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齐平:兵棋……也是棋啊(五千字大

不是太难……若是让人们知晓他此刻的想法,定然会生出无数质疑。

无论是佘先生,还是兵部尚书,都是这个时代的兵法大家,才能无可置喙。

而这样的两个人,于方寸间推演一场战役,难度可想而知,饱学兵法的将领亦不敢轻视。

更何况齐平一个从未上过战场,领过兵的人?

然而齐平仍旧在审慎地观察,对场间二人对局的推演计算后,生出了这个想法。

并不是狂妄无知,在任何时代,战争的指挥都是一件极专业的事。

齐平空有“千户”官职,但若真将他抛去战场上,让他领兵,绝对是悲剧的结果。

可……眼前的兵棋推演,终究……不是真实的作战。

而是推演计算而已,而很不巧的是,作为战胜过范天星的“国手”,齐平很擅长这个。

在反复计算了数次后,齐平失去了观战了兴趣。

这时候,推演已经进行了许久,早上便没吃,齐平方才推演计算,又消耗了不少体力,从思考中回神,肚腹中登时饥肠辘辘,饿的难受。

想了想,他咂咂嘴,闷不吭声抓起桌上的早已摆好的,王府厨师烹制的精美菜肴,大吃特吃起来。

宴会场门口,站着一名名从宫里派来的宫女,站的身姿笔挺,看到齐平肆意吃喝的动作,登时瞪圆了眼睛。

一副古怪的神情,齐平被看的不好意思,夹起一卷烤鸭,示意道:吃点?

那宫女脸一红,扭头不去看他。

而附近的一些官员,包括杜元春,也都是一脸无语,但也没说什么,都继续紧张地观看战局。

安平郡主遥遥望见这一幕,也饿了,眼珠转了转,瞥向桌上食物。

但周边一群大臣勋贵,她犹豫好一阵,偷偷摘了一串葡萄下去,一粒粒小口吃起来。

道院方位,穿着草鞋,一脸彪悍气息的土行少女早已吃的肚圆,看到这一幕,笑了:

心想鱼长老收的这个小家伙还挺对脾气。

更多注意到这一幕的人则是摇头,有些不满,这样严肃的场合,齐平的举动在他们看来,无疑是没心没肺。

这时候,突然一名观战的兵部官员脸色一变:

“决战开始了。”

一道道目光都望过去,无论妖族,还是朝廷,都有些紧张。

要分出胜负了吗?

会是谁赢?

……

……

皇宫,御花园内。

冬日里,万物凋敝,只有梅花凌寒开放,在很多市井百姓的幻想中,御花园必是极大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此刻,御花园内禁军伫立,任凭鹅毛大雪落下,亦无人动摇。

一座亭内,皇帝静静站在其中,望着亭外粉白的梅枝,他披着厚而软的披风,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酒温好了。”身后,传来娇媚的声线。

皇帝转身,便见亭内石桌旁,款款坐着一名艳若桃李,身形绰约的贵妇。

身披大红宫裙,朱钗金玉妆点下,一张尖俏的瓜子脸,明艳动人。

正是胡贵妃。

此刻,她面前摆放着精致的炉子,猩红的木炭烧热的炉中水,再温暖了水中的酒壶。

胡贵妃双手拎起酒壶,倒了一樽酒,皇帝接过,喝了一口,道:“听闻妖国亦有饮酒习俗。”

千娇百媚的胡贵妃笑道:

“妖国的酒还是不同的,是用红河水酿成,有一种最受喜爱的,唤作‘一线烧’,口味极烈,喝下去,喉咙里好似有火一路烧过去,却不醉人,而是红河水的功劳。”

“哦?爱妃以往却没与朕说过这些。”皇帝捏着三足酒樽,平静道。

胡贵妃笑道:“陛下喜欢听,以后臣妾便多说些。”

顿了顿,她望了花园中几株梅树,道:

“雪中赏梅,确是文雅,只是宫里的还是差了些,京都里还是梅园最好,陛下今日怎么没去?”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朕素来不喜嘈杂吵闹,觉得心烦,有景王替朕接待,也便够了。”

“陛下说的是。”胡贵妃颔首,不见异样。

亭外风起,卷了片片飞雪,落在她艳红的宫裙上,极为突兀。

这时候,亭外曲折的小路上,一名宦官提着下摆,小跑过来,脸色惶急,一路奔来,身后留下长串脚印。

“陛下,梅园那边……”

皇帝平静道:“如何?”

官员道:“妖国大使佘先生于宴上摆布兵棋,推演北境……攻城之役,言说请教兵法,兵部尚书应战。”

果然……皇帝心头一沉,对方果真发难,这并未出乎他的预料。

只是此前,朝臣们猜测,对方可能会准备题目,考校朝廷,结果,妖族竟然选择了更凶险的方法。

“胜负如何?”皇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淡,然而眼神中的凝重,却无法掩藏。

他背后,胡贵妃捧着酒壶,装若无意地看过来。

“这……”宦官支吾起来。

皇帝沉声道:“说。”

“……尚书他,输了。”

轰——无声的轰鸣,于皇帝心中炸开。

这一刻,他捏着酒樽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下,杯中酒荡开波纹,一片雪花飞落,融化不见。

皇帝面无表情,一饮而尽:“朕知道了。”

“陛下……”宦官战战兢兢。

皇帝道:“再探再报。”

……

……

梅园,宴会厅内,鸦雀无声。

兵部尚书垂着头,死死盯着地图上,那被攻破的防线,长驱直入的妖兵,官帽下,额头上沁满了汗珠,眼前阵阵发黑。

对面,盘膝而坐的佘先生脸上,紧绷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带着些许张狂的笑意:

“承让。”

轰。

仿佛一个信号,当他吐出这句话,厅内,原本近乎凝固的空气被打破了。

妖族使团露出笑容。

景王等一众坐在近处的大臣、勋贵脸色无比难看。

后方,更多的那些,因为距离缘故,未能事实看清局势,还抱有的侥幸的朝廷官员们脸色大变,登时发出一阵骚乱。

“输了?!”一名户部官员颤声求证。

“尚书大人……”兵部一人下意识站起身,朝宴会厅中央那道背影望去。

绯红的官袍很厚,但此刻,那袍子后背位置,却被汗水打湿了。

兵部尚书没有说话,按在膝盖上的手在颤抖,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沙哑着声音,深深吐出一口气:“我输了。”

只有三个字,却好似抽干了他的气力。

身后,朝廷一方众人哗然。

虽然佘先生名气不小,许多人也知道,妖族敢于发难,定有底气,然而……当听到兵部尚书亲口承认,许多人心中,仍旧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凉国居于九州中原,朝廷的读书人素来瞧不上妖蛮二族,蛮族的话,毕竟西北战役还不是太远,人们都还不敢小觑,可妖族……

竟能于战阵学问上,胜过人族……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输了……”安平郡主刚偷偷塞进嘴巴里的葡萄都掉了,难以置信地望过去,又忙看向父王,却见景王脸色颇为难看,不发一句。

“岂会如此?那妖族当真如此难缠?还是施展了什么妖法?”翰林院与国子监的区域邻近,这时候,一名翰林愤愤地道。

翰林院修史书,乃一等一的清贵,今日来此,很大程度上,便是为了见证、记录……

时隔三百余年,妖族使团首次入京,这是必将在史书上记下一笔的大事。

可这个结果,如何能能令他们接受?

老太师宋九龄一言不发,死死咬着嘴唇。

旁边,国子监祭酒袁梅用力攥着酒杯,有些耻辱,也有些忐忑。

失败乃兵家常事,可今天这一场不同。

“果然还是输了,”书院坐席,白衣胜雪陈伏容叹息一声,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环视大厅中那一张张不愿接受失败的脸庞,摇头道:

“京都的人距离北境太远了,对妖族的了解也太少了。”

三百年来,妖族很少踏入人类疆域,存在感自然不高,宴会上大多数人,甚至在今日之前,都从未见过妖族……即便提起,也大多数当年太祖的丰功伟绩。

妖族仿佛是太祖皇帝一生功绩中不甚出奇的配角,然而……这与真相大相径庭。

眼前的,才是真正的妖,不是很多人想象中,那种头脑简单的“禽兽”,而是同样有着不逊于人的智慧。

长久的寿命,更令其有充足的时间增长见识。

输的不冤!

他目光凛然地望向使团,心中沉重,对方不发难则已,一出手,便是一鸣惊人。

朝廷这一遭输了,无疑是对信心的一次重大打击。

而更重要的是,使团其余人心中天平,也定会有所倾斜。

“哈哈哈,人族兵法,不过如此!”喧闹声中,一名妖国大使笑了起来,脸上不掩饰嘲弄之意:“说的那般玄乎,结果还不是被我们随便打败了?”

“凉国防线,纸糊一般。”

“若我妖国大军南下,吹弹可破。”一名大使用并不大熟练的凉国官话说。

若在以往,在场读书人定要耻笑一番,然而,此刻面对妖族使团的耀武扬威,奚落嘲笑,凉国官员们却无力回击。

无力!

被一群“禽兽”,在国都之中,满朝文武面前,用人族兵法推演打败。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一名官员听着那些嘲笑声,气的浑身发抖。

这时候,自始至终没怎么开口的知姬静淡淡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人族自号礼仪之邦,我等入乡随俗,亦非无礼之人。”

话落,那几名叫嚣的大使闭上了嘴巴,但目的也达到了。

老首辅黄镛眯着眼睛,开口道:“早闻妖族有兵法大家,今日一见的确不凡,只是推演,终归只是推演。”

披黑袍,鹰钩鼻,眸子幽绿的佘先生咧嘴一笑:“看来你们并不甘心?无妨,谁想应战,本将军奉陪到底。”

然而,听到这话,却没人开心得起来,兵部尚书已是在场中,于兵法一道最强之人,他都不行,其余人上去,结果也不会改变。

偏生,兵部尚书心神消耗极大,若是强行再战,输面更大。

只比一局,还能找理由,可若一败再败,就当真颜面扫地了。

“呵,偌大凉国,莫非无一人敢应战?”佘先生笑容扩大,开启群嘲。

席间,众人大怒,气愤不已,非但众官员,就连道院、书院的修行者,都脸色难看起来。

然而,心中虽怒,却无人应答,并非缺乏勇气,而是打打杀杀他们擅长,可若说兵棋推演,比拼兵法……实在无能为力。

“我……”义愤中,兵部侍郎撑着桌案,便要站起身,想要硬着头皮上去,却被走回来的尚书大人按住:

“此妖用兵如神,且对攻陷北境图谋已久,你不是对手。”

听到这话,旁边一些人上阵的心思被扑灭了,面露绝望,上阵是输,可若任凭叫骂无人应战,更会令妖族认为凉国无人。

两难境地!

“呵,既然没人站出来,那……”佘先生嗤笑一声,便要转身而回。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慢着,尚书大人年岁大了,总得给些时间休息……不如,我陪先生下一局如何?”

那声音不大,却不知为何,清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宴会厅内,一下安静了。

佘先生脚步一顿,扭头望向声音来处,幽绿色瞳孔骤然一缩!

其余人,也循着他的视线,一同望向坐席末尾,靠近殿门的一处位置。

然后,就看到一名身穿锦衣的年轻人,吃饱喝足,用手绢擦了擦嘴角,旋即,于众目睽睽之下起身。

妖族使团中,不少人面露疑惑,不知这年轻人是什么身份。

玉麒麟、九命猫妖以及白虎三个,略感诧异,意外极了。

而相比于使团,在场的朝廷官员们更是面露愕然。

“齐平!”

他们当然对这名锦衣千户不陌生,可……当望见他起身,仍旧难掩错愕。

景王愣了下,心说你又要做什么?

穿着粉色长裙,大家闺秀模样的安平郡主刚捡起来的葡萄又掉了,宛若星子的眸,定定望向那袭锦衣,心脏砰砰狂跳。

仿佛,预感到什么。

书院席位,六先生席帘眸子一亮,海王浪子陈伏容眼神古怪,低声问:“他懂兵法?”

无人回答。

道院食案后,盘膝坐地,大大咧咧,一副凶戾模样,盯着妖族的土行少女疑惑望去,眉头紧皱:“小流云,他要做啥?”

说完,没得到回应,花然疑惑看去。

只见坐在旁边的东方流云垂着头,一张脸埋在长发里,双拳紧握,胸口绣着太极八卦图案的道袍下,身体激动地颤抖:

“来了……果然来了……”

花然:??

你莫非有什么大病?

兵部附近,闭目冥想吐纳的秦关睁开双眼,深棕色的脸庞上,卧蚕眉下方,目光略显诧异。

宋九龄、袁梅等人也是一怔。

“是齐平!他说什么?”有人不确信地问。

“他要与那妖族比较兵法。”旁边有人回答。

不少人脸上都浮现出荒唐的神情。

兵法?认真的?这一年来,齐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在许多领域的天赋,直至今日,朝堂上,虽有很多人厌恶他,但都承认他的能力。

无论探案、诗文、棋道、修行……还是一些奇妙构想。

可……这一切都与兵法不同,齐平以往的展现出的能力,再如何惊人,也可以用天赋解释,可带兵打仗,这不是天赋异禀便可以的。

若论天赋,陈伏容、花然、秦关,皆不输他,可在军中,也只胜在个人武力,若论统兵,战术,指挥行军……

便不行了。

用兵之术,必须要经验丰富的将领才可能有,可齐平……虽是“千户”武官,可你带过兵吗?

上过战场吗?

怕是连军营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吧,现在你说,要代表凉国与妖国比较兵法……

“荒唐。”老首辅黄镛沉声道。

面露不渝。

其余重臣,也都脸色不大好看,心说这是什么场合?是你出风头的地方吗?

方才那般紧张的时刻,你在那边吃东西也就罢了,此刻跳出来,是嫌朝廷的脸丢的不够?

“叫他坐回去!”

“他懂什么兵法?真以为做出点成绩,什么事都能插手了?”

数名大臣开口,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正缺个发泄的口子。

“先看看,他不是不懂场合的人。”张谏之低声说,拦住同僚:

“此人虽年轻,意气张扬,但这一年来,所作所为,可有过轻拂孟浪之举?或是故意如此,行缓兵之计。”

众人一愣,解围么?

他一个从未带过兵,也不懂兵法的六品官,即便输了,其实也不算丢人,再想想他那句,让“尚书大人休息”……

是为了争取时间么?好让兵部商讨对策,恢复体力?

“唔,若是这般,倒是说得通了。”几名大臣安静下来,觉得这也不乏是一个办法。

……

“你是……那个齐平?”

嘈杂声浪里,佘先生眯着眼睛,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质问。

齐平好似没在意那些议论,笑着点点头:“没想到,我的名声竟都传到妖国去了。”

佘先生盯着他,缓缓道:“你要与我比较兵法?你带过兵?打过仗?”

齐平闻言,好似有些腼腆地摇头:“这个……真没有。”

佘先生嗤笑:“那你还要与我论兵法?”

“不,我说的是‘与先生下一局’,而不是比较兵法。”齐平一脸认真地纠正道。

好似这点很重要。

旁边,杜元春直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望向站在身旁的下属,脸色发黑。

佘先生皱眉:“你究竟要说什么?”

齐平脸上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既然知道我,应该听说过,我曾于棋战赢了范天星,恩,我围棋下的还不错。”

佘先生愈发不解:“所以?”

齐平隔着一张张桌案,望着站在红地毯上的妖族将军,认真解释道:

“所以,兵棋……也是棋啊。”

……

不熬夜了,今天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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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5章 “承让”(五千字求订阅月票)

兵棋……也是棋?

宴会厅内,火盆燃烧,齐平站在门口,笑着说道。

在他身后,大雪纷扬,梅花盛放。

原本嘈杂的大殿内,不少人都愣了下,然后才明白齐平话语中的含义。

是的,他的确没有带过兵,上过战场,但问题在于,这里同样并不是真的厮杀,而是推演。

那么,作为战胜过棋圣弟子的大国手,他有没有能力应战?

张谏之愣了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猜错了,齐平并不是在为兵部争取时间,而是真的要比上一场。

就像当初的棋战一样……可,这又怎么可能一样?

刚刚败下阵来的兵部尚书叹息一声,微微摇头,神情复杂。

“哈,”佘先生闻言也是错愕,旋即笑出了声来,那双幽绿色的,带着冷意的眸子凝视齐平:

“你以为兵棋是什么?是那些解闷的游戏可比?

无知者果然无畏,看来声名鹊起的京都天才,也是个沽名钓誉的货色,用围棋与兵法比较,简直可笑!”

齐平一脸纯真,似乎并不生气,只是认真地说:

“没错。在我看来,这所谓战役推演,与游戏并没有什么区别。”

说这句话的时候,齐平并没有讽刺的意思。

即便是现代战争,复杂无比的兵棋模拟,说到底,也只是一套遵循给定规则,对录入的敌我单位进行运算的模型……只是复杂了很多倍。

这也是为何上辈子民间会有兵棋游戏的原因。

这话落下,不只是妖族,就连凉国朝廷这边,也是一片哗然。

兵部的官员们脸色不大好看。

有种被AOE的感觉……若是在其余场合,齐平这句暴论抛出,定会被兵部官员们群起而攻。

但此刻……他们只能憋着。

甚至有人在想,若是能将兵棋比作游戏,与兵法切割开,输掉的话,损失也会小一些。

“荒唐!可笑!”佘先生宛若被踩中尾巴的猫,炸了。

他研究兵法半生,也素来以“兵法大家”自居,齐平这句话无疑相当于挑衅。

就连始终稳坐钓鱼台,气场平稳的知姬静也眯了眯眼。

“哇,这人好生狂妄。”

使团席位,盘膝坐在食案后,娇小少女模样,穿着红绿丝绸小衣的九命大吃一惊,头顶两只猫耳抖了抖,咯咯直笑。

清纯稚嫩的外形,仿佛画着眼影的眸子里,透出一股子勾人的诱惑来。

“不,他在用计。”旁边,穿墨绿色长袍的俊美青年突然开口,神情很是凝重。

“计?”

“没错,”玉麒麟一副精明样子,理智分析:

“输了兵棋,本来是兵法大败,且预演了若两国开战,北境城破的可能,可若只是输了一局游戏,便不算什么了。”

“原来如此,好奸猾的小子!”九命猫妖恍然大悟。

身材魁梧,颈生钢毛的白虎恍然:“麒麟说的对。”

这时候,一些大使也猜到了齐平的“险恶用心”,当即起身抨击怒骂,为兵棋正名,痛斥小儿妄言。

齐平面对狂风骤雨,岿然不动,表情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可笑与否,并不重要,只想向贵国讨教一番。”

佘先生冷着脸,没看他,转身望向景王:“这是凉国朝廷的决定?”

一道道目光望去,黄镛等人默认,其余也有一些官员反对,景王沉吟了下,说:

“齐千户勇气可嘉,那便去陪佘先生比较一番吧。”

竟然……同意了。

安平郡主吃惊地张了张嘴,场中不少人亦是吃惊,可这般场合下,亲王已开尊口,也无人敢反驳。

佘先生心中虽不愿,但话已说出,且有心教训下这狂妄人族,便也转身,走到地图一侧,盘膝而坐。

齐平微微一笑,迈步离席。

“你……”旁边,杜元春迟疑,却见齐平朝他摇了摇头,镇抚使只好闭嘴,有些头疼,有些后悔将这家伙领来。

获胜?是不奢望的,所有人对齐平的期望都只是拖延时间,或插科打诨,给兵部商议休息的机会。

然而,虽是如此,但当齐平在地图右侧坐下,整个宴会厅仍旧安静了下来。

即便是拖延时间……可这一刻,这个年轻人仍旧代表着整个朝廷,乃至整个帝国的颜面。

“这次他是牺牲了自己的名声,来争取时间啊。”国子监坐席,老祭酒袁梅叹息。

坐在旁边,须发皆白,翰林清贵宋九龄却迟疑道:“也未必。”

袁梅奇怪看他:“太师有何高见?”

宋九龄摇摇头,捻着胡须,回忆起齐平两次入东宫的经历,低声说:

“从道理上,此子必输无疑,但当初在东宫,老夫也没想到,他竟有教学的才能,要知道……在那之前,他同样没有教过书。”

袁梅一愣。

想问什么,但这时候“令官”已经开始宣读规则,老祭酒便只好闭上了口,抬目望向大厅中央的两人。

……

……

道院。

大雪飘扬,纷纷洒洒,将整座古镇般的建筑群覆盖的美轮美奂。

偌大镜湖已结成冰,又铺上一层冰雪。

当鱼璇机骑着大葫芦,从天空上飞掠而过时,俯身看去,醉眼中透出一股子傻气:“呵呵,好像个鸭蛋。”

大概也只有她会将这片道院中的禁地,做这种比喻。

危楼高百尺,顶部却干燥的很,一层无形的光罩将漫天飞雪隔开。

“砰。”一阵白烟腾起,鱼璇机手腕微转,攥着巴掌大的小葫芦,吧嗒吧嗒走过去,突然伸长脖子,奇怪地看向首座:

“你看啥呢。”

首座面前,赫然漂浮着一面古朴的圆镜,此刻,镜面上呈现出一副画面。

正是梅宴现场,画面中央便是对坐的齐平与佘先生。

“吓!”鱼璇机怪叫一声,伸手去拿:“给我看看。”

结果任凭她如何生拉硬拽,九州鉴都没有移动半分,气的女道人跳脚大骂,然后才回过神来:

“这是那帮妖族?咦,齐平怎么也在里头?他们在干嘛?”

长发黑白间杂,身披阴阳鱼道袍的首座有笑眯眯道:“比较兵法。”

兵法?

鱼璇机一脸懵逼,突然没什么形象地抓了抓头发,酡红的脸上,醉眼迷蒙:

“就他?”

他带过兵吗?女道人撇嘴:“没意思。”

但还是诚实地盯了过去。

……

……

梅宴,宴会厅,第二场战役悄然开启。

仍旧是以北境城关为原型的攻城战。

但两方“算子”的数量,位置都有调整。

再加上战役推演中,天气、季节、粮草运输、武器军备等因素,也会用“骰子”随机投出。

所以,虽然是同一张图,但越往后推演,整个战役的发展与上一局差距便会越大。

而每一个意外的变化,都会令兵棋的局势发生逆转,这也是其最难的地方。

如果说围棋讲究布局,一步十算,是一种计算的游戏,那么兵棋,考校的除了大局观,整体的布置,更重要是的随机应变的能力。

这是一种,不会按照指挥者想法稳步推进的游戏,故而,每一次应变,都是对双方兵法技艺的考验。

变数越多,就越能显出水平差距。

然而在齐平看来,当“算子”失去了“人性”,沦为彻底的,任凭指挥者调遣的工具时,那所谓兵棋,便也只是一盘更难些的游戏。

“开始。”

当“令官”宣布开口,佘先生瞬间瞬间收敛了所有杂念,没有表情地抬起手,推动了一枚算子:

“攻。”

旋即,他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锦衣,却愣了下,这一个瞬间,齐平的气质好像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但整个人沉静了下来,眼神中没了半点情绪,就仿佛成为了一台冰冷的机器。

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凝视地图。

下一秒,齐平没有犹豫,抬手同样推出一枚算子,然而当周围,观战的人们看清他打出的动作时,几乎所有人皆面露愕然。

“攻。”

齐平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攻?

攻!

为什么是攻?你要做什么?

站在他身后的兵部众人有些无言,他们本想从这一局里,进一步了解佘先生的指挥风格,从而针对。

可齐平的第一步,就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要知道,齐平此刻扮演的乃是北方军的指挥官,目的是把守防线,防止妖兵突破。

是一个“守将”的角色。

兵部尚书此前也是基于“守”的思路,依托地势,以及城池的补给,消耗妖兵的力量。

这同样是最合适的方法。

然而齐平却选择了截然相反的路线,摆出了攻击态势。

“果然是一窍不通!抛掉地利,以人族士兵与妖族作战,这……这简直是胡闹!”兵部侍郎气的想骂人。

“打仗不是这样的……”另一名武将也是额头青筋直跳,“放弃己方优势,以劣对强,哪有这样指挥的?”

胡闹!

如果说方才,因齐平自信的态度,这些将官心中还有一丝期待,觉得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天骄,也许能有些惊人表现。

那么,这时候那少许期待也烟消云散了。

有官员苦笑,心想果不其然,面对敌袭第一个反应是反打过去,这是典型的修行者战斗方式。

也是武夫的习惯。

可这不是单挑,不是一人,或几人的捉对厮杀,而是一场战役!

“岂能如此儿戏?”

这一刻,不少人暗暗摇头。

因大家本就没抱希望,故而也没怎么屏息凝神,当即,有人议论了起来,而后方更多人听到后,也是无语至极。

心说我们知道你不懂用兵,但也不用这般吧?就算拖延时间,也该以“守”为主才是。

佘先生也愣了下,然后笑了,心中暗暗摇头,果然是个愣头青,在这局战役中,因是守城的一方,开局阶段齐平是占据优势的。

“若是你龟缩在城里,我还要难办些,如此……也好。”佘先生心中嗤笑,抬手推出第二枚算子。

齐平没有犹豫,同样给出了自己的应对。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与上一局迥异,如果说此前佘先生与兵部尚书是以互相试探开局,同时布局,而后决战的方法。

那这一次,在齐平的指挥下,双方在开场不久,便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

分明只是一张地图,几枚算子,但在齐平眼中,那平铺的地图上,山峦隆起,大河奔流,城墙高耸。

他仿佛离开了梅宴,抵达了战场上空,俯身望去,可以看到下方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厮杀。

潮水般的妖兵狂吼着,朝城墙奔涌。

两列猿兵抱起粗大的攻城锤,朝城门撞去。

一名数米高的象兵如移动的投石车,卷起巨石,呼啸着朝城头抛去。

城墙上,鼓声震天,士兵们将滚木火油推下城墙,暗沉的天光里,无数燃烧着火焰的箭矢如瓢泼大雨。

有军卒战死。

有妖兵阵亡。

然而齐平却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一切的算子,都被他于脑海中抽离为数字。

进行冰冷的计算推演。

他的瞳孔深处,数字如瀑布般落下,每推动一枚算子。

都是心中推演十数次,得到的最佳结果。

渐渐的,佘先生轻咦一声,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发觉这个狂妄的年轻人在局部厮杀上,竟也不是毫无章法。

这让他认真了起来。

兵棋一步步推演,局势一点点变化。

从起初的小规模缠斗,到后来,卷入更大规模的攻伐。

周围观战的兵部官员们安静了下来,死死盯着棋局,为双方厮杀的狠辣与决绝而心惊肉跳。

你杀我。

我杀你。

血流成河。

硝烟弥漫。

二人安静地坐在这里,却仿佛指挥着千军万马,偌大北境化为方寸之间,每一只算子退场。

都意味着残酷与血淋淋的伤亡。

却好似无法影响二人分毫。

每一个命令,每一次思考,背后都是海量的算计,为着那最终的胜利。

渐渐的,议论声消失了,兵部众人纷纷沉浸在战场上,心神紧绷,为局势变化之激烈而喘不过气,而激烈的厮杀更大大缩减了二人的长考。

在他们眼中,齐平手中的北境防线仿佛拦江大坝,对面是汹涌的潮水。

每一次惊涛拍岸,大坝都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可能崩塌,可偏生,每一次又都在破城的极限被拉回来。

偶有冲破防线的妖兵,也会被齐平安排的兵马剿灭。

这种局势只看的众人心惊胆寒,一颗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精神高度紧绷,一次次脸色发白,又一次次长舒口气。

心神高度集中时,对时间的感知会变慢。

他们甚至没注意到,齐平坚持的时间已经远远超乎了他们的预料。

“还没结束吗?”

“如今到哪一步了?城破了没有?”

“前面的大人们怎么不说话了?”

一张张食案后,更多没能凑到近前的人们探头去望,有些疑惑,不知发生了什么。

每一次有人说“城要破了”,但很快,又会沉默下去。

几次来回,给他们的感觉,齐平仿佛在破城边缘反复横跳,好似随时会败,但又总差了那么一丝。

渐渐的,因不懂兵法,故而并未靠近的黄镛等人也有待坐不住了,彼此对视,觉察出异样来。

按理说,纵使有守城的地利,可以齐平的能力,断然不该坚持这般久。

尤其……他每一次调遣算子,都没有故意拖延时间,甚至于……比佘先生都要更快。

“怎么回事?”

景王皱眉问道。

张谏之等几名朝臣都是摇头,这时候,他们惊讶发现,本来在闭目休息,恢复精神的兵部尚书睁开了眼睛,似乎也有些奇怪。

旋即,这位帝国军方统帅站起身,一步步走了过去,挤开人群,望向那已烽烟处处的地图。

然后……

兵部尚书整个人明显愣了下,双眼撑大,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旋即,这位兵法大家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本来疲倦尽显的脸上,猛然窜起激动的红润。

“这是……”

景王等人面面相觑,心头突然跳出一个惊悚的念头,几人没有吭声,但同时起身,也挤了过去。

安平郡主是看不懂的,虽然好奇,但也很识大体地没有跟过去,只是一颗心小猫抓一般,嘀咕道:

“他不会真懂兵法吧……”

使团方向。

披着大红衣袍,束金色腰带,堪比神隐的妖族长老知姬静原本在闭目冥想,这时候也睁开双眼,微微颦眉,扭头看向使团,发觉其余妖族也有些躁动不安。

殿中的气氛,明显有些不对劲了。

门外,大雪仍旧在下,只是却小了许多,天光显得有些黯淡,寒梅与飞雪彼此模糊不清起来。

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奇怪的氛围,人们在窃窃私语,却因太多人凑过去,以至于根本无法望见具体情况。

知姬静想了想,忽然起身离席,同样走向了整个宴会厅的中心,围观的妖族默契地让开一个口子。

然后,这位活了数百年的妖女终于看清了场上的情形。

一群人围拢中央,二人相向盘坐。

锦衣华服的年轻人仍旧气定神闲,仿佛与最开始时,没有半点变化,就如一台稳定运行的机器。

而在他对面,本来嚣张跋扈,自信睥睨的佘先生却已不复张扬。

整个人弯着腰背,死死盯着战局,黑袍后面被汗水浸透,濡湿了一大块,头发湿哒哒黏在额头,鹰钩鼻子上汗珠滑落,却已无暇去擦。

他右手捏着一枚算子,悬在半空,迟迟不决。

地图上,双方算子已经近乎都消耗殆尽,只剩下寥寥的几枚。

这意味着,双方大军已拼杀死绝。

北境防线……还在。

“滴答。”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佘先生鼻尖掉落下来,落在地图上,迅速化开,模糊了墨线。

齐平终于抬起头来,平静说道:“承让。”

“啪嗒。”佘先生手中仅存的算子跌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沙哑着声音,颤声自问:

“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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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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