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5.第391章 摸着石头过河

第391章 摸着石头过河

端坐在县衙之中,张越和刘进,仔细听着陈万年和他的属官们的报告。

不时提出问题,而对方自也解答如流。

这令刘进非常满意。

“陈卿这些日子辛苦了……”等陈万年报告完毕,刘进就道:“孤定当会上报皇祖父,为卿等请功!”

“不敢!”陈万年等人虽然听得心里面雀跃不已,但还是很谦虚的表示:“一切皆是陛下圣德垂怜,殿下用政宽厚,臣等只是守职而已!”

不得不承认,陈万年的马屁技术一点也没有因为新丰繁琐的政务而拖累,相反,他甚至还有所进步了。

这让张越听着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

无伤大雅。

总不能说别人追求进步也是错误吧?

张越微微闭上眼睛,在心里将陈万年和他的属下方才汇报的事情整理了一下。

然后就大概的理清了自己与刘进离开新丰后这些天来新丰的变化,主要是新化城的变化和各种事务的总结。

首先是少府考工室那位‘成源成大兄’,一点也没有敷衍张越这个小弟。

人家说建工坊,就真建了起来。

而且,规格直接是朝着超大型复合工坊来的。

据说,最终建成的工坊,将集合生产、制造和手工业,将有上千工匠和数十名少府官吏及其家人搬来新丰。

甚至,他还从少府卿那边搞到了上千万的启动资金。

本来,是不可能这么夸张的。

毕竟,少府的吝啬与小气,天下皆知。

想从少府嘴里掏钱出来,可比去大司农衙门,找桑弘羊要钱还难!

而这次少府卿能这么大方,也是托了张越的声势的福。

打着‘支援新丰建小康’的旗号,成源在少府卿上下一路绿灯。

休说是考工室对此表示没有任何意见了。

就连少府卿六丞也纷纷表示没有问题。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唯一的要求,就是让自己家的那个‘不成器’的‘不孝子’能到新丰工坊这里‘锻炼锻炼’。

这种内举不避亲的高风亮节,立刻就感动了成源,自然满口答应。

于是,这新丰工坊还没有开始建设。

少府六丞十三司的头面人物的子弟,就已经霸占了未来工坊的大小职务。

这让张越也是有些无奈。

“得想个办法,让这其中的没有能力的纨绔子们主动离开才行……”张越在心里寻思着。

毕竟,这个工坊可是张越的命根子。

它未来的发展直接关乎新丰县建小康事业的成败。

关系户们可以有,但站着茅坑不拉翔和不能做出贡献的渣渣,还是走吧!

当然,不能太粗暴,得注意方式方法。

最好是让他们中的大多数,主动选择离开,且是没有怨言,欢天喜地的离开。

这可真是张越伤透了脑筋。

不过,却也不算太难办就是了。

毕竟,张越觉得,真正没有能力,纯粹只是来混日子的渣渣,应该不会很多。

少府卿的官僚们虽然腐朽,但也应该没有蠢到敢在这种事情上面敷衍的地步。

要知道,在这新丰坐镇的可是皇长孙啊!

而少府各有司,名义上是国家官员。

实际上却只是刘氏的管家、家臣。

换言之,刘进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乌纱帽的去留。

而托少府在新丰县城里大兴土木的福,京兆伊附近甚至左冯翊和右扶风辖区的商贾豪强们纷纷跟进,在新丰城里跑马圈地。

一下子就抬高了新丰县县城的地价。

特别是少府工坊周围五百步内的地价,如今已经涨到了五万钱一亩的水平。

这个价格,几乎媲美长安九市的地价了。

哪怕是县城的其他区域,现在地价也已经不低于一万钱每亩了。

“现在来新丰投资置业的大小商贾,几乎有四百多人了……”张越回想着方才陈万年报告的事情,微微握紧了一下拳头。

现在,舞台已经搭好了。

能不能留下这些投资商,甚至进一步刺激他们继续扩大在新丰的投资,就得看自己和新丰工商署未来的努力了。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公务员,张越就算没吃过猪肉,但长期耳闻目濡这些,也早就熟练掌握了各种招商引资和扩大规模的技巧。

虽然那些经验,不能直接放在这个时代。

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

商人们来新丰投资,不是来做慈善的,是来赚钱的。

只有让他们看到好处,得到利润,才能刺激他们继续扩大投资。

“陈县丞……”张越看着陈万年吩咐道:“将已经在新丰官署备案的商贾资料留下一份,本官今夜要看……”

“诺!”陈万年立刻点头应是,让人将已经整理好的商贾资料,送到张越面前。

好家伙,足足有两个箱子。

其中,皆是记录这些来新丰置业投资的大小商贾的户籍资料、訾产资料和背景资料。

张越随便看了看,就非常满意的点点头。

在汉室做生意,经营工商的人的户籍是单独列为市籍的。

甚至大多数商业活动,都被限定在只能在市集之中开展。

百年来这些规定,早已经根深蒂固,深入人心。

不过……

连秦代的严刑酷法和严格管制之下,尚且都有寡妇清等大富商崛起,甚至在政坛上得到一席之地,有说话的地方。

在汉室,就更是如此了。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特别是经过当年杨可的教育,如今汉家商人们,只要富裕了起来,都会想方设法,将自己的户籍从市籍挪出来,变为地主、官员。

反正,在汉室五铢钱大神连死刑都可以买,爵位也可以换。

区区换个身份,简直不要太轻松!

故而现在的汉室商贾们,基本上都已经完成了身份的洗白。

像袁广国这样的豪商,甚至可以列为九卿座上宾。

但问题来了——按照法律规定,非市籍不可以经商。

怎么办呢?

聪明人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别户一系为商贾,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搞到现在,天下商贾,大部分都有两个甚至更多的马甲。

譬如说,现在在张越手下,担任枌榆社游徼的太学生王吉,他哥哥就是蜀郡有名的大商人!

还有太宗名臣张释之,也有一个特别有钱的商人仲兄。

不止如此,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汉室儒家各个学派的主要赞助者,也都是商贾们。

而这样的社会风气和环境,让汉季的士大夫学者患上了严重的人格分裂症。

一方面,人人都在唾弃商贾,鞭笞这些为富不仁的渣渣和暴发户。

而在另一方面,很多人都有亲戚、朋友、故旧经商,而且,自身受到这些富商的资助。

故而,抑郁症在这些人中发作率极高。

甚至是名士、文豪的标配。

久假而不归的诅咒,蔓延在整个汉季士大夫之中,让人毛骨悚然,闻之变色。

张越却没有这些纠结。

商人也好,资本也罢,无论它们有多么肮脏和恶臭。

在张越眼里,都只是一个工具。

用来积累社会财富,提高生产力的工具。

他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去拷问自己的内心‘我有一个商人朋友,我还经常帮他的忙,我这样是不是很不道德?’,纯属无病呻吟。

简单的来说,就是活的太好了,也活的太空虚了。

将这些资料略微过了一遍,张越就差不多知道了,这些来新丰投资置业的,都是些什么人了。

除了袁广国和他的小伙伴们——主要是买了新丰债券的商人们外,绝大多数,其实都是长安城的一些公卿贵人的白手套。

譬如张越就在这些简牍看到了好几个姓张和姓霍以及姓暴的商人。

不要怀疑,他们肯定和张安世、霍光、暴胜之、上官桀等脱不开干系。

不用看别的东西,就看住址就知道了。

长安尚冠里、长安戚里、长安阳树里……

所以,这些人只是来捧场的,随便做个样子,砸点小钱的,也不在乎能不能赚回来,纯粹只是来撑一下张越的。

真正看到了商机,来新丰投资的,其实也就三五十人。

张越放下这些简牍,想了想,道:“去为我请桑令吏来……”

“诺……”

片刻后,早就等在门外,准备着汇报工作的桑钧,带着工商署的官员们,抬着简牍走了进来。

“臣工商署令钧拜见长孙殿下,张侍中……”桑钧微微恭身,面带笑容。

他的工商署,已经在数日前,得到了大司农方面的批复,可以挂牌了。

而工商署的成立,意味着他掌握了一个刷政绩的最佳场所!

作为汉家第一个归地方管辖,同时又受大司农指导的专业工商机构。

目前工商署的职责,也已经被明确了下来。

按照大司农方面的公文,新丰工商署负责‘监督市集、平准物价、征收税赋,并执行盐铁、酒类官榷。’

而成立这个工商署的目的,则是为了‘建小康、兴太平,改易制度,以便人民’。

大司农方面甚至将新丰工商署的成立,当成了自己的政绩来宣扬了。

按照桑弘羊的解释是:易云:通其变,使民不倦。故三代不同法,五代不相复礼,陛下秉行圣德,泽被八荒,恩及鸟兽,欲阙太平!今新丰改易制度,以立工商署,实乃顺人心、合天意,行圣道。

总之,就是拿着大司农支援新丰,为新丰建小康提供政策扶持和保护当幌子。

还别说,这次舆论就没有什么反对声音了。

连一直嚷嚷着‘请烹弘羊’的一些人,现在也明智的闭上了嘴巴。

不过,桑钧知道,他们只是暂时没有发声。

一旦新丰这边出了问题、漏子,或者有把柄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一定会跳起来的!

所以,桑钧根本不敢懈怠和骄傲。

…………………………

“桑令吏来啦……”刘进看着桑钧,笑着道:“令吏请坐……”

张越也是笑着看向桑钧。

方才陈万年的报告里,也说了桑钧许多好话。

虽然可能有些话是看在桑钧的老爹桑弘羊面子上说的。

但最起码可以证明一件事情——桑钧和他领导的工商署,这些日子来做的还不错。

桑钧闻言,连忙拜道:“臣谢殿下赐……”便坐到张越下首,让官吏们将文牍都抬了过来,然后就开始一一介绍起工商署成立后这些日子来,他的工作与工商署的筹备情况。

总的来说,现在的工商署草创,一切制度和规矩都要摸着来。

桑钧呢也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基本沿袭了过去大司农的盐铁官署和市集市吏的规章制度。

张越听完桑钧的叙述,便先对刘进一拜,然后对桑钧道:“令吏所做,确实稳妥,只是……”张越笑了笑,道:“步子要迈大一点,胆子也要再大一点,工商署是新机构,新事物,不要怕犯错!摸着石头过河嘛……”

“侍中教训的是……”桑钧闻言,立刻恭身答道:“只是卑职等见识浅薄,还请侍中提点一二……”

“这样……”张越想了想,摸着刚才陈万年呈上来的名单,道:“过两日,本官与令吏去视察和考察一下少府工坊的建设,请令吏顺便召集一下,诸有意在新丰置业的商贾名流,就在工坊附近,举办一个宴会,本官到时候再安排其他事宜……”

说完,张越就对刘进拜道:“届时,还需请殿下也驾临,略作激励!”

刘进听着,虽然心里面有些犹豫,对于商贾,他是本能的有些反感和抗拒。

但想了想,还是点头笑道:“孤一定前去……只是,侍中打算做什么?”

“臣想在新丰建一个工业园区……”张越笑着拜道:“就以少府作坊为核心,打造一个产业链,使参与者,人人得利,国家更得税收之利……”

“嗯……”刘进有些不明白,什么叫工业园区,什么又叫产业链。

张越也知道,这个事情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于是道:“殿下,若此事成功,则未来新丰田税和口赋的收入,甚至只会占到每岁收入的三成!”

工商业当然是暴利!

若计划的好,运作得当,哪怕只是上马一个简单的密集产业。

瞬间就能爆发出无穷威力。

若是以前,张越可能不敢搞。

毕竟,桑弘羊玩盐铁官营,就已经被喷了个半身不遂了。

但打着‘建小康’的旗号,却是可以搞了。

因为,在公羊学派的理解之中,欲建小康、兴太平,开创新世界。

维新变法必不可少,改易制度,更是一定要做!

王莽的新王朝为了迎合这个观点,甚至将整个世界都改了一遍。

与之相比,在新丰建设一个封闭的手工业产业园,就算不得什么了。

若其中的产品是有利于农业的,那就更不是问题了。

张越现在就是打算打一个这样的擦边球。

作为公务员,他最擅长的也是打擦边球了。

行走在边缘之中,在钢丝上跳舞。

只要能一直走下去,并且获得成功,那么,新丰的一切就将变成标配,变成标杆。

很快就能在思想上撕开一个口子。

更重要的是,还是掌握住资源。

刘进一听,可以将田税和口赋在新丰财政收入中降到三成,立刻就来了兴趣。

这位长孙殿下,如今的政治立场,已经差不多偏到了孟子和荀子的主张上去了。

他不再相信,可以靠道德就把事情做好,让人民生活变好。

相反他已经认识到了,想要天下人的生活变好,一定要有钱。

没有钱,哪怕是孔子,也要困于陈蔡之间,饿的前胸贴后背,瑟瑟发抖,惶惶不可终日。

而只要有钱……

那就能做很多很多事情!

所以一听张越的话,他就立刻同意了:“孤届时一定抽时间前去……”

天气一冷,我这颈椎和肩膀就疼的厉害!~

唉~~~~~~

夏天,我思念夏天~

(本章完)

396.第392章 胡建的疑虑(1)

第392章 胡建的疑虑(1)

顶着一对巨大的熊猫眼,胡建捧着书简,站在县衙门口,眼睛看着地面,有些出神。

“胡县尉……”

忽然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胡建回过头去,发现正是自己的同僚县丞陈万年。

如今新丰县的官僚系统,在上层的机构,已经形成了三足鼎立。

陈万年管民政、治安,桑钧管工商、市集之事,而胡建掌管司法、刑狱。

这三个系统彼此互不统属,也各不干预。

陈万年无法将手伸进司法系统和工商事务之中,顶多只能要求另外两个系统协助,同样的道理,胡建和桑钧也管不了除了本系统之外的事情。

当然,这不是什么新奇的创造。

只不过是传统而已。

在事实上来说,在理论而言,现在大部分汉室官府的结构都是如此。

只不过,在新丰这里,这些东西被特别强调,并成为了纪律。

就像现在,抓人的事情那是归陈万年或者桑钧(假如罪犯是在市集犯案被捕或者涉及经济犯罪),但审讯和审判,却是胡建的权力。

被捕之人有没有罪,该怎么判?

其他两个系统,只能建议,但不能代替胡建来决定。

这样一来,胡建的压力和工作量就大大减少了。

可以将精力集中到审案与判决上。

但……

也让胡建陷入了迷惘之中。

“胡县尉,长孙殿下和张侍中请您进去……”陈万年见着胡建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连忙提醒道:“县尉若是太过疲惫的话,那便明日再来汇报吧……”

在这个新丰县里,陈万年最尊敬的同僚就是胡建了。

在陈万年看来,胡建这样的司法官,简直就是百里挑一的精干强吏啊!

熟知法律,断案迅速,仔细认真,还富有同情心。

自上任县尉,他每天审理数十件案子,每件案子审理完成后,无论是被告还是苦主,都没有异议,甘愿服从判决。

陈万年在基层混了这么多年,像胡建这样的法家官吏,他是第一次见。

其他的家伙,要嘛是狂热的追求政绩,恨不得将每一个被捕的犯人,都从严从重处置。

要嘛就是类似赵禹、赵周这样的老好人。

对于所有犯人,能不判刑就一定不判刑。

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而类似胡建这样,忠于法律,忠于操守,忠于人格和良知的官员。

陈万年只听说过,太宗的名臣张释之能够如此。

故而在尊敬之余,陈万年对于胡建充满了善意。

他很清楚,能有这样一个法家官吏在,新丰的司法刑狱体系,就将一片清明。

清明的司法与刑狱,则必将带来良好的官民、官绅关系。

官府也将在社会上拥有威信!

而胡建也将从新丰任上起飞,未来说不定将位列九卿。

作为官迷,陈万年自然懂得应该怎么做。

想到这里,陈万年就感慨万千。

他现在已经是彻底为张越折服了。

“识人之明,莫过于张侍中啊……”陈万年在心里面感慨着。到目前为止,那个可怕的侍中官任用官吏,从未有过失守,几乎每一个人都被他恰到好处的安排到了适合的位置。

不止是他亲自征辟的官吏。

就连庞大的公考士子群体也是如此,譬如分配到自己手下的那二三十人,每一个都是民政和文牍方面的才能之士,每一个人的职位,都刚好和他的特长相匹配!

不独他是这样,以陈万年所知,桑钧的工商署官员以及胡建手下的刑狱官员,都是这样。

这简直就是bug!

这让陈万年不得不去相信,这个世界是确实有着生而知之之人。

胡建却是看着陈万年,微微拱手道:“多谢陈县丞好意,不过下官还撑得住!”

当他抬起头时,整个人就已经焕发了精神。

每一个法家官吏都是工作狂!

从李悝开始,就是如此……

比起身体上的疲惫,胡建觉得,心中的困惑带来的困扰要更多。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的县衙正厅,他知道,能解答他疑惑之人,或许正在等着他。

于是,他对陈万年拱拱手道:“下官先去面见殿下与侍中……”

说着就带着手下的吏员们,迈步走进了县衙正厅。

…………………………………………

“臣建拜见长孙殿下,侍中公……”胡建捧着书简,微微恭身拜着。

他身后十余名年轻的官吏,也都满脸兴奋,带着崇拜的恭身作揖。

但张越和刘进,却是被吓了一跳!

因为,出现在他们面前胡建和他的属下,全部都顶着一双双巨大的黑眼圈,看上去似乎很久没有好好的休息过了。

“卿这是怎么了?”刘进连忙起身,道:“来人,快给胡县尉及诸君备座……”

“诺……”立刻有着下人,将胡建等人带着两侧,安排坐下来,又奉上茶水。

“公等为何如此疲惫?”张越也是忍不住问道。

讲道理,给刘家当官,可比给朱元璋当官幸福多了。

汉制,所有官吏,无论是有编制的还是临时工,统统享有五日一休沐的合法带薪休假。

除此之外,逢年过节,也有假期。

若是政绩出色,考核为‘最’,那么这个官员还可以享受每年两个月的带薪休假。

除了薪俸有些低外,汉室官员的福利和待遇,已经全面超越了之后所有王朝。

讲道理的话,胡建等人不该是这么个情况啊。

胡建闻言,却只是微微颔首,答道:“臣等既蒙殿下、侍中信重,委以新丰刑罚之全权,臣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不慎重之,不敢不细察之,不敢不敬畏之……”

“商君曰:杀人不为暴,赏人不为仁,臣等安敢轻废乎?”

刘进听着,凛然正色,拜道:“胡县尉所言,孤知矣,谨受教!”

经过了无数事情,特别是看了大量其他学派的著作和论述后,刘进现在已经知道了。

仁义道德,不止是儒家在讲。

法家、黄老学派还有墨家,都在讲。

只是彼此定义的‘仁义道德’的含义有所偏差。

就像法家,法家认为的仁义,是公平。

而胡乱的杀人和施加刑罚,或者随随便便的赏赐和加恩,是法家所反对和唾弃的。

法家是多酷吏,但正统的法家官员杀人一定是依法处置。

“不敢当殿下缪赞……”胡建深深拜道:“臣今日来,乃是欲向殿下及侍中汇报臣与臣诸官上任以来,所置案件及新丰刑狱之事……”

说着他就打开了面前的简牍,道:“自臣受命以来,累计审讯、提审、决案三百余起……其中,两百起为公室告,余者皆为非公室告……”

刘进听着,有些不解,对张越问道:“张卿何为公室告,何为非公室告?”

张越听了,答道:“回禀殿下,公室告者,贼盗、杀伤、侵害他人也,非公室告,子盗父母,父母擅杀、伤子女、奴婢也……”

“依汉律,公室告,官府提讼,非公室告,民自讼,且若为子告父母、奴婢臣妾告主,若非涉及大不敬、无道等罪,皆勿听……”

“此外,若是父母告子女、妻告夫,皆三环,三环而后听!”

简单的来说,这是汉承秦制的一个明显证明。

整个汉律的系统,都是从秦律复制过来。

虽然百年来,老刘家自己打了不少补丁,修改和增加、删除了无数条款,元光后更由张汤带头搞起了‘春秋决狱’。

但在实际上,整个汉律的精神和核心,依然是秦法秦律。

而在这个体系之中,最最鲜明的特征,就是将公共犯罪与家庭犯罪分开。

公共犯罪,追查到底,无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只要被察觉,官府就有义务有责任追究犯罪分子的责任。

而家庭犯罪,则是民不举而官不纠。

甚至,即使百姓要告,有些事情,也是不允许上告的。

譬如子告父母,奴婢告主,官府绝对不许受理,假如原告坚持要告,那就要先追究这个人的法律责任!

反过来,父母告子女,丈夫告妻子,妻子告丈夫,都需要三环,三环之后才可以受理。

什么叫三环呢?

就是三次劝说和调解。

请地方三老、有名望的士大夫和家庭内部以及官府的人士去劝说、祢和,尽量争取原告和被告之间的和解。

在这个角度来说,法家对于封建制度和封建社会的维护也是相当积极的。

刘进听完张越的解释,觉得很合理,便点了点头。

但他哪知道,儒家的士大夫们恨死了这套体系。

哪怕是公羊学派,也认为这个系统很不好。

为什么?

因为这是秦法秦律啊!

本来说好了,大家一起携手奔太平,你却偷偷摸摸拉上了法家的小手?

不能忍啊!

故而,从董仲舒开始,公羊学派就嚷嚷着要‘为汉制法’,并且深深觉得自己承担了这样的历史使命。

但问题是……

儒生们对法律一知半解,对于怎么设计一套全新的、切实可行的又不妨碍和干扰国计民生的法律没有任何准备。

于是,这个事情就一直搁置了下去。

但……

儒生们虽然自己拿不出解决办法,但你皇帝不改,那就是你皇帝的不是。

等元成以后,公羊学派决定抛弃刘家时,这个原因占了很大成分。

当然,公羊学派还算好的。

谷梁和左传,更加猖狂。

公羊学派的士大夫们虽然觉得老刘家你特么的忽悠劳资,偶要拿小拳拳锤你胸口。

但只要当了官,基本都还会按章做事,以免自己蒙春秋之诛,背上了不忠之名。

但谷梁和左传的人,只要当了官,那就非暴力不合作。

将整套汉律都放到一边,自己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做事了。

他们最爱做的事情就是,遇到案子,先看看法律合不合自己三观,合则用,不合就当做不知道,然后用自己的解释来处理问题。

屁股决定脑袋的故事,屡见不鲜。

譬如前些时候郁夷的事情就是如此。

当然,这些事情,张越暂时还不想提醒刘进。

以后再说,说不定,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理由呢!

站在张越的角度来看,汉律是秦律的延伸,而秦律又是战国时代的产物。

到现在,这个系统也用了差不多两三百年了,很多东西确实已经跟不上时代的发展脚步,必须做出变革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董仲舒的理解,倒也不算错误。

只是,儒生的通病嘛。

提出问题可以(连东林党都知道),但解决问题嘛……

反正从孔子到现在,张越也没有见过几个既能提出问题,还能解决的儒生。

可能也就子夏、荀子等聊聊数人了。

等下还有一章,最近颈椎有些疼,所以更新有些问题~请大家见谅~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