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最后一片铜镜碎片

竹原家的巫女,竹原千贺子。

千贺子在很小的时候,便被选定为天户巫祭的巫女,虽说只是替补,但她的待遇和首选的那位巫女没有什么不同。

千贺子受着土御门村落的供奉,一直生活在竹原家的神社处,深居简出。

包括主家土御门一族在人的村人,都非常敬重巫女。

大家尊敬竹原千贺子,但又对她敬而远之。

包括她的家人也是一样的。

村人是不可以和巫女有太多交集的。竹原千贺子被土御门村落捧到了很高处,高到只能居高临下,远远俯瞰那些对于正常人而言稀松平常的情感交流,却又无法参与到其中。

她注定无法正常生活。

巫女不能有太多的情感。

对于这些纯洁的少女而言,一旦有所牵挂,有所留念,那便有可能脱离了巫女的初衷。

巫女们是要甘愿为天户巫祭而赴死的。

巫祭选定的巫女们,从小就会被灌输和仪式相关的事情。

所以,在首选的巫女因病早夭,导致上一年巫祭未能顺利进行之后,千贺子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在来年的同一天,竹原千贺子将会成为巫祭上的祭品。

对她而言,这种事情无非就是早一点和晚一点而已。

就算她前一位巫女没有在仪式前病逝,就算那场仪式顺利完成。村中还是会选出新的一位替补巫女,而竹原千贺子将会成为五年后天户巫祭的祭品首选。

“你生来就是为了守护,生来就是为了在仪式上赴死。”

竹原千贺子一直被这种观念所教导着,并且深信不疑。

她甘愿赴死,并且以此为荣。

本来,竹原千贺子短暂又寡淡的人生,就该像这样子迎来结局的。

直到那个人的到来……

金丸静司,一个少年,一个外乡人。

第一次见到金丸,还是这对民俗学者师生初来土御门村落的那一天。

当时的竹原千贺子待在竹原家的深阁楼上,推开窗子朝外望。

正看见那年长年少的一对外乡人,在村人的带领之下,朝着土御门宅邸的方向走去。

竹原千贺子在高处远远看着,目光在金丸静司多停留了一阵子。

千贺子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多看那少年几眼。

或许是对外来者的好奇。

毕竟土御门村落封闭了如此之久,竹原千贺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外来者。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金丸静司生得清秀俊朗。

那天。

竹原千贺子什么都没想,只是坐在阁子的窗边,托着腮,静静注视着金丸静司的身影,消失在街道远处。

而等到第二天午后,千贺子再一次看见了那位来自外乡的少年。

还是在竹原家的高阁里。

这位巫女还是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推开窗户,去看外头原本应该一成不变的景象。

而后,她瞧见了金丸静司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边走边饶有兴趣地观察土御门村落。

千贺子的注意力再一次被对方所吸引。

在这个她从小生活,无比熟悉的村落里,那个少年闲庭信步的身影,是唯一飘忽不定的存在,充满了未知。

他和土御门村落里的年轻人不一样,身上自然带着一股蓬勃向上的生气,意气风发。

而就在千贺子细细打量少年的时候,对方也注意到了她。

金丸静司在街道上停住脚步,微笑着向她招手示意。

双方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竹原家的巫女有一些恍惚。

不一样……

以往竹原千贺子和村里的其他人接触时,哪怕双方站在一起,也能感觉到村人对她的“仰望”态度,能感受到村里人对待注定要牺牲的巫女,那种敬重又疏离的感觉。

像是一层薄冰,冰冷且坚硬。

可金丸静司,即便他真的是在抬头看向自己。他那带笑意的眼眸在午后的暖醺的日光照耀下,却带着别样的神采。

他的目光是平和的,亲切的。

明明很柔软,却好像又能刺过竹原千贺子的胸膛。

这位不谙世事的巫女一时间居然慌张起来,红着脸手忙脚乱关上了窗子,躲回到房间里。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生病了。

脸颊很烫,心跳很快。

虽说是被选定的巫女,但竹原千贺子偶尔还是会被允许外出,在一定的范围内散步。

于是,在民俗学者师生进入土御门村落的第四天。

她终于在外面和金丸静司相遇了。

四处闲逛,体验民风的金丸静司看到了这位见过一面的少女一个人沿着村外的小溪漫步时,便主动上前来搭话。

外来的少年开朗又健谈,两个人不知不觉就聊了很多。

金丸静司给千贺子讲了很多外面的事情。

竹原家的巫女还是第一次和外来人讲话,也是第一次了解到原来外面的世界有那么广袤。

“我和老师还要在你们村子里待上好几天,明天的话,还能再见到你吗?”

临别的时候,金丸静司这样问竹原千贺子。

后者鬼使神差,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当时的竹原千贺子还并不清楚,不知道她那时候的心境可以称为“少女萌动的爱情”。

她只是高兴,也很期待之后能再见到金丸静司。

……

包裹着雕花头簪的灵力缓缓消散。

鬼冢切萤在竹原家借助通灵获取了和竹原千贺子的一些见闻。

接纳这些信息对她而言只需要一瞬间,但很可惜没有得到与天户铜镜相关的线索。

之后,鬼冢认真且快速地将这处宅邸都探索了一遍。

依旧没有什么收获。

“不在这里……如果最后一片铜镜碎片真的在土御门村落,那一定在那个地方了。”

鬼冢果断离开了竹原家,朝着土御门村落的中央进发。

她要去土御门宅邸。

不管那边现在到底有什么,现在都得过去。

鬼冢切萤此刻很焦急,因为神谷那边的联络又断开了。

“自戕的天钿女命,堕落为邪神的猿田彦命,祂们的力量可能都还盘踞在天户岩里,我得再快一点。”

在赶往村落中央的过程之中,潜藏在浓瘴之中的死灵们终于现身。

层层叠叠,数量惊人,而且异常狂躁。

狂暴的死灵们扭曲抽动着身体,朝着奔跑赶路的鬼冢袭来。

“别拦着我!”

轰!

几张震符绽裂开来,银色的雷霆奔腾而出。

雷芒照射之中,稚日女尊的红弓出现在了鬼冢的双手。

她熟稔地拉动弓弦,化自身的灵力为破魔箭矢,将远处几个扭曲的死灵如数射倒。

一边移动,一边突围,将所带的符箓消耗到只剩个位数,才好不容易冲杀出来,这时鬼冢终于看见了远处出现了一座大宅邸的轮廓。

那应该就是土御门宅邸了。

等靠近这里之后,周遭的死灵气息似乎都再一次潜伏起来。

“好强烈的气息……这地方有很厉害的灵存在,强大到普通的死灵都不敢靠近。”

手持红弓,鬼冢没有太多的犹豫,义无反顾踏入了敞开的土御门宅邸大门。

偌大的宅子里死寂一片,瘴气弥漫。

竹原千贺子的头簪在这里没有什么反应,得不到通灵的线索。

没有办法,鬼冢只能直接展开搜寻。

……

天户岩石窟。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断缘神们手指抖动地面的响声不绝于耳,它们不断在玛丽的红雾边界之外来回徘徊。

而更远处,位于天地交界的腐朽神明还在不断耸动。

神谷川已经可以感受到,那股属于黄泉的堕落污秽气息出现。

“那东西会是猿飞彦吗?感觉距离祂彻底苏醒,朝我过来已经要不了太久了。现在这样子,肯定没法跟祂打。”

啪嗒啪嗒!

断缘神们弄出来的动静更大了几分。

终于,其中的一只突入泾渭分明的灰色红色雾气边界,呼啸着冲了进来。

“妈妈说挡在爸爸身前!”

九个红灵第一时间叫嚷着迎了上去。

虽说这些小家伙属于神谷川式神的手下,双方之间还隔着层关系。

但有事情它们也是真上。

而且,玛丽距离完全现身只差最后一步,在铺天盖地的红雾的激化之下,红灵们显得异常悍勇。

在它们七手八脚拖拽住断缘神五指的同时,森冷与璀璨的两柄刀芒同时闪出!

神谷川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而且打算殊死一搏。

有一个断缘神冲破红雾的封锁,接下来肯定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先拿下它们再说!

至于打通天户石门的关键,最后一片天户铜镜的碎片……

“只能祈祷它在萤那边了。”

……

“不是这里。”

“不是这里……”

“……”

鬼冢在土御门的宅邸之中快速穿梭,探索过几个房间,又穿过一条庭院回廊,她的脚步一顿。

她看到庭院的中央,立着一栋巨大的木质楼阁。

其中正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从除灵师的经验和直觉来说,这地方绝对不可能贸然靠近。

可鬼冢切萤现在已经没得选择了。

因为她能感觉到,红绳另一头神谷川那边的气息,再一次变得混乱了起来。

“万一铜镜的碎片就在这里。”

鬼冢咬咬牙,上前推开了半掩着的楼阁大门。

里面幽深阴冷,恍若一处死亡的领域,充斥着强勒的血腥味。

啪嗒。

踏步跨过门槛,鬼冢感觉足袋底部传来一阵黏腻湿滑的触感。

“……没有干涸的血。”

这栋建筑的内部,随处可见血迹,几乎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成了嫣红色。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木板随着步伐轻轻作响,鲜红血液从地板上的缝隙里面渗出来。墙壁上的木质雕花也被血迹抹花,仿佛扭曲的脸庞在狞笑。

在一楼探寻无果后,鬼冢踩上湿滑的木质阶梯,上了二楼。

这里的血腥味更加浓重。

“如果这些血液都是死者生前所留,那么在这栋建筑里面,到底死掉了多少人?”

他们又为什么而死?

鬼冢已经见过许多土御门村落村民的死灵了,从他们灵的状态看起来,应该是被天户巫祭失败以后,从天户石门后面卷出来的“夜刻”气息所杀死的。

并非是外伤流血而亡。

带着疑惑继续探索,鬼冢进入了一个似乎是祠堂的房间。

房间的东面正摆着一个神龛。

神龛之内,有一个木质的支架,看形状规格,似乎是摆放镜子用的。

而在那支架上,鬼冢看到了熟悉的微弱闪光。

“最后一片天户铜镜的碎片。”

鬼冢快步上前,将神龛里的镜片取下。

由此,拼凑天户铜镜的最后一块碎片也已经到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重返天户石门所在的石窟。

小巫女将铜镜碎片收好,才刚一转身,便僵在了原地。

在房间推门之外的那条走廊上,出现了层层叠叠的人影。

那些人都装着旧时阴阳师的服饰,头戴礼冠。

一个个的面色苍白狰狞,空洞的眼眸里看不到任何神采。在他们的脖颈上,能看到触目惊心的刀口,还在涓涓淌着血。

这群阴阳师的死灵就这样站着,堵住了走廊。

“土御门家的人?”

鬼冢不自觉朝后退了一小步。

她看见那群死灵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同样脖颈渗血,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刃上还不住有粘稠的血液滴落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嫣红的地面上。

鬼冢在民俗学者酒井先生的通灵记忆里面,曾见过这个老人。

“土御门泰福!?”

才认出这名死灵身份的同时,对方那半透明的身影便从门外消失。

随后就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视影像一般又闪烁着出现在房间里面,二话不说举剑就朝着鬼冢砍了过来。

呼!

最后一张护身符箓绽裂开来,金色的符箓言灵犹如盾牌一般在鬼冢的身前亮起。

剑刃撞上符箓力量,轻易便将其撕碎,难以言说的恐怖力量袭来。

鬼冢根本无从抵挡,被如同爆破一般的气浪推动,重重砸在了墙上。

“唔……”

但她很快便翻身站了起来。

只一次交手,鬼冢就可以确定自己根本不是土御门泰福的对手。

先前遇到的竹原千贺子死灵,还是拼一拼大概能打,可这个……

不可能打得赢的。

而且土御门泰福与他身后那些土御门家阴阳师死灵不知道是不是一体的,鬼冢感觉它们这个死灵集团加起来,绝对有着荒神的实力。

(本章完)

第655章 人不该被像器物一样对待

“嗬……嗬……”

门外的土御门死灵集团,发出粗重如野兽的喘息声,低声诵念起咒诀,并且像潮水般涌进了祠堂之内。

在他们的身前,已经有桔梗符箓的言灵开始显现出来。

身为土御门嫡传的阴阳师,纵使死后,他们对于桔梗术法的把控能力也依旧足够优秀。

唰!

为首的土御门泰福的踪迹飘忽不定,浑浊又空洞的眼眸闪着危险的红光,他手里那柄染血的长剑,再一次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夹杂着呼呼的破空声砍来。

鬼冢切萤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

在她的视线之中,那血腥的刀锋正在不断放大。

啪。

足袋的脚尖点踏过黏腻的地板,被鲜血完全濡湿的白衣绯袴猎猎翻飞。

她如同一只轻盈的灵狐般侧身一跃,堪堪避开了袭来的剑刃锋芒。

纤细的身躯又于空中转体腾转过来,短暂滞空。

数不清的红色细线从鬼冢规定身边簌簌延展出来,擦动她的衣袖衣摆,又于她的手中汇聚成一把蜿蜒的红色长弓。

哒。

沾满了血液而变得黏滑的足袋蹬住了红绳组成的弓把,鬼冢切萤以自身身体为支撑,弓弦嗡鸣着绷紧到了极致。

半空中的稚日女尊红弓被拉到了满弦!

灵力筑造的破魔箭矢如同闪电一般急速射出,箭矢破空的声响尖锐又清澈。

与之一同呼啸而出的还有数道红色的细线。

“嗬嗬……”

土御门泰福再一次挥剑,灵力构筑的金黄箭矢被他精准地斩开。

而那数道红线,却是主动避开了剑刃的锋芒,绕住了他的身体,并且蔓延拖拽“砰”得一声将其砸在了墙上。

红色的细线上附带日光的炙热能量,勒进了他的灵体之中,烧灼出一股难闻的恶臭味。

连带着涌入房间的那些阴阳师死灵,也被四处延展的红线封锁住了前进的路径。

“……这把弓?”

稚日女尊的弓能显现出如此的效果来,倒是完全超乎了鬼冢本人的预料。

她感觉在刚才的生死关头,自己和这把神明武器的联系似乎又紧密了几分。

“嗬嗬!”

被固定在墙面上的土御门泰福扭动身体挣扎,绕在他身上的红色细线顷刻之间便崩断了大半。

还有那些土御门家的阴阳师死灵,也不惜以自身被红线灼伤为代价,尝试突破进房间里来。

鬼冢的战场判断很迅速。

她很清楚,如果被这些死灵围堵起来,封锁掉活动的空间,就算手里的这把红弓再大发神威也是于事无补。

她将视线落到几米开外的木质窗台上。

几乎是想也没想,三步并作两步纵身撞去!

哐!

木窗被被撞的粉碎,鬼冢先是撞上二楼延伸出来的屋檐上,翻滚了两圈,又重重砸进外头荒凉破败的庭院里面。

“唔……真疼……”

顾不上身体各处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她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狼狈爬起,头也不回地朝着土御门宅邸的大门方向冲去。

最后一片天户铜镜的碎片已经到手,现在要做的不是和死灵们再做纠缠。

而是回到洞窟里面去!

鬼冢狂奔出土御门宅邸的大门,身后的死灵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些阴阳师死灵追过来了。

“呼……呼……往那边……”

好在,鬼冢切萤对土御门村落的探索还算彻底,大致熟悉了这里的地形。

她得在最短的时间内离开这里。

村落街道上,依旧覆盖着浓浓的绿色瘴气,浓重到阻碍前行。

奔跑了一阵子,鬼冢忽然感觉到前方传来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留下来!”

她听见了熟悉的女性喑哑低吟声。

一团团湿漉漉的黑发从前方道路的拐角处,像是潮水一般涌动出来。

那些头发的中心处,赫然站着身着巫女华服,头戴金冠,脸上覆盖面具的竹原千贺子。

这巫女的死灵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老旧的黑白照片,金色面具下的眼眸闪烁狂乱的恨意,那些被强烈怨气和执念附着的发丝如同一把把锋锐的刀刃,朝着鬼冢狂袭而来!

“是因为我打伤了她,所以找我寻仇吗?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鬼冢切萤心里一紧。

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竹原千贺子拦在通往村落出口前方,后头又是穷追不舍,以土御门泰福为首的阴阳师死灵集团。

鬼冢彼此朝着高墙一般袭来的黑发浪潮冲去,金色的破魔箭矢夹带着数条红线于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而完满的弧线。

唰唰!

破魔箭矢将黑发高墙撕扯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红色的细线灵巧地从中穿梭而过,绕上竹原千贺子身体的同时,还穿透了她手里的黑白相片。

相片之中,金丸静司的身影,同步缭绕上了纤细的红色。

“静司……”

竹原千贺子呆滞在原地。

趁着这个机会空档,鬼冢轻盈灵巧地从她的身侧跃出。

同竹原家巫女擦身而过的瞬间,她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出现了一定的变化。

虽说依旧是狂乱且暴戾的死灵气息,但好像又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浓重哀伤和愤怒。

“把他,还给我……!”

被鬼冢甩到身后的竹原千贺子于原地歇斯底里地哀嚎起来。

但她的气息却并没有跟上来,反而远离了几分。

脚步不停的鬼冢切萤扭头观察,却看见竹原千贺子那黑潮一般汹涌的黑发铺天盖地席卷开来,而后冲进了后方浓重的迷雾深处。

她恸哭着,冲撞进了追击的土御门阴阳师死灵集团里。

“竹原千贺子,她……”

鬼冢顾不得去细细观察后方死灵的哀嚎缠斗,只是用尽力气朝着村外跑去。

而后,虽然她没有主动进行通灵,但仅仅过了两三分钟,那些属于竹原千贺子的记忆和经历,便通过她身上的雕花头簪,自动融进了她的脑海里。

鬼冢切萤没有因为这些记忆信息的涌现而影响行动,但她很清楚地知道,冲向土御门阴阳师死灵的竹原千贺子,已经消散了——

……

夜晚。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一轮皓白的满月重重压在土御门村落的上空,月影的轮廓似乎比平时要大很多。

明亮,但又压抑,沉重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距离天户巫祭时间,已经没有几天了。

竹原千贺子今晚没有入睡,坐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面愣愣地出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子。

一想到天户巫祭便心烦意乱,胸口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不情愿,不甘心。

就是觉得,像这样子死掉的话,好可惜……

千贺子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子。

她将眼睛闭起来,脑海里不自觉又勾勒出那道清秀的少年身影来。

“金丸先生……”

千贺子愣愣地出声。

金丸先生在昨天已经离开了土御门村落。

自己应该再也没有机会看见他了。

真是遗憾啊,没有机会和他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笃笃笃。

这时候,房间的门窗传来轻叩声。

千贺子回过神来,表情讶异,她起身去开窗。

之后便看到,看到她难以忘怀的那道清秀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金丸静司,他就站在窗外的屋檐上。

圆满的皓月垂挂在他身后的夜空之中,柔和的月光碎在他的发梢和肩头。

竹原千贺子想开口,但又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一直到金丸静司从窗户进入她的房间,并且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金丸……先生?”

千贺子想将手抽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有这么做,任由对方捏着。

手心手背上传来的真实触感告诉她,这不是在做梦。

千贺子凝视着对方的脸,终于回过神来:“不,不,等一下……你不是走了吗?”

“是,我去了京都。找了老师的熟人,但是没有人愿意帮我们。所以,所以我只能自己悄悄地回来。”金丸静司看起来似乎很焦急和疲惫,他脸上原本的少年锐气此时都看不见了。

“可你为什么要回来?如果被的人发现……”

“竹原小姐,我现在只能求你了。求伱告诉我,我的老师被他们关在哪里,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说酒井先生,他……”

千贺子明白了,金丸静司是为了他的老师才回来的。

说不上原因,她感觉到了有一点失落。

事实上,千贺子也是在酒井先生,还有金丸静司都被村里人软禁起来之后,才终于知道了一些关于人柱献祭的事情。

毕竟从她出生到现在,村里还从未举行过人柱献祭的补救仪式。

她之前只以为,今年的巫祭上需要活祭的依旧还是自己一个人。

“抱歉,我……我不知道。”竹原千贺子摇头。

金丸静司疲敝的脸上,显露出明显的沮丧来,让竹原家的巫女不自觉感到了一点揪心。

但随后,这个少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竹原小姐,你听我说。你同我一起走吧,现在就去村子的外面,等我找到了老师,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砰砰。

竹原千贺子的心跳快了几拍:“我不能离开,村子的大家需要我。”

“需要你去赴死吗?我知道了这个村子里的仪式,这是不合理的,竹原小姐……千贺子!不该这样的!”

“可是,夜刻……”

“没有人见过夜刻不是吗?没准,这只是土御门家编造出来的谎话,用这样血腥的仪式,让整个村子服从,让大家都听他们的话。而且,就算夜刻真的存在,凭什么要你和老师作为牺牲?”

金丸静司激动起来,又努力压抑住愤怒的声音:

“要阻止什么狗屁夜刻,土御门家的人,土御门泰福那个道貌盎然的老混蛋,他为什么自己不去死?他凭什么把别人的命看得如同草芥,他凭什么高高在上,捏着别人的性命,像把弄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一样,掌管生杀予夺?”

人可以被像器物一样对待和使用吗?

人的命运可以被他人按部就班地安排,就连生死都听之任之吗?

金丸静司觉得这不可理喻,太过荒唐了。

“千贺子,跟我一起走吧,一起逃出去。”金丸静司极其认真,一字一顿地重新复述。

有那么一瞬间,竹原千贺子的内心动摇的很厉害,她几乎想要答应对方的提议。

可随后,房间里的二人听见楼下响起错乱的脚步声。

一定是土御门家的人。

千贺子的思绪终于重归冰冷的现实。

金丸静司回到村里,土御门家的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

别说带走酒井先生,别说带走自己,他今晚恐怕都无法再逃走了。

他真的不该回来的。

千贺子将手从金丸静司的手掌里抽出:“金丸先生……你快走吧。我会拦住土御门家的人,我是巫女,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不,我……”

“金丸先生……静司!”千贺子用带上哭腔,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这样说道,“算我求你,快点走,离开这里,然后再也不要回来。”

楼下杂乱的脚步声逼近。

“你的老师,酒井先生,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村子的东面仓库下面有一处地牢,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那,但就算在哪里,你也没办法带走他的。求求你……趁现在,离开吧。”

金丸静司到底还是没有逃走。

或许他也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不掉了。

或许他这趟回来,本来也就做好了一定的觉悟。

这是一场无谋的举动。

可金丸静司没办法,即便求援无果。他还是不愿意抛下对待他如同父亲一般的酒井江利也,同时也不希望竹原千贺子,因为莫名其妙的祭祀而被土御门家的人残忍杀害。

只可惜,作为普通人他什么都做不到。

在土御门家的人冲进房间前,他只是紧紧抱住了哭泣颤抖的竹原千贺子,说一些安抚的话。

直至二人被愤怒的土御门族人分开,直至他被打倒在地上带走。

之后,千贺子便再也没有见过金丸静司了。

他大概也许已经死了。

天户巫祭献上的巫女,不应该有情感,不应该对世间有所留念。

就像巫女祖神天钿女命一样,祂或许不该爱上猿田彦命。

牵扯在祂们之间的姻缘红线,在猿田彦命堕入黄泉化作阴神后,也在将天钿女命朝着腐朽堕落的深渊拖拽。

这一对神明之间爱恋的姻缘过重,重到天钿女命不惜自戕,碎裂开自己的身体将其断绝。

而在那个满月的晚上后,竹原千贺子便注定无法成为巫女了。

之后的天户巫祭,当然也以失败告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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