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入京否

马车在章家家门前远远处即停下。

一名四十有许的妇人在左右老妈子搀扶下下了马车。

“大娘子,让许大再驾车往前走一走,你看这满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泥水沟子,鱼臭菜烂,小地方就是如此。”

“我都不嫌,你们嫌什么。莫非把马车停到人家家门门口显要一番才成?”妇人斥才道。

另一个老妈子道:“大娘子,你的身子还未大好,这溪边风大。”

对这位老妈子,夫人客气许多则道:“无妨,就当多走走。”

妇人看着这逼仄街道,沿街的楼房不少还是草葺屋顶,不由叹道:“姐姐一家如此,若不来看看,我于心何忍。又叫我入京安心享什么荣华富贵?”

左右一群下人都不敢言语。

唯独老都管低声道:“大娘子,老奴有一句话不得不说。你看这市井之地,巴掌大的地方,人再大的心胸也逼着小了。”

“好比明白人还知道大娘子怜他,就怕不明白人还道是咱们家是亏欠他的。”

妇人横了老都管一眼道:“这等没良心的话你也道得出。”

老都管垂首道:“老奴对大娘子是忠心耿耿。”

“什么是忠心,什么不忠心的话,我分得出来。有什么话郎主不敢对我说,老都管就代他说么?”

“郎主岂有这个意思,只是想大娘子早日赴京一家团聚。”

“我祖籍浦城,这才是我的家。此事我自有分寸。尔等候在这里,除了徐妈妈,不许有一人跟过来。”

老都管与几名妈子齐犹豫了阵,方才道:“是,大娘子。”

于是妇人推开篱笆门,走到了门口犹豫片刻,方才伸手敲了敲门。

章家屋内别有一番气氛。

于氏正为章丘进族学高兴,章实章越刚吵了一架,互相谁也不理谁。

听到敲门声,章丘一阵小跑将门打开。

就听屋外一个声音激动道:“这是溪儿吧!莫怕,我是你姨奶奶!”

听到这里,章实章越于氏都吃了一惊,忙赶至门前。

但见对方已是泪眼婆娑。

章实吃了一惊道:“二姨,徐妈妈,你们怎地来了,我等好去迎你。怎么好劳你大老远从苏州亲来一趟,这都怪……都怪三哥不懂事。”

章实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

“不怪三哥,”杨氏止了眼道,“是我想回乡想看看,却又近乡情更怯。溪儿刚出世那会可亲我了……”

章实连忙搬了把椅子来给杨氏。

杨氏双眼都在章丘的身上说不出的爱怜,但章丘有些闪躲,于氏说了一句。

“不妨事,”杨氏坐下后从身后的徐妈妈手里取来一对龙凤玉佩道,“从今儿起再亲也不迟,溪儿这是姨奶奶给你的见面礼。”

于氏身在富贵之家,一见那玉佩玉色乃是羊脂玉,连道:“二姨,这实在太贵重了。”

杨氏道:“这是姨奶奶给亲侄孙的,那有何贵重的,收下便是。”

于氏无奈道:“溪儿,还不快谢谢姨奶奶。”

“谢谢姨奶奶。”

杨氏握着章丘的手道:“溪儿目光炯炯,必是聪明的孩子。但越是聪明的孩子,就越纵不得,不然不成器。听见了没,溪儿,若以后娘打你,就是姨奶奶的主意,不是不为你好,而是要似你二叔三叔那般能读书。”

听到这里,章越心底一动,而章丘放下手中把玩着的玉佩,点点头道:“溪儿知道,三叔说了咱们章家的子弟都是读书种子。”

“说得好!”

杨氏不由很是高兴。

说完杨氏看向章实道:“听闻车马街的铺子都被烧了,老宅以及家里的百十亩田地都没了?”

章实道:“是,也不是,车马家的铺子如此重新盖起,改作了食铺。”

“哪来的钱?”

“三哥筹得,如今已还清了。铺子生意还不错,一个月都能净入好几十贯。”

杨氏看了章越一眼点了点头,又对章实道:“兄弟患难与共,中兴家道,这方是章家的好男儿。”

章实想起当初好赌,面露惭愧之色道:“是。”

杨氏闻声有异,抬头问道:“怎么是说得不对?”

“侄儿惭愧,没二姨说得那么好。”

杨氏审视章实道:“我总记得你当初浑不知事的模样,如今已堪为一家之主,不足之处就改之,谁也不是一出生就顶天立地的。”

杨氏拉过于氏的手道:“这些年苦了你了,大郎必是让你受许多的委屈吧。”

于氏闻言已红了眼睛,低声道:“回二姨的话,侄媳不委屈。”

“还说不委屈,”杨氏已含泪道,“这女子出嫁就是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但为一家之妇,上上下下受得气还少么?还偏说不得,所有的苦啊泪啊都往心底吞,外头维持个家和万事兴的样子。”

杨氏说完,于氏垂泪道:“二姨说得是大户人家,侄媳这小门小户倒还好,平日实郎和叔叔都是体谅。”

杨氏欣然道:“你是好个媳妇,大郎娶了你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于氏垂泪道:“这话侄媳不敢当。”

章越一看,这不对啊,二姨这一回家,可谓面面俱到,夸这个训那个,完全把自己给孤立了。

杨氏与于氏说了好一阵体己话,终于看向章越然后道:“三哥,走近些,让二姨好好看看你。”

章越本不愿的,但仍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

“兄弟里,属你与二哥生得最像,如今也是个读书人了。你上一次见二姨还不太记事,难免生分。”

章越勉强地道:“二姨,哪得话。”

杨氏道:“二姨看得出,你是有志气的人。听闻你以前不爱读书,但二哥走后,你却读了村塾,常饭也吃不饱,还替人佣书,那日老都管说你凭二哥方得了秀才,但其实你是以全通考上的,放哪里都没有不取你的道理。”

“也是难怪你不愿来苏州,你是要争一口气啊!”

章越听了心底百感交集。

“男儿争一口气当然是好,但你若心底有气,可否不怪你二哥,只怪你二姨一人?”

章越道:“二姨何出此言?我又为何要怪二姨。”

杨氏道:“当初让二哥离家完全是你二姨一人主意,我骗你二哥,说我在扬州病得很重,让你二哥来见我一面,然而又故意不告诉你哥哥。你二哥视我为半个亲娘,所以……”

“那二姨为何如此?”

杨氏叹道:“全是我私心罢了,我不想我与你姨夫一生积蓄偌大家财都便宜那小娘养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起你们家。”

宋朝将妾称小娘。

章越对自己这叔父家事了解不多,但知自己二姨嫁过去时,携带嫁妆颇多,自家叔父对她颇为既是敬畏又是宠爱。后来叔父做了官又纳了妾,妾室又生了一子,就对二姨没有宠爱只剩敬畏了。

章实闻言跺足道:“这叫什么事。”

“初时还以为是二哥看不起赵押司,后来又以为是到苏州改籍考进士,再后来又成为赵押司女儿有错在先,到了如今倒成了二姨的错。我都不知道怪谁?这事到底是谁错了?把我这人都整糊涂了。”

于氏低声道:“实郎,你别说了。”

一旁的徐妈妈已是默默抹泪道:“大哥儿,三哥儿,你们不能如此怪大娘子啊,此番郎主拜职方郎中,进京为官,如今已举家迁往京里。大娘子本也是要进京的,但得知老都管的回报后,即舍了郎主赶到闽地来找你们,她身子骨还不好,这还……”

杨氏摆了摆手道:“我随郎主走南闯北惯了,这些路途不算什么,如今总算见了面了,天大的事也可坐下来说说,三哥儿你愿与二姨我一起进京么?”

章越看向章实,于氏。

章实左右踱步一番,然后道:“三郎,既是二姨的一番诚意,你就随她进京吧。”

于氏也道:“二姨拿咱们当一家人,三郎就同二姨去吧。”

章丘本要反对,但见父母都这般说,只好闷闷不乐地站在一旁。

章越想了想道:“敢问二姨,姨夫有什么说辞?”

二姨听到提及姨夫,脸色浮过些许愠色,然后道:“这家里二姨还是能作主的。当然你姨夫也没如何,只是有些小家子气。”

章越点了点头道:“那就是要让姨夫为难了。二哥,有什么说辞么?”

二姨道:“你二哥自弃榜后一直在京里夏课,没有回苏州,故我也没见着。”

“那与二姨总有书信往来吧!”

“那倒有。”

“不知提过我与哥哥么?”

二姨默然片刻道:“三哥儿,我实不能骗你,确实未有。但二姨担保,你二哥绝不是不念兄弟情谊之人。”

章越道:“或许二哥有什么苦衷吧!我能省得。”

“三哥儿……”

章越已是起身向杨氏行礼道:“二姨千里迢迢而来,之前我与哥哥没有出迎在外已是万般不周了,如今二姨好容易回趟家乡不如先好生歇一歇,也让我与哥哥好生侍奉左右,阖家共渡年节。”

“这……”

徐妈妈待要言语,二姨按下对方道:“也好,许久没回家了,咱们杨家祖宅一直还有人打理着,正好回去除除灰尘。”

“至于要不要上京,还请容我思量一二。”

(本章完)

第94章 书楼

吴府。

“主母,饶了我们吧!”

当十七娘走到前厅,但见一名使女跪在一名二十余岁的妇人面前哭泣。

那妇人脸色铁青。

十七娘见此正要退下,却听妇人道:“十七,你来!”

十七娘听了依言走到妇人面前道:“长嫂唤我何事?”

“十七,你评评理当如何处罚这使女。”

“长嫂慢慢说。”

范氏垂泪道:“以往你哥哥在书房用功最多不过半个时辰即回房安歇,但昨晚却两个时辰不回。我还道他长进了,随便一问哪知……”

“若非你哥哥言语里有破绽,我还不知她居然趁你哥哥在书房用功之际,勾引他作那没脸的事。”

十七娘看去但见那婢女脸上虽被掌掴过,但仍有七八分标致。

“求主母饶命,求主母开恩啊!不要将奴婢打死,给一条生路,来生来世感激不尽。”

十七娘道:“长嫂,若打死了此婢,哥哥难免会在心底责怪,外人也会说我们刻薄。”

范氏点头道:“十七妹说的是,鞭二十,再给我赶出府去。”

奴婢闻言如蒙大赦,磕头道:“谢大娘子,谢十七娘子。”

这奴婢走后。

十七娘握着范氏的手道:“长嫂心善,我记得二嫂家中也出这样的事,结果将那婢女打了半死,再赶出府去。”

范氏道:“二嫂出身临川王家,他爹爹是出了名不讲情面,她的性子中自有三分似他爹爹。更何况他爹爹与咱们爹爹还是契友至交,有底气如此。”

十七娘道:“说来还是两位哥哥自己不好,否则嫂嫂们又何必拿使女来立家法。”

范氏道:“我与你二嫂不过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若逼得急了,婆婆那边说我不能容人,小气善妒,或你哥哥养了外室,那就难堪了。”

“十七,我与你道,你心眼实,眼底又容不得一点沙子,这性子到了厉害的婆家那怕是要吃亏的。你看二姐与你一般,也是容貌出众,自幼饱读诗书,未出阁时那性子多少厉害。”

十七娘道:“我哪里能和二姐姐比啊!无论哪样都逊之一筹,我在家只徒个安生罢了。”

范氏笑道:“你在我这就不用自谦守挫了吧。你二姐如今嫁至东莱吕家一年多,她那婆婆也是出身名门大族,没料到却如此刁钻。二姐白日强颜欢笑,却写信诉苦几回,之前在京里我看着婆婆捧着二姐的信边读边哭呢。你二姐出身嫡女尚且如此……”

十七娘道:“长嫂的好意我也明白,官宦门第之家外头看来花团锦簇,但也有他的不好,可寒素出身的进士子弟也多有放荡负义之徒。这还是得看人吧!”

二人把臂闲聊,这时正见吴安诗大步行来。

十七娘见了问道:“哥哥这身打扮,又要出游?”

吴安诗笑道:“家里来了客人,要往书楼还书,十七妹你也多陪陪嫂嫂,到处散散心。是了,过几日章家娘子要来了我们家了,娘子招待一番。”

范氏没好气地道:“哪个章家娘子?”

吴安诗道:“他是本县杨氏,他的夫君原来在苏州做官,如今方升了兵部职方郎中,他杨家与二伯家乃姻亲,但与我们并非如何亲近,这一次上门也是过年回家省亲,顺路过来拜个门,没什么大事。”

范氏道:“又是杨氏,又是章家的,谁知道?”

十七娘目光一凝道:“莫非她的儿子就是今科弃榜的章惇。”

吴安诗笑道:“正是,正是。十七妹果真聪明,那章惇当初在县学时,与我可是莫逆之交。”

十七娘想了想又问道:“那么还书的又是何人?”

吴安诗道:“说来也巧了,是章惇的亲弟弟。”

“亲弟弟?”范氏道,“这期间有什么名堂。”

吴安诗道:“娘子你不懂了,章惇虽也是本县章家,但却是旁支,为了考进士改了官籍,这章三郎是他未改籍前的弟弟。不知为何改籍后,至今也未相认。”

范氏道:“官人,你要借书还书可以,但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引。”

吴安诗目光一凛道:“怎么?这章三郎虽是寒门出身,但才学了得,此番县学公试经生第一,欲推荐至国子监,若有机缘我还想收拢他至爹爹门下呢。”

范氏道:“我道的不是他,而是……”

十七娘道:“嫂嫂,别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吴安诗懵然道:“莫名其妙。”

说完吴安诗拂袖而去。

十七娘道:“我就知道哥哥不会过问那使女一句。”

范氏对十七娘道:“不过问更好,怎地不告诉哥哥,那县学的何七自上次在书楼碰见你后,总是隔三差五以借书还书之名来书楼转悠,分明是不好安心。”

十七娘道:“你若告诉哥哥,以他性子岂非坏了人前程,以后若何七在此,我就不去书楼即是。”

范氏道:“这如何行,这等人不将心思放在功名上,还想打我吴家女子的主意,妄图攀龙附凤,一朝飞黄腾达,想得倒美。若不让你哥哥打断他的腿,怎熄了他的念头。”

范氏随即脑补道:“你如此维护他,不会……我方才虽让你寻个寒门出身的子弟,但至少也需进士出身方可。”

十七娘……

…………

“没料到,吴大郎君亲至,实在是受宠若惊。”

书楼外,章越从布包裹的三本书,郑重再三地交给吴安诗道:“大郎君,我已依诺还书,还请你查验。”

吴安诗朗声大笑道:“我还信不过三郎么?”

说着吴安诗将书交给了一旁的书楼管事。

吴安诗道:“听闻你要去国子监了。”

章越道:“这八字没有一撇的事,大郎君就莫要嘲笑我了。”

吴安诗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有了好消息,切莫忘了告诉我。”

“多谢吴大郎君看重,如此我也不客气了,有一事相求。”章越道。

吴安诗哦地一声道:“三郎你我相交一场,有什么事尽管说。”

章越笑道:“那我先谢过吴大郎君了,我明春要去建阳交三篇史策给李学正过目。但史策之事必须熟读史籍,此并非我之所长,故想在大郎君书楼暂住两日,允我摘抄些史料。”

“我道是什么事……”吴安诗正待一口答允,忽想起了方才范氏对己说得话,没来由的心底一凛,脸上略有所思。

章越见吴安诗犹豫的表情,立即道:“是章某冒昧了,还请大郎君恕我打扰之罪。”

“不妨事,三郎尽管来就是。”吴安诗笑道。

“那多谢大郎君。”

章越见吴安诗态度如常,没有多想告辞而去。

吴安诗目送章越的背影对一旁管事言道:“这章三郎上次是几日来书楼借书的。”

“是上月二十七。”

吴安诗道:“当时书楼有别人么?”

管事犹豫了下道:“有章家六娘子与十七娘。”

“什么?”

管事道:“当时此子在书楼下,她们在书楼上,并未见面,只是隔着楼说了几句话。”

吴安诗释然道:“那还好。不过此子过些日子来书楼抄书,你可得看好了。”

管事道:“大郎君,这章三郎我看得是规矩人,绝非……”

吴安诗笑道:“我几时说他不规矩了,不过是叫你多留着点心罢了。”

说完吴安诗拂袖而去。

后日。

章越携着书袋来到书楼,见了管事行礼道:“见过管事,我方才去通禀,却得知大郎君已是出门去了,他让我来此抄书即是。”

管事见章越有些冷淡道:“既是抄书,你可知规矩?”

章越吃了个软钉子道:“还请管事指教。”

管事道:“好教小郎君知道,只许借抄三个时辰的书。另有言在先,不得全帙携取,取一本还一本。最重要是只许在桌中抄录,吴家之书未经允许盖不借出!”

章越大怒,什么盖不借出,这不明白着怀疑我会偷书么?

章越忍着气道:“我知道了。”

管事点了点头,当即允章越上楼,同时示意他将书袋放下。

章越当即走上书楼。

书楼前后有十几个书架,上面都盛满了书籍。

一走进此地,章越即嗅至满满的书香,说白了这就是芸香,可以防蛀防潮。所谓芸香辟蠹自有读书人的诗意在其中。

书楼正上方上写着一副字‘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鬻及借人为不孝’。

这是唐朝宰相杜暹写给子孙之言。

书楼主人写这幅字挂在这里,也是公然表示小器的意思。

章越心道,吴大郎君借书给己,也算违背这句话,肚子里有些气,也可省得。

章越当即动手找史籍,当即找到了数卷,但想到管事方才的话,只是携了一卷下楼。

章越来至楼下,找了桌案于是动手磨墨抄书。

这才坐了片刻,但见又是一人推门而去。

章越见来人倒也是相识的,起身道:“何七郎,你怎地也到此?”

对方正是县学进士斋的何七。他笑道:“章三郎,不也是在此么?我向吴大郎君求得抄书而来,你也是么?”

章越笑道:“恰巧了,正好与何兄一起。”

管事见何七更是没好脸色道:“何七郎君,你怎地又来了。”

何七好脾气地道:“课业繁忙,也是迫不得已,还请管事见谅啊!”

“正好了,你们俩一处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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