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改剧本

第二天,何平捂着脑袋从床上醒过来,看着陌生的房间,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懵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是在李拓家。

毕竟是刚刚认识的朋友,头一次来就在人家醉宿了一夜,何平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也是被逼无奈, 他赶紧穿戴好衣服。

初春的清早,张暖欣正在客厅一角的书桌上伏案写作,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何平,醒了?”

何平脸上露出笑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对不住啊嫂子,第一次来就喝这么多,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说的哪里话,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朋友。”

张暖欣的话语透露着真诚,她跟李拓确实是一对价值观非常趋同的夫妻。

“饿了吧,锅里有粥,先喝点。”张暖欣说完就起身去给何平盛饭。

“不用麻烦你了嫂子,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张暖欣麻利的给何平把饭菜都盛上了桌,“李拓昨晚帮我改剧本,睡得晚,还没起来呢,你先吃。”

这让何平更不好意思了,心想赶紧吃完饭走吧。

何平吃饭的时候张暖欣继续埋头改她的剧本,她曾经给谢晋导演当过助手,后来一直从事编剧工作,现在是京城电影学院的讲师。

要不说现在的文艺圈之间的关系都是千丝万缕呢, 稍微一攀关系都能说得上话。

李拓挠着头走出了卧室,“何平醒了?”

“李大哥!”

李拓自顾自的盛了一碗粥,“昨晚喝的有点多,晚上又帮你嫂子改剧本,早上起来肚子咕咕叫。”

有了李拓在, 客厅里的气氛还算正常一些,两人边吃饭边聊天,说起了张暖欣的剧本。

剧本叫《沙鸥》,这次张暖欣准备自编自导,拉拢了一批京城电影学院的同事们,这里面很多人都是冲着李拓的面子帮忙的。

李拓为了帮妻子圆一个导演梦也是不遗余力,不仅帮着拉队伍,还帮着写剧本。

“你之前不是帮谢晋导演弄过剧本吗,等会看看我跟你嫂子写的剧本,给我们提提意见。”李拓说道。

“我那就是给出几个主意,主要的工作都是李准老师做的。”

李拓劝道:“你就别谦虚了,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帮着我们参谋参谋,你嫂子第一次执导,肯定要谨慎一些。”

何平见李拓说得这么诚恳,只能点头,“那好,等会我看看。”

《沙鸥》的剧本实际上张暖欣和李拓已经写过好几版了,但可能是由于第一次自己独立执导,她总有些不放心,每次重读一遍剧本就想修改一番。

吃完饭,何平便看了一遍《沙鸥》的剧本。

剧情概括起来讲述的是中国女排运动员沙鸥经历伤病、失败、爱人罹难的种种打击之后,依然坚强地重振精神,为排球事业奉献全部生命的故事。

在剧本方面何平能发言的地方不多,无论是李拓还是张暖欣,两人都是从业经验比他丰富得多的行家。

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大哥,嫂子。剧本创作的事情我懂得不多,不过看完你们的剧本我觉得有几点想法可以和你们交流一下。”

李拓一听便来了精神,“你说,有什么地方你觉得不合适的?”

何平说道:“倒不是不合适,我只是想说一下我作为一个读者看完剧本之后的想法。”

李拓道:“要的就是这样的想法,你快说说。”

“好,那我说了。”何平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说道:“剧本里面有女主人公沙鸥遭受到巨大挫折后来到天坛的场景,天坛我还没去过,不过地坛我去过,我感觉地坛的景致特别适合剧本里沙鸥的心境,破败、萧索却又有一种别样的生命力。”

张暖欣插话道:“其实这个场景是我在78年去参观泥轰画家东山魁夷画展时看到的描绘戈壁沙漠中古城废址的画作有的灵感,天坛那里我们实际还没有去勘过景呢,如果地坛更合适的话倒是可以去看看。”

“我就是个建议,决定还是要你们做。”

李拓鼓励道:“没事,还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说。”

见这夫妻俩都是一脸真诚的样子,何平只能继续说道:“咱们剧本开头和结尾的这一段旁白,是不是有些违和啊?我觉得如果用女主人公的内心独白可能会更好些。”

张暖欣反复把剧本的头尾翻了两遍,“何平说的有道理,这两段独白确实和全片的风格有些不搭调。”

“还有,我觉得女排姑娘们当着对手的面哭是不是有些不合适?运动员爱荣誉胜过生命,丢了金牌哭很正常,但当着对手哭无疑是把自己的软弱展示给对手看,我觉得一个珍视荣誉胜过生命的队伍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何平的话让张暖欣陷入了沉思。

李拓见何平说完了,带着感激的语气说道:“何平,今天谢谢你提出这么宝贵的意见。”

何平谦虚的说道:“我这都是班门弄斧,纯粹是站在观者的角度来看,希望给你和嫂子一点启发。”

李拓说道:“创作这种东西都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的建议很有用,回头我跟你嫂子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改比较好。”

张暖欣这时也回过神来,她笑着说道:“真是谢谢你了,何平。这部电影是我第一次独立执导,所有有时候总会患得患失,身处其中就会失去判断力,你的建议对我们很重要。”

“能帮上忙就行。”

张暖欣又说道:“其实我看你很有做编剧的天赋,你小说又写的那么好,其实可以尝试一下往编剧的方向发展发展。”

何平摆手道:“俗事缠身,写作现在只能算是业余爱好。”

李拓劝说道:“爱好也好,正业也罢,都可以抽出时间尝试尝试嘛。其实电影只是文学的一个载体,内核还是我们心里的那些东西,但电影区别于严肃文学的地方就在于,他的大众传播性要比严肃文学好很多。”

能在这个年代成为众多作家众口铄金的“老大哥”,李拓的眼光和思维不可谓不灵活。

(本章完)

第221章 再见,京城!

李拓为了帮助妻子张暖欣涉足电影,从78年就开始从文学插足电影,帮着张暖忻写《李四光》的剧本,他本来就是电影学院圈中人。

1979年他和张暖忻合作,写了一篇当时在圈内影响力极大的《论电影语言的现代化》,提出“变革电影语言”、“摆脱戏剧化, 更加电影化”,认为以往的电影都是建立在戏剧化的基础之上,影响了电影语言的研究,提出要“创造先进的,属于我们自己的电影美学”。

他当时是急迫要帮助张暖欣走上导演路,实现妻子的电影美学理想。

同样是这一年, 谢晋拍了很有突破他自己意义的《苦恼人的笑》;他们的好友滕文骥拍成了诗化的《生活的颤音》;同在电影学院教书的郑洞天也已在筹备自己的影片。

所以李陀、张暖忻对《沙鸥》电影的重视和紧迫性是非常强烈的, 他们的变革已经落后于很多同行了。

这也是张暖欣写完剧本总是患得患失的最主要的原因。

何平帮着李拓夫妻简单的提出了剧本里的几个问题,不能说是给了多大的帮助,但在他们身在庐山、无法审度自身的时候确实是起到一些作用的。

夫妻二人也没背着何平,在客厅里说着说着就开始探讨起来,何平在旁边看的颇为尴尬,自己对剧本创作只是粗通皮毛,很多东西都插不上话,又不好意思提出告辞。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张暖欣起身开门,“呀,阿城来了!”

张暖欣的声音透着惊喜,把外面的客人让了进来。

何平听见张暖欣喊出客人的名字,脑海中便想到后世那个大名鼎鼎的名字,联想到李拓也提过这个名字,想来是不会错的。

等来人进屋, 何平看向他,果然是记忆中的那张脸。

他朝屋内望了望,“催命鬼不在吧?”

张暖欣忍不住笑了出来,“放心吧,昨天来过, 已经走了。”

阿城放下了心,“那就好。”

阿城口中的“催命鬼”就是《中国青年》的编辑朱玮,准确点来说,只要是催他写稿的编辑都是“催命鬼”。

阿城此时刚刚年过三十,这时的他还没有写出让人惊艳的《棋王》。79年回京后,他便在家里帮助父亲钟殿飞撰写图书《电影美学》,后来被熟人推荐成为《世界图书》的编辑。

现在他偶尔会向杂志投稿,经常会被杂志社的编辑们催稿。

李拓站起身,“你今天来的正好,有位新来的朋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何平,辽省来的作家朋友,这次来京城是因为谢晋导演要改编他的小说。”

李拓又给何平介绍道:“这位是阿城,我们京城第一侃爷,兼职作家、编剧。”

好么,侃爷的名头先挂到前面,可见这位大哥的聊天功力,怪不得后世作家圈里提到阿城说这位能聊。

见了面寒暄了几句,李拓夫妇又跟阿城讨论起了《沙鸥》的剧本问题。

阿城是电影世家,他的父亲是国内最早一批的电影评论家、理论家,受父亲的熏陶阿城很早就已经开始接触电影,在之后的几年里他还写了《芙蓉镇》的剧本。

客厅里的几人侃侃而谈,何平偶尔插几句嘴,气氛还算融洽。

过了一阵,何平向李拓夫妇提出告辞。

客气了几句之后,何平离开了李拓家,准备去一趟《人民文学》编辑部。

王抚见到何平就开始埋怨,“你说你酒量又不好,喝那么多干什么?”

何平憨笑道:“酒量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气势,这不也是诚意吗?”

揭过昨天醉酒的话题,何平问起了小说的事情,“《福贵》没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了吧?”

王抚道:“没什么大问题,剩下的就是文字校对的事了。”

“那就好,我准备这两天就走了。”

“这么快?”

“出来很长时间了,在沪上待了一段时间,又在京城待了这么些天。清明也过了,再不回去家里的地就该撂荒了。”何平开玩笑道。

王抚面上带着些遗憾,“也是。那你把通讯地址给我留下,还有能联系到你的电话,到时候如果小说发表了我给你邮过去,告诉你一声。”

“好。”何平拿起桌上的纸笔留下了地址和电话。

“火车票买好了吗?需要我们编辑部帮忙不?”王抚问道。

“还没买,不过不用了。谢晋导演走之前已经给我开好了介绍信,用的京影厂的名头,我自己到火车站买就可以了。”

“准备什么时候走,我去送送你。”

“时间还没定呢,不麻烦你了。”

推让了两次,王抚不再纠结送行的事,她又不放心的叮嘱道:“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只把写作当做一件业余爱好来做。但赚钱是永远赚不完的,一个作家的黄金时间就是二十到四十岁这一段时间,这个阶段你们无论是灵感还是笔力都处在巅峰状态,千万不要因为赚钱就荒废了自己的天赋,你的天赋是我见过的作家当中最好的那一拨,千万不要荒废了。”

王抚的语重心长让何平有些感动,其实他现在的想法已经跟之前大相径庭了。

之前他一直觉得写作就是混口饭吃,后来养鸡挣到钱了,也就没什么写作的想法了,但沪上的遭遇让他明白了写作其实可以成为使自己放松的一种方式。

“王姐你放心吧,回去之后我一定会坚持写下去的。产量肯定跟他们全职的比不了,但我会坚持下去的。”

王抚道:“听见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么好的天赋如果浪费掉实在是暴殄天物。”

何平虽然不知道王抚是怎么看出自己身上的天赋的,但人家这么高抬自己,何平心里还是非常受用的。

正式的向王抚告辞后,何平便去了京城火车站,买了一张明天到奉城的火车票,这次是硬卧。

第二天一早,何平背着重重的行李,里面很多都是他这些天买的东西,准备带给家里人的礼物。

火车缓缓开动,京城的景物从眼前略过,就跟他这些天的经历一样。

南下沪上、北上京城,八十年代的浮光掠影在他眼前过了一遍。

何平心里想到,以后还会回来的,只是不知道那时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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