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请帖

官员们在丹凤门散去,皆认为春闱闹剧已平息,却少有人注意到太子如何了。

因整桩事看起来与太子毫无关系。

但梨园的丝竹声停歇之后,有宦官小心翼翼地出言提醒了一句。

“圣人,太子已在宫中跪了整夜了。”

李隆基昨夜在牌桌上连战连捷,兴致正高,笑呵呵地用了早膳,闻言,脸色却当即冷了下来。

高力士连忙上前,一脚将这小宦官踹到一边,叱道:“平素就多嘴,旁人还当你收了好处。”

“奴婢知罪。”

“朕乏了。”

李隆基还是好相处的,很少怪罪身边人,神色淡淡吩咐人安排舆乘去歇息。

“圣人,那太子如何安排?”

“朕能安排吗?朕安排得了吗?”

“老奴多嘴。”

兴致一减,李隆基感到一阵疲倦,不由叹息了一声。

回想少年时,他天姿神纵,拥立父亲政变,又在父亲让位为太上皇之后政变,独揽大权。位登九五,缔造了这大唐盛世,统御群臣,人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他早就做到从心所欲了。

唯独一件事不顺他的心——老。

只因他老了,群臣非要一个储君。

储君是什么?表面恭顺实则暗地里却一直在觊觎属于他的一切。迫不及待地盼他去死,等他死后来这禁苑里追逐美人……

李林甫昨夜真正触怒他的一句话其实是“储君也是君”,让他怒得恨不能废太子。

可惜,会很麻烦。

当时的杀气就是这般来的,君王胸怀囊括四海,只在无能为力时才想暴怒杀人,针对的是太子。

因此,薛白一划清界限,便有再多的小心思都不重要了。

李隆基早把这些人看透了。文臣、弄臣、狎臣,哪怕坏透到骨子里又能如何?还不是得变着花样哄着君王高兴,绞尽脑汁把好吃的好玩的奉上来。

唯一的威胁,只有儿子。

“唉。”

叹息声落入宫娥耳里,她们还以为圣人在可怜那跪了一整夜的太子。

~~

“殿下,起来吧。”

鱼朝恩小心翼翼地绕到李亨身后,扶起了这位太子。

“圣人玩了一夜骨牌,已经睡下了。”

“父皇不见我?”

“奴婢不敢说……”

李亨低着头,轻轻握了握鱼朝恩的手,偷偷给了一个诚挚的眼神,轻声道:“还请内官救我。”

“圣人说,安排不了殿下,是高将军作主请殿下回去的。”

“李俶、薛白皆年少冲动,绝非我在指使。”李亨大急,低声道:“我必须向父皇解释。”

“可奴婢如何能帮殿下?”

“能否让我见见阿翁?”

鱼朝恩好生为难,末了,还是跺了跺脚,转身去请高力士,只说太子不肯走。

高力士已服侍李隆基睡下,摇了摇头,终于还是亲自来见。

“阿翁。”李亨涕泪俱下,“请阿翁救我。”

“殿下勿虑,更不该见老奴。回去好生待着,莫再‘杞人忧天’方为自救。”

“真不是我指使的!”李亨道:“我既未授意李俶为诸生出头,更未授意薛白当众拿出血状啊。”

李亨非常清楚,薛白这一举动,已让圣人对东宫的观感败坏尽了。

圣人安抚了诸生,禁足了皇孙,骂了李林甫、薛白,唯独对他不闻不问,为何?

因为圣人越是雷霆之怒越是不动声色!

“父皇见了右相,见了薛白,唯独不见我吗?至少也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殿下想解释什么?”

“阿翁,你听我说……”

“殿下想说,不如与王忠嗣去说、与广平王去说。”高力士终究是心软,“圣人要石堡城,殿下却让王忠嗣保存实力;圣人要安抚诸生,殿下却让广平王抢先一步。殿下既如此有能耐,何必与老奴说?”

“连阿翁也不信我吗?”

“老奴信不信无妨,圣人听不听也无妨,重要的是殿下自己的心。”

“又是哥奴在进谗言,薛白那血状也是……”

“殿下若肯安分,能让旁人拿到把柄吗?!”高力士见这位太子还在嘴硬,敲打道:“圣人说了‘不必听解释,既废不了他,解释有何用’?”

李亨脑子“嗡”的一声,如被惊雷砸中,吓得愣在那里,背脊全是冷汗。

~~

大颗的汗水从薛白的背上沁出,顺着他有力的腰肢往下流淌。

杜妗死死握着榻边的木栏杆,以免得头被撞上去。

借着暮鼓声的遮掩,她叫出了声。

“要死了!”

随着这一声疾呼,仿佛散架的床榻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夕阳透过窗纸,将小阁楼内染成一片金色。

喘息声停下,杜妗抚开沾在脸上湿漉漉的头发,目光又有不同。

“我们方才死在一起了才好。”

“不用总这么不安。”薛白轻抚着她满是汗水的细软腰肢,“不会死的。”

“往后你会抛掉我吗?”杜妗忽然问道,显得柔软了许多。

薛白看向她的眼睛。

他想到与她初见时说的,东宫若再舍弃身边人对人心很不利,这是他们的共识,也是共同的底线。

此后,两人走到现在这一步,既有欲望与利益使然,亦有出生入死的情义。

薛白虽不是道德君子,却也有自己的原则,否则昨日就不会冒险拿出血状了。与东宫那种一点风险不愿意担就弃子的做法倒没什么好比的。

他忽然在思考,若自己是太子会如何做?

想来,终究没办法做到李亨的隐忍。只能尽力做得比李瑛好点罢了,既然都披甲提兵进宫了,都不懂有何好犹豫的,无非一死而已。

这般说来,权术一道他其实修为还是低的。当然,权术修得太高也未必好。

彼此间不必多说,杜妗已看懂了他,温柔地贴上前,道:“嗯,本想让伱多休息休息。”

“睡饱了。”

“其实春闱之事,我觉得你不必为旁人冒险。”

“我倒觉得摸清了一点圣人的脾气,还蛮好相处的,只要不与东宫走得太近就好。这方面还是哥奴有手段,出手就想把我与东宫绑在一起。”

“这点李亨也知晓,经此一事,他势必要故作大方,与你亲近,绑你下水,让世人以为你与他一党。”

薛白沉吟道:“不怕,他若来绑我,我便把他的人绑过来。”

杜妗听了不太高兴,压在薛白身上抵死了他,道:“我早是你的人了……”

~~

入夜,李静忠捧着一套新衣走过长廊。

“殿下,婚袍制好了,试试否?”

李亨正在窗边看月,头也不回地道:“眼下这时节,婚事宜从简,这衣袍太奢侈,换。”

当今圣人极奢侈,宫中为杨贵妃裁衣者就有七百人。

而他身为太子,连大婚时也不愿穿华衣,这是何等的节俭。

李静忠小声提醒道:“只怕张良娣不满。”

这句话,说的是张良娣,隐隐指的却是圣人。

李亨有意无意地道:“她当然不满,但婚事已定下,她还能不嫁我这个夫婿吗?”

“是,天下岂还有旁人配得上张良娣?”李静忠赔笑道。

储位亦是一样道理,圣人换别的儿子就能心安吗?

寿王?

总之,李静忠这般安慰了几句之后,太子的心情稍稍好些了。

“宾客名单给我。”

“殿下这是?”

“当此时节,少邀些人来吧。”

“可殿下好不容易才有的这接近众臣的机会……”

李静忠好生懊恼,心想若这般,还不如别让广平王去抢那声望。更可恨的则是薛白,当众掏出那要命的东西来。

宾客名单早已审了数十遍,仔细考量过的,皆是于东宫往后有大用且可以邀请的。

不想,李亨接过以后,毫不犹豫勾掉了御史大夫裴宽、给事中房琯、右领军大将军来瑱、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徽等人。

李静忠凑上前看去,见只剩下宗室以及贾昌、李龟年、公孙大娘这些艺人。

看得他心疼不已,心头更恨,忍不住道:“殿下,裴冕出了个主意,使人扮作索斗鸡的人,除了薛白……”

话音未了,李亨直接将手里的笔摔在李静忠头上。

“眼下是何时候?为泄怒而杀人,于大事何益?你还敢给我惹麻烦!”

“老奴知罪。”

李静忠吓得一个激灵,忙又换了一支新的笔。

李亨执笔,在宾客名单最后方,缓缓写下了几个新的名字。

~~

薛白执笔,缓缓写下了一列字。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清晨的阳光铺在颜宅大堂的桌凳上,宣纸上的字迹看着也算端正。

颜真卿看了一眼,却是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息。

“字写不好,道理亦记不住。”

“老师今日是先教学生道理,还是先教字?”薛白规规矩矩问道。

一句话,倒是将颜真卿气得笑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在堂中坐下,道:“说说吧,前夜如何?”

“圣人先是问我,受何人利用揭开漕渠案,我答与哥奴有私怨。之后打骨牌,我赢了贵妃与虢国夫人一千贯,全被圣人赢了回去,结果倒输三百贯,包括我上次赢的八百贯也填进去。我说我没钱了,圣人赐了我许多贡品,其中有一座价值连城的钿铜镜,让我摆在丰味楼,我觉得圣人很大方……”

颜真卿听得脸色愁苦,比担忧薛白时要愁得多。

圣人的大方是出了名的,凡是心情好时,对身边人一向赏赐无数。

只是这种大方,于家国社稷到底有何益处?

既提到了钱财之事,颜真卿叹道:“你那两税法,房公近日仔细琢磨,认为如今恐怕不是实施的时机……”

可想而知,以圣人现在的心境,根本不可能进行税法变革。而且,只要这位毫无约束的天子不肯节俭,任何税法都只会成为剥掠万民的工具。

房琯提这事,目的在于拉拢薛白,意思是“太子、广平王以后要实施的,到时会重用你”。

薛白却也有目的,沉吟道:“老师或可回复房公,圣人似对哥奴有所不满,因近年要花钱的地方多,若有重臣能理财就好了,比如裴公、房公。”

颜真卿叹息着摇了摇头。

薛白自知一点心思被老师看破了,却还从容不迫,继续道:“开源之外,还有节流。听说圣人想扩建华清宫,我虽不懂建造,却觉得哥奴预算的造价太高了。”

颜真卿神色一动,初次发现有个弄臣在圣人旁边打探消息竟这般有用。

他却叱骂道:“还不悔改!在老夫面前挑唆是非。”

“学生接下来一定老实本分,安心读书。”

颜真卿看这态度是好的,方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算东宫一系,但与房琯相熟,即使看穿了薛白煽风点火让东宫反击右相府的心思,这样的情报还是会去说一声。

“再提醒你一次,休得再借随侍圣人之机干涉国事。”

“是,学生与圣人说了,以后要入仕报效国家,不能再入宫打骨牌了。”

“还算懂事。且问你,为何将血状递给广平王?”

“当众拿出来,虽不能让圣人与宰相认错还会惹麻烦,但造大了声势,多少能让他们往后有些忌惮。这些年大家都怕担风险,噤口不言,广平王是圣人最喜爱的皇孙,我是圣人的牌友,若我们都不敢一起担风险,岂非全天下都是立仗马?”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颜真卿本是想敲打薛白,让他别针对东宫,初时根本不信薛白这番借口。然而,细细思量了一遍,最后还是信了五分。

若非如此有这五分实意,他岂会收他为徒?

颜真卿起身,到堂外招人吩咐道:“到书房将老夫案上的卷轴拿来。”

……

过了一会,却是韦芸带着颜嫣亲自送卷轴过来。

“小小年纪,往后少掺和国事,好好读书练字,看看。”

薛白双手接过卷轴,打开一看,却是一篇《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的文章。

他一看上面是龙飞凤舞的漂亮行书,不由问道:“老师,学生能习行书了吗?”

“不能。”颜真卿负手嗤笑,“不用功,再练三十年楷书吧。”

颜嫣偷偷笑了一下,弯了眼眸,满是幸灾乐祸之意。

薛白往卷轴上看去,先是看到叙事的序文,讲了颜真卿向张旭求学的故事,之后是笔法十二意的详解。

“予罢秩醴泉,特诣东洛,访金吾长史张公旭,请师笔法……”

他仔细看完,颜真卿便问道:“懂了吗?”

“学生还不太懂。”

“写个永字。”

“是。”

“你根本未看懂,让你‘俯仰有仪’‘纵横有象’,意在自然如崔瑗,形象如蔡邕,再写。”

“……”

当薛白又连着写了几个字,颜真卿依旧不满意,不耐烦地背过身去,韦芸忙安排早膳。

颜嫣走到桌边看了两眼,轻声提醒道:“写竖之时须发力,不必克制,纵笔直下,阿兄可体会‘纵’字之意?”

她说的便浅显了许多,薛白得了指点,再写已有了些许进益。

这点进益在颜真卿眼里简直是毫末,颜嫣则耐心得多,点点头道:“阿兄是有天赋的,领会了笔法,却还需要练。”

说罢,她转头看去,见她阿爷阿娘正在说话,遂向薛白小小声地问道:“听说你是赌博世家,你阿爷欠债跑了,你则夜夜打骨牌,是真的吗?”

“嗯?谁这般说的?”

“你阿娘说的。”

薛白无言以对,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探究,还有些许狡黠取笑之意。

莫名地,他在这小姑娘前面像是不太会说话了。

“那阿兄可以告诉我,你与炼师的事吗?”

“为何问这个?”

“炼师为我治病,我想多了解她。”

薛白竟又不知所言。

颜嫣似看穿了他与李腾空果然有些纠葛,却又不点破,向颜真卿问道:“阿爷造诣过高,我的造诣教阿兄刚好吧?可以让阿兄每天写一份字稿,我来点评吧?”

“随他写不写,书法文章是他自己的事。”

薛白道:“老师放心,一定写了送来。”

颜嫣得意,手指支着下巴想了想,道:“那阿兄明日便写些东西来,僻如那《青玉案》的词。”

“好。”

韦芸目光看去,见薛白执礼告退,微微疑惑,向颜真卿道:“你说这弟子厚颜、狡猾,妾身看他怎愈发拘谨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

薛白拿着书卷返回家中,一路上回想春闱之事,相比东宫、右相府,他增加了名望、拓宽了人脉,其实收获是最大的。

“敢问可是薛白薛郎君?”

正要进门时,听得这一句细声细气的问。薛白转过头,见是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

“是我。”

“薛郎君有礼,小人特来奉上请帖……”

那是两片相合的竹片,用红线系在一起,看着颇为朴素。

打开一看,里面是封彩笺单帖,上书“孟夏初二,东宫喜宴,薄具菲酌,申末相候。”

却是李亨的婚宴请帖。

(本章完)

第101章 接洽

寒食节。

今日禁烟火,只吃冷食,国子监无课业,杜家打算出城祭扫,前阵子已邀了薛白。

薛白其实不太想去,因杜家姐妹没去,而卢丰娘一直要他相看卢家的女儿。

“难道我就想去吗?”

杜五郎早早就到了薛家,坐在书房里打着哈欠道:“阿娘都筹备许久了,只能去。我还问了他们三个,说覆试在即,今日得去曲江文会,我们下午若得空可过去寻他们。”

“去就去吧,待我先去老师家一趟。”

“咦,这是谁写的字?”杜五郎忽探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你写的?水平竟比我也不差,这是何文章?倒有趣。”

“走吧。”

薛白懒得与杜五郎说,收拾了字帖往外走去。

两人走到前院,见薛家几个孩子正在那收拾马车,准备一道去往城郊。杜五郎遂停下脚步,道:“你去老师家,我在此等你。”

“伱这样,文章书法如何进益?”

“哎,你莫学郑博士的语气,难得今日没有课业。”杜五郎说着走开,向薛崭道:“我家院里养了一只猫儿,你们晚间去看吗?”

“那有何好看的?五哥太孩子气了。”

……

颜家今日并没有祭扫,颜真卿反而早早去视事了。

薛白到时,颜嫣正裹着一条厚毯子坐在大堂上,打着哈欠与韦芸说话。

“来了?我今日去玉真观,阿兄何时送我去吗?”

薛白见她目光中有狡黠之意,忽想到自己在牢里答应李腾空的事,愣了愣。

也不知颜嫣是否知道了什么才故意提醒。

韦芸道:“你这孩子,为娘自会与你去。你阿兄怎好总是去女道观?”

“哦。”

颜嫣老实应了,转头向薛白问道:“阿兄今日的志异小说……不对,字帖文赋呢?”

近来,她不仅指点他的书法,还指他写文赋。

薛白有次不知写什么,想到蒲松龄的《狼》,就依照还记得的故事梗概试着以文言写出来。颜嫣看了,说他还不到学骈文的时候,这志异故事倒正好用来练笔,让他每日都写篇志异故事送来。

他早知这小丫头其实是想看故事,偏她每次都能指点出遣词造句上的问题,让他文笔提升巨大。

今日她却是刚睡醒,难得说漏嘴了。

“咦,倩女幽魂。”

颜嫣接过卷轴打开,只看题目便对今日这文赋颇感兴趣,但卷轴拉到底,她却是摇了摇头。

“阿兄每日只写这几个字,何时才能有所进益啊?春已过,据小妹所知,入秋便是国子监岁考了吧?”

她知道薛白聪明,偏是让这样的聪明人拿她没办法,才觉得意。

结果才说完,却是被韦芸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没大没小,谁教你这般说话的?”

“阿爷教的。”

话虽如此,颜嫣还是拿出昨日那篇《画皮》递了过去。

薛白接过,打开来,只见上面已多了许多的批注。

若他哪个字写得太丑,颜嫣会以丹笔覆在上面重新写过,方便对比字形。语法上的不足之处,则是以漂亮的小楷写在一旁。

比如他写的“门未栓上”便被她改为“双扉虚掩”。

再往后看,其中有“结为夫妇”四字被改为“愿修燕好”,反倒是薛白愣了一下,感到韦芸目光瞥来,他下意识把卷轴抬了抬。

颜嫣得意地把今日的故事卷轴收好,抬起头,乖巧地笑了笑,开口指点起来。

“阿兄写字还是太锐利了些,所谓牵丝映带,有顿挫也该有回锋,笔划才会舒缓……”

薛白仔细记下,方向师娘行礼告退。

颜嫣探头向外看了一眼,小声道:“阿娘,我要把我书房的几个卷轴一起带去玉真观。”

~~

回到家中,薛白先把卷轴放好,青岚则已打包好了今日要吃的冷食。

杜五郎不知从哪里挖来了一株小树,要种在薛家庭院里,薛三娘与薛崭在一旁帮忙,薛崭不时抱怨道:“五哥你这样会影响我练刀功的。”

“就没见过比你们家更空的庭院了,哪里不能耍?这树长开了,能把女儿家的闺阁与你们东厢隔开。”

“等这树长大了,我阿姐阿妹都嫁出去了。”

“你别乱说。”薛三娘羞红了脸,教训了薛崭一句。

“走吧。”薛白道。

男儿们骑马,女眷乘车,一路向东,到朱雀大街靖善坊与杜家诸人汇合,往南走去。

杜五郎与薛白并辔而行,问道:“你三妹闺名运娘吗?”

“好像是吧。”

“你连这都不知道?”

“平时只唤排行。”

薛白既知她们不是亲生妹妹,一直避免太过亲近,确有些生分。

杜五郎见他果然是自重的君子,难得有些佩服,问道:“哎,你想好没?一会怎么办?我堂舅的女儿可是蛮横得很,长得也不如宗小娘子。”

“你阿娘分明说大家闺秀,端庄得体。”

“在她面前当然端庄。”杜五郎叹息道:“我也得想个办法,不让裴家小娘子看上我。”

“你可有好办法?”

“太难了。”

~~

扫祭之后,众人便往裴家的庆叙别业。

薛白随颜真卿查案时来过这里一次,今日再来,见了裴家的马车,才更能体会到闻喜裴氏的门第显赫。

裴宽有兄弟八人,全是进士、明经及第,担任地方大员。他们在洛阳的宅院连成一片,子弟上百人,皆有才干。

根据杜妗给薛白打听的情报,说“河东皆希冀裴宽拜相”,意思是,裴宽在范阳节度使任上功劳甚高,连北方夷狄都感激其恩泽。圣人忌惮他威望,将他调回朝,这可以理解,但不拜相却已引得许多人不满了。

河东望族的代表,熬到这等名望、资历,以边帅身份入朝却不拜相,根本不是他一人丢脸的问题。

在薛白看来,被架到这地步,裴宽想退让都不可能……

正是有这样的分析,他今日来,最想见的就是裴宽。

“今日寒食节,中午便以冷食招待诸位了。”

“裴公太多礼了。”

“我为裴公引见,这是犬子杜誊,这是犬子的好友薛白,我亦视若子侄。”

“哈哈哈,老夫与薛小郎子见过,还看过他的行卷,诗文写得好啊。”

“阿郎,卢家也到了……”

庄园前堂众人说着话,卢丰娘则带着女眷往后院,笑呵呵地小声提点了裴、卢两家的小娘子。

裴六娘、卢四娘听得都有些脸红,但还是依言往前堂相看。

她们恰是大唐女子适婚的年纪,长得其实都是十分漂亮。若非要挑些缺陷,裴六娘脖子略有些前倾,卢四娘门牙缝大了些。

登上小阁楼,站在珠帘边,恰能一清二楚地看到前堂。

“那两个便是了。”

裴六娘才登楼便被一个身影吸引了目光,再顺着婢女指的方向看去,不由眼睛一亮,又喜又羞道:“那便是杜家五郎吗?我听阿娘说过他许多事迹,奔走救父、经营酒楼、入学太学、维护科场,真是英姿少年。”

她身边的婢女也是欣喜,问道:“六娘可满意?”

“嗯。”裴六娘当即低下头羞涩地应了一声。

“四娘可满意?”

“嗯。”

卢四娘也是低头应道。

此时主母妇人们才登上阁楼,笑问道:“可看到他们了啊?”

“娘子,都相看过了,六娘说满意的。”

裴六娘再看卢丰娘,态度便有了变化;卢四娘也是偷偷打量着柳湘君。

这皆大欢喜的场景却并未持续多久。

当卢四娘小声说了一句“薛郎比我想像中还要俊俏”,裴六娘愕然了一下,看向那位她以为的“薛郎君”,只觉那张脸即使称为福态、可爱,该不会称为俊俏。

“四娘,你不会搞错了吗?”

“我怎么会搞错?我姑母家的五哥我还不认得吗?没想到你一看就满意,他人是很好的……”

裴六娘当即就哭出来。

好在她也没难过多久,没多久,卢四娘的阿娘便赶到了,拉着女儿便走。

“谁让你来相看的?你阿爷都说了那是虢国夫人的面首,还堂姑母,却将人往火坑里推……”

“我?”卢丰娘恼道:“御宴之后,是谁先跑来与我说的?”

一对姑嫂才吵了两句,卢四娘已大哭出来。

裴六娘计上心来,忙哭喊道:“呜呜,卢家妹妹不嫁,我也不嫁了!”

“谁说我不嫁了?我就要嫁,我偏要嫁,呜呜……”

~~

薛白已离开了前堂,由仆从引着去解手,出来时,却在仪门处巧遇了裴宽。

“裴公。”

“吃杯冷茶如何?”裴宽负手笑问道。

薛白应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老少两人颇有默契地往一旁的院子里坐下。

裴宽缓缓道:“老夫听闻,你还有一位老师,名叫韩愈?”

薛白笑应道:“我以为裴公想知道一些更有用的事。”

裴宽未料到他有这般直率,沉吟半晌,问道:“你小小年纪,掺和太多事了……”

“斗倒李林甫的时机已到。”薛白不等他继续试探,单刀直入,“我在众目睽睽下揭露漕运之事,圣人未怪罪我,反而留我侍牌,赐下厚赏,为何?”

裴宽笑了,道:“乳臭未干。”

“因圣人已不满哥奴,开边建功、扩华清宫,所需钱财巨大,然哥奴贪墨成性,圣人已起疑心。此事,我已告诉东宫,裴公可知?”

薛白料定了李亨不会告诉裴宽这些。

李亨是个当儿子的,万事可隐忍,不可能因薛白挑唆而主动去找李林甫麻烦。尤其是,薛白给房琯出的两税法的主意,根本是用不了的。

但裴宽不一样,一旦得知李林甫的破绽,必会出手。

偏偏裴宽与东宫亲近,到时圣人又要以为是东宫主使。

果然。

裴宽捻着长须沉吟起来,故意喃喃道:“怪不得……房琯近日在谋‘监修华清宫’的差遣。”

“我告诉他的。”薛白道:“他没告诉裴公?”

“你这竖子。”裴宽还在试图主导局面。

“看来,东宫隐忍,定不打算为裴公谋相位了?那裴公可以考虑考虑我们。”

说到这里,薛白却又不急着说,停下话题,举起案上的冷茶饮了一口。

今日他一番话直言不讳,像是完全没城府。

因为面对裴宽,不需要绕弯子,利益明确,敌我清晰。

事实上,李林甫也知道裴宽对相位的威胁,现在李适之已贬谪,右相府的仇敌名单上裴宽一定名列前茅,而薛白才排到哪里?

裴宽心里实则已焦急欲死了,越直截了当的话越管用。

果然。

“你们……是谁?”

现在裴宽不说“乳臭未干”“竖子”了,薛白反而不急,从容问道:“裴公打听这些,莫非是想告诉东宫?”

“你信不过老夫?”

“信裴公,否则我今日便不来了。”薛白很给面子,沉吟道:“这般说吧,前阵子我给国舅献了榷盐法,哥奴对此十分警惕,严防死守。裴公再看眼下时局,若有人能助国舅一臂之力,会如何?”

这“国舅”并非杨钊,而是杨贵妃的兄长杨銛,官拜鸿胪卿、上柱国。

裴宽果然眉毛一挑,倾身向前,低声道:“你们早有计划?”

薛白笑而不答,低头饮茶。

“你这孩子。”裴宽叹息道:“还是信不过老夫啊。”

“裴公曾指导过我写诗,因此,我有几桩小事提醒。”薛白道:“听说,裴公与宜春太守李公亲近?”

提到李适之,裴宽果然目露忧愁,掩都不掩不住。

他入朝以来,想引援东宫对付李林甫,但东宫自保都难,向来是不出手的。

薛白道:“我还得知长安有传闻,哥奴不久前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白皙多须、身材高大、风度翩翩的美男子逼近他,贴到他身上,推也推不开。他醒后,对手下人说‘其人形状类裴宽,乃裴宽谋代我之故也’!”

裴宽当即背脊一凉。

他非常清楚,严挺之、张九龄、韦坚、皇甫惟明、杨慎衿、李适之等人之后,轮到他了。

努力镇定下来,裴宽将手掩在袖子中,用力捏了捏,问道:“真的?”

“裴公竟这般相问?”

“你从何处听闻的?”

这是达奚盈盈在右相府打听到的,薛白却不会实言相告,只道:“我有我的门路。”

“你们联络老夫,意欲何为?”

薛白沉吟道:“我有几位朋友马上要春闱覆试,不知裴公可否出手?”

裴宽微微蹙眉。

他兄弟八人皆及第,这方面的人脉自是不缺的。且他官任御史大夫,其实比王鉷更有监察对试的权力。

“若让老夫猜想,春闱五子,三人赴考,大抵一人及第以平风波,两人落黜以施薄惩。”

“他们三人皆才望不凡。”

裴宽先是捻须沉吟,略显为难,最后却是洒然一笑,抚须道:“此前听你说,打算今秋岁考,开春省试?”

“是。”

“你诗写得好啊,老夫若能主持一场春闱,必点你为状头啊。”

裴宽既然决定答应薛白的要求,干脆再给个许诺,让薛白背后的人给他谋宰相之位。

但这许诺根本不对等。打个比方,若裴宽能助薛白拜相,宰相薛白也能轻易点裴宽一个状元。

一听之下,薛白略有些失望,感觉到裴宽不擅权术,又眼高手低,还与杨慎矜一样有些高门贵子的毛病,怕是在李林甫的攻讦下存活都很难。

眼下却不是嫌弃的时候,他面露喜色,道:“如此,多谢裴公了。”

裴宽抚须而笑,风度翩翩,问道:“何时引老夫见国舅?”

“覆试后再谈如何?”

“也好。”

此时不是长谈之机,两人对视一笑,起身而出,走过偌大的别业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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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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