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直扑要害

宋军大营里的篝火,正在燃着。

四面夜幕低垂,天色极暗,听的黄河流水声以及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远处左右军卒看着王韶,章越二人在篝火下言语着什么,二人似争执了一番。

最后二人不欢而散。

章越面色不悦地回到了大帐,但见韩同紧紧跟在自己身后问道:“你有什么话说?”

韩同低声道:“启禀舍人,这王韶畏难惧险不肯渡河,舍人何必再与他说,便以抗旨不遵的罪名,夺了他的兵权便是,然后再……”

韩同以手作刀作了一个杀的手势

章越见此皱眉道:“你说什么,我与王子纯相交一场,终是下不了手啊!”

韩同道:“舍人切不可心慈手软。我左右有亲信十余人,到时候舍人请他入帐说话,只待你一句话吩咐,便解决了王韶,到时候报个暴毙即是。”

“还请舍人放心,此事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当真要杀?”章越再度变色。

韩同点了点头,口带杀气地言道:“舍人,这个王韶心腹众多,军中士卒多听他号令,只是生擒他们父子怕是有人不服,不如杀之,再拿出圣旨来。”

“舍人为将帅者切不可有妇人之仁啊!我可是听说舍人这一次离京,陛下可赐有尚方斩马剑的!”

“我有尚方斩马剑的事,伱也知晓。”

韩同道:“是的,陛下就是担心舍人领军,会有人跋扈不服,故而提前赐下此物,到时候杀了王韶,悬他人头于外,再示尚方斩马剑谁也不会说一句不是。”

章越露出不忍之色道:“我确实没有杀他的意思,只是……你看若依他说,若折道取天都山……”

韩同一字一句地道:“绝不可以,宣相的意思,我军必须渡过黄河,否则即是胜了,也是败了!军令如山,军法无情啊!”

章越认真地看了韩同一眼,然后无奈地苦笑道:“好吧,就依你的意思,只是……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不愿下手。”

韩同急切地道:“舍人不可再有妇人之仁了。”

半响后章越似终于下定决心,拍了拍对韩同的肩膀道:“也好,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是不愿如此,如今你将军中将领叫来,我吩咐几句,到时候杀了王韶便让他们掌军,以免生乱。还有你把吕广也一并叫来,我也问一问他的意思。”

韩同见章越下了决心不由大喜。

章越看着韩同背影则沉默许久,不久吕广抵此。

章越开门见山地将王韶不愿渡过黄河,改袭西夏皇宫所在的天都山计划询问了他。

吕广闻言则道:“如今黄河北面即出现大批夏人骑兵,即是他们已洞知了我军的行动,再行渡河着实太过冒险,我以为奇袭天都山不失为妙招。”

“无论渡河还是袭取天都山,我都没有意见,当然一切还是全凭舍人主张才是。”

章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接着章越又征询了几名将领意见。

次日天未明时,韩同出帐小解,结果却一去不回。

他的同伴出营后,方寻到韩同的尸体,得知对方不知原因地暴卒而亡。

此刻宋军正临河打水且烧锅做饭。

章越与王韶二人并骑看着河面对岸徘徊侦查的西夏骑兵,昨夜驻扎在对岸的西夏军到天明时突然不知去向,只留下空阔的营地及冷去的篝火堆,只是远处的山岗上仍有零星骑兵徘徊。

“我猜河对岸的山谷里定埋伏着西夏的精兵,就等我们渡河。”

王韶用马鞭指着言道。

章越道:“这猜测未必准。”

王韶道:“无论准与不准,我都不愿去犯险,是了,杀了这韩同,舍人会不会有麻烦?”

章越道:“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王韶点了点头道:“一不做二不休,要不要王某再动手将吕广也一并除了。”

章越道:“暂时不必,我昨夜试探过他口风了。”

“还是杀了是为万全之策!”

章越道:“我自有分寸。”

说完王韶,章越二人对视一笑。

章越也不知自己何时至此,于杀人之事,也变的毫不在意了。

当夜他心底早已赞同王韶之意,但生怕韩同,吕广二人不服,密告官家和韩绛,故而作出反对进军天都山的样子,试探二人的意思。

韩同是韩绛的元随杀了他肯定有麻烦,但是章越绝不能容忍一个元随竟敢对自己指手画脚,特别是这样生死悠关的时候。

所以章越只能听从韩同的建议,不再妇人之仁。

但此刻章越心底依旧忐忑不安,确实当初章越逼王韶出战,要率军渡过黄河时,屡次自己都想到了历史上童贯逼迫刘法强行出战,最后大军全军覆没。

章越对王韶道:“当年唐玄宗听信杨国忠谗言,强逼哥舒翰出潼关而战,最后就是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此番我强令你渡河时确实心有余悸。”

王韶大笑道:“甚至若是王某若不从,舍人便将王某拿下或者杀之是吗?”

章越看向王韶道了一句:“子纯你一定要记得一句话,军事必须服务于政治。”

章越说完暗笑韩同实在愚不可及,凭着他十几个人居然还擒杀王韶,不说能不能成功,处理不当真激起了兵变如何是好?

韩同不知王韶在蕃汉军中威信,杀了他与王厚,蕃军立即跑一半。

王韶品了品章越的话道:“王某受教了,舍人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王某!实不相瞒,当初舍人初来秦州时,王某还怕舍人是来夺王某之功的。”

“哦?”

王韶道:“下官在古渭经营六七年了,这里便是我的心血,这份功劳王某不愿分丝毫给人。当初李师中,窦舜卿,韩缜何尝没有这个心思,但古渭有今日是王某一刀一枪打拼出来的,寸功不愿让给他们,故而他们便在官家面前说王某的不是。”

章越心道,我早看出来了,王韶尚妒忌智缘与他分功,又能如何不妒忌自己呢。

王韶突而失笑道:“不过今日王某方才知道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章越道:“子纯啊!你的志向是仅仅收复兰会吗?若是如此,你确实应该怕我分功,但若不仅于此,只能说你的眼界小了。”

王韶道:“舍人说的不仅于此是什么意思?”

章越拿起马鞭朝黄河北岸一指道:“当然是灭此夏国!”

王韶闻言心底微微波动,然后道:“恕王某直言,凭眼下大宋的国力尚办不到。”

“你不看好此番横山之役?”

王韶摇头道:“就算夺取横山,也要五至六年之功才灭夏国,更何况朝廷未必有胜算。”

章越道:“那便是,五年不成,就用十年。不灭西夏,我大宋日夜为其所累,早晚亦是不存。”

“然而呢?若你今日立下大功,必令朝廷生防范之意,不让你继续将兵,若是将你调走,换一个人来攻略河湟,你能保他如你一般吗?”

王韶毫不犹豫地道:“当然不行。”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韶在河湟大胜,一向反对开边之举的文彦博进言道,王韶之势赫赫于关中,孰敢违者。

王韶也因开边军功,自动触发了朝廷上下的担心,即便文彦博不这么说,御史言官也不会留一个大将长期在外统帅大军。

因此王韶被调回朝中,虽被授予高官厚禄,但朝廷在河湟开边却一直无法有更大的进展。

因为其他人都不如王韶。

他是宋朝的卫青,霍去病。

章越说到这里,王韶已全然明白了章越的意思。

他素来以利害来度人,但在章越面前突然有些自惭形秽。

章越道:“我过潼关,入陕西,一路走来但见百姓极苦,这都是为战事所累,若不击败夏国,朝廷则无喘息之日,国力亦难以发展。”

“子纯啊,你我可谓身负重任。”

……

次日宋军不断在黄河上下游试渡,并作出了试探渡河的样子,沿河巡逻的西夏骑兵一看见即朝宋军渡船射箭。

而达啰城内也是不断出兵骚扰,并沿着河川放火烧掉牧场,以焦土政策防止宋军在此牧马。

同时延河的任何船只都被凿沉烧沉。

西夏与蕃军竭力阻扰宋军渡河。

王韶也作出几次尝试渡河的动作后,这边又摆出要打达啰城的架势,在四面砍伐木头,似打造攻城器具。

但到了三日后,西夏人却突然发现在河岸边的宋军营寨居然已是人去楼空。

此刻黄河对岸已聚集了上万西夏骑兵,本待宋军渡河后再半渡拦截的,却发现宋军已是不知去向。

而章越,王韶率领轻骑早已是先一步出发,攻下了屈吴山山道隘口,然后率大军翻越屈吴山。

屈吴山山顶还覆着积雪,山岚之间雾气迷茫,大军入山时正值一月二月时,春雨未下,但山下的草木已是复苏,遍目望去山景皆是郁郁葱葱的景象。

这里山中多是名寺古刹,章越,王韶知无论是蕃部还是西夏都是非常崇佛,故而派军经过都事先派人驻守在寺前,不许士卒骚扰。

同时章越,王韶还携智缘大师一并至寺庙中礼佛,得到了僧众接待。

随即大军下山,而先导的轻骑已是先一步下山。

王韶命王厚率轻骑先袭天都山,与西夏军交战互有胜负。听得前方来报,章越,王韶都知道此番遇上了劲敌。

(本章完)

第672章 西夏点集

熙宁四年,二月这场宋夏交兵。

可用战略,战役,战术三层来递进。

首先是战略层面,王安石向官家献上的‘调一天下,兼制夷狄’八字方针。

自熙宁二年,王安石为参知政事以来,整个国家便围绕着这战略,进行政治,制度,经济,文化,军事层面进行整个国家资源的整合和调配。

比如主和(保守)派的失势去职,三司条例司的设置和司农寺进行变法,通过青苗法,免役法等加强国家动员能力,太学改革及‘一道德’来掌控舆论和风俗,禁军裁撤和审官西院设置加强作战能力。

章越在治平二年,让王韶布局古渭寨一步闲棋也可算入。

而在战役层面,便是韩绛从陕西设宣抚司而始,所定的正面攻取横山,侧面出河湟,击党项之后背。

中枢决策有万里之遥,一往一返贻误战机,故而战役层面全权授予韩绛。

韩绛自辟幕府,掌握地方军政大权,他全部资源投入横山,只给予王韶,章越有限度的支持。

再到了战术层面。

就是章越,王韶,种谔这个执行层。战绩瞬息万变,也是来不及请示韩绛,有时必须自己决断。

章越,王韶从出渭源至翻越马衔山,三战三捷,在北渡黄河时发现西夏骑兵出现于对岸。

这个时候战略和战术选择上,出现了冲突。

从战略选择上,章越,王韶应继续北渡黄河,直捣心腹。

战术层面上,王韶认为渡河风险太大,不如改袭天都山。

王安石曾在此事与官家进行讨论,朝廷须先定大计,以次推行,不能继续祖宗的将从中御之法,但若任将帅自便,则朝廷无定计。

朝廷必须把握到战役实施的细节。

具体说来,就是朝廷授予章越,王韶一线将领多少权力,韩绛这样经略之臣又有多少权力。

故而章越,王韶贸然改变北渡黄河的战略,再选择从战术上选择突袭天都山,从战略上是错误的。

说白了,就是就算是打胜了,也算输。

历朝历代都喜欢派太监监军,就是担心武将不敢冒风险,拒绝执行朝廷的既定战略。

放在太宗朝时,都是临阵授阵图,王韶,章越这样自作主张改变行军路线,都是要被严惩的,最轻也是革职。

而放在如今,章越心底也没个数。

如今他是主帅,还更改了自己当初在官家,韩绛面前所承诺的既定战略。

但这很可能会忤了王安石,官家之意,何况自己还杀了韩同。

在翻过屈吴山时,章越已给刘希奭,韩缜写信解释自己改变行军路线之事,至于能不能理解只能看官家,韩绛的意思了。

……

梁乙埋,汉人,如今是西夏外戚,兼西夏国相。

西夏上下知道宋军攻陷啰兀城时可谓震动。

而身为国相的梁乙埋身在银州城中,他数度点集国中兵马,但各路人马都不至。

特别是横山蕃部只来了三分之一不到,而靠近青唐的西寿,卓啰,甘州三个军监司的人马至今没到一兵一卒。

梁乙埋负手走在殿中。

左边是他的心腹都罗马尾,他是原啰兀城守将,但被种谔打得大败,右边则是罔萌讹,此人是梁太后的心腹,却与梁乙埋不和,不过却是攻宋的主战派。

此番梁太后得知梁乙埋进退维谷,也来助梁乙埋一臂之力。

都罗马尾言道:“宋军本来就多募横山蕃部为军,这一次大多跟随种谔打下啰兀城。眼下不少都是横山蕃部都是倒向了宋朝,他们认为宋军会在啰兀城筑城成功。”

梁乙埋转过身来,他相貌堂堂,仪表不凡,但头戴圆箍毡帽,身上穿着皮袍,一副党项人打扮。

梁乙埋在西夏国中大力推行蕃俗,他虽身为汉人,却不仅有皈依者狂热,还认为国与国的区别,不仅是军事,制度,政治上,最要紧还是文化上。

党项要想独立于宋朝,不依附于他,不被同化,必须有自己的文化,故而他大力推行党项风俗。

梁乙埋道:“宋朝欲拉拢横山蕃部不是一日两日,这一次韩绛出兵撒了多少金银钱帛给他们,还令汉人从故土迁出让给土地予蕃部耕种,如今啰兀城一失,横山蕃部皆不听我号令,无兵前来点集便知。”

“可恶!”都罗马尾想到被种谔打的大败便恨恨地言道。

罔萌讹捧着胸道:“更兼宋军还出了河湟,当初禹藏花麻早言过,古渭宋军笼络青唐蕃部必有远图,可惜相国没听啊。”

梁乙埋道:“我已令仁和率军在黄河旁驻守了,此路宋军不过是疑兵而已,不足为患。”

“但愿如此吧!”罔萌讹一副讥讽的样子,梁乙埋看得分明。

梁乙埋定了定神,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在啰兀城的宋军,自己不可分心,被宋军一路疑兵搅乱心神。

梁乙埋道:“宋军这路偏师只用三个军监司被可对付,不足为患,只是宋军一旦拒守啰兀,则横山蕃部皆为其诱去,此实为心腹之患。”

西夏南侵宋朝横山蕃部起了很大作用,一旦横山蕃部被拉拢过去,银灵两州就不保了,甚至西夏国都动摇了。

都罗马尾道:“我派人看过了,宋军的粮道从定胡县至啰兀城,首尾一百七十里,这一百七十里如何能处处都防护周全了?即便给他十万人马也不够。”

可是我们也没有太多人马。

梁乙埋心底道了一句,宋军偏师出古渭,十二个军监司被他牵制了三个,啰兀一失,横山蕃部无论他如何催促也不来。

夏军军纪极严,一旦点集令下,迟到一天至五天的首领便被徒一年,五天以上一律革职,徒二年,没赶上的,则革职加徒三年。

兵到不齐,兵器没整备好,擅自离队都要处罚。

而横山蕃部点集不至,也是令梁乙埋大怒。

都罗马尾道:“如今正值春季,战马都是瘦,故而点集不至也是可以省得。”

梁乙埋道:“先帝在时,也没少在春季点集,他们何尝敢不来。待我打破了啰兀城,便徒了这些横山蕃部之人。”

“那也要打下再说。”罔萌讹言道。

“如今兵不齐,又能如何?”梁乙埋怒道。

罔萌讹道:“兵不齐,是因啰兀之失,太后早料到如此了,只消遣一使请辽主出兵,如此国内必然士气复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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