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人事调动

山风凛冽,天寒地冻。

晴了几日后,今天又是漫天大雪。

高柳镇附近某座位于阴山南麓的山间别院内,人员进进出出,忙而不乱。

厨房之中,童千斤用力颠着几乎可以阻挡弩矢的大铁锅,将一盘炒鸡蛋倒入盘中。

山路之上,来自河南的府兵丁壮换上了隐有血迹的鲜卑羊皮袄,背着沉重的柴禾,一步一滑地上山。

敦水(土人谓之“白登河”)两岸,毡布帐篷一眼望不到头。

十营新军将士起身之后,开始了操练,呼喝声不断。

老实说,很多人不太习惯。

中原军队规矩太多、太严了,和他们自由散漫的天性不太相符。

不过还能忍受,因为他们是真的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好处,心中的热情足以抵消任何不满,服从军令就服从军令。

不远处高柳镇兵的家属远远看着他们,嘻嘻哈哈。

有那胆大的小孩,甚至敢凑近到数十步外,流着鼻涕,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两天高柳镇中有不少人家大办酒席宴客,十分热闹,原因便是有十余名军官被天子拔擢,去中原做官了。

这些人的际遇,不但给高柳镇将士看到了升迁的希望,同时也腾出了十几个官位。

十几个萝卜坑可不代表只影响十几个人,事实上是一大群。

已经担任队主两年的张冲就得到了督伯之职,“劲升”一级。

他现在搬到了镇城西北二十余里的一座山间堡寨内。

和红城镇一样,高柳镇也是个一整套防御体系。

镇城以北就是阴山,但山间有一些不那么难行的道路,可供人马通过。

军镇无法堵住所有孔道,于是“抓大放小”。

在相对宽阔,且沿途有水草的地方筑小城堡,屯驻数百、上千不等的兵马。

不那么宽阔的道路则修建烽燧,按照入寇敌军规模不同,点燃不同数量的烟柱报讯——最高等级警报是“贼大至”,点烟柱三根。

不过,军士住堡寨,百姓则未必。

山间除了一些牧人外,并无多少百姓,他们大多住在东南方的山脚下,种粟植麻,只有放牧时才进山。

今日张冲便告假在家。没别的原因,他就是想见见河南来的乡党——虽然没陈郡人——想听听河南乡音,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但就是想听。

“官人是陈郡人?那有点远了,我家在荥阳。”一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边凿冰取水,一边说道:“当年张将军攻淮南,我还跟着乡人去过项县,转运资粮去寿春。项县就是陈郡的吧?”

张冲点了点头,道:“老翁这么大年纪了,怎还出征?家里没人了吗?”

老人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沉默片刻后,道:“我本为弘农杨氏部曲。早年逃难之时,一子走散了,至今下落不明。一子为王弥所杀,死在管城。一子征荆州时病死了,不知埋在何处。还有一子,刚刚成婚。”

老人麻木地笑了笑,又用冻得皴裂的手开始凿冰,说道:“此番北上,家里又要出一丁,我反正没几年活头了,来这里又如何?家里还少口人吃饭,我儿还不用受这上役之苦。”

“怎么每次都你家上役?”张冲问道。

“也不是。”老人说道:“这不轮了几年,终于轮到我家了么?每打一次仗就要发役,仗打得多了,总能轮到你家。有些人死在外面,有些人受不得这苦,连家人都不要了,直接潜逃,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上过好几次役了,去过寿春、邺城、晋阳、长安,平城还是第一次来。要说打仗啊,武人确实危险,但他们不苦,苦的是我等转输之人。”

张冲听完笑了,道:“我亦是武人,杖翁说得对,辅兵丁壮确实苦。”

说完,从兜里摸出一根干酪递给老人,道:“家里做的,吃吧。”

老人起身致谢,接过干酪便放进嘴里,用仅剩的几颗牙齿慢慢磨、吮吸着。

“官人在陈郡还有亲族么?”老人问道。

“有。”张冲点头道:“弟妹好几个呢,爷娘亦在。”

“还能回去么?”

“回去?”有那么一瞬间,张冲脸现憧憬,不过很快又摇了摇头,道:“若几年前,我无日不思回河南。而今有了妻儿,却没那么想走了。”

“官人武艺精熟,诸子亦应不凡。”老人说道。

“哦?你也会武艺?”张冲问道。

老人苦涩地笑了笑,道:“当年张方攻洛阳,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弘农杨氏为其所害,宗党寥落。我还护着杨氏子弟出逃呢,结果儿子跑散了,杨氏子弟也没保住。遂羞于回乡,在荥阳落户了。武艺?大约是有一点的吧,但又济得甚事。”

张冲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个年代的混乱,外人难以想象,就连他都感受不深。

就在此时,不远处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两人寻声望去,却见一六七岁小儿骑着马,风驰电掣般掠过。

张冲眼睛瞬间瞪圆了,那是他儿子!

骑马不算什么,但他手里挥舞着的那把刀,却是当年还是陈郡公的天子所赐,被他珍藏在家中的。

这混小子!

“官人认识?”老人问道。

“便是犬子了。”张冲有些尴尬地说道:“三四岁时便敢骑公羊,五六岁时骑了一年小马驹,觉得不过瘾,现在吵闹着要骑大马。”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片刻,笑道:“当年张方便驱使关西骑军冲杀,杨氏部曲抵敌不住,四散而逃。令郎这么小就会骑马,将来可了不得,朝廷募兵时保管能选中。”

募兵?张冲有些不确定。

他八年前被选入禁军黑矟右营没几个月,很快又被整体派遣到高柳镇,变成了镇兵。那时候倒是从纤夫、河浦力工、矿工乃至诸郡良家子中招募新卒。

现在是不是这样他不清楚,毕竟八年没回去了,更不知道禁军如何选人。

他只知道,便是禁军老兵子侄也很难进入禁军,因为平城来了好多府兵余丁或禁军子侄。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儿子是有可能进入禁军的,不过还是很难就是了。

禁军应该不会大建了,以后只有定期补缺,这么点名额很难争抢到。

他的儿子以后当镇兵就不错了,至少朝廷和平城都有赏赐贴补,加上自家耕牧,吃饱穿暖没问题。这样的日子其实还能接受,毕竟不是每个农人都能吃饱穿暖的。

“我儿将来继承家业便可。”张冲朝老人笑道:“秋高马肥之际,去草原上打猎,或者抢些牲畜回来,可称富足。”

“天子北巡,草原诸部都服气了吧?哪还有不开眼的人给你抢?”老人笑道。

“近处没有,就去远处。”张冲说道:“实在没有,就——”

有些话他不想再说了,说出来有“擅启边衅”的嫌疑。即人家不想反,你想尽办法将其逼反,然后出动平叛。如此,军功、财货都有了。

小兵有钱,大将升官,竟是皆大欢喜。

以前或许不敢这么想,但天子不是刚提拔了高柳镇十余名军官么?理由便是平叛有功。

高柳镇如此,武周镇同样出兵了,应该也差不多。

红城镇应该没出兵,反正张冲没在东木根山看到他们,算他们倒霉。

单于都护府升官的人也不少。

昨日幢主自镇城回返,夜宿张冲家,提及了单于府的人员变动——

大都护王雀儿调任“使持节都督益宁二州诸军事”;

左司马、高柳镇将孙和出任梁州刺史,何伦离去后升任左长史的李矩接任镇将;

参军、武周镇将桃豹调任教练院少监,从事中郎、武周镇长史支雄接任镇将,主簿糜凭兼任该镇长史;

裴十六升任参军,仍管屯田;

东曹掾程遐出任度支中郎将;

西曹掾季真升任从事中郎,专门与代国接洽,管理征兵事宜……

一连串的人事调动,只要不是干得特别差,要么在单于府内升官了,要么平调洛阳或者升任内地官职。

升官的理由都是“镇抚有功”、“平叛有功”、“屯田有功”等等。

很明显,有“功”就能升走。

昨日幢主戏言,将来会不会有人“出将入相”,即由单于大都护之任直升丞相。

张冲当时很震惊,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觉得应该不太可能,除非这个大都护本身就是士人,还得是高门士人。

王都护固然在军中威望卓著,镇抚一方,让鲜卑人惧怕的同时又恨得咬牙切齿,功劳其实很大,但你若说他去当丞相,打死张冲都不信。

但当不了丞相,去蜀中当都督也不错,至少是个富庶地方。

有这么一系列调动,整个高柳镇的军心士气为之一振,不少人都指望着立功迁走。

至于张冲这类底层小军官,调走的可能性不大,但不妨碍他们跟着捞取钱财。

东边又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张冲转身望去,足有千骑之多,一人双马,个个精悍无比,引得铁骑、横冲二营的军士立刻上马冲了上去,大声呵斥。

“咦?这兵不错啊。”一个粗豪的少年嗓门响起。

张冲仔细看了下,“护鲜卑中郎将长史邵”九字大旗迎风飞舞。

(本章完)

第1191章 补不足

一千燕王护兵自己寻了个地方扎营,邵裕则带着友裴满、中尉到华、舍人郭时三人来到了庄园前。

“殿下。”给事中桓温在门口迎其入内。

“元子,许久未见了。”邵裕仔细看了他一眼,笑道:“蜀中突出奇兵,打得妙啊。后来怎么围困李雄的?”

“其实围不住。李雄要走,还是能走的,只不过要丢下大军,他舍不得,宁愿死。”桓温说道。

“我等旁观,或许有些诧异。李雄果断突围,返回成都,兴许还要坚持一段时日。”邵裕感慨道:“但到了他那份上,多活几日、少活几日又有什么区别呢?李雄到死都没丢份,很不错了,难怪能成事。”

一边说,一边步入院中。

这个院子不大,就前后两进而已。

过前院之后,童千斤又迎了上来,抱拳道:“职责所在。”

“无妨。”邵裕将器械解下,递到童千斤身侧亲兵手中,随同三人亦有样学样。

童千斤挥了挥手,让数名亲兵上来,对到华等人搜身。

邵裕笑了笑,道:“你比黄正尽责。”

童千斤愕然。

“黄正太油滑了,有时候会虚应故事。”邵裕说道。

童千斤没什么表情变化,只道:“殿下离开时,可至此处取回器械。”

邵裕点了点头,待到华三人搜检完毕后,便入了后院。

院中有三个孩子正在笑闹疯玩,分别是八岁的元真、六岁的阿六敦和四岁的代景。

见到一身戎装的邵裕后,元真先是一愣,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殿下。”

邵裕直接揪住他耳朵,道:“叫什么?”

“兄长。”元真立刻纠正道。

邵裕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道:“你是我弟弟,不管姓什么,就是我弟弟,明白么?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揍他。”

元真低头应了一声,然后脚步轻快地跟在邵裕身后。

“阿六敦,忘记我了吗?”邵裕见到妹妹,立刻松开了元真,笑问道。

阿六敦站在那里,脸有些红,声如蚊蚋道:“四兄。”

“你比力真聪明。”邵裕大笑道。

代景站在姐姐身后,轻轻咬着手指,一脸懵逼样。

“你小字是什么?唉,阿爷孩子太多了,我有时候也弄不清楚。”邵裕蹲下来,看着代景的大眼睛,轻声问道。

“他小字‘圆月’,因出生在月圆之夜。”元真招了招手,圆月立刻迈着小短腿过去了。

“力真也有兄长的模样了。”邵裕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

“四兄,你是不是要成婚了?”元真问道。

“是啊。”邵裕说道:“你听谁说的?”

元真眨了眨眼睛,道:“六兄说的。”

“哦?哦!”邵裕说道:“看样子六弟很早就为我准备贺礼了啊。”

“我也要给四兄送礼。”元真说道。

“真的啊?那太好了。”邵裕状似高兴地笑了,道:“你有多少钱啊?”

元真张了张嘴,卡壳了。

“你啊……”邵裕捏了捏元真的胖脸蛋,道:“你家内史我认识哦,太原郭氏的。明年就九岁了,虽然在洛阳读书,可也要多多关心封国诸事。”

“知道了。”元真点了点头,说道。

“阿爷起了吗?”邵裕压低了声音,问道。

“早就起了,还练武了呢。”元真说道。

邵裕想了想,恍然大悟。

“虎头,还不滚过来。”膳房外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手里还拿着两块饼。

“阿爷。”邵裕行了一礼,然后一溜小跑过去。

邵勋递给他一个蒸饼。

父子二人就站在屋檐下,一边嚼着热气腾腾的饼,一边说话。

力真、阿六敦、圆月三人远远看着,不过很快就被王氏遣人喊了回去。

“护鲜卑中郎将府有几个官了?”邵勋问道。

“七八个了。”邵裕三下五除二吃掉一个蒸饼,然后走进膳厅,又拿了两个出来,递一个给邵勋,自己啃另一个。

“羊忱选的,还是你选的?”邵勋问道。

“羊公点了几个豫兖士人,儿选了几个幽州豪族子弟。”

“为何?”

“燕地还是得用燕人,不然一无钱、二无人,难以施为。”

“除了找大族筹集钱粮外,你有没有想过其他办法?”邵勋问道。

“宇文氏一些相熟的贵人给儿送过牛羊马匹。”

邵勋沉吟许久,道:“这却是为父的疏忽了。你从来没有主政过一方,便是苑林都没有。”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问道:“你这性子,有利有弊。为父都能想象得出来,你与幽州豪族甚至宇文鲜卑贵人相善,他们给你钱粮牛羊马匹,让你把护鲜卑中郎将府的局面打开,你与他们来往颇多、过从甚密,为父不禁要问,离了他们,你可有别的手段?”

“屯田。”邵裕说道。

“那你为何不做?”

“儿只是护鲜卑长史。”

“虎头。”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如果我在那个位置上,都能想到不止一个办法。比如慕容、宇文打得那么激烈,就没有溃散逃亡的牧人吗?肯定有。若将其收拢起来,屯于一处耕牧,两年了,总有所得。”

“你打小聪慧,这些道理你其实知道。为父听闻你巡视食邑时,劝胡人少年读书。你看,你什么都懂,但你就是不愿意去做,不屑去做。怎么?男儿驰骋疆场是快意之事,屯田放牧、积蓄钱粮就不是了?”

“王夷甫有假清高的毛病,你也沾染了。食邑至今没厘清,漠不关心,王府是否入不敷出也不关心。有点钱都赏赐下去,结武人欢心,然后带着他们深入草原,刺探敌情,很好玩对吧?”

“为父以前还觉得在婚事上亏欠了你,现在想想,哼哼,糜子恢的孙女正适合你。”

邵裕一开始还在连连点头,做受教状,听到最后一句,感觉不对,小心翼翼问道:“阿爷,糜氏女……”

“她可是自小就跟着宗族耆老学习货殖之术的,可谓锱铢必较。也管过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是那种面团似的柔弱性子,你以后慢慢体会吧。”邵勋摆手道。

说完,还是忍不住道:“为父就要治治你这种臭毛病。从今日起,幽州采访使罢了,护鲜卑长史暂留着,再兼一个渔阳国大农。记住,主要精力放在渔阳大农任上,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收拢亡散、编户齐民、且牧且耕、积蓄粮草。”

“有些时候,为父都觉得你若分一点武勇、军略给念柳,念柳分一些抚民、理财之术给你,都会大得其利。汲郡赈灾完毕后,念柳行至各乡,劝百姓抢种黍豆。九月初陆陆续续收了,虽亩收不过一斛五斗,但多少是个进项。他愿意做这事,你就不愿意。”

“好在你们都还小,还能改正。去了渔阳国后好好干,王府护兵可以带上,渔阳国军已经有眉目了,你也不用操心。专心农事,深固根本,做好分内之事。年前——回洛阳。”

“是。”邵裕老实应道。

邵勋说完一大通,才将蒸饼往嘴里放,不料却已经凉了。无奈之下,又去灶间蒸笼里取了个热乎乎的,吃掉一半后,才问道:“宇文十二部,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像拓跋鲜卑一样逐步料理?”

“阿爷,乞得龟那厮现在真和乌龟一样,我看活不了几天了。”提起这个,邵裕一下子来了兴致,说道:“朝廷要做好准备,一旦宇文氏内乱,就拉拢诸部,封官授爵。辽公之职,可授予宇文逸豆归。”

邵勋默默盘算着。

宇文乞得龟其实还是大梁册封的辽公,他若死了,按道理来说该由其子袭爵。但即便对宇文十二部内情不是特别了解,邵勋也知道乞得龟这个名声是真的臭,连带着他儿子也没戏——懦弱是原罪,尤其是在慕容氏虎视于侧的情况下。

宇文逸豆归与乞得龟血缘关系较远,只能说算是同宗,甚至有人说逸豆归是冒姓宇文,实则非宇文氏血脉。

但这个人目前是东部大人,还是有点威望的,手里也掌握着不少军队。

另外就是在秦王府当官的宇文悉拔雄了。

他的名声其实还可以,而且是乞得龟的亲侄子,血缘关系较近,也是一个可供考虑的对象。

但这两人说实话都不够正统,一旦被册封为辽公,宇文十二部肯定没法齐心,甚至会爆发内乱。他俩要想稳固局面,必然需要大梁朝廷帮助。

邵勋想了想后说道:“待你六弟来了再说。悉拔雄一并至此,朕看看此人如何。”

“阿爷英明。”邵裕笑道。

“别和我嬉皮笑脸。”邵勋板起了脸,片刻之后,又摆了摆手,道:“罢了。说得多了你未必听得进去。大梁面临的局面可不简单,为父忙活一辈子,真的担心——算了,可能是我要求太高了。”

“羊督身体如何?”邵勋转而问道。

“可能不太行了。”邵裕说道:“今年冷得太早,他已不怎么视事了,父亲需早作准备。”

邵勋缓缓颔首,旋又道:“这几日你去平城转转。渔阳国毕竟是拓跋鲜卑的旧地,你多结识些熟悉民情之人,做好心中有数。”

“是。”邵裕应道。

邵勋不再多说,走了出去,临到门口时,转过头来看向邵裕,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有些温暖:“你方才和元真三人在院中笑闹,很好,是个当兄长的样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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