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0.第474章 不堪一击(2)

第474章 不堪一击(2)

看着场中百姓士民的反应,杨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很庆幸,在自己开讲之前,他张蚩尤没有到场,这使得他获得了这宝贵的先手!

而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一讲完,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获胜了!

因为,人民相信了他!

除非,发生奇迹,不然就无法扭转人们心中已经形成的观念!

“所以,孔子说,民可使使之,不可使由之!果然是至理名言……”杨宣在心里暗想:“泥腿子庶民就该由吾等君子指导和教化,愚民才是治理天下的唯一道路!”

证据就是现在眼前在场的这数以千计的民众,他们因自己的故事而相信自己。却不会去想,自己所说的故事,是不是真的?

就像当初,陈胜在一块帛书上写下‘陈胜王’三个字,塞进鱼肚子里,又在晚上在树林里假装狐狸,大喊‘大楚兴,陈胜王’。

那些百姓不就因而深信陈胜,于是揭竿而起,戳破了秦王朝的虎皮?

这样想着,杨宣就变得倨傲起来。

既然百姓需要像自己这样的君子士大夫的教育和统治,那么,他们就不需要有什么思考的能力。

他们的行为与生活以及三观,有自己这样的君子去规划和制定就好了。

他们,只需要按时纳税、服役、听从命令就可以了!

但,就在此时,杨宣眼角的余光猛然瞟到了在不远处的人群竟猛然向两边退避。

一辆马车,正挤开人群,缓缓驶来。

那马车仿佛有着魔力一般,让所过之处的人们,纷纷退避到两侧,将道路让开。

“侍中张子重来了!”有人呼喊着。

“张蚩尤来啦!”而更多的人,则惊呼着。

“张子重?”杨宣如临大敌,立刻绷紧了神经,看向那个方向:“他为何选择在此时,忽然出现?”

讲道理,杨宣在事前预计过,估算过。

他认为,这个对手,要嘛选择在讲义开始之前过来,先声夺人,抢占先机。

要嘛选择在讲义结束之时过来,后发制人。

根本不会选择在讲义开始后的现在,自己的气势达到巅峰的时刻过来。

因为,这等于是在战争中,当着敌人的面渡河,现在可没有什么宋襄公会和对手客气,讲什么堂堂正正之阵了,一定会趁着对手立足未稳,发起猛攻。

可如今看来……

对方,却选择了自己认为最不可能的时机。

“这张子重真是目中无人!”杨宣气的肺都要炸了!

对方选择在现在出现,几乎就是等于告诉他和其他所有人——左传?在他眼中只是一个跳梁小丑,不堪一击的弱渣!

这种赤裸裸的蔑视与藐视,让杨宣心里面,战意高涨。

他发誓,一定会狠狠的教训一番此子。

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而在这里,经过方才的讲义,杨宣深信,自己已然占据了主场!

围观的数千人民,就是他的最大依仗。

哪怕对方悍然以权势相迫,撕破脸面,也只能赢一时,而不能赢一世。

围观的百姓,会将今日的事情,说给天下人知道!

………………………………

张越却是站在马车之上,手持着缰绳,驱赶着马车,缓缓前行。

在他身后,一队奉命保护他的期门骑兵,紧紧的簇拥着他。

他抬头看向远方,在台上站着的那个儒生。

两人视线交错,张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马车驶到讲义的会场,张越跳下车来,看了看周围的陈设。

一个很不错的讲义之所。

四周公卿具在,更有无数博士官在旁。

真是一个理想的将左传学派埋葬的场所。

“末学后进张子重,见过诸位明公、先生……”张越提起绶带,微微理了理头上的貂蝉冠,便长身作揖拜道:“小子不才,闻说今日左传杨公,欲要当众讲义,故而冒昧前来,还望诸公海涵……”

众人看着他,纷纷起身,回礼道:“不敢!侍中既来,还请入座……”

“坐就不必了……”张越咧着嘴,回过头,看着台上的杨宣,对其微微拱手,拜道:“小子方才在外听说,杨公方才讲了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

杨宣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侍中官,感受着他脸上和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对自己和整个左传学派的蔑视与轻蔑的气息,勉强按捺住内心的怒意,还礼拜道:“然也!侍中公可有什么指教?”

他就不信,对方还能推翻《左传》之上,白纸黑字,载于青史,流传数十年的经典故事?!

“指教??……”张越咧着嘴笑了起来:“有什么好指教的?不过是一个莫须有的故事而已!”

“为了编这个故事,杨公与左传诸生,几十年来没少废心思吧?”

“你……”杨宣闻言,颤抖着手指,指着张越,怒吼着:“张侍中!不要血口喷人!”

“当然……”张越微笑着道:“所谓‘郑伯克段于鄢’也可能与杨公无关,可能是战国时期,某位大人物的随笔之作而已……”

“张子重!”不止是杨宣,在场的好几个左传大儒以及古文学派的大儒,纷纷起身,大声怒喝:“汝不要信口雌黄!”

张越哈哈大笑:“在下从不讲没有根据的事情……”

“《左氏春秋》之中所载的所谓‘郑伯克段于鄢’,在下有确凿证据,证明其为伪造……”

这话一出,顿时全场惊骇。

无数人侧目以对。

左传之中所载的‘郑伯克段于鄢’,因为记载的太过详细,在过去数十年,虽然也有人质疑和非议,但,却无人能给出实锤。

毕竟,秦始皇焚书坑儒,尽毁六国史书。

而唯一存留下来的秦国史书,也毁于秦末战乱。

由是,别说春秋的事情了,就连战国的事情,人们也知之甚少。

整个诸夏文明,因此出现了一次文化大断层!

今文学派与古文学派,也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的。

所谓今文,最初是指的,通过个人记忆,在汉季重现的春秋战国经学。

所谓古文,则是从各种遗址、废墟之中挖掘出来的古代书简,经过当代翻译后出现的经学。

因为种种原因,今文学派与古文学派,在理念、思想、对事物的看法上,发生了南辕北辙,自相矛盾的争端。

由是出现了两大经学阵营对立的情况!

若张越能拿出实锤,锤破左传‘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

那么……

这说明……

一个全新的史料记述,将出现在人前。

张越却是昂着头,提着腰间的骠姚剑,走上台去,对着杨宣一拱手,问道:“杨公可读过论语?”

杨宣闻言,咬紧了牙关,怒喝道:“张侍中,不要欺人太甚!《论语》吾自可倒背如流!”

“很好!”张越打了一个响指:“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杨宣听着,脸色铁青。

这一段,他自然知道。讲的是子张问孔子:为什么尚书要说高宗(武丁)即位,要三年不语?孔子说,何止高宗?在古代,所有君王,嗣君即位都要三年谅阴!

这在杨宣看来,简直就是在侮辱他的智商!所以他向前一步,问道:“张侍中,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张越微微一笑,道:“小子只是想告诉诸公一个事实——在三代之时,嗣君即位,亮阴三年,乃是礼!国之大礼,君卿之道!”

“《尚书。洪范》有曰: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噬!”

“故昔者,楚庄王即位,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故昔者,成王即位,周公摄政,及成王长,还政于王!”

“故昔者,厉王被放,共和执政,及宣王长,乃还政于王!”

在后世,郑伯克段于鄢,几乎已经变成历史事实,人尽皆知。

就连曾经的张越,也是一度深信不疑。

直到一天,一个土豪从境外买回了一大批流落在外的简牍。

经过碳十四测定,这批简牍的时间被确定为战国中期,地点为楚国,性质为楚国经史。

这批简牍的出土,向人们揭露了一个不同于左传的历史。

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出现,彻底证伪了孔安国的古文尚书。

因为……

研究者在简牍之中,发现了完全不同于古文尚书的九篇尚书。

恰好,其中有一篇叫《郑武夫人规劝孺子》。

这篇简书,向人们揭露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左传记录的史实!

更告诉了世人,在宗周时代,甚至在殷商时代,诸夏民族实现了一定程度上的贵族共和民猪制度!

随着张越的话,全场公卿士大夫,全都站了起来,人人侧目以对,神色紧张的看着张越。

一个老儒生,巍颤颤的上前,问道:“侍中公,有何凭据?”

现在,不止是古文学派的人紧张不已。

就连今文学派的大儒巨头们也是神情肃穆。

因为,倘若对方能拿出实锤。

那么……

这意味着,整个经文,都将被重写!

尤其是公羊学派的儒生,人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跳跳的有些猛烈!

(本章完)

481.第475章 震撼(1)

第475章 震撼(1)

对于公羊学派来说,不,应该说是,对于所有的士大夫而言。

怎么限制君权,是一个从汉室建立开始,就横亘在他们面前的命题。

董仲舒发明天人感应,引入阴阳学家的五行理论,通过一个大而化之,拥有感情的天来制约君权。

用春秋的灾异,进行恐吓。

以达到让君王畏惧和害怕,从而自我约束的目的。

只是……

随后的事实证明,皇帝只想要对他统治有利的大一统。

至于天人感应?灾异说?

他是直接抛弃了的。

董仲舒生前,就被当今和他的弟子吕步舒,联手上了一堂课。

自那以后,董仲舒再也不敢随便谈论灾异了。

而现在,若张越所说有确证,那么……

大家手里就有了一张新的牌了!

但其他人,却更在乎张越所言的所谓‘古之君卿大礼’。

诸夏民族,自古是礼仪之邦。

而对汉代儒生来说,他们做梦都想要恢复礼乐!

为什么?

因为,直至如今,世人公认,现在依旧是礼崩乐坏的世界!

秦末的战火,几乎将春秋战国数百年的文明发展成果付之一炬。

战争夷平了数不清的繁华大邑,毁灭了无数传承悠久的古老家族,更令无数礼仪失传。

叔孙通为汉制礼法,搅尽脑汁,也只制定了一套不伦不类的大朝议。

至于其他礼法?

抱歉,没有功夫去做。

于是,汉季不仅仅缺失了古代的君臣礼仪。

更缺失了那些重要礼仪的程序。

就连当今天子封禅泰山,所用礼法,也都是靠着向齐国的老人打听加自己开脑洞搞出来的。

所以,后世的司马光,因此捶胸顿足,在资治通鉴里责备叔孙通:惜夫,叔孙生之为器小也!徒窃礼之糠枇,以依世、谐俗、取宠而已,遂使先王之礼沦没而不振,以迄于今,岂不痛甚矣哉!

百年后,大儒刘歆写信给扬雄,对此同样痛心疾首的说:“今……有乡礼二、士礼七,大夫礼二,诸侯礼四、诸公礼三,而天子之礼无一传者……”

东汉鸿儒王充,同样对此深表痛心,其在著名的经典《论衡》中说道:“案今礼不见六典,无三百六十官,又不见天子,天子之礼何时废?岂秦灭之哉?”

在恢复礼法,重建礼乐这个事情上,不分今文古文,都是相同的——不惜一切代价,找一切机会,也要重建礼乐。

盖因为,这不仅仅关系到他们的自身利益,更关乎他们所共同认定的价值观。

如今,张越言之凿凿,所谓‘古之君卿大礼’。

若能证实,恐怕除了左传外,人人都将无比高兴!

张越微笑着,转过身去,看向那个老儒生,长身拜道:“不敢欺瞒zhang者,小子偶从兰台所遗旧秦七百余万片残简之中,发现了数十片秦人自楚所得的简书,虽然很多都被战火所焚烧,字迹模糊不清,但小子还是从中整理出了一篇较为完整的简牍,其为楚国所记郑国史料,晚辈命名为《郑武夫人规劝孺子》……”

后世的清华简,张越在网上看过许多整理出来的内容。

而兰台和石渠阁之中,藏有萧何当年从秦阿房宫废墟之中清理出来的成千上万片残简。

萧何在世时,动用了举国之力整理了其中百余万片,并在这些残简的基础上,重建了汉室的制度和法律。

只是剩下的,就再没有人有这样大的毅力和功夫去整理了。

一直以来,都藏在兰台和石渠阁。

故太史令司马谈在世时,曾花费无数精力整理和重建它们。

其子司马迁继任后,为了编纂《史记》,同样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

可惜……

这个工程量实在太大了!

大到,哪怕司马谈父子不吃不喝,用尽一生,也无法完成。

事实上,他们父子两人一生只整理其中不过一成的残简。

即使如此,也让司马迁得以写成号称无韵之离骚,史家之绝唱的史记。

但,剩下的那些残简,在司马迁死后,就再无人过问了。

等到西汉王朝灭亡,王莽篡汉,以及随后的新王朝毁灭,战火重燃。

这些萧何花费无数精力,从秦代废墟抢救出来的典籍,大部分被付之一炬。

剩余的一小部分,为东汉继承。

三国时代,董卓火焚雒阳,这最后的遗存,也消失无踪。

不得不说,这是诸夏民族文化的莫大浩劫。

而现在,作为穿越者,张越自然明白,那些残简的重要性。

正好,有空间在手,只要他想,几乎可以将任何见过的文字,全部记忆下来。

于是,他就去了兰台,将藏于兰台的两百余万片残简,整理了一番。

虽然因为时间太少,暂时只整理了大约十几万片。

其中只有七千多片,能够辨认或者有研究价值。

但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他从这些简牍里,找到了小半部楚国史书。

其中,正好就有《郑武夫人规劝孺子》。

总计二十一支竹简,差不多一千两百字,虽然都是以大纂写成的,且散落在数以万计的简牍之中,错非张越,开了外挂,不然其他人再强也无非将它们整理起来。

也正是因此,张越才有这个底气。

当然,其实哪怕没有找到这篇简牍,张越也能‘发明’一篇。

反正,兰台堆磊的简牍,成千上万,大部分都没有人关心。

他随便在里面找几个已经字迹模糊的简牍,再做旧一下,谁能知晓?

这个时代没有后世的那些测定技术,基本上是不可能有人搞清楚的。

众人听着张越的话,一下子就都激动了起来。

那个老儒生甚至泪流满面,哭着说道:“其文安在?愿侍中与我一阅……”

再没有比士大夫们更关心这种事情的了!

关乎礼法,谁不重视?

也正是因此,古文学派,才会层出不穷。

只是,古文学派的大部分所谓‘古文经典’,出现的太蹊跷,而且,其文法、用词和经义,都和现存的今文学派的经义,背道而驰。

很难让人信服。

但石渠阁和兰台的残简就不一样了!

众所周知,秦始皇虽然焚书坑儒,尽毁六国史书。

但是……

他没有做绝,当年他曾下令,将六国史书和其他所有搜集到的诸子经典,运到咸阳,藏在阿房宫之中。

是项羽的那一把大火,葬送了这些珍贵史册和先贤智慧的结晶!

大量的珍贵史册与先贤典籍,几乎都被焚烧的干净。

其实儒家,还不是最惨的。

真正悲剧的是墨家与杨朱学派。

墨家的著作,现存只剩下了《墨子》一书,其他经典,特别是在秦国的相夫氏之墨两百年的心血结晶,全部被毁。

杨朱学派就更惨了。

连渣都没有剩下来……

张越这次整理简牍,就整理出了大量相夫氏的残简。

其中记录大量技术和先人的智慧结晶。

有不少,完全可以在现在复制出来,依然能领先世界!

张越闻言,微笑着道:“兰台残简,国家机密,汉家制度不许外传……”

“不过……”张越面朝建章宫方向拱手拜道:“天子圣德,许小子可以抄录部分……”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递给那老儒生:“zhang者请看,这就是小子所抄录的《郑武夫人规劝孺子》一文……”

那老儒生几乎是颤抖着双手,上前接过那张白纸,将之打开来,看着上面的文字,只是读了一遍,就笑着哭起来:“是先王之书也,是先王之书也!”

先秦的史书,其书写是有其公式和规格的。

其文字、词语的用法,都与现今大不相同。

而恰好,这位老儒生是专门研究和钻研先秦典籍的老人。

只是看一遍,他就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现在的人,几乎无法再模拟古人的文法和写法了。

不是因为能力不行,而是时代背景不一样,就算勉强模拟,也模拟不出那种风骨和气度来。

更不提这纸上不仅有文字,还绘了副图,正是郑武公去世后,郑国人卜于宗庙的卜噬图。

这就更做不得假了!

而其他认识这老儒生的人看到这个情况,纷纷凑上前来,拜道:“王公,请予晚辈一观……”

老儒生看了看张越,在得到张越同意后,将手里的纸张,递给了其他人,让他自由传阅。

众人看了一遍,眼中都满是震撼。

“是真的……”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没有办法,纸上的文字,不仅仅行文和用语,几乎和大家所读的其他古代经典如出一辙。

更重要的是,其中郑武夫人所规劝孺子的话,完全符合其当时的心态。

只是,终究,这纸上的文字只是手抄的。

在没有见到兰台残简,亲眼看到那些用战国大纂写成的文字前,没有人敢下定论。

毕竟,兹事体大!

众人相互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的面向张越,拱手拜道:“侍中公,吾等这就去向天子请命,请入兰台,一观简牍原貌!”

张越自然微笑着点头,道:“小子与诸公同去……”

至于杨宣?

他此刻,已经成为了路人,变成了配角。

在如此大事面前,他和他的左传学派,已经变得微乎其微了。

没办法!

在重建天子之礼,重建王道礼法的大事面前。

区区左传学派的生死存亡,无足轻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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