钱,真是不知死活。”

故作懊恼的话音刚落,几张宝钞却从指缝间塞了进来。

“这个钱,我帮他给。”

夏子茫然抬头,映入视线的是一个五官分明的高瘦青年,站在一把黑伞下,泛黄的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

“够了吗?”

“够够了。”

“够了那就快回去吧。”

夏子捏着钱慌忙起身,连塑料蓑衣的兜帽都来不及戴好,急冲冲跑进雨中。

“等一下。”

骤停的脚步溅起一连串水花。

“把这个拿着。等你碰上无法解决的麻烦的时候,去江户找一个叫丰臣秀峦的人,他会帮我还了今天的酒钱。”

夏子接住对方扔过的一点影光,借着周围街灯的光芒,她能看清上面刻着数道栩栩如生的羽毛。

“大人,您的酒钱已经给了。”

“一笔,是一笔!”

“多谢大人。”

此刻,长街只剩下撑伞的青年和一个颓坐的老人。

“是你啊,看来我又被人出卖了?”

这是丰臣远疆看向李钧之时,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本章完)

第460章 恩义不可笑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了?”

丰臣远疆靠着身后紧闭的门扉,漫不经心说道。

“原本是有这个打算,柿子先挑软的捏嘛。”

李钧直言不讳,在丰臣远疆身边坐下,收拢的雨伞横呈膝盖:“但现在看来,应该没有动手的必要了。”

“呵。”

丰臣远疆冷笑一声,并没有多说。

“怎么会弄的这么狼狈?”

“他比我想象中要强,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预料之外了。”丰臣远疆回答的倒也坦荡。

李钧点了点头,弯曲的两条腿伸直,骨骼咔咔的声响,口中感叹道:“看来这个荒世烈确实是个扎手的硬茬子啊!”

“怎么,你也想动他?”

丰臣远疆语气戏谑:“狡兔死走狗烹,还真是你们明人的一贯作风啊。”

“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李钧指着自己鼻子:“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跟他狼狈为奸的人?”

“我不会看人。”

丰臣远疆的这句话中透着浓浓的自嘲味道:“难道不是荒世烈让你来的?”

“当然不是。”

给李钧消息的人其实是李不逢。

这位已经返回帝国本土的上任宣慰使倒也是个信人,青城山的地仙刚刚进入倭区,他就把消息传给了李钧。

不过按李不逢的说法,现在这个消息已经不值钱了,还不了李钧的人情。

所以他用丰臣远疆的下落补了差价。

从两人交战落幕,到李钧找到这里,整个过程间隔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这位不显山不漏水的儒序,在倭区的能量远超李钧的想象。

不过这些话就不用告诉丰臣远疆了。

“我迟早要宰了他,信不信由你。”

李钧想起自己在千户所中和荒世烈的见面之时的场景,嘴角微翘,“他应该也有这种想法。”

丰臣远疆沉默了片刻,或许是想到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对方觊觎的东西,敌意衰减了几分。

“因为门派和独行的序列之争?”

“杀人哪儿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和理由,我需要拿他的骨头磨刀,他需要拿我这条命出气罢了。充其量啊,能算一个各取所需!”

这很符合武序的行事作风。

“你能是他的对手?明智晴秀那个娘们帮他解决了黄天门遗留的隐患,虽然代价是耗尽了所有的潜力,但荒世烈如今可是实打实的武四巅峰啊!”

“武四又怎么样?我以前在成都县混的时候就听过一句话,敢斗不敢斗,气质要拿够!难道他是武四我就要怕了?没这个道理。”

李钧一身混不吝的蛮横匪气,嗤笑道:“而且杀人这种事情,没打到最后谁能知道结果?要是能通过序列高低就分出胜负,那大家都别打了,动手前报一报自己的序位不就行了?”

丰臣远疆很想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但转念想到自己不过只是荒世烈的手下败将,根本没资格嘲笑对方。

或许换一颗其他种类的械心,能输得体面一点?

丰臣远疆摇了摇头,打散脑海中多余的念头,缓缓道:“你跟我以前见过的锦衣卫不一样。”

“哦,哪儿不一样?”

“你不像是官,更像是匪!”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李钧略略扬眉:“你强,那我就是官。你弱,那我就是匪。”

“这是你们明人的道理?”

“你死我活的世道,还需要讲道理?”

话音落地,两人侧头对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全然没有最开始撞面之时的火气。

“没想到啊,我竟然还没有你一个年轻人看得透彻,真是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里了。”

李钧没有接他这句话,直接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要来大阪,真就是为了替德川宏志出口气?”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

丰臣远疆糜烂不堪的面容上再也呈现不出任何表情:“我以前当过叛徒,在你们明人皇帝刚刚跨过海峡进入倭区的时候。不过我当时那么做,从不是为了自己。”

李钧静静等着对方的后话,可丰臣远疆却在停顿良久之后,意兴阑珊道:“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啊。”

“德川宏志告诉你他能为倭区复国,所以你这些年一直以他马首是瞻。可在他死后,你觉得复国无望,便决定杀了荒世烈和明智晴秀为他报仇。对吧?”

倭区的一切波谲云诡,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是拨云见雾,一目了然。

丰臣远疆笑道:“是不是很老套?哪怕是最劣质的黄粱梦境里的故事,恐怕都要比这精彩很多。”

“故事确实很老套。”

李钧点了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真诚道:“但你这个角色,倒是出彩。”

“从头到尾被人耍的团团转,还能叫出彩?难道不应该被人当成可悲的笑柄?”

“不应该。”

李钧抬起头,视线逆着雨线,凝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眸光流动的眼底掠过一个个清晰无比的画面,那是如今日一般暴雨笼罩的街道,喜穿白袍,颈插纸扇的青年在长街中央摆下一桌火锅,听风吹刀剑,看雨打红汤。

那是灯火辉煌的崔巍金楼,苍首黑衣,刚正不阿的老人在滚滚烈焰之中,横眉冷目,虽死不倒。

嗜好拳脚的莽撞青年,头扎马尾的傲气道士,西装笔挺的浪荡神棍.

有死去了的人,也有还活着的人。

“我没经历过什么情情爱爱、你侬我侬,我见过最多的只有尔虞我诈、刀光剑影,所以无论是痴诚也好,愚忠也罢.”

李钧收回视线,一字一顿:“恩义不可笑。”

“哈哈哈哈.”

丰臣远疆身体中传出一阵长笑,笑声中不见豪迈,难掩凄凉。

“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是投降你们明人。但没想到今天能和我聊得尽兴的人,竟也是个明人。”

砰!

黑伞弹开,李钧迈步走出屋檐,踏入雨中。

丰臣远疆抬眼看向那道挺拔的背影:“就这么放过我了?听两句故事就留人一命,你这种习惯可不好啊。”

“我没拿拿你当蠢货,所以你也别拿老子当傻子。”

李钧没好气道:“坐在你旁边就跟坐在一堆炸药上一样,感觉随时可能被炸死。你藏在身体里的那颗械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丰臣远疆心头一跳,暗暗惊叹李钧的感知能力。

“所以你怕跟我换命了?”

“我可不是荒世烈那个怂货。”

李钧并未回头:“现在大家要杀的人都一样,内斗是不是太愚蠢了一点?”

丰臣远疆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把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再送出去,难道我就不会等你走后转身就逃,彻底离开倭区?”

“你要是能生吞这口恶气,选择夹着尾巴做人,那今天也就不会冒险去试荒世烈的水了。”

丰臣远疆感慨道:“看来你是把我看透了啊。”

“没什么看透不看透,不过因为大家都有联手的想法罢了。”

李钧闷声道:“不过把自己弄成一颗炸弹,值得吗?”

“这样的结局难道不才能配得上‘出彩’这两个字?”

丰臣远疆坐于台阶之上,豪迈大笑。

李钧默不作声,抬脚大步离开。

大阪城,宣慰司衙门。

良人仙看着眼前这个模样清秀的官服青年,心中不由一阵腻歪。

真是什么躯体都能夺舍啊,就这么不挑食?

不过同时他也不禁对明智晴秀的胆大感到乍舌,居然能想出这样一个鸠占鹊巢的办法,明目张胆的住进了宣慰司衙门里面。

“道友你终于来了,要是再晚点,咱们这买卖可就要被倭区锦衣卫给搅合了。”

官服青年神态自然,话音中更是带着一股帝国本土方言的味道。

无论是措辞习惯,还是眉眼细节,都和良人仙记忆中的明智晴秀截然不同。

如果不是提前得知对方已经被夺舍,良人仙觉得自己恐怕都看不出其中端倪。

“叫苦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良人仙冷哼一声:“我现在来了,就没人能从青城山的手里抢东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砰!

良人仙将随身带来一个箱子扔在明智晴秀脚前,“这是之前答应给你的东西。”

这一次良人仙展现出的态度远比最初在‘高天原’中的时候要强硬,甚至显得有些傲慢无礼。

不过其中的原因明智晴秀自然也能猜的出来,无外乎是怕自己生出临时抬价的念头,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罢了。

这种把戏,明智晴秀根本不放在心里,当即撩起官服袍角,蹲下身打开箱子。

散开的白色雾气之中,是一具只有上半身躯干和头颅的男性残肢,不过断口处有明显的参差不齐的撕裂痕迹,甚至连头颅上的五官都被挖去了。

“这是一名道序四的老派修士,因为犯了一些事情,所以沦为了这副模样。不过你放心,他体内的道基依旧十分完整,而且意识已经沉沦在黄粱梦境之中,再无脱离的可能,你夺舍起来毫无难度。”

“我原本也打算带青城山门下的罪人给你夺舍,不过考虑到以后你可能因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给你还一具。关于他的身份,你也不用担心。他的事情已经被原有的势力定了性,没有翻案的可能,自然也不会有人替他出头。”

“至于肢体的残缺,就看你的选择了。如果你想转为新派修士,我们可以为你提供现成的道械躯体。不过如果你想继续走老派的路线,那就要自己找农序的人修补了。”

良人仙话音顿了顿:“不过这些应该都是小问题吧?”

“当然是小问题。”

明智晴秀眼神痴迷的抚摸着这截残缺的躯干,手掌停放在腹部,似乎在静静感觉血肉下脉动的道基。

“现在青城山的诚意,你也看到了。是不是轮到你让我看看你的诚意了?”

“那是自然。”

明智晴秀念念不舍的收回那让良人仙感到阵阵恶寒的目光,从官袍大袖之中抽出一块电子案牍,递给良人仙。

良人仙低头一扫,案牍上是一副倭区全境地图,密密麻麻数十个红点分布各处。

最远的一枚红点,甚至在首里城的郊外。

“这是构筑高天原的所有黄粱主机的机房位置”

明智晴秀的话甚至还没说完,就被‘啪’的一声脆响打断。

只见良人仙直接这份案牍扔在地上,冷冷道:“这就是你拿出来的诚意?”

“道友是觉得我在拿假的机房位置蒙骗你?”

“真假重要吗?明智晴秀,我劝你最好不要跟我玩这种心眼!”

良人仙眼眸微眯,沉声道:“我要的是高天原的权限!”

“道友不要动怒,权限自然是在的。”明智晴秀笑道:“但按照我们之前达成的协议,是我到青城山拜了山门之后,才会把权限奉给宗门,道友难不成是忘记了?”

“协议的内容我当然记得,但现在是你自己漏了踪迹,才会被锦衣卫盯上!这种情况下,你最好还是先把权限交给我保管,以我的身份,锦衣卫不敢动我。”

“道友你也知道,我是个女人,所以心眼大不了哪里去。”明智晴秀脸上笑容不变:“如果我要是现在就把权限给了道友你,万一你弃我于不顾怎么办?”

良人仙怒极而笑:“怎么?道门青城山的名声,在你眼里这么不值钱?”

“‘青城山’这三个字当然值钱,但我担心的是我自己不值钱啊。”

明智晴秀低眉敛目,不再维持那惟妙惟肖的伪装,以男人面容作出女人的柔弱。

这一幕,看得良人仙一阵恶心。

“高天原是我现在唯一能够保命的依仗,这一点还请道友理解。”

“依仗?”良人仙冷笑连连:“我看是你拿来威胁青城山的手段吧?”

良人仙喝道:“明智晴秀我可以明白告诉你,高天原要是丢了,你也只有死路一条。”

“我懂。不过我给可以向道友保证,如果我没死,高天原就绝不会丢。”

明智晴秀话音虽柔,但态度却十分坚定。

不到青城山,她绝不可能把高天原的权限交出来。

宣慰司衙门的大堂之中,霎时之间升起呛人的火药味。

不过神色恼怒的只有良人仙一人,明智晴秀夺舍的官服青年始终面带笑意。

“行!”

良人仙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做无用的威逼,愤然起身:“不过在宗门地仙到来之前,你最好把自己藏好了!这个时候暴露,可没人救的了你!”

“道友放心,这是自然。”

良人仙拂袖转身,在他跨过大堂门槛之时,五官面容已经变为另外一副模样。

“他们急了。”

等良人仙离开之后,荒世烈魁伟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大堂之中。

此时的他浑身没有半点伤痕,根本看不出在不久前才和丰臣远疆交过手。

“这个人恐怕起了歹心,要不要找机会杀了他?”

“不能杀,良人仙要是也死了,可就没人跟我们做生意了。”

明智晴秀又蹲回那具残躯旁,双手慢慢抚摸着每一寸皮肤,神情一片痴迷。

“永乐宫的人可还在倭区。”荒世烈提醒道。

“他们不一定能够开出青城山的价格,也未必敢让自己的地仙冒险进入倭区。”

明智晴秀喃喃道:“而且永乐宫的伏鹤,可比这个良人仙要难对付。”

“那就留着这个祸患?他刚才的杀意可不是作假!”

荒世烈依旧不甘心:“要不干脆把他暴露给锦衣卫,反正只要那位地仙还在,这场交易就能继续做下去。”

“你的这些想法他早就料到了,我们看到良人仙不过只是一具黄巾力士罢了。等以后到了青城山,我们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玩,现在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明智晴秀此刻一手摸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另一只手则放在自己的眉宇间,似乎在盘算如何放置才最妥帖。

“丰臣远疆可能没有死。”

荒世烈闷声道:“他身上有点古怪.”

“没死就没死吧。”

明智晴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过依旧没有抬头,“不用去管他了,不过是一个蠢而不自知的傻子罢了。他要是敢继续掺和进来,自然会有人替我们杀了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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