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1章 决战天涯台

“看来是的!”楼约那咧起来的嘴角,终是咧出一个笑,而后便消失了身形。

他所带来的威压,仿佛还留在原地。

与之相对的,是清平乐酒楼里,表情各异的竹碧琼与秦贞。

“去看看吗?”竹碧琼问。

“你先去迷界。”秦贞说着,并指一裁,就这样捏住空间的缝隙,掀开这片空间,像是掀开了一张纸。薄纸所掩盖的,竟是光怪陆离的流影——迷界就在此中。

于竹碧琼这样的神临境天骄而言,现在的迷界,反倒是相对安稳的地方。不管近海之局如何变化,须影响不到那边去。

她随手一推,便将竹碧琼推入迷界。而后轻轻一拂袖,莲步微移,已然出现在怀岛高空、天涯台前。

此行只做个看客,离得颇远。裁天为席,坐在云边。低头俯瞰——

虎披飞卷的楼约,与薄衣披身的田安平,已经对峙于此。

楼约是个生命力极其旺盛的男人,像一座炙烈的火山,田安平却像是枯井。

这两个人仅仅是彼此面对,就体现出一种矛盾,是好看的画面。

早先各自离去的东天师宋淮与笃侯曹皆,作为齐景双方在海上的最高负责人,这时也都匆匆赶来,重新站回了天涯台。

并立高崖边,远眺天吞海。

两位绝巅强者,心情大有不同。

“晦云压天,风暴将至啊。”曹皆感慨地看了一眼暗沉沉的天色,回过头来,语气颇为缓和,对宋淮道:“看来咱们是离不开这里了。”

旁边那尊钓龙客雕像断折的钓竿,直到现在也没有被修复——这时候的怀岛,没谁在意这个。

“哪来的风暴?我却是未见。”宋淮抬指一点,顷刻晦云消散,灿光扑海。天地尽为一指开。

曹皆摇了摇头,没有理会这幼稚的行径。

宋淮却不放过他,又指着高空面无波澜的田安平,对曹皆问道:“这算什么?齐国对景国的宣战吗?且是由这个田安平来开始,真人对真人?咱们何时放对?”

曹皆倒不像他那么有攻击性,只平缓地说道:“天师大人何必着急?咱们不妨先听听,我们的斩雨统帅怎么说。”

时间刚好从未时走到了申时,刚刚还阳光灿烂的近海,这时已繁星漫天。

倒像是为这场交锋所做的渲染。

天地斩衰之期,确然不算吉利。

再次悬于天涯台外,高空中的楼约亦不免感受复杂。但他的感受,和面前这个叫田安平的人,没有关系。

他就是在这里,掀开九子镇海的大幕。也是在这里,在正要踏上中古天路的那一刻,见证了中古天路的崩塌。也将极势证道的计划,再一次往后推迟。

虽只一步之遥,却也蹉跎多少年月!

“两个问题。”他看着对面的田安平,根本也谈不上愤怒,更多是一种荒谬的感受。他抬起一根手指:“其一,你有何罪能问我楼约?”

继而抬起第二根手指:“其二,你田安平,够得上吗?”

伱亦真人,我亦真人。但世之洞真者,亦有差距如云泥!

包括楼约在内,很多人都是第一次看到田安平本人。

这个在传言中恨不得奇形怪状、青面獠牙的狞恶人物,现在却是沉静地站在那里,甚至有几分温吞有礼的样子,哪里像个血腥屠夫?

但他一开口,你就知道,这个人与你以往所见的任何人,都不相同。

面对中域第一真的狂妄,他只是咧开嘴来:“既然你楼约自恃岁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先来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罢!”

他那系着断链的两只手,同时抬起,侧平对中,仿佛抱住了什么。

他的额头上,有黑色的经络跳跃。

轰隆隆!

以楼约为中心,其人所处之地,约有十丈见方的空间,仿佛一块方方正正的大水晶,被从更大的空间里“取”出来。真人之身,立定如山。此刻却是连人带空间,整个被搬动,几乎从现世搬离!

不说你有何罪,先告知我是否能够得上你!

咔咔咔!

田安平遥搬空间的双手往里一按,这块空间又发出尖锐的裂响。水晶般的空间里,裂隙曲折如闪电般蜿蜒,一瞬间布满此方。

秘法·搬龙!

田安平竟然什么前因后果都不说了,率先对楼约动手!

懒费口舌,杀完再说!

大国礼仪,丢在一边。列朝潜约,视为废纸。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

宋淮在这个瞬间皱起眉头,但只是静立在那里,并无言语。

而一旁的曹皆,亦只是抿了抿唇,最后站定在崖边。只是本来就面苦,又安分成这样,就很显委屈。

不管田安平是因为什么原因出手,他作为齐国笃侯,都不可能放任宋淮干涉。但道理是相通的,宋淮也不可能叫他有机会拉偏架——放任田安平和楼约放对,这一仗真有把握么?

对于这一战,他所知道的情况,并不比宋淮多,完全不清楚田安平是过来干什么。甚至哪怕是对田安平本人的实力,他也没有太深刻的了解。

人家宋淮至少是对楼约的实力有信心的!

以他打仗的经验来说,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最是难受,常常输都不知道是怎样输的,赢也全靠运气。此即“名将不争之局”。若不是田安平已经干上了,他是习惯性地要先撤军三舍、战略性观望的。

现在也不能强按田安平一头,灭自己人威风,只能先看着!

却说,那十丈见方的空间,本是遍布了楼约无意识散发的气劲。这一刻定止当场,遍生裂隙,而后碎灭!

像是在现世的空间里,掏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洞。

以无数上下悬飞的空间碎片为背景,楼约立身其中,一切都隐约朦胧。

田安平直接搬动空间又拍碎,竟然在现世之中,打出了一片虚空。

不过楼约的身形,很快就在虚空中清晰起来,只将眉眼高抬,姿态睥睨,仿佛看田安平于世外。

整片空间都打碎,于他无半分伤害。他承身此间,已然万劫!

就这样看着田安平大踏步走来,而后抬起大手——

“小子!”

五指箕张,如天盖地,就向田安平按去。

然而下一刻——

哗啦啦!

锁链摇动!

那方空间碎灭之后,空间碎片都纷飞。但于空间之中蜿蜒的裂隙,却清晰了起来,虚隙变实线,裂痕成锁链!这锁链一显即束,将楼约刚刚张开的大手,又捆锁回去,捆绑在他魁伟的身躯。

一条条的锁链迅速在楼约身上交缠,一重叠一重,很快将他捆得如粽子一般。

禁法·虚生劫隙!

以空间裂隙混铸恶劫之力,方成此永劫之锁、无上囚链,限制这囚徒的自由。

好一尊强大的当世真人,就这样被定锁在虚空正中。

而后田安平就那么走过来,抬掌为刀,一记戳刀,直直戳在了楼约的脖颈!

他的掌缘流动幽光,楼约的脖颈炸开清光。如此掌锋和脖颈相对,幽光与清光相撞。掌锋不断向前,漫天光点飞溅,掌刀戳进脖颈中——楼约额上青筋暴起,瞪大了眼睛!

天涯台上,传来阵阵惊呼。那是赶过来看热闹的诸岛修士,无法按捺的情绪。堂堂中域第一真人,难道就这样被杀了?

但在下一刻,楼约瞪大的眼睛,便就恢复过来,暴起的青筋,也如龙潜。他面对面地看着田安平,咧嘴笑道:“够配合你吗?”

他的笑容灿烂极了,像是一个童心未泯的汉子,在逗弄三岁的孩童。

也确实是此般心思。

什么九卒统帅,兵家真人,用兵自然厉害,放对搏杀,就不过尔尔。曾经重玄浮图在的时候,那才算是对手。现在齐国洞真境里,就只有一个重玄褚良,值得他关注,但也只是关注。

他的道躯只是稍稍一鼓,捆在身上的虚生劫隙之锁链,瞬间就被撑爆了,炸成满天飞爆的细节碎环。劫力汹涌,空隙锋锐,却不能伤他毫毛。

而田安平掌戳的脖颈处,哪里是脖颈?分明一片混洞!

他的掌刀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幽幽混洞将其吞没,仿佛腕上戴枷。

彼以劫链锁我,我以幽枷锢彼,正合其报。

实在是恐怖,田安平的强大攻势,竟然没有对楼约造成任何影响。

中域第一真人的实力,在这种几无反抗的承受里,彰显无疑。

但看着尽在咫尺的田安平,在那双枯井般的眼眸里,楼约没有发现任何情绪波动,当然更不会有他想看到的慌张。这让他意识到,逗弄这个人,是没有任何乐趣可言的。

无趣的“孩子”。

那么应该结束游戏。

他咧笑的嘴巴合拢,脸上的灿烂消失,收掉了玩耍的心思。而那混洞瞬间吞没了田安平的整条手臂,且还高速蔓延,仿佛一张兽口,顷刻将田安平吞入其中!

最后便是一个拳头大的混洞之球,悬浮在楼约身前,遥对他虚张的五指。

方才还显现凶威的田安平,此刻便锢身在其间。

掌握寰宇,当世极真。楼约迎风而立,长袍鼓荡,五指就此合拢。

混洞·大怨侣!

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包括修行者,终其一生,也不曾真正踏足幼时所仰望的星辰。

而脱离星辰概念化的意义,单就一颗足够承载生灵繁衍的星辰来说,它的毁灭,会爆发怎样的力量?

这些毁灭的力量,尽数爆发在一掌之间呢?

它就是【大怨侣】这一道法的威能!

楼约的强大更是体现在,此术施放之时,一拳混洞之内,或许天崩地裂,一拳混洞之外,却是连清风都无一缕。对力量的掌控,精细入微,真正做到纳寰宇于方寸。

视线落在此术,首先看到的是“坍塌”,那一掌之间,拳头大的混洞,不断地向内坍缩。吞光噬影,嚼力食元。好像多看一眼,人也要被吞没。

很多齐人不敢再看,仿佛已经看到田安平被碾成肉泥,骨头渣都不剩的惨状。

但在这个时候,从这正在坍塌的混洞之中,探出来一双苍白的手。

因为这团混洞只有拳头大小,所以这双手哪怕合握在一起,还显得很拥挤。就在下一刻,这双手强行分开来,翻了个面,实质性地抓住混洞的边缘,各自撕向两边——

生生将这片混洞撕开了!

像是一团遮身的帘布,被撕开后,就显现出田安平那惨不忍睹的道身。

他的身体整个坍塌了一截,少说矮了一尺,缩了三圈。体态畸怪,身形扭曲,五官奇怪地挤压在一起,因为脑门已经被压扁得只有原来一半了!

这就很符合他那恶怖至极的名声了!

他的七窍都在流血,甚至不止是流血,还有脏腑的碎片。

而他咧着嘴,露出偶尔能在鲜红中见得森白的牙。

他好像是在笑?

但这表情太扭曲,是哭是笑分不清。只听到他说——

“原来疼痛是这种感觉……”

他的声音也变得很怪异:“我已许久不知。我险些忘了!”

在这样的时刻,他猛然张开四肢,往外伸展,生生将自己从坍缩的状态,拉扯回原来的体态。在骨骼连绵不断的清晰的裂响中,哗啦啦——手腕上的断链,脚踝上的断链,近乎无限地往外延展。

巨大而沉的铁链,在他身后穿梭,仿佛穿针引线、缠丝织衣,迅速交织成一座四四方方的钢铁的城!

他就站在这钢铁所铸的铁城里,双手撑着城门两侧,往外探看——说不清他是撑着门,还是被锁在门上。

城门楼上,依然是一个“即”字。

只是这个字此刻也扭曲着,仿佛正在进食。

这城门就像是一张兽口,田安平像是即将被恶兽吞没的可怜人,他撑着“兽口”的边缘,倒更像是在自救。

而他看着楼约,那样怪异的、兴致勃勃地道:“再来!”

“再来!”“再来!”“再来!”

天海之间,尽为此声。

这是田安平少有的表现出激烈情绪的时刻。

至少曹皆是第一次看到。当初伐夏屠府,论功罚罪,这人都是没有反应的。

楼约也罕见地面对一尊真人,表现出全力以赴的姿态。

他清晰地握住拳头,燃势为焰。黑洞洞的焰光,在他的道躯之外腾跃。

竟能以洞真修为,身承【混洞·大怨侣】之术而不死,在今天之前,真人境内,只有呼延敬玄做到了这件事。从目前的表现来看,田安平的体魄,哪怕和呼延敬玄相较,差距也很微小了!

谁说田安平十年困顿,已跌出绝顶天骄的行列?

他正以恐怖的表现归来,追回他曾被期许的高度。甚至犹有过之!

那就将他,打死在此。

楼约现在不想知道,田安平拿什么理由来找他。他怕论辩清楚后,自己不好再下杀手。大国之间,常常彼此留体面。他身为景国高层,顾虑更多。

便趁着东天师看住曹皆,田安平正在面前,这一战正在进行,迅速给出一个应有的结果——

轰!

虎啸山河袍平卷而起,仿佛铺开了一领山河画卷,而楼约那黑焰环光的身形,已经扑在了那铁城前,拳头轰在田安平的胸口,将他往城池里轰。便入即城,见你真功,杀你于城中!

可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天海之间,响起一声痛彻心扉的吼叫——

“曹帅!”

轰隆隆隆!

轰隆隆!

一艘巨舰,满载甲士,轰破夜空。

夏尸统帅祁问,站在名为“祸殃”的坐舰甲板上,怒声而吼:“景国王坤,杀了李龙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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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22章 东海无事,因恨兴波

“景国王坤,杀了齐国李龙川。”

祁问实在不必高声,因为此言已是惊雷。

轰轰隆隆!

究竟是战船横空,还是天雷滚滚?天涯台上的看客们,已经不能分清。

今天有太多的意外发生。

而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的岛民、甚至是修行者来说,城头变幻大王旗,也如这日落日暮、甚而天地斩衰……他们都只能接受,无法左右。

轰隆!

黑夜直接裂开一道缝隙。

曹皆的气息拔天而起!

这位大齐笃侯、苦面统帅,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温吞的存在,这一刻尽显凶意,有翻天之势。

只是一个眼神的变化,你就能够知道——他已经完完全全做好了与景国正面冲突的准备,拥有了同宋淮分生死的决心。

夏尸军军营的方向,更同时升腾起煞云,仿佛一柄巨伞,撑开在怀岛上空。

此亦大齐九卒之锋锐,所有不归属于齐国的人,自然是要被隔绝的“风雨”。

远在决明岛,亦有兵煞撞天。由祁问所率领的舰队,更高举兵戈如林。已经赶到近海的天覆军,全面回应了统帅的暴怒!

一切都有个解释了。

为什么田安平携恨而来,为何他要问楼约之罪。

王坤是受楼约统御、代表景国出海,是九子镇海的其中一个环节,更是景国在近海群岛的重要起笔,驾驭佑国圣龟,招摇海市。

他的所作所为,楼约都有份,景国不能辞其责!

何止田安平要问罪?

曹皆都要亲自拔刀,问责楼约。

在这种时候,他不可能质疑挥军而来的祁问。祁问作为夏尸统帅,亦绝无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就这种事情虚言。

那铁链所围的恶兽般的即城前,本来一拳将田安平轰入其中、正要扑身而入的楼约,竟也在城门之前顿步。

从骤扑到骤止,这动作转换太过突兀、力量冲突太过剧烈,脚下空间都不能承受,被他踩出一团幽幽转动的混洞!

那张仿佛覆盖山河的长袍,鼓鼓荡荡的落下了。

如同尘雾掩日,使得他像一座被浇熄的火山。

他在城门前扭头回来。

这事情关系太大——倘若靖海计划成功,哪怕是这种性质极其恶劣的事情,也大有扯皮的空间。王坤杀李龙川,怎么杀的?是防卫过当,还是战斗之中失手,又或根本是个误会!

有永弥海患之功,以沧海为据点,回抱近海,景国在这里的腰竿,是足够直挺的。

但于靖海计划失败的现在……

于阙死了,十万斗厄军,折损过半,剩下的也都陷在迷界里,未见得能归来。灵宸真君强行灭世、炸尽尘雷,虽勉强自沧海脱身,实力又还剩几分?

哪怕尽蓬莱之力,也压不下齐人的气焰,更别说承担齐人的怒火!

一个应对不好,他们今天就要退回神陆。

此来东海的一切投入,真要宣告一无所得,都付东流。

推动此事的蓬莱岛和帝党,包括他和闾丘丞相在内,一定要对其他派系有所交代。甚至天子都要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有所让步!

与之相较,杀不杀田安平,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当然,也不能再杀。

倘若祁问说的是真的,王坤杀了李龙川,他再杀掉上门问责的田安平……

那就是逼着姜述披甲了!

李龙川尚只是石门李氏的嫡子、九卒逐风的正将,田安平却已经是九卒统帅,手握大权的齐国高层。

楼约在这样的时刻,感到事情前所未有的棘手起来。

而宋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楼船上那位怒发冲冠的夏尸统帅,只问道:“王坤呢?他在哪里?”

情况不明,现在说什么都被动。

为今之计,只有先找到王坤,了解事情全貌,再来做接下来的决断。

这的确是关键的问题。

立于楼船的祁问,看向铁链所围之即城的方向。

哗啦啦。

田安平又挂着断链,身形半弓,像一头受创的孤狼,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他的胸膛已经整个凹陷进去,险些被楼约一拳轰穿,但毕竟是没有——虽然已前胸贴着后背,薄得没有一掌厚。

长发彻底散乱,和血绞成许多绺,垂在额前,这使他仿佛藏住了眼睛,森森地隐在幽林之中。

那双形状普通的眼睛,此刻也就变得危险起来。

他盯着楼约,像是嗜血的野兽,盯住了今夜的晚餐。用那已经不便言语的口器,慢慢说道:“我已宰了。”

声音难听,但平静,平静得像是说自己出门之前,刚宰了一只鸡。

“景国人敢在东海杀齐人,我不可能叫他多活一息。”

这句已是他难得的解释。

然后他继续道:“你也不会例外。问你的罪。现在,我来。”

他有些被打到半癫的感觉,说到最后,不仅声音愈发含糊,连语序都混乱了,但意思还是很明确。

“伱杀了王坤?对我景国天骄,不审而罪,不问而诛?”楼约敏锐地提炼重点,眼神一瞬间变得极其凌厉:“本座看明白了——你今天是找死来了!”

天地斩衰之期,四时颠倒,天机混淆,衍道的感知都要被限制,更别提他还没有走出那一步。

他的确联系不上王坤,也无法第一时间获知鬼面鱼海域的情报。

此刻他对王坤和李龙川之间,在鬼面鱼海域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是一无所知。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绝不会做错——反手一顶帽子扣回去。

王坤到底有没有杀李龙川,这件事可以往后再议。你齐人杀了王坤是事实,田安平找上门来是事实……你齐国在流程上就不对,如何敢不审而罪,这般轻慢中央帝国!?

轰隆隆!

巨舰在夜空中轰鸣。战争巨弩在法阵的作用下,绞索绷到极限。

“景国人敢在东海启衅,杀我公侯嫡子,还想让我齐人,通过你景国审罪?”

夏尸统帅祁问,站在名为“祸殃”的战舰甲板上,怒声以斥:“从中央帝国的美梦中醒一醒吧!今天已是道历三九一九年,时代不复以往,尔辈竟成老朽。这里更是东海!东国之海!”

“东海是东国之海,我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了。但出现在齐国高层嘴里,这确实是第一次。历代身填海疆的英灵,竟都成了你齐国的鬼魂!”楼约看着祁问:“年轻确实是好,不必在意过去,随意编造历史,单薄又新鲜,寡廉且鲜耻。祁帅不愧是夏尸新任统帅,比前任更年轻,也更有气魄,真是一代新人胜旧人啊!”

祁问自然是不如祁笑,要不然也不会被压制这么多年。

这一点天下人都知道,他自己也清楚。

自拿回夏尸统帅职务,他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始终憋着一口气要证明自己。

不仅大兴土木、巩固决明岛防务,勤练军阵、提高军队战力,也抓住一切机会,扩张齐国在海外的影响力。

这些年近海风平浪静,诸岛无不宾服,谁能说没有他祁问的贡献?

包括今日,李龙川之死,固然是齐国的巨大损失。是景国人累累罪行里的又一笔,其傲慢猖狂之处,令人发指!可抛开那些情绪上的东西来说,这也是一举将景国海上影响力清空的绝佳机会!

自当年前武安侯在战场上一念之软弱,放过了陈治涛和竹碧琼,令钓海楼的基业得以延续,景国就借机干涉近海,早有赖在这里的趋势。这一次靖海计划横空出世,更彰明景国吞海的野心。

东海若存,还在高速发展中的齐国,战争潜力将倍于先前。东海若失,齐国不仅是被削弱了潜力,还需要时刻提防海上风浪,此后漫长的海岸线,就是齐人血流不止的巨大伤口!

昔者景国以夏地为刀,架于齐国西南,好不容易抓住时机,用一场大战将之折断了。焉能今日在东海放手,任景国亲自提刀抵腰?

身为大齐九卒统帅,自要为齐国而谋,为天子分忧。

楼约一口一个夏尸军的新任前任,自是拿他祁问与祁笑作对比,用祁笑来羞辱他。

但这样的羞辱,在过去的时间里,岂有一日止歇?

一日不能真正追上祁笑。这列名兵事堂中,因祁笑出事而窃据的夏尸统帅这个职位,本身就是对他时时刻刻的羞辱!告诉他——你只是个跟在姐姐身后捡东西吃的小贼,根本不配此位!

“祁某非壮,为国刚强。东海无事,因恨兴波!”祁问抬手一握,已然握尽怀岛庚金之气,握住了他的鎏金虎头枪,高昂着头,眼神冷肃:“比起你楼真人,祁某的确算得上年轻。但在齐国,相对于那些优秀后辈,祁某已算年衰!李龙川风华正茂,兵略超卓,将来成就必定远胜于我祁问,却死于景国宵小之手——”

这位夏尸统帅,将大枪横在身前:“此恨果无报乎?!”

轰!

自他而后,整个舰队的甲士都举兵。

兵煞飞腾,起伏如龙!

李龙川和王坤的冲突,不是无缘无故,凭空捏造,而是有迹可循,许多人见证。

王坤执行九子镇海的计划,驾驭佑国圣龟出海,一路招摇,作为这次行动明面上的一支旗,吸引齐人的注意力。

在海门岛就与李龙川对上了!

双方当时便剑拔弩张,险些打起来——彼刻已有李龙川指旗而欲分生死的激烈场面,是王坤以靖海计划为重,忍耐了一时。

李龙川代表齐国对王坤一行严格戒备,甚至于紧急调整钓海楼的防区来针对,将景国人调整到荒寂的鬼面鱼海域,并孤身入列,一路随行。

这一点当时在场的很多人都能作证,更有现场的齐国修士,早早地报知镇海盟。镇海盟那边可都还白纸黑字留着底。

到了鬼面鱼海域之后,两拨人更是真个大打出手!

李龙川的箭,曾经指向王坤,也确切地落在那只巨龟身上。

龙皇九子之霸下的力量,曾在李龙川的神临金躯上碾过。

李龙川的尸体上,都是王坤留下来的伤。

李龙川的头颅,是王坤的佩刀所斩。

这一切真实无虚,没有一个字是假。

景国哪里赖得过去?

人族有大局。

神霄之前需忍耐。

霸国不伐是共识……

但是……

但是!

李龙川死了!

大齐帝国摧城侯嫡子,石门李氏贵公子李龙川……他死了!

死于傲慢的景国人之手!

这不是可以略过的矛盾,不是能够转圜的事情。

景国要么给出足够分量的交代,要么等待战争!

田安平直接杀了王坤,找楼约问罪。田氏两岛,军队也都乘舟浮海。

祁问亲自领着天覆军,来围天涯台——

这便是大齐帝国两位九卒统帅的表态。

作为齐国兵事堂成员,毋庸置疑的高层角色,在此时此刻,在这片海域,他们完全可以代表齐国的意志。

曹皆如果不开口,那么这就是齐国的态度。

而宋淮非常明白,曹皆此时的沉默,更多是对事态的保留,是作为齐国在东海的最高负责人,暂不撕破最后一张脸,有意留下余地。而绝非是对祁问、田安平的不认可。

曹皆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声反对他们。

这份沉默几可等同于默认。

“笃侯,事发突然,是否可以容留一点时间……”宋淮主动放低了姿态:“这件事情——”

咚咚咚!

天涯台上,忽有一力士,身着齐甲,大踏步登台。高举中天紫微旗,刷——迎风展开一片紫!

紫气盈天,趋为一点,仿佛嵌在夜空正中心。

而后是得樵岛、海门岛、无冬岛、冰凰岛、霸角岛……一支支紫旗举起来。

丝丝缕缕的紫气,皆赴高穹,那熹微一点,愈渐明亮。

一时间紫气翻滚,夜幕也如旗面,紫微星就此悬垂高穹!

早已离去的大齐政事堂成员、镇海盟盟主叶恨水,不声不响地完成准备,极具压迫性地展现了他与祁问这几年治海的成果。

一令而万应,近海诸岛尽紫旗!

宋淮顿了顿,把那句“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给齐国一个交代”,咽了回去。

他明白齐国并不需要景国给交代,齐国会自己拿到自己想要的。

就如当年齐国可以成全钓龙客,不去干扰轩辕朔的超脱路。轩辕朔一朝身死,齐人立刻又能毫无压力地侵吞钓海楼。

今日同样如此,齐国可以着眼海疆大局,让路给景国去靖海,但景国靖海失败了,也别怪齐国人再把景国人赶下海。

李龙川的事情,并不是今日局面的根本,但确实是再好不过的驱逐理由。

“呵!”宋淮的表情严肃非常:“看来笃侯是想把老朽也留下。”

“东天师当然可以走。”曹皆慢吞吞地说道:“但李龙川这件事情,景国一定要有所交代。”

他虚握的拳头,已经掌住了兵势,补充道:“足够分量的交代。”

王坤当然是不够分量的。

杀了王坤,也不够给李龙川抵命。

那么怎样才够?谁才算够呢?

楼约在这个时候,笑了起来。他什么话也不说,因为此刻在这里,代表景国与曹皆对话的,是宋淮。他只是解下那领虎啸山河袍,松开五指——

长袍轻飘飘地张开了,像一张网,更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轰!!!

一张能够轻易被风卷起的袍子,片刻之后的坠落,竟然像是一座山!轰破了天海之间的距离,在一望无尽的大海,砸起数百丈的狂澜惊涛!

此刻悬空而立的楼约,给人的感觉是如此轻盈,不复一直以来的威严厚重。但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解放力量!

仿佛在回应,曹皆所说的……“分量”。

这就是分量。

他已经做好接受一切的准备了。

当然,这个世界也要接受一切的楼约。

但这时候的宋淮看着曹皆,只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景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景国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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