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申告

颜宅。

闺阁中弥漫着一股药材味。

“娘子,阿郎回来了,直接去了书房。”

“可算回来了。”韦芸连忙站起身来,嘱咐人照顾好颜嫣,赶往书房。

宅中下人都显得非常拘束,因为主母下了严令,禁止他们乱说话,尤其是前夜之事不能声张。

推门见了颜真卿,韦芸那颗飘忽不安的心才算定了下来,带着哭腔道:“郎君,三娘差点就出事了啊……”

颜真卿原本就一脸凝重,闻言手一抖,写坏了一个字。

“出了何事?”

“春闱日,妾身忙着家务,闹得三娘心慌……若非薛白施手,三娘已是没了。”

颜真卿听得女儿有惊无险,舒了口气。

这场春闱,诸事频发,已让他透不过气来。

“炼师认为三娘病根在于心府缺血,称她师父启玄真人乃当世圣手,或可以医治三娘。”

韦芸接着又说了个好消息,带着期盼之色问道:“郎君是否去求求启玄真人?”

颜真卿听闻过启玄子王冰的大名,只是王冰云游四海,往来皆玉真公主这般贵胄,他从未见过。

此时只能点点头,勉力而为。

韦芸也知这从八品县尉之家要请那等高人出手为难,想了想,提醒道:“郎君若空了也该去向炼师致谢。还有薛白,不如就收了这个学生如何?”

颜真卿却走了神,反问道:“那小子……这几日他都在家中,未去惹事吧?”

“他一直尽力帮衬我们,能惹何事?郎君总是将他想得太顽劣了。”

“唉。”

韦芸目光看去,见颜真卿这三日两夜根本没换衣服,连胡子都没打理,眼窝也深了许多。

“出事了?”

“嗯,那夜甄大夫在贡院,我看到他了……当时贡院死了人。”

“又是贡院。”韦芸实在是被这场春闱闹得心中惶惶,“今科真是鬼怪作祟。”

颜真卿拉过妻子的手轻轻拍着,眼中思虑之色愈浓。

他才从贡院回来,听说了许多消息,再想到不久前薛白随杜甫去拜访过李适之,还恰恰是那首《饮中八仙歌》横空出世那日,忧心忡忡。

“元月一过,哥奴又开始了。使人去提醒那小子,近日哪都别去,放老实些。”

“妾身这就去。”

韦芸知她丈夫这般说了,就是将薛白的恩情记在心头,肯出手庇护,连忙使人去了薛宅。

颜真卿长出一口浊气,再次提笔,继续写方才未完成的判文。

端丽的八分楷体稍显匆忙,在“臣疑礼部侍郎李岩”后面落下了“泄题”二字。

~~

通义坊的一处宅院中,杜五郎被摁着饮了几杯酒,微醺。

他晃了晃脑袋,侧目看去,一个胖胖的小娘子在屏风后偷眼相看,竟有点可人。

“你们这酒,也太烈了吧?”

“郎君虽中了榜,可若想为官,没有数百贯可打点不了吏部,老朽恰好颇有家资。”

一名锦衣老者话到这里,有仆役赶来对他附耳低声道:“阿郎,小人反复问了,他真就没中榜……”

暮鼓响时,杜五郎终于被放了出来。

他庆幸地出了一口气,步行穿过朱雀大街,正遇到有几个青衫书生同行,纷纷向他注目。

“杜郎君?”

“咦,你们认得我?”

“杜兄有礼,在下河北乡贡张通儒。”有一神态落魄、身材佝偻的老书生上前行礼,恭敬道:“有幸曾见过杜兄与郑太学、苏司业饮酒。”

“使不得,使不得,张兄唤我‘五郎’即可。”

张通儒依旧一脸敬重,关切地问道:“不知杜兄缘何这般……衣冠不整?”

“唉,莫提了,我本想去为子美兄、次山兄看榜,却遭了误会被榜下捉婿,好不容易才脱身。”

“杜兄往来皆名士,真风采也。”张通儒赔笑道:“我等落了第,盘缠也用尽了,本打算还乡。但听说会有覆试,不知真假?”

“啊?我也不知啊。”

张通儒弯着腰,有些紧张地嚅了嚅嘴,问道:“那能否请杜兄带我们见次山兄?”

杜五郎还在发懵,偏是拗不过这些寒门乡贡的恳求,挠着头答应下来。

到国子监大门处,聚在那的许多举子们早听说元次山住在杜五郎的号舍,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杜誊来了!”

“五郎,我听说次山兄已随左相去联络诸公申覆试,可是真的?”

“我去了长乐坊,他们都被金吾卫驱散了,哥奴责令乡贡们还乡。”

“……”

举子们自说自话,杜五郎傻愣愣站在那,抬头看去,夜幕降下、暮鼓已绝,肯定是来不及回家了。

他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们都吃过了吗?”

张通儒虽然寒酸,看眼色却很厉害,忙高声道:“诸君请听杜兄安排,吃饱了才有力气议论。”

杜五郎无奈,只好掏出荷包,让人到对街的酒楼买能供十六人吃的胡饼。

眼看这些大部分都是布衣乡贡,他只好与生徒们商量,从号舍里拿出被褥,铺在论堂里歇一夜。他不会别的,照顾人却还可以。

热腾腾的胡饼送来,乡贡们早已饥肠辘辘,狼吞虎咽。

张通儒嚼着胡饼,几粒碎屑掉落在地上,马上用手一抹,沾起来塞嘴里吃了。

杜五郎遂将自己的另一块胡饼递过去,张通儒连忙赔笑着接了。

“让杜兄见笑了。科举花费太大,我在胜业坊给人抄经,勉强糊口,寻常买纸墨都难,家中老母妻儿多年未曾来信,不知饿死没有。唉,今科又落第,只好沿路乞讨还家……”

有生徒讥笑道:“哪怕伱中第了又能如何?吏部铨选还要打点,拿得出吗?不如早些还家,还寄望覆试?”

张通儒看着怯懦,骨子里却有些顽固,否则也不会一考就是十年,更不会在酒楼里与严庄争论了,赔笑道:“若是技不如人便罢了,但今科总得有说法……听说有人泄题,杨护才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真的?”

“真的。”有乡贡应道:“有个举子先前便替人写了一篇《罔两赋》,一出题就喊不对,被拖出去了。”

“我却听说是那人作弊才被拖出去,太激动,心竭而亡了。”

“我亲耳听到他喊‘我写过这赋,泄题了!’”

“若是我,定不会喊,再写一篇以求及第不好吗?”

“你们真是大惊小怪,泄题难道见少了?远的不说,天宝二载春闱,因当时李林甫倚重张倚,考官乃将张倚之子张奭点为状头,天下哗然,圣人只好于花萼楼覆试。你们猜如何,张奭竟是一字不识,手持白纸交卷,时人称为‘拽白状元’。”

“对,至少要圣人覆试!”

举子们的怒气再次被点燃起来,一次两次他们可以忍,但他们已忍了太久了。

“对,我要见圣人。”一个二十余岁的瘦削青年站起身来,团团拱手,道:“诸君,我是江淮乡贡郝昌元。我来长安,不是为了及第,而是为乡人申冤。”

杜五郎一愣,抬起头看去,见这郝昌元的气质与别的乡贡都不同,当即认真听他说。

“天宝初,韦坚任淮南租庸转运处置使,要求各个州县征收三年租庸调,疏浚黄河、重筑漕渠,好不容易,漕渠通了,漕粮多往年十倍不止,但乡人们还不及欢呼,韦坚却谋反落罪,该免的租庸调没有免,反而还要查韦坚的同党。”

“我们交了血汗钱,每年五个月服力役,为朝廷开凿漕渠,等来的却不是免租庸调,而是朝廷的御史。御史抵达前,先派执事传令备马,当晚,县令就吓得服毒自尽了,但他还是被指为与韦坚同党,御史到处捕杀漕吏、船夫,拉到县衙杖死。”

“乡人死了近半,新来的县令不敢为我们作主,朝廷又设采访使、和籴使,收粮、收折色,大家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一钱一钱的凑出盘缠让我入京申告。”

“我不求能及第,只想能见到圣人。也不敢有别的要求,只申告一件事——泗州睢宁真的没有韦坚同党,这案子都查了整整一年了,能否别再查了啊?!”

郝昌元说到最后,大哭出来。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张白色的帛布,上面全是血字。

杜五郎借着烛光看去,入眼的一列赫然是“自天宝五载,漕吏下狱,牢狱充溢,征剥逋负,延及邻伍,裸尸公府,无止无休!”

郝昌元一直往后卷,显出一个一个的血色指印,恐怕有数百枚。

杜五郎看得惊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他脑中浮现的是柳勣案时杜家的一幕幕遭遇,下狱、用刑、杖杀、流放,也就是最后杜家有惊无险了,骂一句“被索斗鸡盯上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就以为过去了。

但在天下各处,还有无数人在被韦坚案牵连而家破人亡。

在这个瞬间,杜五郎在心里下了决心,他一定要帮郝昌元一把。

他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马上说话。

直到次日天蒙蒙亮时,他才拉过郝昌元,低声道:“我有一个厉害的朋友……”

~~

“杜兄,带我们去找次山兄吧。”

“不要急,你们且在此等我,不要冲动。”

晨鼓才响,杜五郎独自出了国子监,驱马往长寿坊。

薛崭正带着两个弟弟要出门,穿着青衫、背着书篓,满脸都是哀愁。

“你六哥呢?”

“六哥不是随杜阿兄去看榜了吗?”

“人太挤,他走丢了……你们别问,这不是孩童该知道的。”

“六哥被榜下捉婿了吗?可他也没有考今科春闱啊。”

杜五郎挠挠头,拉马而走,心想薛白长得也不差,可能也是因风采而被捉婿的,偏在这种关键时候……唉,长安真是有太多类似这样的陋习了。

策马赶到杜宅,他不敢进去,以免被阿爷关在家中。遂在侧门探头,招过全福。

“薛白有过来吗?”

“没有。”

“我昨夜未曾回来,爷娘问我了吗?”

“五郎不是在国子监号舍吗?”

杜五郎摇头不已。

他差点就被逼婚了,家中却是这般反应,实在让人失望。

再往丰味楼,他赶到后院,正见杜妗从后院进来。

“二姐,出事了,我把薛白弄丢了。”

“是吗?”

“你怎就不急呢?”

“忙,别烦我。”

“不是,我是有很重要的事得找薛白。”杜五郎连忙跟上杜妗的脚步,“二姐你看。”

“跟我来。”

出了后门,拐过小巷,没走多远便有一座小院,倒是十分幽静。

守院的两个护卫杜五郎也认识,正是虢国夫人派给薛白的何茂、卓广。

“你们怎在此?”

“这里是虢国夫人的别宅。”

杜五郎往主屋里一看,见薛白正在里面呼呼大睡,当即明白过来,道:“原来虢国夫人已经将薛白救回来了。”

……

午时。

长乐坊,离李适之宅不远处的一座小宅响起了敲门声。

“次山兄在吗?薛白来访。”

“进来说吧。”

薛白、杜五郎走进大堂,只见元结、杜甫,以及几个年轻的士子正在议论着什么。

“子美兄就不想想妻儿?此事多你一个出面无益,你若信我,便该知我是有把握保命才如此行事。”

“不必再说,我与次山同进退……”

薛白进了堂,行礼道:“子美兄,可相信次山并非一时冲动。”

元结回过头,见到薛白,会心地笑了笑。

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若元结写诗只骂李林甫,一定会死。但骂圣人,反而能活。

因为当今这位圣人心胸并不狭隘,虽然不听谏言,却也不因劝谏而杀人。元结当着无数人的面骂了圣人,诗文传开,事已闹大了,圣人为了展现胸怀、彰显大唐盛世的气象,反而会保元结。

当然,一个无知的年轻人骂骂没关系,但不能让别人都跟着骂,那样就不是谏言,而是威胁了。面对威胁,圣人连儿子都能杀。

“你看,薛白也这般说了,子美兄便放心吧。”元结上前两步,迎了薛白,道:“你也是,此事你不必掺合,安心备考。”

“我躲不掉的。”

元结不解,问道:“为何?”

“原来是‘胡乱拼凑’的薛白。”薛白还未答,一旁有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已上前,自我引见道:“安定皇甫冉,字茂政,已久闻你的大名。”

“茂政兄有礼了。”

薛白回礼,目光看去,皇甫冉的笑容有些亲近。

显然,郑虔将他的身份告诉了皇甫冉,而没告诉元结。

因为皇甫冉是张九龄的学生,天然就与薛平昭同一立场。李林甫才不会管他们怎么想,张九龄的学生、薛锈的儿子,都是敌人。

薛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薛平昭,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些人脉。

“次山兄,这次的事可有幕后推手?”

“没有。”元结道:“眼下许多人都说是我主导,实则是放榜以后,举子们想要闹礼部,我看情况不对,只好带头请左相出面。”

这就是元结的厉害之处了。

他行事看起来很冲动,实际上却是在稳定局势。

“大闹礼部不会有好结果,我的计划是,把讽谏圣人的诗文传开,在不犯禁的情况下,让圣人知晓天下怨哥奴久矣。圣人必召见左相,再由左相呈辞,罢黜李林甫。”

“好。”薛白不说对这个计划的看法,也不说他做了什么,直截了当道:“算我一份,我得罪过哥奴,避不开。”

“好。”元结亦干脆,道:“眼下,不必让乡贡举子聚集,以免落人口实、遭金吾卫驱打,也不能让他们离开长安,当分散各处,继续造出声势。”

薛白道:“哥奴很快会反应过来,让金吾卫到旅舍赶人。”

元结道:“不错。因此左相正在联络诸公,安顿乡贡举子。”

“对。”杜五郎道:“我就是这么做的,安置了十余名乡贡在国子监。”

这就像是一场攻打李林甫的硬仗,元结完全是按堂堂正正的兵法来做的,收溃兵、提士气、发檄文、结硬寨。

薛白则像是一支奇兵,道:“还得让朝中诸公面圣,拖住哥奴。圣人不在兴庆宫,去了禁苑。”

“什么?”元结终究是年轻位卑,“连左相都不知……”

下一刻,院外传来了大喝声。

众人出堂,只见金吾卫已如狼似虎扑进这间小院。

“你等好大胆!”元结当即抬手一指,大喝道:“敢在李公宅院擅捕乡贡生员?!”

他有理有据,正气凛然。

然而,金吾卫根本就不与他讲任何规矩。

“韦坚同党李适之,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全部拿下!”

(本章完)

第93章 罪名

“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

喝骂声传入耳中,杜五郎当即便呆愣住了。

从冬月下旬到三月上旬,不到五个月,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牵扯到一桩谋反大案。

一切太过荒唐,让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真的是一个逆贼。

元结也呆愣住了。

他做了无数的预料,春闱泄题、布衣无一人及第、李林甫阻断圣听……他分析了一切,认为哥奴真的没有才干。

正面交锋,必可胜之。

然而,李林甫根本就不理会他的一切手段,直接以谋逆大罪压下来,打元结一个措手不及。

这感觉,就像是辛辛苦苦排兵布阵,正打算凭兵法击败一个统领大军的废物,对方却直接掘了大河,任洪水淹了战场。

“你们……”

元结还要说话,被金吾卫狠狠摁住。

他挣扎两下,腹部当即挨了肘。

“次山!尔等也敢动乡贡?”

杜甫欲救元结,却被踹倒在地。

那金吾卫跟着又是两脚,叱道:“乡贡?与科举无关,你们的罪名是结交逆贼李适之!”

“别打了!”薛白沉声喝止,道:“随你们走便是,只要伱们担得起后果。”

“哈哈哈,这小童子乳臭未干,还吓唬兄弟几个呢?带走!”

众人被押出小别宅,只见李适之宅已完全被包围了。

不远处,金吾卫还在大喊。

“李适之利用科举图谋不轨!与生徒乡贡无关,尽快散去,切勿自误!”

“……”

一切似乎都开始平息下来。

有一部分原本激愤不已的举子平息下来,不敢掺和到谋逆大案里,开始散去。

~~

镣铐作响,薛白被押着走过皇城,在台阶下抬头看去,见到的是“大理寺”三个庄严的金漆大字。

一道道红色的木门被打开,穿过漫长的甬道,前方越来越暗。

终于还是进了牢房……这是薛白极力避免的事。

他从心里就抵触坐牢,甚至可以说这是平生最讨厌的事。

但随着木栅门上的铁索被打开,他还是被推了进去。

牢房里已蹲了三个人,有气无力地倚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五个人。

一股溺了很久的屎尿臭味扑面而来,火把昏暗的光亮下,地上的茅草脏得发黑,上面全是犯人留下的污垢与血迹,吸引着虫子爬来爬去。

还是那种蠕动的虫子……

杜五郎已一屁股坐了下去,叹道:“唉,又回来了。”

“你来过?”

元结、杜甫、皇甫冉都是第一次下狱,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四处打量,愤怒中竟带着些新奇。

“这便是‘杀气盛,鸟雀不敢栖’的大理狱吗?”

“我之前待的是京兆府狱,和这里也差不多。”杜五郎道,“你们坐啊,都站着做什么?”

皇甫冉还在观察,却被薛白碰了一下。

他回过头,顺着薛白的目光看去,正见到牢房里原本关着的一个囚犯抬头往这边看来。因此马上明白薛白是何意。

“放心。”薛白道:“有人会救我们出去的。”

“谁?”

薛白并不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待出去时,你们自会知道。”

~~

傍晚,罗希奭离开皇城,到了平康坊右相府。

“右相,安排妥了。”

向屏风后的李林甫行了一礼,罗希奭道:“借着李适之一案,不仅扣下了带头闹事者,还拿了薛白。”

他有些担心虢国夫人发怒,毕竟有吉温的前车之鉴。好在这次薛白是牵扯到谋逆罪,只要有证据,虢国夫人也不能在圣人面前说什么。

简单来说,对付薛白这种有靠山的,就得按规矩来,有多少证据就治多大罪。不像对付平常人那样简单。

“春闱之事,举子能有这么大反应,必有人在幕后推动。”罗希奭道:“薛白此獠四处联络,一手主导了此事,必与李瑛余党有关。下官已在他的牢房里安排了眼线,或可借此查出幕后指使。”

“你比吉温聪明。”

“是。”罗希奭上前一步,道:“右相,下官已得知薛白与皇甫冉说,有人会救他们出去。”

“谁?”

“下官会盯紧,尽快给右相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林甫随意应了一声,道:“知你难办。唾壶愚蠢不可救药,当初带竖子见杨三姨子。”

很快,有人引着杨钊进来。

杨钊已不在右骁卫,迁为侍御史,与罗希奭一样,负责为右相府排除异己。

他虽志在户部,又在谋求户部官职,但排除异己也很擅长,最近为了讨李林甫欢心也是格外卖力。

此时一进来,杨钊便道:“右相,杨钊不辱使命。”

罗希奭侧头看去,见到杨钊的官袍下摆沾着一些血迹,当即心中一凛,暗道自己也不能落后了。罗钳岂可被唾壶比下去?

他们近来得到的指示很简单,“草野之士猥多,恐泄漏国之机要”,没想到这猥多的草野之士,杨钊这么快就处理完了。

再商议了一会,两人同时退出右相府。

“杨御史。”罗希奭笑着提醒道:“你可知做错事了?”

“哦?”

杨钊回过头,笑问道:“我何处做错了?”

罗希奭直言道:“为何要引薛白见虢国夫人?”

杨钊愣了愣,心中暗骂罗钳多管闲事。

当时薛白也是右相的人,如何能怪到他头上?

但这是见过右相之后才提起的话题,杨钊不敢怠慢,问道:“罗御史如何教我?”

“既然是你引出的麻烦,自当由你来解决。”

杨钊微微一叹,心知这是要让自己去离间薛白与虢国夫人了。

办法也简单,无非是再找些美男子送过去。

待出了右相府,他最近刚收服的心腹杨光翙小跑着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道:“国舅。”

杨钊一把拉过杨光翙的衣领,走得离门口的金吾卫足够远了,低声叱问道:“血状找到了吗?”

“下官搜遍了那小子的尸体……没能找到。”杨光翙结结巴巴道:“不过,张通儒招了,说很可能是被杜誊拿走了。”

“杜誊?”杨钊皱眉沉吟道:“那小子此时与薛白在大理寺牢吧?”

“是。”

“先去寻几个美少年来,要有趣的,最好会写诗词。”

杨光翙一愣,方才忙不迭地应了。

~~

皇城,门下省。

颜真卿等了很久,方才被引进房琯的公房。

给事中是正五品高官,为门下重职,分判日常国务,百司奏章,受他审议封驳诏敕,事权甚重。还可出入宫庭,常侍帝王左右。

因此说房琯已在宰相之路上走到了最后几步,他随侍的又是皇孙广平王,不像东宫属臣那般被圣人猜忌。

这次相见,房琯披着深红官袍、佩着金鱼袋,板着一张脸,比上次要威严很多。

“当此时节,清臣不该来见老夫!”

“为何?”

“你难道看不出?哥奴又想把火引到东宫。”

颜真卿双手拿起一封判文,递在了房琯案头。

“何物?”房琯也不看,淡淡问道。

“贡院死了人,这是我的判文。县令不肯收,京尹亦不肯收,只好送到门下省给房公过目。”

“因为长安县衙还管不到贡院!颜清臣,你做好份内之事足矣。”

“往日可以隐忍。”颜真卿道:“很多事东宫确实不宜出面,但这次哥奴做得太过了。取材乃国之根本,太宗皇帝曾御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天子不亲临科考,开国以来未曾有之!今哥奴把持科场,若诤臣杜口、谏鼓高悬,满朝绯紫尽如立仗马不发一言,则国之根基尽毁!”

“清臣……”

“房公,此事远比你预料中要可怕!万事皆可忍,此事不可忍。当朝中有才能之士皆遭排挤打压、全成尸位素餐之辈,英才不能入仕,如大树无根、江河无源,天下英雄只会倒流他处,社稷颠覆指日可待啊!”

“嘭!”

房琯大怒,拍案喝叱道:“颜真卿!休得危言耸听!”

“当此时节,除了东宫,没人还能出手保这些举子了……”

“东宫不出手,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但谁保护他们的心?衮衮诸公,倘若无一人出面,谁能弥补这些英才对朝廷的失望?国之储君,这种时候还不站出来,宗室威信何以为继?”

房琯抬起手,还要再拍案。

到最后,他的手却是轻轻放在了颜真卿的判文上,把那判文收了起来。

“你可知,东宫一旦干预,我们这些人都要被贬了。”

“坐以待毙,结果也是一样的。”

“你不适宜任长安县尉,老夫打算再为你谋升迁,这次是外放之职。”

颜真卿一愣,抬起头来,嘴唇抖动。

他不服。

有很多话想说,却没能说出来。

他想要问一问房琯,到底是他出了问题不适宜任长安县尉,还是这大唐盛世有哪里出了问题?!

……

颜宅。

堂中烛台不算多,唯有六盏,摆放的位置是精心安排过的,显得颇为温馨。

韦芸正与颜嫣在烛光下说笑,年幼的次子则已睡着了。

“阿爷回来了。”

颜嫣气色好了很多,起身盈盈一拜,格外乖巧。

“今日炼师来过了,给了女儿一枚灵芝丸,下次可否送她一副阿爷的字?”

颜真卿不由抚须而笑,心情好了许多。

他在堂中坐下,陪家小说了会话,让颜嫣早些去睡。

只剩下夫妻二人转回正房,韦芸低声道:“郎君,今日柳娘子也来过了。放榜之后,薛白就不见了。”

颜真卿早有预料,叹道:“李适之被查办了。”

“什么?春闱大案不查,如何又查起左相了?”

“他已罢相半载有余,你们还在叫他‘左相’,这便是罪。”

韦芸小声嘟囔道:“我连现在的左相是哪个都不知道……”

颜真卿眼中愈发忧虑,心知薛白必是被李适之牵连了。

这个厚颜的小子才救了自家女儿,袖手旁观于情理不合,可这种事,区区一介县尉能奈何?

“弦娘,你明日亲自到薛宅一趟,提醒柳娘子及早去求虢国夫人救她儿子。”

颜真卿不是迂腐之人,终究是被逼得给薛家出了个主意……

~~

虢国夫人府。

明珠绕过屏风,走到大堂,淡淡扫了杨钊一眼。

“女郎,这是特意寻给你的。”

杨钊连忙弯下腰,赔笑着递上一枚极是精致的金钗。

“你看这金蝴蝶的工艺,翅膀比纸都薄,这叶子是整块的绿松石雕成的……价值连城啊!”

“不知你是从哪个可怜妇人发髻上拿的,奴家命比纸薄,消受不起。”

杨钊听得这一句话,心肝一颤,腰弯得更低,抬手便给自己一巴掌,哭道:“是我对不起你,我一见你我就堕入了情网,我……”

“别说了。”明珠看不了他那样子,道:“你年初才升的侍御史,现在又要官职,虢国夫人帮不了你。回去吧。”

“是,是,这次我不是来谋官的,是来送礼的……还请女郎过目。”

杨钊侧开身,显出一排的美少年来。

他们个个都是玉树临风,面容俊俏,难得的是气质还各不相同,文雅有之、英挺有之、娇弱有之。

“我是费了许多心思寻来的,女郎不如请虢国夫人出来过目?”

“等着。”

明珠不敢擅自作主,终于转回后堂。

过了好一会,杨玉瑶姗姗而来,左右打量着那一排美少年,悠悠道:“还真是秀色可餐,都报上名来。”

杨钊回过头,提醒道:“报名。”

“见……见过虢国夫人,奴乃扬州萧承欢,擅琴棋书画。”

“我是薛……薛薛太白?”

“噗呲。”

杨玉瑶忽然笑了出来,以团扇掩嘴问道:“谁教你报这个名字的?”

薛太白当即吓得跪倒在地,应道:“是……是……我我就叫徐太白……”

“好了好了。”杨玉瑶挥着团扇,“看来,堂兄是听说薛白被关到大理寺了,特意寻这些美玉郎君来哄我开心。”

杨钊笑道:“是,薛白这次牵扯的案子比较大,我也无能为力,只好出此下策……”

“嗯呢,还真是大案。”杨玉瑶还在笑,“对了,你可听说他前日作了一首诗。”

“说到诗词,这些少年也都会……”杨钊话到一半,见杨玉瑶要先念薛白的诗,只好作洗耳恭听的模样。

难得杨玉瑶这次竟还能背下一首诗,启唇轻吟。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杨钊听得一愣。

他原本以为有多了不得,此时听着,诗好还是坏还是听不懂,却能听出这只是一首写长安城的诗而已。

“不知此诗有何特别之处?”

“也没甚特别的。”杨玉瑶愈发笑意吟吟,悠悠道:“不过是薛白在丹凤门城楼上看长安有感而发罢了,对了,你可知此诗何名?”

“这……不知。”

“这诗名可不好记。”杨玉瑶想了想,道:“好像是《奉和圣制禁苑彻夜侍圣人打骨牌后大明宫城楼观灯应制》吧?”

杨钊初时没听清楚,琢磨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骨……骨牌?”

才反应过来,他却是呆立住了。

“堂兄的礼太重了,带回去吧。”

杨玉瑶得意地挥了挥手,自带着明珠转回后院去。

她愈想自己方才的表现愈觉满意,不由道:“明珠啊,我近来发现,唯有那种……那种,嗯,头脑很聪明的男子,方能入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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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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