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后记十那些官员在争什么?

第1154章 后记十·那些官员在争什么?

如今规模稍大的报纸,基本是旬报、双旬报和月报。

他们在一座城市设立总部,又在其他城市设立分部。先设计出固定的版面结构,由报社总部编辑稿件内容,再通过电报传输稿件给分社,约定好时间一起印刷销售。

电报传输稿件虽然成本高,但只要销量上来了不成问题,而且跟电报局进行长期合作有优惠。

真正的缺点,是电报传不了配图。

因此但凡有配图的新闻,要么是报社总部印刷的报纸,要么就是靠人工送去分社的!

《易报》那篇报道山西煤炭童工的新闻,明显处心积虑准备已久。甚至相关考察团还没去山西,那些漫画配图就已经送往各省分社了,否则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文章发表的第二旬,舆论战终于爆发,反击的报纸非常多。

但反击的力度不够,甚至带着点求和的味道。

因为《易报》文章占据着儒家大义,占据着道德高地,身后还有朝廷撑腰。

这该如何反击呢?

一种角度是通过童工自身来博同情。声称如果矿山、工厂不聘用童工,这一大家子的收入就会锐减,最后全家都陷入饥饿赤贫状态。

一种角度从技术方面来诉苦。比如拿矿山来举例,深层开采的地下矿道很窄,只有童工可以快速出入,相比起成年矿工具有天然优势。

甚至,反击文章在求和的同时,还带着一点威胁的意味。

他们提出,如果不使用童工,全国各大煤矿必然成本飙升,而且还会导致大量减产。

到时候,煤价也会跟着涨。甚至煤矿的突然减产,高价也不一定能买到煤炭。大城市的百姓会缺煤用,无数工厂也会缺煤用。老百姓不但买煤更贵,买布、买铁也会更贵,如此种种恶果。

这类反击文章很多,支持的文章同样多。

支持的文章,跟《易报》那篇文章一样,基本都是站在儒家大义和道德角度论述。只有个别报纸,才说童工抢了成年工人的饭碗,并且导致大量儿童夭折、残疾和病弱。

“是不是吵得很精彩?”二哥谢堪就是个乐子人,经常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衍却问:“他们为什么吵?”

谢堪说道:“为了是否废除童工而争辩啊。”

“我是说更深层的原因。”谢衍说道。

谢堪回答:“深层原因,自然是变法的舆论战。”

谢衍又问:“为什么要变法?我是说,为什么有那么多官员要变法?变法派那些官员,跟阻止变法的人,到底有什么根本的利益冲突?”

谢堪哑然,愣在那里开始思索。

欧洲那边,封建地主阶级与新兴资产阶级,其矛盾冲突是非常明显的。

第一,资产阶级需要雇佣工人进行生产,但初期人口不足必须把农民赶进城里,这就夺走了封建地主阶级的人口资源。

第二,当资产阶级不缺人口资源了,他们又需要获得更大的政治和经济权力。而这些权力,往往掌握在封建地主(大贵族)手里。

但这两条矛盾,在如今的大明似乎都不突出。

大明的人口数量爆炸,地主不缺佃农,资本家也不缺工人。

大明的资本家,早就跟部分官僚结合了,他们似乎也不缺政治、经济权力。

所以,现在的矛盾究竟是什么?

两派为啥要斗起来?

甚至斗争激烈到杀空朝堂前三排的地步?

谢衍实在看不明白。

又是一天过去,父亲没有回家吃晚饭,忙得不可开交只能在衙门糊弄肚子。

谢衍趁着入夜之后降温,在兄妹三人合用的书房挑灯读书。

他已经把府试要考的数学符号全部熟悉了,并且列了一张两个时空数学符号的对照表出来。

目前,物理符号也梳理得差不多了。

谢衍发现,这个时空的化学,相对于数学和物理严重落后。

太祖皇帝晚年,就已经提出万物是由粒子组成的,而且这些粒子还可以组合与细分。

但太祖的这个理论,当时属于猜想,很多人相信,更多人不信。

此后经过百余年的发展,太祖的粒子论渐渐被广泛接受。甚至有宗室拿出一张元素周期表,自称是太祖传下来的遗物——这张元素周期表,被很多化学家认为是伪造的。

另外,接受了粒子论的化学家们,却又形成大大小小十多个派别。

其中一个主流派别,认为阴阳二气演化为各种同质粒子,同质粒子组合起来就是某种元素和物质。

他们坚信,化合物也是单质粒子组成的某种元素。比如提纯过的盐,就是盐粒子组成的盐元素。除了盐元素和盐粒子之外,原有的其他粒子和元素已不存在。

并且,不管是阴阳二气衍化为同质粒子,还是同质粒子组合变成元素,都是依靠静电的力量。

另一个主流派别,则始终认为太祖是正确的,粒子可以自由组合或拆分。同一种粒子组成的元素,还可以跟其他元素反应,但反应出来的并非新元素。比如提纯过的盐,就不能称为盐元素,而是不同元素组合成的一种复杂物质。

近二十年来,后者渐渐占据上风。

他们通过反复的做实验,对照着那张疑似伪造的元素周期表,认认真真的进行证实和梳理。

当然,两派也有许多共识。

比如他们都认为,粒子是通过静电来组合变化的。他们都认为离子化合物(还没有这个概念),是一种靠静电组合的物质(前者认为是只存在于溶液的不稳定新元素,后者则认为是某种复合粒子),通电之后就驱散静电力而分开为阴阳粒子状态。

由于化学界争论不休,搞得教科书都不知道该怎么编,只能把两派的共识列为必考内容,具有分歧的部分附录在教科书上做参考。

谢衍今晚把两个时空的物理符号,也做成对照表梳理完毕。

他大致浏览了一下化学教科书,展开稿纸写下论文标题:《分子论》。

只写了标题,正文暂时不写。

因为他目前只阅读了科举化学教材,不知道当下最尖端的学术成果是什么,必须仔细查阅近几年的化学期刊。

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隔壁父亲的书房门很快被打开。

谢衍过去敲响房门。

谢以勤正在给友人写信,一边研墨一边说:“进来。”

“父亲。”谢衍推门而入。

谢以勤叮嘱道:“时间很晚了,挑灯读书伤眼睛,以后你尽量白天学习。”

“是。”谢衍应道。

谢以勤问:“还有什么事情?”

谢衍问出白天那个问题,朝堂那帮人为啥斗起来。

谢以勤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了一阵,谢以勤才说:“先皇继位之初的十余年,施政其实很温和,被盛赞为有太祖之风。直至一场广东大案,才让先皇变得强硬起来。”

“什么案子?”谢衍好奇道。

谢以勤说:

“广东的几家民间银行,大量从广东宝泉局违规套取贷款。这种行为,在先皇登基之前就存在了,我对银行业不了解,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蒙骗近二十年时间的。”

“后来海上有一场大风暴,沉没、失踪、损毁商船近百艘。也不知是谁弄出的谣言,其中一家银行遭到挤兑。作为广东数一数二的民间银行,两天时间不到就拿不出钱来了。”

“当时闹得很大,先皇让广东宝泉局出面平息事端。结果广东宝泉局刚刚出手,就引起更大规模的挤兑,就连许多商贾也急着取钱。甚至是广东的其他银行,也一并遭到挤兑。”

“先皇派出的第一批查案钦差,上奏说此事皆由奸商、奸民造谣所引发。广东的官员和银行并无犯罪之举,只是有少许违规行为。”

“当时有一个广州市舶司的年轻官员,或许是出于大公无私,或许是出于别的原因,暗中给先皇发去密电。此人的品级太低,是没资格发密电的。但他请了一个皇家学会的学者,通过学者的特权发密电给先皇。”

“这封密电,竟被扣下了!”

谢衍无比惊讶:“发给皇帝的密电都能被扣下?”

谢以勤点头说:“皇帝有专属的电报房,一半是伎术官,一半则是阉人。伎术官和阉人,本应该互相监督,但他们竟然联合起来欺瞒皇帝。”

“被皇帝发现了?”谢衍问道。

谢以勤说道:“其中有一个伎术官,因为案情太大越想越怕,就把私扣皇帝密电的事情给揭发了。先皇大怒,除了站出来揭发的那个,电报房的其他人全部被严刑拷打。随即派人抓捕第一批查案钦差,同时派出第二批钦差去广东。”

谢衍问道:“然后呢?”

谢以勤一声叹息:“唉,案子太大,牵连太广,肯定要顽抗到底。通过学者给皇帝发密电的市舶司小官,突染风寒病死了,广东天气炎热,尸体也赶紧烧了。第二批钦差过去,只查出一些小问题,拖了足足半年时间,上奏先帝说并无大案。那些被拷打逼供的电报房官员,居然全部被打死也没供出谁来。”

“先皇又不是傻子。”谢衍乐呵道。

谢以勤说:“先皇当时定然惊怒交加,竟被吓得假装不再查下去。然后通过皇帝密电,从燕然都护府、安东都护府,各调了两千兵马回京,统兵之人皆为先帝的少年相识。这四千兵马,全部变成皇宫侍卫,先皇连宫廷侍卫都不信任了!”

(本章完)

第1155章 后记十一当年发生的事情

第1155章 后记十一·当年发生的事情

一阵大风吹来,似是要下雨了。

谢以勤用镇纸把正在写的信压住,又让儿子去把窗户关好。

“你可还记得,国朝现在有洛阳、开封、北京、南京、成都、兰州六所太学?”谢以勤突然问。

谢衍回答:“记不得了,但前些日子听王昇提起过。”

谢以勤说:“这样开设太学,是为了让各省学子,都能就近的到太学读书,不必全跑到洛阳、开封来。”

如今的大明学制,小学四年,中学三年,大学三年,其知识全部掌握就能去考科举。

太学相当于大学研究院,有一定的直授进士名额。没有被授予进士的,只要毕业就是举人,然后直接去参加会试。

谢以勤问:“按照地域划分,岭南那边是不是也该有一所太学?”

谢衍点头:“确实。”

谢以勤道:“广东其实也有太学的。广东、广西、福建、交趾、南洋的太学生,以前通通都是在广州读太学。”

“广东太学被先皇取消了?”谢衍猜测道。

谢以勤说:“当时先皇怒不可遏,下令取消太学生直授进士的名额,下令剥夺太学毕业生直接考会试的资格。群臣皆上疏劝谏,先皇做出妥协,改为取缔广东太学。”

谢衍问道:“广东太学涉案了?”

谢以勤娓娓道来:“当时的内阁,首相便是广东太学毕业的福建人,通过会试、殿试考中了榜眼。排名第五的阁臣,则是广东太学被直授进士的广东人。还有阁部院寺诸衙门,也有大量广东、广西、福建、交趾和南洋人,他们都属于广东太学所辖省区。”

“这些人掌控了朝堂?”谢衍问道。

“他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谢以勤说道,“但他们跟南京、浙江、江西、淮南官员狼狈为奸。七省一京,外加南洋诸总督府,这些人勾结起来可就是庞然大物。南方那几支海军,也是他们的同伙。”

谢衍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大的地盘,那么多的官员,怎么可能齐心协力、人人听话?”

谢以勤笑道:“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齐心协力,也不是所有官员都同流合污。但他们官商勾结很有钱,互相联姻,盘根错节,再培养门生故吏,再贿赂拉拢妃嫔、阉人、勋贵和宗室,还让商人腐蚀外省调去的地方官。那就是一片巨大的泥潭,踩进去了就脱不了身,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身不由己。”

“广东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谢衍问道。

谢以勤说:“我也搞不清楚。反正牵扯进去数省官员,连续三任首相都有份,涉及广东三司、广东各府县地方官、广东宝泉局、广东市舶司、广东盐政司、广东太学和府学、南方三大海军。他们把广东宝泉局都掏空了,每次应付朝廷监察,都是四处借钱糊弄。海关和盐政也有巨大问题,广东的官学系统全烂了。”

“不仅广东如此,那七省、一京、诸总督府,也或多或少腐败透顶。”

“他们还去别的省份投资修建铁路。拿着朝廷的政令,挥舞着大明宝钞,铁路修到哪里,他们的触角就延伸到哪里。其他省份的官员士绅,甚至是各省的豪商,都对他们深恶痛绝。”

“眼见纸包不住火了,这些人铤而走险,竟然挑动爪哇、占碑民变。那里是重要的粮食产地,实在乱不得。他们的想法,是逼得先皇放下广东大案去平乱,因为海外的军队也跟他们勾结在一起!”

谢衍问道:“先皇怎么做的?”

谢以勤说道:“撤换在河南、河北、山东、四川、湖南、湖北做官的所有七省一京诸总督府籍的地方大员。勒令这六个产粮大省囤积粮食,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粮荒。”

“接着,放任占碑、爪哇民乱不管。从河北、辽宁调遣马步军,从山东调遣海军,海陆并进南下广东,协助第三批钦差去查案。”

“当时吓得好多官员畏罪潜逃,甚至商人也纷纷举家逃去海外。”

“南方三大海军,在交趾一带逡巡游弋,试图造反又不敢,乖乖服罪又怕死。”

“先皇降旨赦免三位海军提督,以及提督麾下的某些大将,却又故意不全部赦免,搞得三大海军自己打起来。”

“继而又勒令南豫王出动海军,大明朝廷也调遣所有能指挥得动的海军,一起朝南洋那边杀去。”

“叛乱的海军很快战败,其中一支海军杀了提督,从马六甲窜逃去印度。朝廷海军一路追击,他们就一路往西逃窜,最后逃到极西之地不知所踪。”

谢衍听得深吸一口气,鼎泰帝真是牛逼啊。

谢以勤说:“贪腐大案和随后的叛乱,搞得朝廷元气大伤。恰恰在这个时候,七河都护府又乱起来了,接着又在漠北打了一场,平叛之后还下令修通铁路。连番的劳师动众,把国库给消耗一空。”

“新上台的朝堂重臣,还有许多地方大员,多来自工商业不发达的省份。他们本来就对工商业最发达的七省一京极为不满,甚至把这场祸事归咎到南方的工商业上。”

“于是君臣联合起来变法,不准商人再投资兴建铁路,收紧对矿山开采牌照的发放,加强对各类工商业的监管。”

“此后,先帝一直忙于整顿军队,甚至把某些将领给逼反。等先帝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提拔起来的变法官员,一个个都成了沿海豪商的新主人。”

“这个时候,先帝已经老迈不堪了,政务多交给太子处理。太子虽然至孝,什么都听先帝的,但终究资质平平。先帝让太子着手查处大案,太子全力施为却草草收场。”

“先帝大怒,罢免了首相和两位阁臣,又罢免了四个尚书。但依旧于事无补,朝野上下还是那个样子。”

“最后,先帝就变得昏庸了,大肆任用奸邪小人,随意贬斥正直官员。但凡敢直言劝谏的大臣,通通被贬去海外或穷苦省份。”

“奸臣当道,民不聊生!”

谢衍也打听了许多洛阳之变的消息:“三年前的政变,会不会是先皇布的一个局?太子和四位夭折的太孙,是不是被人谋害的?”

“轰隆隆!”

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谢以勤扫了一眼被关紧的门窗,低声说道:“多半是先皇在布局,此事你不要出去乱说。但太子的死,以及前两位皇孙的夭折,估计跟那帮奸臣无关,当时他们还没那么大胆子。”

说到这里,谢以勤表情愤怒:“至于后两位皇孙的夭折,这个就说不清了,据传先帝已经病得不能起床。而且,先帝活得太久了,两任先皇后和太子都早他而去,第三位先皇后又难以支撑大局,当时朝堂已经完全被内阁把控。”

“先帝还试图通过阉人掌权,但那些阉人的首领,后来在政变时拥护雍王继位。”

谢衍听得不知该说什么。

晚年的鼎泰帝,处境是多么凄凉和凶险啊。

两任老婆被他熬死了,太子也被他熬死了,一群自己提拔的文武奸臣把持着朝廷。第三任老婆管不了事,他提拔的太监也勾结奸臣,甚至连儿子雍王都背叛了他。

谢衍心想,如果换作老子是鼎泰帝,也会拉着那些家伙一起陪葬!

杀空前三排?

再正常不过!

如今朝堂里的新一届领导班子,恐怕不全是真正的变法派。

他们属于当年被奸臣排挤的失败者,现在好不容易掌握大权,自然要高举延续先皇变法遗愿的旗帜,狠狠报复那些奸臣以及内外党羽!

一心一意想变法的,鬼知道能有几个。

唉,我是理科生,一个失业土木狗,一个跑腿送外卖的。我可不懂那些政治斗争,这辈子还是躺平做少爷吧。

顺便,当一个古代化学家。

如果可能的话,也能当一个数学家和物理学家,就看自己已经掌握且还没问世的知识有多少。

老子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已是清晨。

昨夜的大暴雨,扫去多日闷热,天气颇为舒爽。

碧空如洗,空气清新,是个外出的好日子。

谢衍跑去找王昇,问道:“有没有登载数学、物理、化学的报纸?”

“郎君是说皇家学会的学刊?”王昇确认道。

谢衍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学刊。哪里能找到?”

王昇说道:“学刊需要订购。除此之外,图书馆里也有。”

谢衍问道:“全国都有图书馆吗?”

王昇解释道:“全国的每一个府城,都有公共图书馆,是太宗皇帝晚年下令建设的。图书馆建在府学的隔壁,由府学负责管理。”

“一层谁都可以进去看书,但不许借走,弄脏弄坏了要赔。”

“二层和三层,必须是官学生,或者有秀才以上功名的士子,才可以进去阅读。如果交付了押金,还可以借回家看,但必须限期归还。”

谢衍听明白了,自己是官学生,可以到图书馆随便翻阅学刊。

王昇提醒道:“郎君,相公让你暑假不准出门,变法期间外面着实乱得很。尤其是某些人,处心积虑的想巴结你。”

谢衍说道:“我去换身衣服,再戴上帽子。你弄一张凳子来,悄悄的翻墙出去。”

谢衍要写论文,要查阅化学期刊,谁也挡不住他成为化学家的决心!

啊,头皮好痒,要长脑子了,我咋突然变得聪明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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