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9章 打怕了

朝廷大肆宣扬明朝兵马在榆林卫城下打了个大胜仗。

六月初八,王琼在延绥接到圣旨后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么一场微不足道的胜利有什么可以宣扬的地方,于是第一时间去见谢迁。

谢迁知悉后,差点儿从病榻上蹦起来。

“陛下传旨天下,彰显三边功劳?”

谢迁也理解不能,不过等他看到加盖玉玺的圣旨后,知道并非出自王琼的安慰,真实情况的确如此。

王琼道:“谢阁老不必自责,这么多年对抗鞑靼入侵的战事中,边军能取得如此战果,非常不容易。如今各镇兵马除沈尚书所部主动出击外,只有延绥镇出战,且有斩获,在沈尚书如今消息全无的情况下,陛下得知延绥兵马出城迎敌且获得一场胜利,能不彰显?如此也是为了鼓舞大明军民士气。”

谢迁精神还是显得有些萎靡不振,摇头道:“德华,你不必出言安慰,陛下的意思难道老夫会不明白?不过是现如今西北各处都没取得什么像样的战功,陛下为了表示他推行的国策正确无误,只能拿榆林卫城下这场战事来做文章……唉!或许陛下对这场战事的成败已经有了充分的估量!”

王琼心想:“谢阁老如此自责,足见他对陛下的忠心以及对大明江山社稷的责任心。”当下道:“不管如此,一切都要以朝廷御旨为准……在下希望能继续得到谢阁老指点,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谢迁摇头:“三边本来就是由你负责,老夫哪里有资格干涉?如今老夫染病,只能卧榻静养,一应事情由你来做主便可。遇到事情你也不必特意来问老夫,自己斟酌着处理吧!”

说是甩手不管,但谢迁明显不想完全放权,这番话更多是客套,王琼听在耳里,心如明镜,打定主意以后重大决策都来请示谢迁,既显示对当朝首辅的尊重,又能满足谢迁的权力欲,最重要的是保证王琼自己在文官集团的核心地位。

王琼道:“在下手头还有些公务,先回去处理,晚上有庆功宴,请谢阁老务必出席……无论这场战事结果如何,但既然朝廷定下‘大捷’的基调,咱们只能表现出欣然领受的姿态。谢阁老切勿推辞,所有人可都看着您老呢!”

谢迁脸色稍微有些迟疑,最后点了点头,“一切以大局为重,老夫知道怎么做了,这次庆功宴,就算拖着病躯老夫也会出席,不让你为难!”

王琼听到谢迁会与宴,顿时放下心来。

得到朝廷颁赏,三边总督衙门似模似样地举行庆功宴,之后还会对出战将士大肆颁赏,鼓励军中上下为大明王朝效命。

王琼深谙官场之道,不会跟朝廷的意思背道而驰。

王琼心道:“只要谢阁老在三边,一切还是应以他的意志为先,有了这次失败的经历,谢阁老在用兵上会更加谨慎,其实这也是好事,只要三边无失,那无论别的地方战况出现怎样变化,都跟我这个三边总督无关。”

……

……

庆功宴如期开始。

距离延绥得到朝廷颁赏御旨不过两个时辰,衙门这边便把宴席备好。

这次宴席没有备酒水,选择以茶代酒,毕竟城外敌寇隐患尚未彻底解除,这只是应对朝廷下旨颁赏特别举行的庆祝会,军中只有总兵和两个副总兵出席,主持宴会的是王琼,再加上暂代宣府巡抚之职治理军饷的谢迁,加起来不过五人。

谢迁拖着病躯前来,总兵吴江殷勤地过去相扶,谢迁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不过此刻终于有了一点精神,显然是知道朝廷没有怪罪的意思后,心里好受许多。

大家围坐在餐桌边,王琼先把朝廷圣旨宣读,其间没有下跪向圣旨磕头的礼数,到此时众人一直紧绷着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毕竟此前总兵府那边承受不小压力,尤其是林恒,这几天都在自责中渡过。

“德华,一切从简,咱们随便吃点儿东西便各自散去吧……现在局势危急,切不可掉以轻心!”

谢迁面容沧桑,说话时语气低沉,不复开战前的雄心壮志。

王琼道:“陛下除了下发颁赏的圣旨外,还传令三边调拨五万人马紧急驰援宣府,谢阁老,您看这件事……”

“五万人马?这是怎么个说法?”

谢迁一听便有些不悦,好像正德皇帝的这道命令又触到他的敏感神经。

王琼大概解释:“根据调兵令所言,鞑靼兵马已集结在宣府周边,伺机对张家口堡等处发动攻击,分明是要以攻代守,所以陛下征调各路人马前往宣府集结,准备与鞑靼人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决战,而从三边征调的数量为五万,其中一万骑兵需先期抵达……”

谢迁默默听着,神色凝重,显然不支持贸然调兵。

王琼说完,总兵吴江问道:“王大人,不知延绥镇这次要抽调多少兵马?”

王琼看了看谢迁,见首辅大人没有吭声,于是发话:“根据调兵令,三边需要从延绥镇征调一万骑兵及五千步兵,从宁夏镇征调两万步兵……”

没等王琼把话说完,谢迁突然厉喝道:“不可!”

王琼愣了一下,硬生生把未说完的话给咽了回去。

四人都看向谢迁,谢迁蹙眉道:“三边在此战中的作用,远比宣府来得重要,岂能说调兵就调兵?若是三边出什么状况,关中大片沃土就要被鞑靼铁骑践踏蹂躏,老夫绝对不容许出现此等状况!”

“可是谢大人,朝廷已经下旨调兵了啊。”吴江瞪大眼睛,显得不可思议。

皇帝圣旨已传达下来,地方上向来只有遵命行事的份儿,但到了谢迁这里,却好像有商量的余地,战局整体协调到了三边成为一纸空谈。

谢迁黑着脸不想说话,王琼也不知该如何说。

过了半晌,谢迁主动打破沉默:“现在鞑靼人动向尚不明朗,不用急着调兵,老夫会跟朝廷上书,阐明三边保留兵马的意义。当然,该操练还是得操练,地方所有事务不得耽搁,官将各司其责!”

王琼心想:“谢阁老先前在病榻上还说不问地方事务,让我全权负责,但这才过多久便不记得了?”

王琼道:“谢阁老,在下这么想的,朝廷从三边征调五万人马往援宣府,的确会对地方防务形成较大的影响,但若是三边一个人都不征调的话,陛下在宣府举行大会战的构想也无法完成,一旦战局不利,责任可能要落到咱们身上。”

“对,对!”

吴江赶紧附和,“咱可担不起这罪责。”

谢迁打量王琼,问道:“所以你想征调部分人马去,既能对陛下有所交待,又能保证地方防务不受太大影响?”

王琼点头:“之前陛下下旨让各路人马配合沈尚书用兵,出塞设伏,但问题是如今鞑靼主力就在边塞袭扰,显然大军出塞不合时宜,且以宣府所得情报看,鞑靼人调集不下五万铁骑攻打宣府,情况危急啊!”

谢迁环视在场众人,其实侯勋和林恒两个副总兵没资格跟他对话,而拥有话语权的王琼和吴江又都表示需要配合朝廷行事,顿时犹豫不决。

反复权衡,最后谢迁还是坚持意见:“这件事需从长计议,征调多少人马,从哪里征,如何保证兵马在往宣府去路上不出偏差,都需要提前规划好……这样吧,老夫先上疏朝廷,跟陛下请示三边不调兵,等候陛下批示到来再说吧!”

王琼显得很为难。

就算大明西北的急递铺系统还算通畅,不过消息从宣府到延绥一来一回需要四五天时间,而圣旨中调动的又不完全是骑兵,在长途跋涉的情况下,从大明最西边的甘肃镇肃州卫到宣府城有好几千里路,几时能抵达是个大问题,更别说届时还要整顿兵马,再以一种良好的状态跟鞑靼人对敌。

但王琼再为难,依然恭敬行礼:“一切听谢阁老安排。”

庆功宴很快结束,谢迁回去休息,吴江、侯勋和林恒则留下听王琼吩咐。

吴江愁眉苦脸地问道:“大人,难道陛下亲自下旨调兵,咱就一点不予回应?谢阁老明摆着不想分兵,这次出城迎战,可能让谢阁老胆怯了……”

王琼狠狠地瞪了吴江一眼,吴江退后两步,不敢再说什么。

王琼道:“谢阁老已做出安排,本官能如何?既然他说先等等,那咱们就继续观望局势发展,不过在等待的同时,把需要征调的人马准备好,甘肃镇援兵集结到与宁夏镇接壤的庄浪卫城一带,宁夏镇援兵集结到与延绥镇交界的花马池,同时本官会另行上疏,请求朝廷少征调三边人马,若朝廷调令再至,当即便出兵,刻不容缓!”

吴江非常为难:“谢阁老那边如何交待?”

“这是你们应该关心的事情吗?”王琼脸色有些不悦,“谢阁老那边,本官自然会去解释,你们只管奉命行事便可。”

“是!”

吴江与两位副总兵林恒、侯勋对视一眼,俯首领命!

……

……

进入六月后,沈溪所部在草原上行军更为艰难。

即便沿着河走,不担心水源问题,却同时面对各路鞑靼人马觊觎,敌我虽然始终保持一定距离,没有开战的迹象,但给予官兵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

鞑靼人似乎一直没有完成兵马集结,沈溪带领兵马沿着大黑河走了几天,因正午太过炎热,很多时候需要早晚行军,扎营设防频繁更加重了官兵的负担,每日行军里程只有五十里左右,很快官兵便处于人困马乏的状态。

另外,身处陌生的环境,官兵们还面临水土不服带来的各种不适,好在军中药材不缺,真正倒下的人不多。

将士们心中有股执念,就是要安然无恙返回大明境内,至于这场战事的结果似乎已没人留意,至于他们现在身处何方,也没人管,他们只知道,只要按照沈溪的吩咐继续往前,一定能回到大明疆土内,到时候他们的差事便算完成。

如此坚持到六月初五,沈溪所部一直沿着大黑河向前,不过这天行军遇到了问题,前方横亘着一条大河,河面很宽,挡住了去路。

两条大河在此地交汇,兵马无法再前行,只能选择强行过河,或者是往东北方折返,如此等于是走回头路。

“大人,这里怎么多了条河?”两河合流处,看着面前滔滔的河水,胡嵩跃和荆越等人愁眉苦脸,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本来后面就有鞑靼人追兵,现在面前道路又受阻,只能冒险逆新出现的河流而上,往东南方走,至于最后能走到何处没人知晓。

沈溪看着宽阔的河面,摇了摇头:“这是灰河,大黑河的一条支流罢了。”

荆越道:“支流都这么宽阔,要渡河似乎很困难……看来咱们只能沿河而上,看方向,应该是往南边?”

沈溪打量荆越:“你可知这条河的上游是什么地方?”

这下把荆越问住了,他挠挠头:“总不能原地等下去吧?要是过上两三个月,秋天到来水面肯定会降下去,就怕那时候不用鞑子跟咱打,咱自个儿就粮草耗尽就此溃散了……”

沈溪看着面前奔流不休的河流,琢磨下一步走向,“大明对于北方地区少有探索,随着小冰河期发威,西北地区干旱少雨,许多河流在未来几百年中基本不存,不过这条河历史上曾是嘉靖年间明军奇袭鞑靼俺答汗后翼迫使其北迁的灰河之战的主战场,却没想到我会带兵来此地。”

随后张永和马永成等人在侍卫陪同下到了河边。

张永急道:“沈大人,前面没路走了,是吗?斥候是怎么探的路?这可如何是好?回头往东,还是往南?”

沈溪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天快黑了,今天不急着行军,趁着太阳落山前的余光,抓紧时间扎营,并设好防御措施,今晚商议下一步行军计划。”

沈溪说完,荆越和胡嵩跃等人觉得没什么问题,马永成却震惊地问道:“沈大人,你疯了吗?这可是两面靠水的地方,在兵法中,背水不是什么好的驻军之所,若是鞑靼人攻来,咱连退路都没有!”

沈溪解释道:“根据斥候回报,这两天跟在咱们身后的鞑靼人距离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拉开不下二十里,显然是有新的情况出现。另外,背水设营虽然有不利的一面,但只需派哨探盯住河面,防守面积也可大幅度减少。最后,我们不在此驻兵又能往何处?还是听从本官吩咐,就地驻扎吧!”

张永和马永成再有意见,却没办法反驳沈溪的话,不得不接受军令。

到了河滩上,官兵慢慢恢复了生机和活力,背靠水意味着狭长的三角形区域内有两边不会有敌军来袭,安排部分人手设置防御阵地后,沈溪又让其他士兵分批去河边洗澡、洗衣服,将士们欢呼雀跃,就好像放假一样,完全不把身后五六十里远的鞑靼追兵放在眼中。

(本章完)

第2180章 结盟谈判

沈溪回到中军大帐。

唐寅和荆越赶来汇报,荆越道:“两面靠水的地方就是不一样,五千多人构筑防御工事,用了一个时辰,就用沙袋、堑壕和鹿砦把营地给围了起来,不过大人,咱好像把自己困在一个笼子里,连条逃路都没有啊!”

沈溪见荆越发牢骚,便知道此前唐寅在他跟前吹了耳边风。

唐寅在军中虽然没官职在身,但因为喝过的墨水多,胸有丘壑,遇到事情能拿出解决的办法,军中将士对他还是蛮佩服的,毕竟能跟在沈溪身边做事,才华是不缺的。

沈溪道:“只要再派人盯着河面,咱们就可以彻底放心了……以咱们现在装备的武器,鞑靼人杀来,会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荆越笑了笑,不想出言顶撞。

一边的唐寅问道:“沈尚书就不怕鞑靼人趁夜在外围修筑工事,将我们彻底困在这个河湾三角地道?”

沈溪哈哈一笑:“鞑靼人怎么知道我们没能力过河?实际上咱们带的羊皮气囊完全可以组装成羊皮筏子渡河,但如此的话许多牲畜和辎重无法运走,对下一步战事不利!”

“不知你们发现没有,追兵现在距离我们越来越远,袭扰远未有刚开始那么频繁,因为我们已经到了永谢布部族的核心区域,地主至今没现身,咱们身后那些鞑靼人就该考虑一下其中是否有诈!现在鞑靼内部形势错综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沈溪老是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荆越听了一脸茫然。

唐寅却明白,沈溪这是想混淆视听,遇到复杂的问题军中上下的脑袋瓜就不够用了,自然不会考虑沈溪这么做是否合理。

军中善于思考的人本来就很少,这次沈溪带兵长驱直入鞑靼腹地,并不需要唐寅这样有头脑的人来指点得失,有些事情想多了就会迷惘,进而产生担忧,然后演变成恐惧,到最后人心就散了。

唐寅看明白这点,不由叹了口气,心想:“能跟沈之厚出来打仗的人,估摸都想着赚取军功,根本就没工夫考虑是否被人利用!难道沈之厚自己就不怕死么?为何到最后,我也宁愿装糊涂,听信他的鬼话?”

入夜后,士兵们开始放浪形骸。

除了少数兵马警戒外,其余官兵都得到暂时休整的机会,之前多日连续行军,让军中上下疲累不堪,此时终于可以放松身心。

篝火一堆堆生起,士兵们放下所有思想包袱,或躺或坐,又或者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各个地方的方言吵成一片。军中粮食本就充足,今天敞开供应,沈溪又下令让伙夫把几十匹或伤或病的托马宰杀,用香料和孜然腌制马肉,然后放到火堆上炙烤,部分闽粤籍的官兵乘坐新组装的羊皮筏子,下河撒渔网捕捞起肥美的河鱼,和着马骨炖了肉汤,士兵们的晚餐异常丰盛。

身处他乡,将士们勾肩搭背,凑在一块儿谈天说地。就在所有人撒欢闹腾时,人群突然一阵慌乱,随着尖锐的哨子声响起,几百名火铳兵迅速在营地后方结阵,因为此时河面上有船划了过来。

因为只有两艘小船到来,再加上士兵已做好防备,沈溪下令让船只靠岸。

等人从船上下来,将士们才知道原来是鞑靼人派来的使者,但并不是后面跟着的达延汗部所派,准确的说这些人是永谢布部的使者。

沈溪作为主帅,自然不会去迎接,张永带人先去沟通,随即心急火燎到中军大帐跟沈溪汇报。

“……沈大人,真让您猜中了,鞑子内部矛盾重重,那些永谢布部的人终于坐不住了,前来跟我们联络,说是可以跟咱们一道对付跟在咱们队伍后面的那些鞑子,同时还说会提供足够的船只搭建浮桥,让我们顺利渡河!”

张永显得很兴奋。

本来这路人马处在众敌环伺的状态下,但现在按照永谢布部来使的说法,大明在草原腹地找到了盟友,一起联手对付强大的达延部,让战争局势发生根本性的逆转。

沈溪道:“张公公相信那些蒙古人?”

“呃……”

张永有些犹豫,不过很快便笃定的道,“咱家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诓骗咱!想鞑子内部还在内乱中,如果永谢布部的人不跟咱合作,他们就会被达延汗所灭,如果听从我们的话,那以后这片草原永谢布部就是主人,他们可以对我大明朝贡,毕竟咱大明没有在草原上修城塞重设卫所的打算!”

沈溪笑了笑:“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那就让永谢布部的使者来见吧。”

“好嘞!”

张永比任何时候都热心,匆忙去传永谢布部使者来见。

永谢布部使者很快便出现在沈溪的中军大帐内,陪同这些使者前来的是张永和马永成两位,另外荆越和刘序等人也跟着一起过来,只是王陵之等将领依然在尽职尽责提防鞑靼人来袭。

“沈大人?你就是大明兵部尚书沈溪?”

永谢布部使者中有人会说中原话,此人三十岁左右,身高体壮,衣着华丽,有着一脸浓黑的大胡子,他身后跟着的几人相对年轻许多,衣衫有些破旧,一看就是侍从。

沈溪没有显得太亲热,站在帅案后点了点头,一拱手道:“在下正是沈溪,有事请尽管说!”

“原来你真是威名赫赫的沈大人。”大胡子很激动,“久仰大名,这些年就连我们部族也有很多勇士折损于你手……”

刘序厉声喝问:“怎么,你是来报仇的?”

那人一愣,随即摇头道:“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汉名叫孛来,我来此的目的是想跟沈大人说,我们部族愿意臣服大明,换得大明军事援助。”

来人把用意一说,张永和马永成等人都长长的松了口气,在他们看来拉拢一方对付另一方非常关键,对大明是否真的有利他们不在乎,至少跟永谢布部结盟,能保证自己可以平安撤回长城以南。

这件事的最终决定权在沈溪身上,张永和马永成满脸期待,刘序和荆越等将领也都忍不住看向沈溪,显然对结盟的事情非常赞同。

沈溪笑着问道:“你说你叫孛来,来自永谢布部族,你的族长是亦思马因还是亦不剌?”

永谢布部始于蒙元时期木华黎及后裔统率的“下投五军”,元朝灭亡后阿鲁台以他率领的阿速卫残军、汗庭养鹰人和弓箭厂工人组成的阿苏特部起家,收拢蒙古化的西夏人唐古特部以及南下的布里亚特、巴尔虎和晃豁坛等部族,形成以阿苏特部为龙头老大,共同以汉语“云需宫”为部族认同的永谢布蒙古人。

阿鲁台被明成祖朱棣消灭后,永谢布部先后臣服脱欢、也先等蒙古统治者,当时曾有“得永谢布部得草原”的说法,可惜在连续战乱中,永谢布部分裂成一个个小部族,实力严重削弱。

后来癿加思兰再次统一了永谢布,将其划分为阿速、哈喇嗔、舍奴郎、孛来、当剌儿罕、失保嗔、叭儿廒、荒花旦、奴母嗔、塔不乃麻等十营,癿加思兰死后,永谢布十营被癿加思兰的亲弟弟亦思马因掌握,然后被达延汗敕封为国师。

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鞑靼进攻大明失败,亦思马因与达延汗决裂,双方开始数年的战争,永谢布部经历连续的战乱,实力再次受到严重削弱。

书归正传,孛来精通汉语,但对于汉语中一些人的称谓,因为音译不同,没法马上确定下来,等求证一下才能肯定:“国师亦思马因在年初时已病逝,现在右部人马,归昔日也先太师后裔亦不剌国师拥有。”

亦思马因病逝的消息并没有传到大明境内,以至于沈溪听到后心中稍微有些惊讶。

亦不剌所在的乜克力部属于瓦剌分支,成化六年迁入河套地区,成为永谢布部的一部分。现在亦不剌派来的使者说亦思马因病殁,无论是否属实,至少说明亦不剌已经得到永谢布部内部十营支持,实际上控制了蒙古右翼三万户。

沈溪问道:“亦不剌?什么时候当上的国师?得到达延汗准允了吗?”

孛来显得很傲气:“亦思马因族长本是国师,现在他把族长之位禅让亦不剌族长,当然亦不剌族长就是国师,如果不是因为巴图蒙克不顾草原各部族协定出兵,我们自会向他提出,但现在已不需要了,如果大明朝廷承认我们,那我们宁可做明朝承认的国师,而不需要巴图蒙克的敕封!”

张永一看这架势,非常高兴,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凑到沈溪耳边道:“沈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机把他们收拢过来,咱可以利用他们的力量对付达延部,他们手里至少有好几万人马。”

沈溪没有回答张永,一摆手:“不管谁承认你们,我们需要见到亦不剌族长的手信,否则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孛来没想到身处危险境地的沈溪会不相信他,道:“我们的人马就在附近,一共有五万精骑,而追你们而来的达延部不到两万,只要我们两边携手,一定可以获胜,我不知道为何沈大人会怀疑我们。”

张永一听兴奋异常:“你们的五万人马已在河对岸了吗?”

沈溪瞪了张永一眼,张永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插嘴,毕竟在场负责接洽的人是沈溪。

果然,孛来看到张永的兴奋后,感觉此番出使已是胜券在握,显得很振奋:“对,我们的人马就在河对岸,我们有足够的船只,无论沈大人决定是在河这边打,还是要到河对岸去,我们都可以配合!”

“沈大人,您看……”

张永看着沈溪,脸上满是期待,完全不顾眼前是什么场合。

沈溪道:“回去跟你们的亦不剌族长说,此番本官出兵草原,你们永谢布部本也在打击的目标中,不过念在你们有心报效朝廷,本官给你们一次机会,与我军联合作战。但你们的诚意稍显不足,我如何能确定你们不是跟达延部有了私下勾连,故意吸引我领军过河,试图两面对我军进行夹击呢?”

孛来扯着嗓子道:“不会的,巴图蒙克侵犯了我们了右翼的利益,我们怎会跟他们合作?”

张永也帮着说和:“沈大人,其实这位孛来使节说的话很有诚意,您看还是可以信任他们。”

沈溪道:“张公公,这里到底是你说了算,还是本官说了算?”

张永看了看在场之人,发现没人帮他说话,当即灰溜溜退到一边。对面的孛来道:“这位公公一看就是明眼人,知道我们不会损害明朝的利益,我们跟巴图蒙克仇深似海,不可能结盟,只有臣服大明一途。”

沈溪先是一摆手,又接着摇头:“口说无凭,当初你们永谢布部,曾败在我手上,在你们心目中,我是你们的仇敌,你们会轻易跟我们结盟?呵呵,我不相信。”

“沈大人……”

张永又要插话,却被马永成阻拦。

显然张永这会儿归乡之心太过迫切,以他的年岁,已可还乡颐养天年,只是因为之前曾跟沈溪打过几次仗,朱厚照愣是把他给抓过来当监军太监,让他接受不了的是沈溪居然带兵深入草原,到了现在这样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

孛来显得很着急:“我们怎样才能得到沈大人的信任?”

沈溪道:“来一份投名状吧!”

“我不明白沈大人的意思。”

孛来道,“相信我回去跟亦不剌族长说了,他也不会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约个地方再谈。”

沈溪一摆手:“我不需要跟你们的族长谈,我想你们应该知道现在带兵尾随我的达延部将领是谁吧?”

孛来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沈溪道:“我不做别的要求,想让你们设计把这个人引去跟你们谈判,你们设伏把他杀了,我便可以相信你们,的确没有跟达延部勾连。如果你们做不到的话,请恕我不能听信你们的一面之词!我要看到那个人的首级!”

对于明军将士来说,根本不知道尾随的鞑靼兵马是谁统率的,但显然孛来知道。

孛来眼睛中闪动着光芒,道:“这件事我不能做主!”

沈溪笑道:“所以你可以回去请示亦不剌族长,如果他同意的话,我相信他要完成这件事不太难,因为以本官所知,带兵而来的达延部将领年轻气盛,没有多少头脑,你们族长也早就想杀他,对吧?”

孛来没有回答,不过从他的脸色看,沈溪没有说错。

这种情况让张永和马永成等人觉得很不可思议,沈溪居然对一个异族头领亦不剌的心理把握得如此清楚。

“那好,我回去后会把沈大人的话带给族长,希望族长能做出合适的选择,如果我们把首级带来的话,沈大人就相信我们,跟我们合作,是吧?”孛来道。

沈溪点头:“大明的目的,是消灭有野心的达延汗,这个人不但想统一草原,还想跟我们大明作对,之前他统率草原各部杀到我大明京城脚下,是我们难以容忍的,当我们诛除达延汗后,大明不会派流官治理草原,如果你们永谢布部能效忠大明,以后每年都进贡,并且保持边境相安无事,那大明愿意册封永谢布部为草原之主!”

“不行!”孛来的态度很坚决,“我们亦不剌族长并不是黄金家族血脉,没资格当草原之主。”

沈溪笑道:“大明陛下说他有资格,他就有资格,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可以扶植一个傀儡,巴图蒙克妻妾众多,我记得没错的话,他有个儿子刚出生不久……总归你们亦不剌族长多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你只管把话带回去,这是他最好的机会,如果错过了,你们将同时面对我大明和达延部双重打击!”

孛来抱胸行礼:“那我便回去跟族长说!沈大人,告辞!过几天我们或许还会再见!”

……

……

孛来带人离开。

等人走后,张永彻底发作,朝沈溪嚷嚷。

张永道:“……沈大人这是哪里来的自信,连陛下都没做决定,你凭什么承诺?他们既然来寻求合作,为何我们要设置门槛?不管他们是否心诚,先合作再说,总归没有坏处……”

此时众将领出了帐篷,唐寅留了下来,同时在的还有马永成和刚探知情报回来准备向沈溪奏报的云柳。

张永发脾气,但没人敢说话,连马永成也静默不作声。

以前马永成的地位比张永高,但现在不同,以军中的声望,还有朱厚照的信任程度而言,张永都在他之上,平时马永成可以倚老卖老让张永听他的,但现在他便宁可让张永出来唱白脸。

沈溪站起身来:“你们以为现在亦不剌统领的永谢布部会跟几年前相比?”

张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对这些草原部族他本来就不了解。

沈溪再道:“达延汗之所以敢发动统一草原的战争,是因为他知道,过去这几年战事,除了达延部外,其余各部族损失惨重,当初永谢布部辉煌时,可以上战场的骑兵数量有七八万甚至十万之众,但经历连续战乱,如今能凑出一万多人马就算不错了……说什么五万兵马陈兵在河对岸,光靠吹牛的话,谁都会!张公公不知情最好不要胡乱带节奏,让狄夷看了笑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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