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战机(上)

邵勋久在安平,一些幕府随员、邵府仆婢便赶了过来。

十月初十,卢志也从邺城抵达。

覆盖着薄薄积雪的小路上,数辆马车停了下来。

邵勋跃下马车,四处看了看。

空旷的原野之上,草色枯黄,萧瑟无比。

北风一刻不停地劲吹着,废弃民宅屋顶上的烂茅草高高起舞。

河水清冷,隐有碎冰。

红彤彤的太阳挂在空中,没有一丝暖意。

以小见大,此时的河北,便如此村。

“幽州风云变幻,盛极一时的王浚轰然倒地,直让人感叹物是人非。”邵勋看着跟过来的卢志,说道:“不过,这却让百姓免了场兵灾,不知少死多少人。”

都说乱世靠人命出清积弊,但当你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时,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個是旁观者角度,事不关己。

一个是亲历者角度,感同身受。

幽州可以派兵打下来,即便杀戮不休也在所不惜。

幽州可以由别人献上来,免得损耗兵力、钱粮,也可以接受。

邵勋一方面可怜民生多艰,想要他们过得好一点,别死那么多人,为此不惜让渡自己的一部分利益。

另一方面,如果必要的话,又会毫不犹豫地侵害百姓的利益乃至生命。

两种思想同时并存于他的身上,人毕竟不是二极管,太复杂了。

但如果继续解构的话,结论就很清晰了:他爱别人,但最爱的还是自己,爱别人的前提是爱自己。

这就是统治者。

“明公为何不自领幽州牧?”卢志跟了上来,问道。

邵勋不答反问:“子道觉得幽州刺史、都督安排得如何?”

卢志想了想,道:“甚是妥当。”

虽然不是他想推荐的人选,但刘翰、游统也不错,都和他有关系。

“冀州刺史该安排何人?”邵勋又问道。

卢志沉默。

陈公这句话,其实就是委婉地拒绝了幽州牧、冀州牧之类的官职。

他不会来河北,至少暂时不会来。

另外,冀州去年就打下来一半,但刺史一直空缺着。

卢志一直没提,因为这事不能由他来提,得避嫌。今年如果击败石勒、刘曜,那么冀州全境将被拿下,再没有刺史就不合适了。

今日陈公提及刺史,并让他推荐,个中意味难明。

“子道。”邵勋催促了下,道:“河北大局,还得子道教我。”

卢志心中不得劲,只能说道:“散骑常侍华恒可任刺史。”

华恒乃前尚书令华廙之子、驸马都尉、散骑常侍。

最关键的是,华恒的母亲出身范阳卢氏,是卢志的姑姑。

卢老爷真是举贤不避亲,北伐以来,他已为平原华氏捞到了一个太守,如果再有刺史,则华氏声势大振。

“可。”邵勋一口应允了。

卢志有些惊讶,随即又有些明悟:华恒如果出任冀州刺史,那么他卢志很可能就要还朝了。

这就是交换。

陈公是厚道人,同时也非常清醒。

还朝做什么呢?卢志想了想,大概也有眉目了:三公之中,司空正好空缺着,大概就是这样了。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努力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刘曜已发起全线反击,大举渡过恒水,子道怎么看?”邵勋走入了光秃秃的农田之中,拨开积雪,拈起一块表层土壤,仔细看着。

“刘曜想与鲜卑人前后夹击,把金都督围在高阳、河间一带。”卢志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卢志对战局还是有所了解的。

其实,金正大可以硬挺着不退。义从军回去遮护粮道,粮草补给固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但大部分还是能够运到前线的。现在最大的麻烦是冬天到了,河流有结冰的趋势,这个可太影响运输了。原本预计还能支持两个月的粮草,可能用不了那么长。

当然,晋军困难,匈奴人也困难。

即便石勒预先囤积了大量粮草,即便常山、中山二郡被刮地三尺,即便匈奴兵少,他们也快支持不住了,他们也想速战速决。

这就是大背景。

邵勋做出这个判断是有依据的,因为就在金正放弃恒水以西打下的地盘,全线退守之后,匈奴大举追击,结果在中人城以西被金正亲自领兵,半渡而击,死伤不下三千,溃散者愈众。

但即便遭遇了如此挫败,刘曜依然下令追击,说明他们也对今年的这场战争厌烦透顶了,想要迅速决出胜负。

于是当机会出现时,他们果断投入了兵力。

对邵勋而言,战机其实也出现了。

******

铺天盖地的骑兵出现在了望都、蒲阴一带。

当道设寨的晋军只稍稍抵挡了半日,就在匈奴步骑的围攻下溃散。

双方的轻骑在野地里捉对厮杀。

刘曜登上营寨内的高台,仔细瞭望。

由刘征、张曀仆统率的步卒奋勇前进,追击着溃散的晋兵。

双方战士操着大同小异的口音,一方来自常山、中山、赵郡,一方来自渤海、清河、平原,前者是汉兵,后者是晋兵。

激战半日之后,这支断后的晋兵支持不住,溃散而去。

汉兵气势如虹,紧随其后,追杀不休。

双方的骑兵也动手了。

一方想要追击晋军溃散步卒,一方想要拦截。

这两支交战人马的口音就复杂了,汉语、鲜卑语、匈奴语、氐羌语、羯语以及与鲜卑语大同小异的乌桓语。

说汉语的未必在为汉人厮杀,说不定在杀汉人。

说匈奴语也不一定在为刘汉厮杀,事实上来自安平的他们正在迂回包抄刘曜轻骑的侧翼,箭矢顺着北风飘落,正在前冲的匈奴人死伤一片。

不过,最活跃的还是羯人。他们是最卖力的,且因为近战本事不错,负责正面拦截,一手剑盾技艺使得出神入化,与中原长枪大槊骑兵是两种风格。

“这帮羯贼!”刘曜看了有些不满。

改换门庭便罢了,你改门庭之后还这么卖力,就过分了。

刘曜身边的将校看了也纷纷唾骂。

事实上,作为匈奴的奴部,羯人从来没得到过他们正眼相待。

除了身份低微之外,也因为他们的长相、文化与匈奴格格不入。

他们之中,除少数人与匈奴长相接近之外,绝大多数高鼻深目,小部分人甚至还是金发,说的语言也是西域词汇、匈奴词、汉话夹杂混用。

最关键的是,他们信奉拜火教。出征之前,集体跪拜“胡天神”(晋人称呼,即古波斯拜火教的主神阿胡拉·马兹达),不但晋人看不惯,匈奴人也觉得膈应。

“反复无常之辈。”刘曜暗忖:“上党那边还有大量羯人,得想个办法消弭隐患。”

“冲散了!”有将校指着前方的战场,说道。

刘曜放眼望去,却见一片混乱的战场之上,人马交错。双方的马速都慢了下来,甚至原地踏步,在马背上挥舞着兵器,互相砍杀、捅刺。打着打着,晋军骑兵开始缓缓撤退,向后溃去,匈奴骑兵趁势追击,勇不可当。

刘曜松了一口气,道:“今晚到蒲阴过夜。”

今年的这场战争,实在太煎熬了,从七月打到十月,双方都已精疲力竭——如果从晋军角度来看,则是五月间就开战了,打的时间更长。

没想到,最后决定战争走向的,居然是石勒的神来之笔:以钱财招诱段部鲜卑南下,抄截晋军后路。

战事至此,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唯追击。

将晋军追散、追溃、追死,直到他们再也没有勇气回身作战,彻底收复失地——或许稍稍有点困难,但能收复多少算多少吧。

“走。”刘曜挥了挥手,招呼众将士跟上。

出营之后,亲兵牵来马匹,刘曜一跃而上,从鞍袋下取出一袋马奶酒,仰头灌了几口后,大笑道:“痛快!”

就是这样,就是这个感觉!

喝完酒之后,顿觉浑身血气上涌,好似天神附身一般,有着无穷的力量。

眼前的晋兵,已不再是人,而是一个个草木,可被他轻易砍倒。

“追!”他大喝一声,当先奔出。

亲兵们紧随其后,高呼不已。

雪原之上,匈奴骑兵人头攒动、蹄声如雷,穿过大道、田野、荒原,一路向东。

初七夜,进抵蒲阴。

初十追击至高阳境内。

十一日傍晚,进抵高阳城下,三千平原兵困守此战,不敢出战。

刘曜意气风发,当场遣人联络段部鲜卑,准备夹击晋军。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收到了幽州变天的消息。

(本章完)

第610章 战机(下)

当孙纬被押解到蓟县的时候,见到的是人喊马嘶的场景。

刘郢看到了孙纬,不自然地转过了头去。

人心里有杆秤,纵然知道王浚不是玩意,作的孽很多。

比如纵容鲜卑人屠邺城,死难者数万;

比如纵容鲜卑人抢掠八千女子,最后沉于易水;

比如不散粮赈灾,致使无数百姓饿死,等等。

但说到底他们仍是犯上作乱之辈,刘郢太年轻了,转不过那道弯,心理建设没做好,见到孙纬时居然有些惭愧。

“孙督护,请随我来。”幕府从事中郎张舆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孙纬看了他一眼。

张舆是名臣张华之孙。

武帝太康三年(282),范阳人张华回到家乡做官,担任幽州都督、护乌桓校尉、安北将军。

在任期间,胡人纷纷来使,粮食连年丰收,幽州军队也被整饬了一番,可以说极大稳定了边疆局势,重塑了晋廷的威望。

如此名臣之后,居然也助纣为虐,奈何奈何!

孙纬绝望了,懒得再说些什么了。当士兵们大量逃散,士气跌落到谷底,他又被范阳豪族兵马击败时,他的心就已经死了。

幽州之局,非人力可以挽回。

旁边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孙纬抬头望去,却见一队又一队的步卒离城而出。

张舆等人带着他等在城门旁。

孙纬默默看着。

大军过了很久,他数了数,大概不下五千。而在西边的校场上,还有更多的步骑列队而行,辎重车马跟在后面,忙碌不休。

“督护,大军要出征了。”张舆见他感兴趣,便解释道。

“谁下的命令?”孙纬问道。

“司马游统。”

“谁下的命令?”孙纬再问一遍。

张舆叹了口气,道:“车骑从事中郎柳安之。”

“柳?河东人?”孙纬一怔,问道。

“听说是的。”张舆说道。

河东也是广义上的河北——黄河以北。

孙纬听说过河东柳氏,非常小的一个士族,不是每代人都能当官。这样的家族,一个经营不好,就滑落下去了,河东柳氏原本就是如此。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家族傍上了大腿,上升势头非常好。

他们也有人在匈奴那边为官,分仕两头,谁发展得好未来就代表河东柳氏。

柳安之此人,他没怎么听闻过,不太熟。看他堂而皇之来幽州发号施令的模样,想必深得邵勋信任,已经压过游统一头了。

“柳安之可有韬略?”孙纬又问道。

张舆有些愣怔,下意识问道:“督护可是要降?陈公说过——”

“免了。”孙纬摆了摆手,道:“我只是担心柳安之不会打仗,把幽州子弟葬送罢了。罢了罢了,和我也没关系了。”

孙纬低下头,长叹一声。

站错了队,不光他要死,全家老小都逃不过——好在夷三族的规矩已经没了,不然更惨。

“督护何必嗟叹?”城门内又驶出了连绵不绝的粮车,眼见得一时不能进城,张舆便多说了几句:“若王公还在幽州,你觉得百姓会好过吗?蝗灾、旱灾、水灾之时,王公赈济过百姓吗?说句难听的话,若王公爱护百姓,勉力赈济,会有那么多人投奔慕容鲜卑吗?”

这句话问到点子上了。

王浚不但不管跑来幽州躲避战乱的冀州百姓的死活,幽州本地百姓的死活他也不在乎啊。十年间白白给慕容鲜卑送了几十万人,这些人口现在都被慕容氏安置在他们的地盘上,且耕且牧,为其提供资粮。

早晚有一天,实力大增的慕容鲜卑会忍不住进据幽州,届时何人抵挡?

孙纬沉默不语,目光茫然地看着城门。

兵马仍在出城。

步卒、辎重营之后,还有临时征发的蓟城百姓,个個哭哭啼啼,远远相送。

这些百姓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充当转运粮草器械的役徒。

征丁都征到蓟城百姓头上了,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

但他们屡次败于石勒之手,真能打胜仗吗?

现在的幽州兵,已经不是以前的幽州劲旅了啊。

过兵一直过到了傍晚时分,抢在城门关闭前,张舆将孙纬押到了幕府,派人看管了起来。

******

其实,当孙纬看到蓟城兵马南下时,屯驻于易水北岸的数千兵已经过桥南行了。

领兵之人名叫孙播。

巧了,和孙纬是同族,都出身新城孙氏——新城县汉时隶涿郡,晋时为北新城,属高阳国,在易水南岸。

孙氏祖上是后汉宦官孙程,因功与其他常侍、黄门十九人共封侯,食万户。

孙程死后,弟弟孙美、养子孙寿分其爵位、食邑。

百余年后,孙家已经在北新城扎根,成了地方上一个介于寒素、豪强之间的家族,职业从宦官变成了兵家子。

幽州变天、孙纬“造反”后,北新城孙氏立刻与其切割,就连同在幽州幕府为官的孙播都给枣嵩、朱硕、游统等人上书表忠心。

前些时日,孙播更是孤身入蓟城,获得了游统的信任,仍令其统率易水大营的六千步骑。

柳安之抵达蓟城后,孙播奉命率军南下,先至北新城。

此城在上半年插着刘汉旗帜,中间换成了晋,前阵子又换成了汉。

孙播大军抵达后,麻利地再把晋旗从仓库内取出换上,汉旗收入仓库存放……

孙播没在此停留多久,随后便往西南方向疾进,直趋蒲阴。

比孙播晚两天,十三日,祖应率三千部曲,以及临时收拢的数千孙纬部降兵,以两千乌桓骑兵为先锋,自遒县(今涞水)出发,一天后抵达了易县。

这个时候,刘曜还在收拢兵力,准备退却。

十五日夜,祖应大军抵达中山国北平县(今满城北),先锋骑兵走得更远,已抵达唐县一带。若非需要等待补给的话,他们还可以继续前进。

唐县上下是懵逼的。

前几日不是形势一片大好吗?中山王率军追击贼将金正,气势如虹,怎么一眨眼来了这么多幽州兵?

要怪只能怪他们消息不够灵通吧。

幽州兵变半个月了,居然还不知道北边的邻居那里发生了什么,这能怪谁?

唐县大门紧闭,全城上下战战兢兢,打定主意装死了。

世道变化得太快,他们也不敢轻易下注,先等等再说吧。

十七日,获得了部分补给的乌桓骑兵继续前进,先南行至望都西北,击溃了一支运粮队,杀千余人。

十八日傍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占新市县(今新乐附近)。

这是开战以来晋军从未涉及过的区域,幽州骑兵的抵达,极大震撼了匈奴上下。

第二天,两千骑补给完毕后,渡过滋水,迂回绕至九门县东南。

彼时夔安正与自肥累城方向进兵的巨鹿太守张豺厮杀,不防背后忽有大队骑兵扑至,顿时全军大哗,一溃千里。

夔安为张豺部兵士斩杀,死得十分憋屈。

获得一场大胜后,张豺也不含糊,率步卒万余往西北方向进发,含泪攻取了这个挡了他几个月的地方——数月间,真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始终难以前进一步,唯一的安慰就是部队战斗力锻炼出来了。

夔安战死、九门失守、幽州兵大举南下,几件事串联在一起,极大震撼了匈奴人。

消息传到真定时,石勒久久无语。

双方鏖战僵持,互有进退之时,一方突然多了数万兵马,还从背后直插过来,会产生什么结果?

******

十月十五日,高阳县。

刘泌登上了城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别愣着了。快!出城追杀。”刘泌很快反应了过来,重重拍了下雉堞,下令道。

“诺!”平原刘氏的家将、宾客们纷纷下楼,披甲的披甲、点兵的点兵,忙得不亦乐乎。

刘泌突然就笑了起来。

数日前,晋军骑兵自城南溃逃,匈奴人大肆追击,在那一刻,他的心哇凉哇凉的。

三天后,贼将张曀仆部五千人抵达城下劝降。

老实说,那会他是有点绝望的。

金都督跑了,他岂不是成了弃子?高阳还有必要守下去吗?守得住吗?

若非他带过来的三千平原兵多为刘家的世代部曲、庄客,就算他想守,军心估计也乱了。

在关键时刻,他想起了先后为陈公诞下两个孩子的妹妹,心中有些不甘心,于是硬着头皮坚守,把张曀仆派来劝降的使者给斩了。

张大怒,率军猛攻高阳一整天,不克。

今日刘泌上城巡视,猛然见到张曀仆正收拢兵马撤退,攻城器械、辎重车辆扔得满地都是,军士大声喧哗,乱哄哄地向西跑。

这是撤退啊!一激动之下,立刻下令全军出城掩杀。

不过,在下达完命令后,他突然又后悔了:万一张曀仆在使诈呢?

有心撤回命令,又生生止住了:朝令夕改,成何体统?还要士气吗?

没办法之下,他只能愣愣地站在城头,看着陆续出城的诸营兵马,缀在张曀仆部军士身后,衔尾追杀。

不是诈!不是诈!绝对不是诈!

刘泌心中默默念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已追上匈奴后阵的刘家部曲。

击其尾!击其尾!速速击其尾!

刘泌用力拍打着城墙,手都通红了还不自知,神色间极为亢奋,心中暗道:只要击溃敌军后阵,即便中计败了回来,也不算太亏了。

或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

刘家军缀在匈奴人身后,大肆砍杀,贼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张曀仆似乎召集了一部分骁勇之士,亲自断后。但刘家军士气如虹,猛冲猛打,断后的两千敌军很快在三千刘家军的反复冲击下,濒临崩溃。

张曀仆似乎失去了信心,仓皇溃去。

刘家军士气更盛,追杀不休。

刘泌哈哈大笑,状若疯癫。

也是在这一天,金正于束州传令各营:除义从军外,全线反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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