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李不逢

飞鸟尽,良弓藏。

这是儒序一贯的做法。

李钧之所以会露出惊讶的表情,并不是没有料到过新东林党会过河拆桥。

只是目前新政不过刚刚过了最难的阶段,距离全面稳固尚且还有很长的距离。新东林党选择这个时候就对锦衣卫动手,不太符合他们的作风。

治大国如烹小鲜,儒教的读书人最不缺少的就是耐性。

在武序横行的那些年,这一点就体现最是淋漓尽致。

“苏千户打算怎么做?”

李钧沉默片刻后问道。

“你也是武序,在这种事情上,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鬼王达突然叹了口气:“不过无论千户他最后做出的决定是什么,他都不愿意牵扯这帮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锦衣卫子弟们。所以这次的会议,就是他给下面的人一次选择的机会。”

“如果.”

李钧沉着声音问道:“我是说如果,倭区锦衣卫真的被裁撤了,他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告老还乡?解甲归田?”

鬼王达身体往后一靠,故作轻松笑道:“或者去西夷那边看看?毕竟新政稳固以后,最多再过几年的时间,倭区就掀不起任何风浪了,他到倭区的目的也算是实现了。”

这一刻,不光是李钧,就连一旁呆坐的鸨鬼都听出了鬼王达的言不由衷。

李钧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想起了路上鸨鬼给自己讲的那些关于苏策的往事。

诚然,如果这位倭区锦衣卫千户想要想抵抗新东林党的裁撤,以他的威信和号召力,倭区上千名锦衣卫中的绝大部分人必然前赴后继,誓死跟随。

虽然最终的结果未必会发生什么改变,但如果苏策紧紧握住这股力量,那至少也能从新东林党手中换到一笔泼天的富贵。

可如果真的要把这些旧部当成自己换取利益的筹码,那他也就不是苏策了。

事到此处,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却又让人难以接受。

“我们这些人来倭区,都这样那样迫不得已的原因。要么是在家乡惹了不该惹的人,被别人逼的混不下去。要么是自己的基因注定此生平平无奇,却又不甘心一辈子默默无闻。”

鬼王达平静道:“在帝国本土有一句老话,叫‘家富留原籍,家贫走他乡’,说到底如果不是没有其他的选择,谁愿意背井离乡,到这样的穷山恶水里当一名朝不保夕的锦衣卫?

“不过都是为了争一口气,挣一条命!幻想着能够有一天堂堂正正衣锦还乡,让那些趋炎附势的亲戚对着自己点头哈腰,让曾经看不起自己的女人悔穿了肚肠。”

“这些事情,千户他老人都看在眼里,所以他不愿意强迫大家。”

鬼王达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突然一巴掌摔在桌上,脸上跳出一抹压抑的愤懑。

“这老头明明也是个武序,平日见行事也算得上霸道,可怎么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就变得婆婆妈妈?他就算带着咱们这些人反了又能如何?杀了那么多年的鸿鹄,我他妈还就想亲自当一次鸿鹄了!”

愤怒的声音满室回荡,按在桌上的手掌震颤不断,牵动着碗碟叮呤当啷响成一片。

“算了,不说这些了。”

半晌,鬼王达终于平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正要接着开口,紧闭的房门外却突然响起清脆的叩门声响。

李钧和鬼王达蓦然对视一眼,都窥见了对方眼底淡淡的惊讶。

这一次李钧提前抵达江户城是临时起意,而且也只约见了鬼王达一个人,并没有声张。

而且此刻在李钧肉体感知和鬼王达的械眼扫描之中,门外竟都是空空如也,根本不见半个人影!

“你小子从哪儿惹到的这种人物?居然都追到江户城来了,这杀心够重啊。”

鬼王达笑骂一声,身体内飘荡出淡淡的机械嗡鸣。

“我最近身上的麻烦比较多,谁他娘的知道这是哪一个。”

李钧舔了舔嘴唇:“老鬼,一会伱带着鸨鬼先走。”

“行。”

鬼王达清楚知道自己的实力,留在这里也是累赘,当即也不扭捏。

只见他豁然起身,一把拽住尚且不明所以的鸨鬼,对着李钧沉声道:“最多半炷香的时间,千户所的人就能赶到。你小子可别被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死了。”

“放心,打不赢我还不知道跑?”

李钧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轻松神色。

鬼王达点了点头,身体中传出的械心嗡鸣陡然高涨,就在他准备挥拳砸开墙壁的瞬间,反锁的包厢门却突然自行打开。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多戏?真要是来杀人的,谁还会敲门?给你们这么多废话的时间?”

门外,一名面容白皙的中年儒生走了进来,眉眼间满是无奈。

“这小子满肚。坏水也就罢了,鬼王达你怎么也跟着他玩这些把戏?”

鬼王达却看都不看对方一眼,伸手在鸨鬼的后颈一捏,拖着昏迷过去的鸨鬼便和中年儒生擦肩而过。

“阎君你坚持住啊,我这就回去摇人。”

中年儒生听着这句半是演戏,半是警告的话语,回头看了眼对方脚步匆匆的背影,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此刻这间粤菜酒楼的包厢内,只剩下了他和坐在位置上岿然不动,神情一片淡漠的李钧。

原本准备利用自己掌握李钧行踪,先手夺人的中年儒生,被李钧和鬼王达这样一搞,现下也再端不起什么姿态,拂袖一挥,关上房门。

与此同时,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如同溺水般的感觉转瞬即逝,但李钧心头却明白,现在整个房间已经处于屏蔽状态。

中年儒生自顾自找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眼从容不迫的李钧,不禁笑道:“还挺沉得住气,你就半点不好奇我是谁?”

“这有什么好着急的,如果你要打,那我就接着。如果你要谈,那我就听着。不过无论哪一种,你都熬不住。”

“哦?”

中年儒生饶有兴致问道:“为什么?”

李钧淡淡道:“因为千户所的锦衣卫马上就到。”

中年儒生称赞道:“不愧是能从成都府的浑水袍哥一路杀到如今倭区锦衣卫百户的独行武序,确实有些门道。”

李钧弹了弹手指:“门道谈不上,不过是杀的人多了,养了一身混不吝的恶气罢了。”

“所以你跟鬼王达演这么一出戏,给我一个下马威?”

“我这人脾气不好,见不惯有人装神弄鬼。”

“巧了,我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臭。”

中年儒生眉眼一冷,“我是李不逢。”

“猜到了。”

李不逢用手点了点身前的空地,“既然知道了,那按规矩,你现在应该跪下跟我行礼。”

“谁的规矩?”

“当然是朝廷的规矩。”

“不巧,”李钧眉头一挑,“我一向只听从另一套规矩。”

“什么规矩?”

“武序的规矩。”

李钧眼中匪焰炽热,咧嘴笑道:“想让我跪下的人,都死在了我的手里,无一例外。”

“你敢以下犯上?”

李不逢眯着眼道:“你就不怕我扒了你这身锦衣卫的皮?别忘了,我才是倭区最高的长官。”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想试试我有没有舍了一身剐,砍了你这位倭区宣慰使大人的勇气?”

话音刚落,关上的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一具裹在黑袍中的身影默默走了进来,止步于门口,兜帽阴影中有一点红光不断闪动。

“武夫着甲.,一晃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种场面了。”

李不逢突然发声大笑,脸上露出一副感慨的神情。

“我可没这个闲心跟你们武序动手,再说了,我要是跟你一个后辈打起来,岂不是要被苏策那老头笑掉大牙?”

李不逢挥了挥手,正色道:“行了,让它先出去吧。我这次找你,是有正事要跟你谈。”

“他可以听。”

李钧语气中不见半点犹豫,站在门口的马王爷也没有半点转身离去的迹象。

李不逢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见李钧的坚定的语气不似作伪,也就任由马王爷在一旁旁听。

“我不是新东林党成员,和杨白泽的老师裴行俭是同窗多年的好友。”

短短的一句话,包含了大量的信息。

堂堂倭区宣慰使,名义上最高的行政长官,竟然不是新东林党的人?

这倒是完全出乎了李钧对新东林党一贯作风的了解。

“没办法,有你们苏千户在,新东林党的那些老爷们都不愿意过来受这份委屈,所以只能让我这种没什么背景的小角色来承担了,反正都是来充个门面罢了,谁来不都一样?对吧。”

李不逢似乎看出了李钧心头的疑惑,笑着解释了一句。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杨白泽?”李钧蹙眉问道。

“没错。”

李不逢直言不讳:“我受人之托,要好好照顾那孩子。可惜我现在做不到了,所以只能来看看他选择的合作伙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等我走了,心里也能踏实一点。”

“李大人这是要高升了?”

“你小子少在这里拐弯抹角的嘲讽我,别以为我是读书人,涵养好,就不跟你计较。真把我惹生气了,苏策来了也只能看着我收拾你!”

李不逢像是被李钧踩到了尾巴一样,一阵吹胡子瞪眼,看得李钧莫名其妙。

“我嘲讽你什么了?”

“骂谁高升呢?”

李钧愕然失语,哭笑不得。

不过被看似恼羞成怒的李不逢这样一闹,两人之间那股暗藏的敌意却是消散了大半。

“新东林党里有人要来接我的位置,换句话说,我已经被撤职了。”

李钧一愣:“也是那些高门豪阀?”

“除了那些老爷们,还能有谁这么不要脸面,不顾吃相?”

李不逢说的云淡风轻,仿佛撤职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李大人你倒是豁达,佩服。”

李钧犹豫半天,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李不逢说道:“所以我今天不是以倭区宣慰使的身份坐在这里跟你谈,而是单纯以杨白泽长辈的身份,想问你三句话。”

没等李钧开口,李不逢接着解释道:“当然,李百户你也别觉得我是来审视或者责问你,我现在没这个资格,也没有那个权力。我纯粹是觉得那孩子身世可怜,好不容易能过上几天有人照拂的日子,如果就这样死在倭区,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实在是于心不忍,希望你能理解。”

李不逢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李钧沉默片刻,原本随意的坐姿缓缓坐正,拱手抱拳道:“请指教。”

“第一句话,这次门阀来人接手新政成果,李百户你是否是真心要支持杨白泽?”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果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不是,我现在就带着杨白泽离开倭区,将犬山城的新政功绩拱手让给琅琊王氏,不碍着李百户你的眼睛。”

李不逢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静静等着李钧的回答。

李钧毫不避让,坦然和那双幽深如渊的眸子对视。

“我答应过的事情,从不会更改。”

“好!”

李不逢朗声一笑,“第二句话,如果最终事不可为,你能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全杨白泽一条性命?”

“这句话我答应不了你。”

李钧摇头道:“我自己都是朝不保夕,能让我身上麻烦不牵连到他,已经是尽力了。”

“理解。”

李不逢对李钧的回答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满面的点了点头。

“最后一句。”

李不逢语速变得格外缓慢,“李百户你如何看待如今的新东林党?”

与此相对,李钧这次开口却异常果断:“迟早一战,何必要看?”

李不逢闻言一怔,片刻后恍然回神,拍着大腿笑的前呼后仰。

“好一句迟早一战,我李不逢这辈子没想通的道理,倒是在你和苏策这两个武夫身上学了个透彻。”

李不逢豁然起身,对着李钧拱手抱拳,“我代表裴行俭,多谢李百户你了。”

刺啦。

李钧脚尖一点,身下的椅子贴着地面向侧面一滑,让开李不逢这一礼。

“李大人客气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所以刚才答应你的人情,我现在就还给你。”

李不逢不给李钧回绝的机会,直接开门见山:“阁皂山的那位地仙,人已经到了莱州府地界。不过他现在暂时还不会进入倭区,而是在那里等着劫杀青城山的人。”

“等他踏足倭区境内的时候,我会派人通知你。到时候是杀是躲,李百户你自己选择!”

说罢,李不逢便带着一脸开怀笑意,大步出门。

留下身后神色惊疑不定的李钧立在原地。

(本章完)

第442章 一个个不精明

嘉启十二年五月末尾。

从清晨时分开始,位于江户城中区的定远街便进入戒严状态。

大群身着便装的锦衣卫封锁了所有的进出通道,任何倭民不得随意进入。

一辆辆从倭区各城赶来的车驾停在肃穆威严的千户所大楼之前。

“阎君,别来无恙啊。”

姬路城百户虬龙的笑声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豪迈,乘坐的车辆还未停稳,他便开门跳下,快步追上刚刚踏上千户所台阶的李钧。

“看你这神清气爽的样子,最近是发了不少横财了?”

李钧打量着笑容满面的虬龙,嘴上打趣道。

“横财倒是谈不上,不过倒是比以前宽裕了不少。”

虬龙双手抱拳,嘿嘿笑道:“这还得多感谢阎君你送给我的那个永乐宫道序,要是没有从他身上刮下来的那些肥膏,我这次清缴鸿鹄的火可就烧不了这么旺了。”

“你要是这么说,那可就见外了。我当时奉命到大阪城处理‘真君’,要不是伱带人跑那么远来支援,我可就栽在那里了,所以应该是我该谢你才对。”

“我不过就宰了几个小喽啰,连油皮都没擦破,顶多就耗了几箱油,这算什么出力?反倒是我占了你的大便宜啊。”

“行了,咱们两兄弟非要这么假惺惺的客套下去?”

李钧伸手揽住虬龙的肩膀,笑道:“不过你下手也是真狠啊,我可听说那个永乐宫的伏鹤被你逼得连内裤都当了出去,就差被你卖进歌舞伎町当牛郎表演赚钱了。你就不怕永乐宫以后找你的麻烦?”

“我最怕的就是下面的兄弟穿不起最好的甲,扛不起最好的枪,玩不起最好的妞。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怕的?他伏鹤要是想报复,来就是了。不过他要是弄不死我,我怎么也得把他弄去歌舞伎町卖身了。”

虬龙痛心疾首道:“阎君你是不知道这东西有多赚钱,再加上他永乐宫道五的噱头,那客人得从姬路城排到你的犬山城去了。可惜啊,咱们以前也不懂,白白让这头下蛋的金母鸡交钱赎身。”

“真的假的,你要不要这么夸张?”李钧一脸狐疑。

“虬龙大人说的是真的。”

跟在李钧身后的鸨鬼突然开口接过话茬:“不过大人您如果光是把他放在歌舞伎町接客的话,实在是有些太浪费了。”

虬龙回头看了一眼:“生面孔啊,兄弟你是?”

“鸨鬼,我手下的小旗。”

李钧笑了笑:“他可是出身杂序!”

虬龙闻言两眼放光,急忙问道:“那还能怎么赚钱,兄弟你快说说?”

“身为永乐宫的道五,那他的神念一定十分强大,完全能够同时链接多个黄粱梦境,甚至如果把梦境的真实度降到最低,应该能够做到分身百人,同时在黄粱梦境中接客。”

鸨鬼一本正经道:“只要给他足够的休息时间,确保思维不会太早陷入崩溃,再把单次的价格定高一些,一个月的时间完全能够赚到上千万宝钞。等到他彻底坚持不住了,我们都还能利用他崩解的思维碎片构建出许多可重复使用的梦境,再赚一笔大的。道序还是很坚强的,只要别把他们折腾的连兵解的力气都没有了,通常不会那么轻易的死掉。”

“草,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虬龙听得目瞪口呆,不禁对着鸨鬼竖起大拇指:“专业!真他娘的专业!”

和鸨鬼并肩而行的姬路城一处重甲此刻则是满脸惊恐,下意识和这个浓眉大眼的汉子拉开距离。

果然啊,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鸨鬼,果然是老鸨中的恶鬼!

“行了行了,虬龙你是不是穷的不要命了?你要是真照鸨鬼说的这么做了,那你姬路城户所第二天就会被头顶上的道祖法器一炮给轰成连渣都不剩了!”

李钧忍不住开口打断两人,生怕以前过惯了苦日子的虬龙一时头脑发热,真的带人再去满倭区抓捕伏鹤。

“阎君你放心,我还没失心疯,当然不会去打永乐宫的主意。”

“那就好”

李钧话未说完,就见虬龙对着鸨鬼兴冲冲说道:“不过如果我从诏狱里提一些十恶不赦的死刑犯出来,照兄弟你说的办法劳动改造一番,这个生意能不能做?”

“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不过那些人的价值可就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永乐宫道序了,而且”

鸨鬼看了眼脸色发黑的李钧,提醒道:“从诏狱里提人需要千户所的批文的,而且用于除审讯之外的任何领域,那都是违规的。”

虬龙闻言沉思了片刻,一脸肃穆道:“那如果我不提人出来,只是让客人进入诏狱,完事儿再放他们出来呢?而且诏狱还能控制时间,一日三秋不成问题啊”

霎时,不止是李钧,就连见惯了各种风俗场面的鸨鬼,都被虬龙的奇思妙想所震惊。

监狱风倒是很常见,但锦衣卫诏狱风,这可就有些惊世骇俗了。

“大人,三思啊!”

重甲一张脸如丧考妣,生怕虬龙真为了赚钱而真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要是千户大人,知道你丫的敢把诏狱当成招待场所,那我肯定先让你进去干个时间再说!”

李钧恶狠狠的语气,让虬龙浑身不禁一寒,发热的头脑这才冷静下来。

“都是被明王那群人害的.”

虬龙讪笑道:“我也是担心再过上那种连自己弟兄们的抚恤都发不出来的操蛋日子。”

“放心,他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话音戛然而止,李钧蓦然回头看向台阶下。

一辆车头机盖上喷有怒目金刚图案的‘乌骓’缓缓刹停。

副驾驶位置的车门率先打开,一具魁梧的身影挤了出来,光头圆眼,满脸横肉,一身黑衣撑着鼓鼓囊囊,长相倒和车身上的那尊金刚有几分相似。

随着他下车,乌骓沉降的车身向上抬高了一寸有余,足可见对方身躯的重量。

黑衣僧人快步从车尾绕到后排,恭恭敬敬的拉开车门。

一袭雪白僧衣的明王从车中步出,抬起的目光恰好撞上李钧的俯视眼眸。

“好久不见了,阎君。”

明王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李钧还以同样的笑容,视线在明王身侧的黑衣僧人上停留片刻,随即拍了拍如临大敌的虬龙,转身带着众人进入千户所。

会场之中,身为倭区锦衣卫千户的苏策这一次没有再隐于幕后遥控指挥,而是早早便亲自坐在会场之中,静候着众人的入场。

也正是因为如此,一众锦衣卫百户进入会场之中,并没有如以往那样唇枪舌剑,吵个不可开交。

而老老实实的坐在位置上,静候苏策发话。

李钧和明王分坐在苏策的左右手,隔桌相对。

明王一侧坐着滋贺城百户野老、冈山城百户角木蛟、松江城百户鹿羽。

而李钧的手边则是姬路城虬龙、金泽城穷奇和首里城的豹尾。

剩下的大阪和松本两城,则因为百户死亡,只能由一名总旗代替参加,心惊胆战的挂在末席。

两方泾渭分明,势均力敌。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会吧。”

在首位上闭目养神的苏策缓缓睁开眼睛,锋利如刀的目光从左横扫至右。

“这次老夫召集大家开会的目的,你们当中有些人肯定已经知道了。”

苏策语气平静道:“没错,新东林党派入咱们倭区各城的宣慰使名单,现在已经确定了。”

一份名单被投影在长桌之上,李钧一眼便看到了犬山城三个字,其后的括号内写着琅琊王氏,还有一个名字,王长亭。

“我提前帮你们都看了看,无一例外,这次来的都是帝国本土的一等门阀,这些姓氏的背后起码都站着一个儒序三。”

“他们来倭区的目的,你们应该都能想得清楚,我也就不废话了。”

苏策朗声道:“你们心里有什么顾虑,我也能想得到。今天我就在这里给你们吃个定心丸,要想把自己的身家押在哪一座门阀上,随你们的便,我不过问。”

“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选定了就不要后悔,别到时候输光了筹码,再跑到千户所来抱着老夫的大腿求救!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你们都是我带出来的兵,别给我丢人现眼。”

话音落定,偌大的会场内一片死寂。

长桌周围的一众百户们在会议开始之前,或多或少都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因此此刻脸上除了凝重之外,倒还算平静。

可他们身后的总旗们却是人人惊骇欲绝,根本不知道千户大人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

“你们这是怎么了?又不是让你们跟这些门阀拔刀拼命,一个个给我臭着个脸干什么?”

“如果是拔刀那就好了,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坐在李钧身边的虬龙瓮声瓮气道:“咱们倭区锦衣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想跟他们干?可以啊!以咱们倭区锦衣卫的实力,应该能顶个十天半个月。”

苏策微笑道:“以儒序的习惯,应该还能给咱们树个坟,到时候大家还能当个邻居。”

“至少我死得畅快!”虬龙梗着脖子吼道。

“你是舒坦了,那你手下的那些小子们怎么办?!他们在帝国本土的家人又怎么办?!你虬龙自己的妻儿老小又怎么办?!”

苏策话音转冷,一双虎目怒视虬龙,“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都快四十不惑的岁数了,说话还是不过大脑。我当年他妈的就该等你小子死在那群流寇的手里,居然还提拔你当了百户,真不知道这些年姬路城的锦衣卫都是怎么过来的。”

虬龙脸色陡然涨红,不敢再继续说话,只是按在座椅扶手上的双手青筋跳起,咔咔作响。

“我没有家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不过说话之人,竟是明王一侧的滋贺城百户,野老!

“大人您知道的,我的家人早就被人杀了个干干净净,属于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苏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那你手下的人怎么办?”

“我会让他们自己选,想要荣华富贵的那就自己去赌。想要活个坦荡的,那就跟着我干。”

野老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明王,笑道:“跟儒序门阀这样的庞然大物比起来,我们确实是小如蝼蚁。可蚂蚁多了,那也能噬象!”

一番话语说得荡气回肠,令在场一众百户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野老说的对。”

穷奇挺身站起,看向野老拱手抱拳:“以前我总觉得你他娘的不是个好人,就喜欢躲在背后算计我们。但就冲你今天这番话,我穷奇给你道个歉!”

野老脸色一阵青红变幻,竟有些拿捏不准眼前这孙子是在嘲弄还是称赞自己,只能闷闷的哼了一声。

“千户您是知道的我,我穷奇的家人虽然没有死完,但那是因为我一直没机会返回帝国本土,不然早就亲手把他们全部杀干净了。”

穷奇咧嘴笑道:“我就是个不受人待见的混血杂种,这一辈子也就在只有在倭区锦衣卫的日子过得舒坦。现在别人要拆了我的窝,您却让我呆在一边看着,还要给那些书生老爷们摇旗呐喊,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来的爽快!”

“就是!”

虬龙大声附和,就连作风稳重的首里城百户豹尾都跟着点头。

苏策眼底带着淡淡的欣慰,笑骂道:“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平日里一个个精的跟鬼一样,为了新旦评议那三瓜两枣都能争的头破血流。今天这是都转了性子了?放着到手的泼天富贵不要,一个个却非要冲上去送死才爽快?这是个什么道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就算把那些人撵出去了又能怎么样?都不用他们身后的门阀出手,只需要新东林党一纸公文,断了我们的补给,倭区锦衣卫立马便会便不攻自破!”

“我有法子赚钱!”

虬龙大声喊到,这一嗓子听的坐在李钧身后的鸨鬼浑身冷汗直冒。

幸好苏策根本没有给虬龙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就算你们自己能解决后勤问题,可没有了锦衣卫的身份,你们靠什么在倭区立足?”

“自立为王,还是落草为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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