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夜半问神

曹植果然守信。

曹植刚刚在官署中用过午饭,便亲去北宫寻个说法。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之后,便回到鸿胪寺中告诉众人,皇帝将于戌时正在北宫书房接见众人。

几人苦等数月,等待最久的葛玄甚至等了一年左右的时间,听闻此语自是展颜。但曹植对于这个接见众人的时间,还是存在些许疑惑的。

为何要在晚上见这些人?倒是真有些前汉文帝夜半见贾谊的味道了,也不知皇帝是怎么想的。

而提出这个时间的曹睿本人,也只是因为白日政务繁忙,并无空闲,故而安排在晚上罢了。

戌时正,侍中王肃领着准备完好的张盛、葛玄、支谦、刘常四人一同进来,这五人进来的时候,崇文观学士管辂已经在书房内恭敬站着等候了。

大约一刻钟后,曹睿缓缓走入,几人恭敬下拜行礼,曹睿的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一遍,而后坐下淡淡说道:

“朕历来知晓诸位的名号。朕本欲年初召见诸位,因朝中琐事甚多,故而一拖再拖,以至今日。”

“王侍中,与诸位赐坐。”

虽是夜间,书房内外依旧灯火通明,宛若白昼。书房内左右两侧各有六名甲士挎刀肃立,左侧后面有散骑侍郎李熹、诸葛绪二人坐在桌案后以作记录,右侧有大鸿胪曹植、太常韦诞二人旁听。

几人又是一番行礼谢恩,王肃坐在曹睿右手边,管辂、张盛、葛玄、刘常、支谦五人坐在王肃对面。

曹睿微微点头:“今日朕与诸位所问之话,只限于在此书房之中,不得外传。”

“张盛、葛玄、刘常,你们三人一为五斗米道、一为丹道、一为黄巾道。朕且问你们,这世上有神仙么?按次序来说。”

“臣遵旨。”张盛恭敬站起,朝着曹睿躬身一礼,而后答道:“启禀陛下,臣曾祖、天师讳道陵即为神仙。”

“如何证明?”曹睿淡淡说道。

张盛答道:“顺帝年间,臣曾祖在蜀地得太上道君降临,亲授正一盟威符箓、三五斩邪雌雄剑和阳平治都功印,前往青城山收八部鬼神、斩六天魔王,以此安定蜀中,此事可证。”

曹睿道:“这便是你们五斗米道历来流传的三件法器了?”

“正是。”张盛拱手答道:“此三件法器已经臣已经带到,若陛下需见,可以随时验看。”

曹睿点了点头,而王肃对着身后的散骑侍郎李熹说了几句,李熹即从书房走出,到外面取了此三件器物来。

曹睿细细看了一遍,发觉并无什么神异之处,连材质都很一般,于是淡淡说道:“张盛,你曾祖张道陵为何在那个时候入蜀传教?”

张盛答道:“彼时臣曾祖受到太上道君启示,故而入蜀诛杀邪鬼、传播教义。”

曹睿摇头笑了一笑。张道陵入蜀传教的时间,正好和凉州羌乱的时间大片重合。雍凉变动,则益州向北前往中原的道路就会阻隔,说到底,这还是张家寻了一个这样的空隙罢了,还是为了造反。

不过,曹睿明白皇帝并非上天之子,张道陵也未必在青城山杀了许多邪鬼,并无必要在第一时间戳穿他们。

曹睿又看向葛玄:“葛玄,你来说。”

葛玄年纪最长,一副仙风道骨,拱手说道:“启禀陛下,贫道在江南常常修习丹道,并以丹道作为成仙之法。”

“服丹者可有成了神仙的?”曹睿追问。

葛玄答道:“尚无。不过贫道已经得到开示,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根据贫道的丹道,服用之后死后可以尸解成仙。”

“那你为何不服丹药?”曹睿又问。

葛玄拱手答道:“贫道尚未临近生死大限,故而日日苦修,只待死前服丹。”

曹睿又摇了摇头,伸手指向刘常:“你就是那个昔日蟠踞海上的刘道人对吧?朕听闻你信奉黄巾道,黄巾道除了聚众造反,还会什么?你看你身旁两人,张盛的道可以诛杀邪鬼、聆听太上训示,葛玄的道可以服用后尸解成仙,死后飞升。你的黄巾道呢?”

刘常浑身颤抖的站了起来,与张盛、葛玄二人的神态自若不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叩首了起来,却不言语。

王肃见得此景,不禁皱起了眉头,沉声发问:“刘常,在御前休要失了体统,你这是作何?”

刘常抬起头来,看了看曹睿的方向,颤声说道:“启禀陛下,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只是会背诵太平经,并不会任何符咒法门,也不会大贤良师的那些手段。只是此前局势动乱,臣被裹挟入了黄巾余党之中,而后又因自己识文断字学了太平经,继承了这些黄巾余部……臣实话说,臣只是会背太平经,余下之事尽皆不会,也不知道神仙究竟为何物!”

刘常说着这些的时候,身旁的张盛略略皱眉,显出了一丝厌恶来。葛玄更老成一些,神态自若,但心里也开始对刘常不屑了起来。

大家都是来皇帝御前讲道、讲这些法门的,你们黄巾道在皇帝面前丢了大人,难道我们就好看了么?

曹睿摇了摇头,看向王肃:“王卿,朕记得此人在崇文观中做学士是吧?”

“正是。”王肃拱手应道,面上也有几丝难堪之感。

曹睿轻声说道:“此人据称是汉时陈王刘宠之子,以其诚恳,就让他继续在崇文观供职吧,就不必夺其官职,随便做些什么,大魏不差养他这个闲人了。”

“让他走吧。”

“臣遵旨。”王肃拱手应下。

刘常连连叩首谢恩,甚至到了痛哭流涕的程度。

实际上他今日将这些话语说了出来,对他自己是很大程度上的一种解脱。他以黄巾道之故,被算在了这些人中,本来不懂什么神仙法门,却要在洛阳每天穿着黄巾道的衣服、头戴黄巾,在崇文观中成了另类一般,属实煎熬。

从北宫走出之时,刘常从未感觉到自己如此放松。(本章完)

第896章 诸教总结

黄巾道人刘常从北宫离开之时,书房内的五斗米道张盛、丹道葛玄、佛门支谦三人都在同时心情复杂了起来,有喜有忧。

喜的是从对待刘常的态度来看,皇帝确实仁慈,应当不会对自己不利。忧的是既然能驱逐刘常,多驱逐一个自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曹睿看着刘常跌跌撞撞走出门外的背影,不禁叹了一声,看向王肃:“王卿,刘常此人身为黄巾道人却不学无术,甚是可叹。你博览典籍,可知太平道究竟有何本领?与丹道、五斗米道有何不同?”

王肃斜眼看了看葛玄、张盛两人,拱手说道:“禀陛下,数月之间,臣对丹道、五斗米道、太平道也稍稍了解些许。”

“昔日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创立太平道。太平道以《太平经》为经典,尊奉黄天以求太平,十余年间发展徒众十余万。”

“太平道的手段有三。一为对流民施以符水治病,收大户钱粮赈济贫苦。二为令信众叩首悔过,以求黄天宽恕罪孽。三为以太平道人持九节杖,统领信众以替官府。”

“至于神异之处,”王肃顿了一顿:“太平道除了符水治病、蛊惑人心外,并无其余修成神仙的法门,与丹道和五斗米道并不相同。”

作为经学领袖,大魏实际意义上的意识形态最高解释人,王肃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在曹睿的支持下挑翻了统治天下学说的郑玄之学。可以说,在这种社会科学上的抽象总结,王肃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顶峰了。

曹睿大略思考了几瞬:“所以,按照王卿之言,太平道正是在汉朝吏治腐败、民不聊生时用了这三种手段,聚揽民众、从草莽中崛起的?”

“正是。”王肃点头。

曹植听着王肃与皇帝二人的对话,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而后朝着堂中的张盛、葛玄二人看去。葛玄还是一副仙风道骨之态,可张盛的脸上已经显出了一丝慌张之感。

曹植心中略叹了一声。

在他看来,张盛所在的五斗米道昔日蟠踞巴蜀,按照王肃总结的方法,也不过是以鬼神恐吓百姓、以忏悔聚拢民心、收米代替租税一般!

对于曹植这种宗室封王、高官得做之人,五斗米道的教义实在无稽,或许只有平民会更信奉五斗米道。反倒是葛玄自称可成神仙的丹道,听起来更加有诱惑力一些。

曹睿又转头看向光头的西域僧人支谦:“佛门可否能成神仙?”

支谦年约五旬,虽是光头,却高鼻深目面带虬髯,一副西域胡人相貌。

支谦起身行礼,恭敬答道:“回禀陛下,信佛者可修成罗汉、成佛,与神仙无干。佛家不修神通,只教信众学习佛法,故而贫僧也无神通在身。”

曹睿又问:“支谦,朕听闻你精于佛学,又通五经,想来也是个明理之人。方才王侍中之语你也听到了,朕现在让你说一说你们佛门的三个手段,你该如何与朕说?”

支谦行礼,而后回应道:“陛下可否准贫僧稍稍思考片刻?”

曹睿颔首以应。

支谦就这样原地闭起了眼睛,看不出悲喜,过了约半刻钟后方才睁眼回应:“启禀陛下,若以三事来论佛门,其一为世间本苦,其二为善恶因缘,其三为修来世!”

支谦本以为皇帝会询问自己的教义,却不曾想曹睿根本对这些没有半丝发问,而是直接问道:

“支谦,若是对于不信佛之人,你等又如何传教?说来世、说佛法,恐怕没多少人听你的话。你须从实说来,你所说是真是伪,逃不过朕的眼睛。”

支谦沉默几瞬,心中快速思量了一番利弊:而后答道:“回禀陛下,对于不信佛之人,贫僧与佛门传教时会讲述今生受苦、来生福报之语,以从地狱之苦中解脱出来。”

王肃此时在旁冷冷补了一句:“还是恐吓百姓之语,与五斗米道之鬼神仿佛。”

张盛愕然,全然没想到王肃会在皇帝问佛门时将自己的五斗米道扯上。不过,张盛有反驳曹植的胆量和底气,但对于真正位高权重、天子股肱的王肃王子雍,在皇帝的书房之内,张盛此刻半个字都不敢说。

曹睿朝着王肃点头致意,而后说道:“支谦,朕不信佛法,那朕死后会下地狱么?”

不仅支谦神色一僵,就连堂中众人和两侧的臣子、虎卫尽皆眼露惊异。支谦额上已经开始流汗了,连忙出声答道:“陛下乃是圣君,功垂千古,将为罗汉,与地狱无干。”

“朕什么都没做就成罗汉了?你们佛门这般小气,连让朕成佛都不肯。”曹睿又摇了摇头:“朕再问你,武帝平定天下时杀人无数,武帝崩后当入地狱、还是再历来世、又或是成佛、成罗汉呢?”

支谦进退为难,身形已经颤抖了起来,连忙跪地叩首:“陛下恕罪,天家尊贵,贫僧不敢妄言!”

曹睿的声音也严厉了起来:“你在洛阳不敢恐吓于朕,在别处就敢拿地狱恐吓无知百姓了么?”

“在朕看来,五斗米道聚众收粮以谋割据、太平道于乱世招揽人心妄图造反,起码手段还算清楚些,总比你们这般阴恻恻吓人而收人钱财要好。”

支谦双目圆睁,诧异问道:“贫僧与佛门何时收人钱财了?”

王肃站起身来,看向支谦,沉声说道:“汉末有一人唤作笮融,于下邳、广陵、彭城等处聚揽百姓,以佛门名义收集钱财,在下邳制造佛寺。以铜来制作佛像,以黄金涂满佛像表面,以蜀锦缝制僧佛衣,造佛塔高达九层,下建重楼阁道,足以容纳三千人之广。”

“不仅如此,笮融常常于所谓佛诞之日举办浴佛会,酒席绵延数十里,钱财靡费至于上亿。支谦,笮融是不是你们佛门之人?”

支谦一副踩了便溺的神情,尴尬言道:“此人之行并非……”

“你只说是与不是!”王肃正色言道。

“是!”支谦低下头来,口中暗暗念着佛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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