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第205章 李靖:不是,陛下???

第205章 李靖:不是,陛下……???

“陛下。”

房玄龄不紧不慢地入内。

日暮时分,李世民正盘坐在夕阳下,手捧一卷王羲之的墨宝。

见心腹老伙计来了,他随手将墨宝往桌案的角落一搁,语气轻松地说:

“来来,请坐,随便聊聊。”

当领导和你“随便”的时候,就意味着要有大事了。

房玄龄恭敬地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陛下的手边。

平时被李世民视若珍宝的王羲之真迹,此时就像普通文件一样,书面朝下地盖在了一边。

他即刻意识到,陛下心里藏着事儿。

“此次御驾亲征,恐怕是朕这辈子最后一次带兵了吧。”

李世民悠悠地为他和老伙计泡茶。

房玄龄立刻跪地:

“江山社稷有福,陛下龙体安泰,何出此言!”

“哈哈哈~怪朕没把话说清楚,惊动了玄龄公。”

李世民笑着抚摸八字胡:

“朕的意思是,为君者不必事必躬亲,要把为国尽忠的机会,留给后来人。

“内政事多,朕应该把精力,放在内政上面。”

哦,原来不是时日无多么……房玄龄松了一口气,不紧不慢道:

“其实陛下此次御驾亲征,朝臣之中也不是没有微词。”

只是前年远征高昌被打脸后,大臣们便轻易不对陛下的军事行动发表意见了。

倘若从暗黑的政治斗争角度考虑。

陛下出门、李明留守,十四党自然是头顶青天,而反十四党同样可以借机有仇报仇。

双方难得一次达成了共识,所以便没有发出反对的声音。

“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李世民看着沉沉下山的夕阳,惆怅地叹气道:

“我们都老了啊,再也不是鲜衣怒马、冲锋陷阵的少年了。

“李孝恭,魏征,杜如晦……朕这次非要亲征,何尝不是不服老的赌气行为?

“可不服不行,以凡人之躯对抗天理,可笑至极。”

房玄龄也听得一阵恍惚,沐浴着和缓而逐渐暗淡的夕阳,心里涌起强烈的悲凉。

他愣神许久,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立答:

“陛下正年富力强,何以言老?”

“不必如此,老不老朕自己知道。”李世民大度地哈哈一笑:

“朕都开始念旧怀老了,与村口老翁一般,还不老?”

他啜了一口茶,道:

“说起老伙计,李卫公,可还好?”

房玄龄心中一凛。

他立刻明白陛下这次把他叫来是干什么的了。

“臣愚钝,不太清楚李靖的近况。”房玄龄据实以答:

“平时就不太见他,自从他内人去世以后,就更见不着了。”

只客观描述自己的所见,绝不多嘴,添加什么“李靖一直闭门不出”之类的主观判断。

不然陛下心里准会想:好小子,你一直在卫国公家门外蹲点观察是吧?你是何居心?

李靖的微妙地位、与陛下之间的复杂关系,房玄龄当然心里门儿清。

那小老头,可是唯一一位让陛下真正意义上“忌惮”的人才。

加上李靖是半路出家,因为忠诚度问题,差点被太上皇砍了,而且还是两次。

一次是刚降唐之时,还有一次是讨灭南方割据政权萧铣时,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疑似通萧。

这种有大才而忠诚度可疑的人物,放在其他任何大一统的朝代,都活不过三集。

也许天下平定那一刻,李靖就被“讨逆”头悬于市了。

只是,李世民陛下是位惜才、重感情的陛下。

这才让李卫公在长安的重重监视之下,苟活至今。

所以,以房玄龄的为官哲学,是绝对不想和那种人物扯上关系的。

交好自然是不行的,万一李靖什么时候被砍了,血会溅自己身上。

但落井下石也不行,因为陛下对李靖也是有感情的,做小人只会被陛下穿小鞋。

把李靖当成空气,是朝中诸臣的最大公约数。

“你也太不关心老伙计了。”李世民嘴上呵责,心里对这答案是挺满意的。

“是老臣之过。”房玄龄诚恳地道歉,下次还敢。

李世民:“朕就不一样了,朕前段时间还见过他呢。”

房玄龄:“哦?卫公可还康健?”

“康健得很。”李世民注视着老房的微表情:

“虽然干咳连连,步伐不稳,但咳嗽无痰,每咳一次满脸红润,说明气血尚足。

“七十岁还能有此气血,必能如司马懿老病自强、立勋魏室一般,为大唐继续发光发热吧。”

房玄龄几乎控制不住嘴角抽搐。

好家伙,李靖装病被领导发现了。

还被类比作了司马懿。

把洛水信用值刷爆的司马懿,具体对主家干了啥,就不需要多科普了吧。

“当时他进宫看望朕,是为他的堂弟李乾祐求情来的。”

李世民看着瑟瑟发抖、一声不敢吭的房玄龄,自顾自地说道:

“不知李卫公是真的老糊涂了还是装的,竟如此藏私,为一名贪污犯辩护。

“朕本想训斥他,但念其年事已高,为国出力颇多,方才许之。”

李世民大大方方地给自己脸上贴金。

“唉……确实,臣必与李明殿下说道说道。”房玄龄战战兢兢地回答。

他太懂李世民的用意了。

无非是希望通过他老房之口,把赦免贪污犯的锅一股脑儿全推到了李靖的头上,替自己向嫉恶如仇的李明开脱。

反正这也是陛下改善与太子……抱歉,监国皇子关系的举动,不论真假,房玄龄没有道理支持。

“玄龄公能有此心便好。”

李世民对懂事的老伙计还是很满意的,继续训示道:

“对李卫公你也不可轻慢了,老年人身体脆弱,昨天还好好的,可能一下子就不行了。

“朕北伐的这段时间,你应遣人早晚问候,卫国公如有急病,即刻送医。”

加强对李靖的监视是吧……房玄龄听懂了,立即应诺。

“此外,李乾祐是李靖的堂弟,这长安令就让他继续当着,不可擅动。

“迫害功臣家眷的恶名,朕不想背,也不希望李明背上。”

李世民继续训诫道。

“谨遵谕旨。”房玄龄满口答应。

陛下的用意不难猜,就是防止李明殿下趁陛下不在时,对李乾祐来个秋后算账。

至于陛下为什么要如此力保李乾祐,老房从前面的对话中,也能看出些端倪——

李乾祐是拿捏李靖的工具。

李靖一日不死,李乾祐就有一日的价值。

与牵制李靖这项大工程相比,长安令对民间做的那点恶,不过是毛毛雨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还有一件事。”

李世民手指点着桌案,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

房玄龄立刻绷直了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倾听。

此时,落日已经彻底沉下,黑暗逐渐爬上了立政殿。

殿外的宫灯还没有点亮,御书房陷入了短暂的黑暗之中。

李世民没有命人点灯,整张脸隐藏在阴影里,声音缓慢而坚定:

“如果朕此次北伐,遭遇不测。

“你,立诛李靖。”

房玄龄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跪地:

“遵旨。”

一分一秒的犹豫,都是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

先表完态后,他才慢慢找补道:

“陛下洪福齐天,何出此言……”

“八万唐军,在漠北一撒就像溪流入海,其实掀不起什么的浪花。

“何况刀剑不长眼,朕几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战马都死了六匹,谁知道呢。”

李世民嘴上叹息,眼睛里却反射着残阳的最后一点光芒,在漆黑的房间里格外闪亮。

绝大部分人上战场是迫于无奈,但李世民不同。

他是真的喜欢打仗。

上位十几年,他东讨西征,能种田的土地收入囊中,不能种田的土地打成商路、边塞或缓冲区。

为大唐后世打出了可以安宁发展的舒适环境。

“陛下珍重,臣告退。”

君臣二人客套几句后,房玄龄便起身离开。

还未走出房间,李世民叫住了他:

“此事对李明保密,尤其是动手除掉李靖之前,千万不可使其知情。”

言外之意就是,诛杀功臣的锅由嫉贤妒能的你、和晚年昏聩的朕来背。

新君,必须是纯洁无瑕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房玄龄心中大为触动,恭恭敬敬地领命告退。

呼……李世民叹了一口气,既有重担卸下的轻松,又有不得不杀掉老伙计的凝重,心情复杂极了。

他面对对面空荡荡的作为,沉思半晌,呼唤宦官:

“掌灯,把长孙无忌叫来。”

…………

光明重新洒满御书房。

长孙无忌忐忑不安地跪坐在房玄龄刚才的位置上。

李明监国,李明的亲娘成了皇后,他觉得自己完蛋了。

都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长孙无忌则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连好大孙长孙延在身边,都哄不好的那种。

对多头下注的大家族来说,对你孙子好,完全不妨碍干爆你本人。

而且长孙延在李明手下的作用和地位,远不及长孙无忌在李世民手下。

长孙家族和他本人,已经注定要完蛋了。

被扫进历史垃圾堆那种级别的完蛋。

有几次酩酊大醉以后,他几次想学习李明的先进经验。

急流勇退,自污脱身,以逃过事后清算。

但和李明去年的精神状态一样,他同样觉得自己就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不论逃到哪,背后都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把他往死路上导。

他觉得,李明就是这样不死不休的小心眼……

“辅机,你不舒服?”

李世民疑惑地看着脸色惨白的前·大舅哥。

“陛……陛下。”

看着威严无比的妹夫,长孙无忌甚至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冲动。

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来一句“陛下,我能辞职吗”。

“这几个月你受了些委屈,吾都看在眼里。”李世民温厚地宽慰道。

长孙无忌几乎感动得要哭出来了。

陛下用的是“吾”而不是“朕”,陛下还把他当做自家人的……

“吾此次请你前来,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托付于你。”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的双眼,认真地说。

长孙无忌立刻正襟危坐。

然后,就见皇帝陛下在他面前,突然涕泗横流。

“陛下!为何如此伤悲!”长孙无忌有些慌神。

再怎么见过大风大浪,当全天下权力最大的猛男,在自己面前突然哭得梨花带雨时,也是会乱方寸的。

“李承乾、李泰、李治,皆是朕的子嗣,是朕与观音婢的亲骨肉。”

李世民陛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

“现如今三人死期将近,朕焉能不悲!”

陛下何出此言……长孙无忌悚然一惊。

但脑子稍微转一个弯,他就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是怕李明得势以后,对三名嫡子展开清洗。

李承乾是直接和李明数次交手过的,估计是难逃报复了。

而李泰和李治,虽然没有直接和李明敌对。

但他们长孙皇后之子的嫡皇子身份,对李明同样是威胁。

将来恐怕也难逃清算。

长孙无忌不免兔死狐悲,心里泛起强烈的酸楚。

“若陛下担忧皇子的生命安全,何不立宽厚之人为储?手足不相残,天下也能休养生息,两难自解

“臣以为,晋王李治……”

“李明就很宽厚,只是宽厚得不明显,你还没有发现。”李世民一抹眼泪,及时打断了长孙无忌的谗言。

长孙无忌眼皮一跳,无声地叹了口气。

为了拱李明上位,陛下都违心到这份上了。

扶持李明的意志就这么不容动摇么?

文德皇后的恩泽才延续了几年啊……

“那,陛下的意思是?”

长孙无忌摸不准陛下的思路,索性就不摸了,摆烂了,求陛下明示了。

“辅机,你三位外甥的生命,其实尽皆在你手中啊!”

李世民不由得抬高了音量。

长孙无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臣手中?”

李世民说道:

“如吾刚才所说,李明本性宽厚,人不犯他,他不犯人。”

啊?

陛下,您是认真的吗?

平州营州的那些地主土豪,到底哪里“犯”他了?

可是呢,在家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就被李明给劫了。

田地被分了,要是敢有二心,连人都没了。

李明到底宽厚在哪里,恕臣眼拙,实在看不出来。

如果这都能算宽厚,那汉武帝就是仁君了。

“处置钱荒一事上,吾就能看出一二。”李世民擦擦眼泪鼻涕,试图说服自己的大舅哥:

“李明亲自主政之时,可曾打击异己,扶植同党?”

“这……”长孙无忌无法否认:

“李明殿下当时确实以国事为重,对事不对人。”

钱荒伊始,刚听说李明即将主政时,朝堂中的反十四党都觉得天塌了。

以为自己必逃不过清算,以为十四奸党即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没想到,李明将事情处置得相当光明磊落。

没有给政敌穿小鞋,也没有给自己人特殊待遇。

所有人不论立场,论功行赏。

这番大智慧的操作,老实说,给李明狠狠地涨了一波好感。

不少人纷纷路转粉,就算铁杆明黑,也没有那么极端反明了。

围三缺一,给敌人留足了后路,敌人自然没有死战到底的必要和心气儿了。

这也是为什么李明成为监国、其母成为皇后以后,并没有招致朝中的多少反对。

大家都从李明的这番操作上,清晰地看见了他爹李世民的影子——

魏征当年在李建成手下,还曾建议毒杀李世民。饶是如此,李世民也没有取那巨鹿田舍郎的性命,而是委以重任。

“此子脾性是大一点,但并不阴暗,非暗中怀恨之徒。”

李世民继续说道:

“这就是吾决定传位与他的原因之一。”

这是李世民第一次明确表示,传位皇十四子。

虽然早有预感,但长孙无忌还是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裤腿。

李世民看着他不太老实的小手,问:

“如果李承乾为新皇,你觉得其他皇子能保全吗?”

老牌太子党长孙无忌很想点头。

但在皇帝面前,这个谎他撒不了:

“应是……不能。”

“如果是李泰呢。”李世民追问道。

长孙无忌立答:

“魏王多伪,不能。”

“所以,上位后有可能保住全部兄弟的,就只有李明和李治了。

“而与李明相比,李治的能力差矣。”

李世民向长孙无忌解释着选择李明的理由。

选新皇帝,不是老皇帝钦定了就能算的。

大臣、大族的意见和情绪也是要照顾到的。

否则就是在给国家的未来埋坑。

“然而,也正如吾所说,李明脾性是稍微大了一点。”

李世民补充道:

“如果和他作对到底,他定然不会轻饶。但如果肯服软,他倒也未必会为难。”

那便宜外甥的脾性岂止是大亿点……长孙无忌心里吐槽,面上严肃无比地应和着:

“那陛下的意思是……”

“你这舅舅应以身作则,主动与李明修补关系,在朝中不要处处与他唱反调。”

李世民不厌其烦地交待道:

“并教导兄弟三人与李明提升关系,以对太子之礼对他,冰释前嫌,不可手足相残。”

争储实质上已经结束,李世民已经着手在往回收摊子了。

虽然这公开打擂的办法,确实很快竞争出了一个于国于民都有利的最优选。

但副作用也是很明显的,兄弟四人已是貌合神离,关系已经在彻底撕破脸的边缘。

如果再这么恶化下去,以李明这睚眦必报的臭脾气,很难说将来他会做出什么傻事。

趁自己还镇得住场子,趁形势还没有落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李世民想要给急速下滑的兄弟关系踩一脚刹车。

“吾也会好生训诫李明,不可对皇兄怀怨失礼。”

李世民说道:

“等吾从薛延陀回来,吾会相机将李承乾和李治也分封出长安。”

三只好斗的猎犬互咬,把它们拉开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前脚新立皇后,后脚就把旧皇后的两个嫡子踢去外地。

这骚操作李世民是做不出来的。

先不说这样太铁石心肠、喜新厌旧了,比汉高祖都过分,会被后人戳烂脊梁骨。

从理性上看,这样操作难免让李治和李承乾心寒,胸中生怨,到了地方上,反而容易成为唐王朝的不稳定因素。

不可操之太急,要徐而图之……

“臣……谨遵御旨。”

长孙无忌心中沉闷,领命退下。

“辅机。”

李世民最后叮嘱道:

“不仅是三位嫡子,你自己的性命前途也系于你的手中,不可不慎啊。”

“谢……陛下嘱咐。”

长孙无忌唯唯诺诺地退出了御书房,离开了立政殿。

走到宫门时,天色已晚,华灯初上。

“老郎君!”

家仆牵着马前来迎接。

长孙无忌却是心不在焉地挥挥手:

“你先回去,我步行回府。”

家仆一愣:

“那……奴牵马陪侍您左右吧……”

“你,先回去。”长孙无忌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家仆有些为难。

这么晚了,不说贼人,万一过了宵禁时间该怎么办呀?

但看着主子一脸凝重的模样,他也不便多说什么,嘱咐一句便牵马离开了。

主子大概是在为国事而搜肠刮肚吧……

(本章完)

214.第206章 父皇,李明好可怕呜呜呜

第206章 父皇,李明好可怕呜呜呜

长孙无忌一路踱步,一路苦思冥想,把下巴都快摩挲出火星子了。

只是和家仆以为的不同,长孙无忌思考的不是国事。

而是长孙家的家事。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让长孙无忌,带着李承乾、李泰和李治,向李明投了。

以免兄弟之间、甥舅之间弄得很难看,到最后没法收场。

“长孙延和李明关系匪浅,倒是一座和他沟通的桥梁……”

一步闲棋,在关键时刻也是能发挥作用的。

“问题是,就算向李明服软,李明就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长孙无忌又犹豫了。

陛下还在世时,大约能维持兄弟和谐的表象。

但神龟虽寿犹有竟时,陛下的身后事……

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倘若真到了那一天,李明登基称帝、君临天下时。

那厮还会遵守君子之约,继续把这出兄友弟恭的戏,演到完美的结局吗?

答案是,难说。

很难说李明在钱荒时的温和表现,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只是一场表演。

毕竟辽东的实例还摆在那里,被杀、被破产的地主乡绅,还都尸骨未寒呢。

谁知道在陛下驾崩以后,李明会不会彻底不演了,暴露出邪恶的真面目呢!

况且抛开一切情感和性格因素,单纯从理智分析。

长孙一脉,对李明的帝位始终是一个威胁。

首先,那三个皇子本人就是人中龙凤,未必愿意当安乐公。

退一步说,就算他们仨真的安于现状,不搞事儿了。

其他野心家以他们的名义造反,也能拉起一支队伍。

人心隔肚皮,哪个心思正常的皇帝,都不会用皇权和项上人头去赌手下人是否可信。

有威胁皇权的能力本身,就是一个杀你的借口。

李靖如此,其他三嫡子亦如此。

“若我是李明,会留下这三个皇兄么……”

长孙无忌以自己之心,度李明之腹,得出了否定的结论。

“毫无收益,白担了巨大的风险。”

而他这个国舅,又是和三嫡子的命运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李治他们遭殃,他这个长孙的鹰犬没理由能逃过一劫。

“与其将身家性命寄托在暴烈之人的一念之间,不如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长孙无忌暗自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不奉诏!

他要一条道走到黑,和李明对抗到底!

“李明现在只是监国,还未正式被册封为太子,就算册封了也还能有变。

“监国权势虽大,但树大招风,掣肘更多。

“更何况李明在辽东的所作所为,不是没有在朝野惹出非议。

“如果我纠集一批大臣,从中作梗,暗中干扰他的施政,搞到天怒人怨、民心尽失……”

长孙无忌越想越激动,步伐越来越快。

玄武门继承法有一点好,好就好在继承人随时有变。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谁最后能坐上宝座。

而这一切,都在人为。

“晋王殿下都还在联络张亮,我又如何能未战先败?

“得和老伙计们走动走动。”

长孙无忌骤然停下脚步,坚定地向许敬宗的府邸走去。

把命运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真好。

…………

秋已深,中原主要产粮区的秋收已近尾声。

与此同时,湖广地区的歉收,也如期发生了。

大一统的好处这时就体现出来了。

在朝廷事先规划、统一调度下,粮食源源不断地通过漕运,从各地向灾区支援。

竟创造了没有饿死一人的奇迹。

甚至连逃荒逃难之人也几乎没有。

除了漕运繁忙、运河有些拥堵以外,这次歉收对帝国几乎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并不影响用兵。

“朕此去不过数月,在此期间,一切政务悉由监国决断,尔等应尽力配合,事监国如同事朕。”

临行前最后一次大朝会上,李世民正式做出了权力交接。

“臣,遵旨。”

麾下诸臣拜领君命,心思各异。

“若遇上你拿捏不了的大事,随时写信与吾。若事出紧急,你可以临机处置,事后汇报。”李世民又对监国李明交待道。

李明规规矩矩地领命:

“儿臣领旨。”

在这真正重要的关头,他是绝不会耍宝的。

李世民自豪地看着面前这位即将肩扛大唐十道三百六十州的少年,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李明郑重地点头:

“嗯。”

朝会后,皇帝陛下便赴立政殿,告别哭哭啼啼的李治和诸位公主。

在他即将上马去东宫,向李承乾道别时。

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李承乾一身素衣,头发束起,残疾的身体在秋风中摇摆。

看着长子如今的这番模样,李世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

这是父子俩最后一次见面。

噩梦不是空穴来风。

因为和李治、李泰不同。

李承乾是直接和李明交锋数次,惹出了恩怨的。

万一,他是说万一……

他看错了李明。

万一李明像隋炀帝杨广那样,是条小心隐藏獠牙的野狼。

一旦父皇不在,就会伺机向哥哥复仇。

那,可能就真的再也……

李世民咽下心中的不安,亲自迎了上去。

“父皇。”

李承乾含着热泪,无语凝噎,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保重!”

“你……”李世民有些卡壳,勉强做出笑脸:

“你保重身体,等吾凯旋。”

告别了儿子女儿们,他便跨上白马,自领一军,从太极宫北的玄武门出,直奔朔北,百骑劲旅护卫左右。

没有践行宴,没有百官相送,一切以快速行军为要。

一同随行的,还有定襄道行军大总管、兵部尚书李世绩,以及两位行军副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工部尚书薛万彻等。

当然,从长安出发的,只是此次征讨薛延陀的一小部分军队。

而且几乎全部是负责皇帝陛下安全的卫队。

战争的主力,从全国近千折冲府抽调的具甲步兵、骑兵,一共八万余人,已经在云州至夏州一线部署到位了。

在将无统兵之权分离的大唐,兵将作战就是这样分头行动的。

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便度过大河、翻越长城、穿越大漠,向薛延陀聚居的漠北草原进发。

…………

从太极宫向北,要先穿过北禁苑。

军队行进在林间的大道上,远远能望见一座佛寺的塔顶。

感业寺。

李世民路过此处,不免心中有些感叹。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就是在此地召集所有皇子,举行秋狩。

顺便为李建成、李元吉续了香火,把两个皇子过继了出去。

也就是在去年,那个差点被过继出去的小孩,在李世民的怀抱下,半坐在了龙椅上。

短短一年,沧海桑田啊。

那娃娃如今居然真的坐上了龙椅,操持国务了!

“不知他会把国家治理成什么样子,如果搞得一团糟,老子必不饶他……”

李世民正心里嘀咕着,前军却起了骚动。

“发生了什么事?”

他立刻警惕起来。

不是因为他怂。

而是这一年里,针对他本人和皇室成员的暗杀实在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传令立即回报:

“启禀陛下,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跪在道旁,似是为陛下送行。”

承乾?他做这一出是作甚?

李世民驱马上前。

确如传令所说,太子一身戎装、束发,像个真汉子一样忍着腿疼,正跪在道旁。

“父亲。”

李承乾抬起头,充满感情地呼唤道。

一声父亲,而不是父皇,把李世民涌到嗓子眼的责问又给堵了回去。

他的表情立刻柔和了下来,有些嗔怪地说:

“你身体不便,别太勉强自己了。

“不是已经送过行了么?先回东宫休息吧。”

李承乾又把头低了下去,作揖道:

“父亲,请允许孩儿,随您一同出征吧!”

李世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的一番心意吾领了,但战场非儿戏,何况还是远征漠北荒芜之地。

“你就在宫里等着捷报吧。”

但李承乾还是不走,突然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

“自从住进嘉德殿以来,孩儿便与父亲日益隔阂……

“父亲此去,孩儿怕再无机会与父亲见面……”

看着长子哭成这幅模样,李世民心里又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和内疚。

“孩儿怕!父亲走后,孩儿……不知会发生什么!”

李承乾泣不成声,把脸埋在地里。

你原来也害怕被李明报复么……李世民心中感到十分凄凉。

自己出征时,李承乾该如何安置,李世民其实做过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

在李明和房玄龄的再三保证下,他才勉强放心,保持一切照旧。

但是,李承乾的眼泪让他心软了。

李明的承诺,李世民还是愿意相信的。

可李明是有鹰犬爪牙的。

那群人会不会拿李承乾开刀?

难说,真的难说。

长子只有一个,生命只有一次。

不能赌,不能赌。

心底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

来日方长,李明和李承乾有的是时间修补关系,但不是现在。

自己外出,两人矛盾尚尖锐,应先将两人隔离开,将李承乾置于远离李明控制之地。

也就是,朕的身边……

李世民心一横,利落地问:

“承乾,可会骑马?”

李承乾精神为之一振,嘴角勾起一个真诚的笑容:

“孩儿骑马比走路了得!”

…………

“以中书侍郎杨弘礼暂领吏部,吏部侍郎高季辅暂领工部,刑部侍郎张行成暂领兵部。”

皇帝御驾亲征后,监国李明下达了第一道重要政令。

不出所料,还是人事任命。

治国就是这样的,大臣只需要做事就行了,而皇帝要管住做事的人,需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杨弘礼出自弘农杨氏,是自己的母族,毋庸置疑的李明“自己人”。

高季辅则出自渤海高氏,和另一位尚书右仆射高士廉是同族。

而高士廉还有一层身份: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的亲舅舅。

这对兄妹年幼丧父,是高士廉将他俩抚养成人的,还是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月老。

有了这一层关系,李明提拔高季辅,显然有向长孙派系、以及其他嫡子释放善意的意思。

而提拔的第三人张行成,则是中间派,可以视为清流士大夫的代表。

这样的“三三制”,继续贯彻了李明“不问出处、唯才是举”的宗旨。

同时,也继续向朝臣们释放着宽仁宽宏的积极信号,很是吸了一波好感。

当然,魔鬼藏在细节里。

李明的这波微操,是有深意的。

三部之中,吏部的工作最为要害,所以启用自己人杨弘礼,放心。

而兵部被晋王党李世绩所把持,不能再让另一个长孙派系的人执掌。

否则容易形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利益小团体。

所以要塞进去一个张行成去制衡,

张行成虽然不站队,但他原先担任的是刑部侍郎。

而刑部的人,基本都是李明的野生粉丝。

虽然不至于像真正的十四奸党一样,唯命是从、高度绑定。

但毫无疑问,张行成肯定是倾向李明的。

所以,用他来打破兵部的乌龟王八壳,最为合适。

更精妙的是,张行成明面上还披着一身“中间派”的画皮,还不容易激起兵部内部、李世绩派系的反感,上下级互相扯皮,以至于一事无成。

至于高季辅,不好意思,去工部陪土木老哥打灰去吧。

虽然薛万彻在工部主持工作才几个月,不至于把内部完全渗透。

但是,过了洪水高发的春秋季后,需要工部临机决断的事就少了,只要根据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堤坝检查修缮即刻。

高季辅并没有多少发挥的空间,明升暗贬,就和土木老哥和和谐谐地度过几个月的摸鱼时光吧。

对于这样的安排,潜在的政敌就算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也很难说什么。

因为1:1:1,很公平啊!

混世小魔头没有第一天就把长孙无忌等虫豸推出西市斩首,已经相当怀柔克制了!

甚至还给长孙一党升了个官儿,还要什么自行车?

…………

“殿下开了个好头啊!”

第一次小朝会之后,李明和房玄龄留在两仪殿,复盘刚才朝堂上的情况。

房玄龄对李明的骚操作赞不绝口:

“既彰显了殿下的胸怀,又将敌对派系明升暗贬,就这样逐渐将他们挤出权力的核心之外。

“待陛下凯旋回朝,天下就稳定了。”

稳在我们的手里了——老房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李明虎踞龙榻之上——还是他自己的那台小龙榻,皇帝的专座就算没人也得空着——咂了咂嘴:

“是么?我怎么觉得,有几个人好像不是很服我啊。”

在辽东体验过如臂使指的快感以后,这次坐镇长安,他有一种滞涩迟钝的感觉。

好像开惯了电车,突然开油车,就有这种滞涩感。

这不是贞观时期官僚体系固有的笨重。

因为在处理钱荒时,上下一心,李明指挥得也得心应手,并没有这种好像ping值很高的迟钝感觉。

这就说明了一件事——

“以长孙无忌为首,有相当一部分官员对我阳奉阴违。

“恐怕在我监国时期,他们会拖后腿、搞破坏,要时刻提防。”

李明吩咐房玄龄。

老房一怔:

“果真如此?”

他这个老油条都毫无感觉,因为没有人跳出来公开唱反调,他还以为长孙无忌已经投降,群臣皆服了呢。

殿下的感觉,竟能如此灵敏?

简直是天生的政治动物啊……

“千真万确。”李明肯定地点头。

汽车手感迟钝,开车的人比方向盘更早察觉。

“臣,必严加防范,严惩惰政。”房玄龄道:

“还有一事,东宫的李承乾殿下,随陛下出征了。”

“哦。”李明点头。

房玄龄又是一怔:

“殿下不吃惊?”

“他敢继续留在东宫,我才吃惊。”李明冷笑一声。

作为资深的受迫害妄想症患者,站在李承乾的立场,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与其呆在李明这头喜怒不定的老虎身边,不如和陛下一起上战场。

远征漠北,听着好像很危险,其实非常的安全。

享受的安保可是帝皇级的,严密得很。

更何况,有天策上将亲自坐镇,战局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

不知道怎么输。

比窝在波诡云谲的太极宫安全太多了好吧!

“呵,惶惶乎如丧家犬,李承乾,你也有今天啊咩哈哈哈哈!”

李明发出了反派的笑声。

“他跑就跑吧,这样正好,有好几起迷案疑似与他有关。

“趁他不在家,给我仔仔细细地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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