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0章 虚实逆而静动迁,一子落而满盘活

“术·遗相反转·禁!”

“禁·遗相反转·术!”

重叠两声,并汇而起,颠来倒去,仿是扭转了什么对立的东西。

徐小受都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神之遗迹的过去画面,邪神亦抿嘴一笑,化作光斑消散。

生命禁区中的自己,包括封于谨,以及其余谁谁谁,统统消逝。

整个世界都在快速分崩离析,独独杵在后方一直躲藏着的道穹苍,坚挺到了最后一息。

他突然昂起头,面带狐疑地瞟了一眼天空,蹙蹙眉后,亦无作声,也消碎了。

“???”

从神之遗迹坠回死海,徐小受一身汗毛都惊立而起。

祟阴姑且不论,骚包老道你……

“他能看到?”

“是了,他是记忆之道超道化。”

“或许过去的改变,对别人而言无从察觉,连封于谨这圣帝都无法感应到。”

“但道穹苍该是敏感的,但凡既定的过去有点风吹草动,在超道化记忆之道下,会被无限放大……吗?”

多这一个“吗”,着实是道穹苍下意识的这个抬眸,比他过往展露出来的实力,超过太多!

这太恐怖!

也太存疑!

毕竟,方才可是在“超道化,可视祖”下,在花未央的花之世界阻隔中,在祟阴邪神的术法带进去的过去记忆画面里……

这里头明里暗里究竟多少层“障碍”,徐小受都捋不清了。

祟阴都没注意到道穹苍“能动”,道穹苍却只需“在场”,就能察觉到“异常”?

什么脏东西!

别人察觉了可能也真看不见,道穹苍方才是真看不见,还是选择性当个盲人?

如果是……

他动那一下干什么?

他想释放出怎样的信号?

他仅仅只能动这一下,还是说如有可能,他也能跟祟阴一样,在别人的过去里动动手脚?

“遗相反转……”

死海之中,徐小受沉沉静默着,忧心忡忡。

正如道穹苍也很难拿捏得准自己在想什么一样,他有时候亦无法理解道穹苍。

索性放下。

毕竟大家暂时是盟友。

祟阴可绝不是盟友,他的“遗相反转”,又“术”又“禁”的,说是勇敢者的奖励,又是超道化视祖的后果……

“不是好东西!”

祟阴被自己吓到了后,还会传授自己术法?

徐小受打从心底有一万个不信。

可事实便是他超道化术道盘,外加超道化意道盘,在抵抗完花之世界……

兴许也是花之世界这一次的遗忘指引不强。

也兴许是花未央没法指引祟阴,在祟阴的术下,于自己的过去记忆中,肆意妄为。

总而言之,徐小受记住了“术”。

只一眼,他便学会了“遗相反转”。

跟别人不一样,他掌握的东西,顺序永远是颠倒的——先学会了,才能去剖析原理。

当下于死海中,边复摹着祟阴的动作,边细品祟阴的术法,边同样竖起那单手抵指的印决……

身灵意三道盘不关。

术道盘嗡声一转,天人合一契进去,有如仙人指路,醍醐灌顶。

“什么?!”

当窥破一切,终是轮到徐小受大恐!

方才下意识的感受并没错,遗相反转,确实是扭曲了某种“对立”关系:

“越隐匿的越真实……”

“越遗忘的越深刻……”

“越虚化的越存在……”

三种矛盾的对立,在概念层面上,直接被祟阴邪术给扭曲、模糊了。

徐小受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他甚至不需要多作思考,转头望向了风中醉,心头默念了一声:

“消失术!”

他消失了。

他走向传道镜的后边。

他走到风中醉的身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风中醉嘴角抽搐着,目光从不远处的受爷,追随到身前的受爷,最后落到那在自己面前晃悠的手上:

“受爷,您有什么指示就说吧……”

“您这样,我有点害怕……”

啊!

祟阴!

徐小受脸色都青了。

他却并没有因此而停下动作,心头再默念了一句:

“遗世独立!”

他喝得贼用力、贼大声,仿佛这样,遗世独立的效果能够更强。

可是啊……

都不需要动。

当见着风中醉还迟疑的盯着自己。

当见着圣山避难团方问心等半圣,乃至连向日葵空余恨都皱眉思索自己每一个动作的含义时……

徐小受便知道。

他们,还记得自己。

遗世独立的效果,也被剥夺了?

“不!”

“不是剥夺,而是扭曲!”

遗相反转徐小受不止是窥破,且是掌握。

他现在只是还没施展过,不晓得这一术具体施加到人身上,还有什么细节上的呈现……

但他的直觉是敏锐的,看一下就知道了。

“灵魂读取!”

徐小受什么都没说,逮住一位眼睛比较大的路人半圣,一发灵魂读取就扔了过去。

他看得很快。

只以别人的视角,瞄了一眼自己方才的表现,就弄清楚了什么。

“原来如此……”

消失术后,自己确实还是消失了。

但原地留下了一个过去的“相”,这个相也是自己。

因由“遗”与“相”边界的被扭曲、被模糊,消失状态下自己的言行举止,全部被投射了出来。

他们,全看得见!

虽然是假的相,但也可以理解成是真的自己,至少标记了位置所在!

“而且,遗世独立的遗忘效果,也被扭曲成了……记忆增强、存在增强?”

之后的遗世独立一开,本该所有人都遗忘自己,乃至遗忘了“徐小受”这个存在。

“相”还在!

世界的焦点,变成了“相”!

甚至代入这位半圣的思考,徐小受还能觉察得出他的所有主观想法:

“相”,等同于“徐小受”。

此“徐小受”却非自己,而是被虚幻架构出来的另一个人,又与自己的经历大同小异。

凡祟阴所了解的自己,观相者皆知。

这不正同道穹苍的迂回指引,有异曲同工之妙?

“祟阴……”

徐小受给祟阴的邪术震撼到了。

不愧血世珠的前掌控者,不愧是指引界的鼻祖!

当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不曾想超道化视祖之后,羸弱如祂,能以过往之强,强行施加一术在自己身上。

“但这又术又禁的反转之术,本身是相对的、矛盾的,其存在,又过于绝对了!”

祟阴不死,此术不灭。

这是遗相反转的绝对性。

这该是祟阴专门针对自己的消失术、遗世独立而研发的,正因如此,它太过绝对!

正因“绝对”,徐小受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一次进入花之世界后的记忆,如此清晰了。

“连同我自身的,针对我的,一切有关‘遗忘’的,‘指引’的,都会被‘遗相反转’扭曲……”

但此术在,只要指引之力没强过祟阴,怕是自己再遗忘不了什么了。

因此,在花未央花之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此时全记回来了。

包括第一次的。

包括那嵌套第二世界。

包括木屋门口的剑神孤楼我……

那到底是真剑神,还是虚幻我,徐小受已弄不清楚,花未央的幻术确实真真假假,无比混淆。

这不重要。

记忆的苏醒,只是此术的附加效果。

重点是,徐小受也记住了此术,倘日后有人想要施展类“遗世独立”的术,譬如记忆之道……

给道穹苍一发遗相反转!

他的指引,能废掉大半,记忆之道,也能死去很多花样!

“既是术祖的奖励,也是祟阴的诅咒……”

徐小受初始是有被遗相反转气到,很快弄懂了这话何意后,摇首失笑。

祟阴真的状态低迷。

否则该是只有诅咒,没有奖励了。

可惜祂之前没重视过自己,若是在自己此番加点之前,祟阴这术遗相反转落来,真能废掉自己。

该说不说,在神之遗迹,若没有遗世独立保护,徐小受只觉自己该死很多回了。

最不济,也得重伤无数次。

现在不一样!

现即便失去消失术和遗世独立这一手保命组合底牌,徐小受觉出了更多的二觉,还有二次进化的特殊被动技。

“祟阴啊,祟阴……”

“你始终,慢我一步!”

……

放下祟阴,放眼死海,前路豁然开朗。

此刻之徐小受,身负遗相反转,反是一身释然,并无所谓。

术道盘超道化,果不出自己所料,见到了状态萎靡的祟阴。

然再萎靡……

遗相反转通过过去,扭转现在,改变未来的能力,给人启发,致人惊恐。

“记忆之道的道穹苍也能动?”

“我意道盘,是否也能以遗相反转的思路,做到篡改世界的本质呢?”

这不止是开发一术,有点开一道作鼻祖的味道了,徐小受短暂真无法创新。

他最多照搬一式遗相反转,他需要更多的术的刺激,就如古剑术一样。

案例越多。

他领悟得越快。

至于术道盘超道化后,其他大道盘是否续上,其他祖神是否见面?

“药祖、鬼祖、圣祖、魔祖,还有个时祖……”

徐小受是都不敢去见了,哪怕他积攒了充裕的被动值。

祟阴萎靡,尚且如此。

其他祖神若不萎靡,那一照面不将自己弄残、弄死?

他打算保留见面的机会,等自己再进一步,或者祂们状态再退一步时再说。

毕竟,剑道盘、术道盘超道化,在当下应该是很够用了。

“那么接下来……”

在死海足足待了将近一月时间。

徐小受第一次像眼下这般,不带任何压力、不作任何思考的去欣赏此地风景。

他扫量四下,看得极为仔细。

连每一处水流的波动、漪起,都会惹出微笑,仿十分美好。

传道镜就拍着受爷。

不止风中醉,一瞬间五域世人都感觉到,那个等了许久的时机……

好像,来了!

“快快快!”

“把人叫回来,别修炼了,快看!”

“受爷结束了!受爷绝对是修炼结束了!我心境圆满的时候,也是这样,感觉天下无敌……出门后就被人吊起来打。”

“徐爱大战,终于是要来了吗?”

“那受爷下一步,就该去死海第十层了吧,他师父就在那吧,香姨说的,应该没错?”

香姨早就走出死海了。

带着北北,带着一批下人,早早就离开了此地风暴漩涡。

爱苍生确实也没有为难一个女人,也不知道是看在神亦的面子上,还是道穹苍,还是人质北北。

朱一颗也走了。

心事全了结了。

点也都加完了。

如果这样还输的话,已经尽全力了啊,说明十尊座,真的是十尊座,后来者永远无法超越……

“爱苍生,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你能给我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静默许久,徐小受转眸凝向传道镜。

对着远在天边的那人,对着五域静候大战的所有观众。

他没有锋芒毕露,他像一柄归鞘的剑,一切内敛,翩然而笑:

“久等了。”

“风中醉,去第十层逛逛吧。”

……

铛!

铛!

铛——

神之遗迹响彻了足足半月有余的锤击声,在不知何时消去了声响。

曹二柱不知道去了哪里。

封于谨并不关注这个人,以及他的一切行动。

他在四象秘境出现过一次,将自己出神之遗迹的位置转移,留下后手后,便再次回归神之遗迹。

而今,他已炼完了莫沫,拼完了最后一块灵魂拼图,所等的不过是莫沫的全面苏醒。

在这期间,封于谨一直盯着的,全是徐小受投来的空间大屏。

死海!

大屏上放映着徐小受于死海一行的所有行动,包括夺位格、激爱狗、悟大道……

这些,也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终在此刻,徐小受结束了一切,走向了第十层。

“第十层……”

整个世界都在关注死海第十层。

死海足足十八层,可那往后的八层,无人问津,因为也不重要。

时值此刻,在时间的发酵下……

大家都知道,只有死海第十层,关押着焚琴煮鹤,关押着圣奴无袖,关押着受爷的师父,却不见了。

他将回来。

他将牵一发而动全身。

实际上有太多人有过这样的疑问,受爷已经掌握了神之遗迹,为何圣奴无袖还要从死海归来……

无解!

上位者的思考,鲜少有人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其实不止外人,就连自己人徐小受、自己人封于谨,都不大清楚。

水鬼,略知一二。

神之遗迹,他陪了无袖全程……其实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水火并不相容。

实际上他俩理念同样并不完美贴合。

只是这一盘棋,水鬼再费力,也坚持走完了,并且付诸全力。

横纵交错的石制黑白棋盘上,水鬼放下最后一字,推了推脸上的半张黄金兽面,抬眼望向面前的微秃老头:

“你输了。”

“你的棋力,大大退化。”

其实二者,年纪没差那么大。

桑老闻声沉默,良久头颅一点,抓起身边草笠往脑袋上一摁,平静道:

“我该走了。”

他起身,一脚就踩碎了棋盘,枯槁的一张脸上褶皱揉动,这才隐隐浮现爽感。

水鬼笑不出来,也没发怒。

他并不作劝,只是友好提醒了一句:

“全部交给徐小受,兴许他也能处理得很好,你该能看得到他的成长。”

桑老摇头。

封于谨隔得挺远,但视线清明。

他这么看过去,觉得这小小半圣过于自负,覆掌可灭的家伙……算了,不予置评,毕竟他还曾是圣奴的头脑。

“你可以选择不去。”水鬼很少将话挑得这么明白。

桑老依旧沉默。

“徐小受没有过来,他甚至没派个意念分身,前来确证你的意愿,兴许他就是想看你死掉。”水鬼一笑。

桑老还是沉默。

“去吧。”水鬼一耸肩,“确实徐小受有自己的路,圣奴也得走自己的路,别人我不知道,八尊谙应该是做好准备了。”

桑老单手压着草笠,耷着黑眼圈,转头望向空间大屏。

那里头,风中醉正带着传道镜,一路紧张又刺激地解说着死海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风中醉的解说,谁都听得出来,心不在焉。

而当空间画面一黑,传道镜也跟着最后一次进入死海漩涡时。

桑老压着草笠,低下头,不再多瞧,只是沙着声音道:

“徐小受如何,八尊谙如何,圣奴如何,外界如何,我不知道,但……”

一顿,道则翻卷,全身焦枯,桑老嗬嗬笑道:

“老夫,准备好了。”

……

……

PS:被动系统最新更新,附图如下。

第1741章 乱箭骤发惊死海,回天乏术死无袖

死海,第十层。

从净水漩涡中走出来,风中醉只觉自己来错了地方。

这里的净水不再只泛着黑光,而成为了纯粹的黑色。

人入于此,如同踏进了永夜,置身在流动的、冰凉的夜幕之中。

昏暗无光的压抑环境,已开始令人心头发悸。

当左右环顾,勉强打量清楚周围的环境时,更加让人诧异的事情出现了。

“牢房呢?”

在前几层鳞次栉比排列在净水中的黑石牢狱,此时俨是再无半座。

目之所及,黑茫茫水一片。

根本没有设置什么阻碍,似连分区都没有去做,好似这里的囚犯完全可以扎堆扔到一块去。

“死海第十层,没有牢房,全是散养?”

风中醉给整不会了,连“散养”这种可能会得罪人的词都蹦了出来。

话音刚落,他便瞅见黑暗中,遥遥凫来一个身着囚服的半百老儿。

他很警觉。

他瞅见了圣山避难团一行人,立马停下。

显然他听到了风中醉的话语,但根本没有生气,面上露出了招惹不起的表情。

毕竟第十层突然出现一个这么多人凑在一起组成的小团体,各自还穿着华丽的服饰,这很不对劲。

在这里,大家的领地意识很强,轻易不会越界。

那便是我越界了……老头儿脚步匆匆,话都没敢多讲半句,便选择了远离。

“真是散养!”

风中醉见状都惊了。

这里的囚犯真可以自由行动!

只要有精力,你甚至可以去找别人打架?

圣奴无袖之前便被关押于此,虽然不修古武,但肉身不俗,还能使出无袖·赤焦手。

那当时在这里,他岂不是可以称王称霸?

“嗯?”

忽而头皮一颤,风中醉像察觉到了什么,偏头望向远处,讶然道:

“剑意?”

此刻之死海,在圣帝金诏的加持下,禁了所有能使用的一切。

这一点,死海囚犯的感受最深。

一路走来,圣山避难团就没见着一个惹事的,连大吼大叫的都没有。

显然,大家都知道禁制一加深,便是有大事要发生,更怕自己被拎出来第一个开刀。

可禁归禁,死海昔日留下过的战斗痕迹,特别是第十层的,没人来打扫过。

风中醉回眸请示了一眼,便顺着方才觉察到的狰厉剑意往前巡,边走边解释道:

“很强的剑意!”

“也许传道镜前的各位,根本不知道我现在感受到了什么,但我应该说吗……”

他很兴奋。

圣山避难团的所有人就跟着他。

从语气上听,风中醉就都是处于激亢状态的。

没等人回答,也不必等人回答,其实也更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问题,风中醉想到就说了:

“无月剑仙!”

“这么强的莫剑术的剑意,还是在死海之下能散发出来的,当世没几个。”

“众所周知,无月剑仙因为犯过一些功劳,而被断臂押入死海,原来就关在第十层?”

这话一出,五域看客哈哈大笑。

独独隶属于圣神殿堂的人,一个都笑不出来,各自表情无比阴郁。

太糗了!

这事做得真不厚道。

当时连圣神殿堂人都看不过去,只不过上面这么决断了,没人敢说。

现在好了。

现在道殿主不在了。

璇玑殿主也给自己玩折了。

苍生大帝上位,十人议事团更成了摆设,摆烂的摆烂,投敌的投敌,摸鱼的摸鱼……

有些话当时无人敢讲。

现在风中醉掌着传道镜,还真压不住这口气,就想替无月剑仙多嘴这一句。

哪怕到时候事发,一句被受爷操控了,也能说得过去。

主要受爷不计较这些……

受爷,让人敢说敢言的唯一底气!

“到了。”

莫剑术之剑意,在一块难见半分光亮的深水区汇聚得最多,感悟亦是。

风中醉带着众人来到此处,实际上已经不想要说话了,当即便想盘膝而坐,开始悟道。

他却是不敢的。

他只是一个局外的解说员,可不敢耽误了正事。

自己是钦慕无月剑仙,受爷跟着自己,可绝不是来观摩无月剑仙剑意的。

受爷哪里还需要啊?

死海第六层那一波突破,风中醉就算再瞎,也能看得出来。

便是上一代七剑仙,约莫也半数给受爷甩在身后了!

“我们能看到,这里显然是死海第十层最深处的区域了。”

“无月剑仙看来在这个地方,也是一霸。”

“毕竟死海虽然禁法,但古剑术以前似乎是很难禁得住,且从这里的感悟看……”

风中醉不好说自己的见解是否准确,只得望向受爷,抛砖引玉:

“无月剑仙,似还在利用死海的力量,磨砺他的莫剑术?无欲妄为剑?”

徐小受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扫量着四周。

实际上不止莫剑术的痕迹深,无袖·赤焦手留下的烬照痕迹,也属这里最深。

桑老来过……

他俩战过……

风中醉的声音适时响起:

“众所周知,东域八宫里一战,无月剑仙和圣奴无袖算是时隔三十多年,再交手了一次。”

“过后不久,他们同时被关押在了死海第十层,也不知道有没有再发生一些故事?”

说这些时,传道镜拍着受爷。

五域世人也都目光灼灼盯着受爷,谁都知晓,受爷来第十层,是寻他师父的。

剑仙苟无月都是其次。

能让风中醉带着众人一路解说到这里,说明在进染茗遗址前,圣奴无袖大概率就在这附近!

徐小受不曾多言,屈指对外微摆,漠然道:

“退后一些。”

……

嗡!

净水涟漪在两侧疯狂往前推去。

死海画面更是一瞬模糊,镜中受爷从一张帅脸,迅速变成一个黑点。

“至于跑这么远吗?”

五域世人紧张翘首,边看边抱怨。

但一想到之前北剑仙给弹得满身血舌的恐怖画面,风中醉这帮人的飞速后撤,又变得情有可原起来。

所幸传道镜能退,镜中画面亦能操纵着放大。

很快遥隔不知有多远之距,在将死海第十层的森幽氛围尽纳入眼之后,五域世人,又能从镜头的推拉之中,聚焦回受爷那袭黑衣之上。

“桑老……”

远景之后的近焦,受爷的这声呢喃,似都多了几分凄凉。

不!

不是错觉!

受爷面色确实带着浓烈的悲怆。

他的手从胸间衣物一摸,不知于何处摸出来了一根折断的柳枝。

随后,轻轻弯腰,将柳枝放到了面前黑色净水之中,像是在祭奠逝者。

“嗡!”

受爷掐了一个印决,该是要施术。

四周漾开了微微的涟漪。

“嘶……”

这太诡异了!

没来由的,所有人倒吸冷气,看得头皮都微微炸开。

但同样的,好奇心也被吊起来了。

这么大的阵仗,圣奴无袖和受爷,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连南域爱苍生都为之凝眸,左右想不出徐小受如此这般,究竟意欲何为。

无袖回归……

不是在神之遗迹自刎即可?

莫不成,他们还想要趁着这一次归来,做点什么?

便这时!

没有任何预兆!

镜中画面的受爷悲目怒睁,眼泪汇入了净水,在印决成型之后,他猛一拍柳枝,同时嘴里大声吼出了一句:

“复活吧,我的桑老!”

……

五域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所有翘首等着激情的世人,突的就僵住了。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瞪大了双眼。

可百思不得其解!

真无人知晓受爷这又是在整哪一出,圣奴无袖归来,还需要搞一波这种……仪式?

“这也太……”

风中醉险些都把持不住传道镜,不知道的还以为受爷在鬼门关神称神了。

可受爷的哗世之举,似每次都藏有深意?

没来及多作评价,众人便见柳枝断碎之后,其所谓位置附近净水汩汩冒泡,最后沸腾!

“燃了!”

“真燃起来了!”

风中醉不可置信的爆呼着。

这是什么情况,死海禁法啊!

受爷就算真复……呸,召唤回了他师父无袖,怎么会有这等异象出现?

难不成,圣奴无袖在神之遗迹悟道,已经进化到连死海禁法结界都压制不住的恐怖高度了?

“他、他已超越十尊座?”

人在死海,置身净水,风中醉热血沸腾!

但见热泪盈死海的受爷身前,很快不负众望,凝出了一道枯槁的身影。

他半弯着腰,面上单手压着一顶草笠,根本瞧不清具体相貌。

他的身形由虚渐实,穿的是死海中最常见的白色囚服。

可那股孤桀的圣奴上位者的气息,却根本压制不住,由内而外十分张狂的肆散而出的同时,其柔情却也难掩:

“好徒儿,不枉为师在灵宫时,对你有过一番谆谆教诲……”

……

“是他!”

“就是他!”

风中醉的咆哮在喉间滚滚压着。

这波欲扬而抑的低吼,却是很好的调动了五域所有观战者的情绪。

传道镜画面伴随他这一声,聚焦向了草笠老者囚服上的异样之处。

与方才一路所见过的囚犯大有不同!

受爷身前出现的这一位,他的囚服,没有袖袍!

那裸露在外的双臂有如黑炭般焦烂,龟裂的肌肤之下不见白骨,仿似流动着烧红的岩浆。

咕咕裂泡的净水,在他身周破碎又凝聚,映衬得其存在本身幻灭又真实。

“无袖!”

风中醉没有继续压制。

在初始的低呼过后,完全打开了自己,他手舞足蹈,激情澎湃的解说道:

“圣宫四子、焚琴煮鹤、圣奴无袖、受爷师尊!”

“这四个称号,不论单拎出哪一个,都有着名垂千古的可能——不管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可它们凑在一起,居然每一段都只是一个人人生的某一部分!”

“何其强大?何其诡异?何其匪夷所思?此人之存在,又何其……”

风中醉为了现下这一段,都不知道提前斟酌了多久的用词。

可他的激情演讲,甚至只是开了一个头。

死海上空净水疯逝,突然就被一个不知何时裂开的裂缝,尽数吞去。

下一息……

“嘣!!!”

……

“……”

世界忽然失声。

那在风中醉耳畔、在五域世人耳畔炸开的嘣弦重音,几乎炸碎了所有人的听觉。

它承自一月之前,续接惊怖之忆。

所有人在恍神之后,猛地回想起来。

苍生大帝等了受爷这么久,本就不是在等他自己沦为一个笑话。

不论是迁南域、树投敌、爱狗说……还是其他种种,这都是前戏。

当圣奴无袖回归之时,确确实实,就该是战火烽燃之际!

而战机一至,谁会再等?

愚人会等,苍生大帝可不会等!

“邪罪弓!”

“苍生大帝开弓了!”

打响战斗的第一箭,来得如此突兀。

它毫无任何征兆,出现在了死海第十层,确实也本该是蓄谋已久。

受爷惊容回眸。

他脚底下下意识便踩出了足足三个奥义阵图。

可较之于守株待兔了数月之久的苍生大帝,他的战斗反应,真慢了不止一拍。

在圣奴无袖现身之时。

在受爷回首的那一刻。

邪罪弓之矢已经出现,且消失了……

“荡神箭!”

南域,仲元子同是拉开了足够的安全距离,面上布满惊容。

等了一月,他心比死海都死,比净水还净了。

不曾想战机一到,爱苍生快刀斩乱麻能快到这个地步,他真就是天生的适战份子!

不过……

仲元子眉头一皱。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

快!

太快了!

快到让人无法适应!

不论是受爷的突然动情,桑老复活;还是苍生大帝骤然发矢,箭荡死海。

当荡神箭一箭落下,死海第十层尽泛力波,摧得所有战场存在,不论是死海囚犯,亦或者半圣避难团,还是抗镜子的风中醉,乃至受爷,以及受爷跟前刚露面的桑老……

“嗡!”

所有人各觉脑壳一震。

思绪在此箭之下,有了一瞬的断档,而当众人回过神来之时。

“……嘣嘣嘣嘣嘣!”

铺天盖地的重箭崩弦之音,竟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已响彻在死海第十层,长久不绝。

“这是!”

风中醉死死抓着传道镜,眼里满布骇然。

只是一瞬失神,他发觉受爷所在方寸空间,已被九箭钉死,再被一箭推出,直接钉向了远空。

受爷怒目眦裂,脚下分明也踩出了空间奥义阵图。

可苍生大帝不知出了何箭,这死海不知发了何力,受爷根本无法脱身!

自南域发于死海的这波箭雨,竟从根源上就不是在针对受爷,而是……

“无袖!”

风中醉看懂了,“苍生大帝要钉杀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圣奴无袖,因为受爷杀不死!”

箭如雨下。

没有半支落空。

一闪而逝的箭影,或摧身形、或灭神魂、或诛意念,一支不落从刚露面的圣奴无袖的身灵意三道上尽数穿过。

“不!!!”

凄厉的嘶吼回响死海。

第一次,五域世人不是从受爷的敌人身上听见此声,而是目睹且耳闻了受爷自身的崩溃。

他双目赤红。

他被压在死海一角。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师父,被无数邪罪弓之矢深深贯入、彻出,而无力回天。

“不,桑老!”

“不,爱苍生,停下、停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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