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六)“他向神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楼。

姜君珏将辟邪剑从最后一名队友的胸口抽出,甩出一串殷红的血珠。

早在陈立东被梅狄娜女士杀死的那一刻,所有能够指向正常通关的线索都断了。逻辑无法串联,主线任务已经不可能完成,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是最后的生机。

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相熟的人或许可以相互扶持。而在死亡危机笼罩头顶、生存概率恒定之际,自相残杀在所难免。

谁都有求生的权利,姜君珏无权要求任何人为自己牺牲,能做的只有公平竞争。

戴眼镜的年轻玩家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血眼,整张脸的表情因为痛苦和不甘而剧烈抖动,却到底没有说出一句话语。

在死亡面前,谁都是胆怯的,可身处于吊诡的游戏规则下,责怪生者又有什么用处呢?

诡异游戏本就这么残酷,生机稍纵即逝,但只要能活下去,说不定就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遇到转机。

通关最终副本,获得和规则谈判的权利,焉知牺牲的人不能重返人世?

姜君珏见过不少死人,也参与过不少你死我活的生存斗争,早已形成一套自洽的逻辑。

他抱起刚被他杀死的那名队友的尸体,快步走到楼道底角,和另一具尸体并排放下,轻轻抚平衣角和面部的褶皱。

末了,他从蛇皮袋中取出一张洁白的毯子盖了上去,才拖着脚步折回自己的寝室。

理论上,现在能够自由行动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虽然张艺妤主动违反规则,被关进禁闭室的事令他不得不在意,但也不足为惧。

眼下无非三种情况:一,张艺妤知道关键线索,进入禁闭室只是通关的一个步骤;二,张艺妤在发现无法通关后,也想对他下杀手,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三,张艺妤躲进禁闭室单纯是害怕被他用手段讯问,此刻正在绝望地等死。

第一种情况再好不过,反正他们的主线任务是相同的,谁完成都一样,不过表现分高低与否的区别。若是第二种情况,姜君珏也不怵,以他这些年积累的道具和经验,还真没那么容易被个榜上无名的玩家弄死。

姜君珏尽可能冷静地盘算着,伸手推开寝室的门。

狭小的房间中,第一天死去的孙林的尸体横在门口,以皮肉为泥土开出的黄花已经枯萎了大半,被开门时掀起的风一吹,脆弱的花茎纷纷弯折,洒落长满褶皱的糅软花瓣。

尸体脸部的花朵干涸得最快,已经被沉重的花蕊压得直不起腰,沿着人体轮廓向四周低垂。一张充斥着恐惧和绝望的脸裸露出来,瞪大的眼睛满溢着对生存的渴望,此刻却只剩下一摊混浊的灰水。

姜君珏僵在门边,定定地看着,直将那张年轻的脸在眼中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他忽然蹲下身,抬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

禁闭室中,寸草不生的水泥地、开满黄花的皲裂地面、布满被踩碎的蘑菇的废弃房间,画面在飞速的闪烁和替换中逐渐融为一体,恰似将三张不同的图层置于同一张画布,并在某一刻叠在一起。

红黄蓝绿的辅色一层层刷上场景的表面,好像在一次次试错中寻找最适合的色泽。

色彩渐渐地向红色靠拢,粉红、酡红、殷红、紫红、猩红,各种红色依次蒙版,在定格后如同一滴颜料坠入清水,血丝和轻纱袅娜飞舞,随着时间的推移沉淀成一种薄红。

张艺妤看着系统界面上【支线任务(选做)“将‘坏孩子’献祭给邪神”已完成】的字样,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齐斯就是这个副本中的“坏孩子”,本来都做好放弃选做任务的准备了,哪想得到这个任务莫名其妙就搞定了。

什么情况?齐斯把自己献祭了?这人什么时候这么舍己为人了?以及……他要是死了,那个契约还做不做数?

张艺妤看着系统界面上【邪神信徒】的状态标识,不知该哭该笑。

“游戏可从来没有说过,献祭要献一整个人啊……”齐斯瘫靠在水泥墙上,一时顾不得地面的脏污,或者说,他本身便是那脏污的一员。

计划早已在白纸上写成,6月2日的他规划好大致的方向,往后无时无刻不在收集新的线索,完善各种细节。

更加强大的契约权柄使得他拥有两双眼睛,一双是自己的眼睛,一双来自于张艺妤。

他时常获得两个平行的视角,从旁观的角度俯瞰两个时空的全局,大量有用无用的信息流过脑海,经过记录的过程在白纸上汇总,并逐步积累成巨大的优势。

过去的齐斯举起棋子,此刻的齐斯、张艺妤、常胥、说梦都是棋局的一员,在未知全局的调度下于棋盘上纵横,勾勒出全盘的布局。

说梦带着齐斯去往禁闭室,常胥取来足量的冷水,另一个时空的张艺妤祈求仪式最后的材料,齐斯将冷水浇到身上。

半边身子从肩膀到大腿全部消失,边缘处爬满粉末状的污泥,随着冷水的渗入逐渐化作灰黄色的泥泞,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

他感受不到疼痛,更多的是一种“空”,习以为常的某个部分忽然失去了联系,感受不到存在,好像从来就不属于他的身体。

肢体的丢失似乎带去了一些多余的热量,齐斯发觉他的高烧缓解了一些,意识依旧散乱,却不再像不久前那样抓不住记忆的枝蔓。

左右动不了,他索性继续说了下去:“治疗失眠症的解药、召唤邪神的仪式,这些在这个副本的设定里都属于‘原住民的巫术’的范畴,必然有共通之处。经过抄录的文献意义发生了变化,翻译得来的假配方却未必全无道理,至少在材料和用量的范畴,可能存在可供借鉴的地方。”

“考虑到诡异游戏不会安排无解的死局,材料必然可以在这个副本中取材,通过排除法,很容易圈定仪式所需的材料。而既然假配方里面的用量单位是‘半个人’,我有理由推测仪式所需要的泥土也是‘半个人’的量……”

说梦听着齐斯云淡风轻的分析,皱眉问道:“你就这么肯定你的推测是对的?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本来就是在赌啊,赌赢了大赚,赌输了大不了另想办法。”齐斯笑了笑,抬眼看向飘拂着猩红光带的天花板,“反正只是丢掉半个身子罢了,我想以伱们的风评,应该不会趁人之危,对我不利。”

的确,有死亡后还能在现实里存活半小时的规则在,正经玩家但凡爱惜羽毛,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害人——要害人也得杀人于无形。

说梦咋舌:“在下和常兄当然不会害你,但你怎么知道仪式一旦开始还能收住?万一到时候局势失控,把你整个人都献祭过去了怎么办?”

“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什么呢?”齐斯垂下眼,轻笑一声,“我承担一点风险,博所有人TE通关,很划算的买卖,不是么?”

常胥在一旁听着,总感觉不太对劲。

以他的直觉和见解,齐斯这人不害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为了群体利益牺牲?

按他一贯以来的行为模式,怎么都该是抓个工具人丢冷水里,充当仪式材料献祭了才对。

不过细细想来,这里就三人,以他的实力确实打不过在场任何一个……

但他完全可以留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坐收渔翁之利,为何要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窘境?

常胥不知道事件全貌,自然不知道齐斯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又是装NPC,又是放火,闹得天怒人怨、人鬼喊打。

他正疑惑着,就听青年叹了口气,好像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般,无奈地低语:“我又不是什么坏人,不过是比旁人更想完美通关罢了……”

“这次应该不仅能活下去,还能完美通关吧?”张艺妤从地上站起,一步步走向门口。

过往她所求无非是在鬼怪和死亡点的围追堵截下挣扎求生,而此刻她似乎看到了一线追逐更高的成就的希望。

完美通关,达成TE结局,意味着可以获得成倍的积分,得到拥有特殊效果的奖励道具,真正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这样,她将在日后的副本里更好地生存,并更早地实现最初许下的愿望,离开诡异游戏……

张艺妤在门口站定,紧闭的铁门缓缓荡开。

看不到形影的邪神拉开禁闭室的门扉,牵引着47走出昏暗逼仄的水泥房,遥遥指向枫林北面的方向。

张艺妤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和肉体断了联系,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像梦游中的人出于一种惯性前行。

47开始奔跑,起初只是试探般的小跑,踏碎的枫叶发出“咔嚓”的怪声,如同蛋壳破裂。

画过无数遍的猩红眼睛被声音惊动,在漆黑的夜空中缓缓睁开,丝带般轻薄的血色光线在两侧摇曳,散作的眼睛形状的光斑向四面八方飞舞。

47的步伐越来越快,掀起吹动金色蝴蝶的风,卷起地上洒落的碎叶。

光的碎片追逐着他,亦或是一种陪伴。他跌跌撞撞,不曾摔倒,在血色光海中与蝴蝶一同浮动,携着夏日白天般的明亮跑过整片枫林,驱赶无光的黑夜。

张艺妤踏上湿滑的土地,属于夏天的碧绿枫林没有落叶,光裸的土地却发出“沙沙”的踩碎枫叶的声响。

密密匝匝的枫树在眼前变换着季节,光秃秃的树干一会儿长满绿叶,一会儿只余枯枝。春夏秋冬各色画面在刹那间重叠,各种时节的景象出现在同一场景,红黄绿的色调层层嵌套,视野里铺满片片混色的雪花。

最后一片干枯的红叶怦然坠地,蝴蝶死去的回声与头顶的血光交织,满地落叶在黢黑的大地上显影,张艺妤狂奔起来。

高天之上的神垂下眼眸,作用于灵魂的契约在人类的躯体中左右意志,金与红的光带在前引路,没有观众的夜里47穿过枫林,走向存放着剩余燃料的厨房。

腐烂的蔬菜散发着腥臭,灶台下的柴火跳跃着残存的火星,张艺妤拿起一根尚有余烬的干柴,去触盛满火油的铁桶。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燎上屋顶的刹那像极了邪神的形影。47将漂浮着火焰的油桶踢翻,烈火随着滚滚的火油向四处流溢。

“只需要锁上门,所有人就都会被烧死在里面。”齐斯无声地告诉张艺妤。

女孩的灵魂倒灌回躯体,好像迷梦被耳边的炸响惊醒。

她仍然不太清醒,意识在迷醉的光影中沉浮,金色、橘红、猩红和血色炸成一团。

47看了眼已经吞没整间厨房的大火,转身奔向水泥楼的方向。

没有灯火的夜晚寂静无声,所有人烟都在逼仄压抑的四层小楼中睡去,张艺妤好像天然知道要怎么做一样,将铁门一把拉上,从门边尸体背着的包中取出各色工具,卡住门锁。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反锁,47的神情平静得近乎于冷漠,甚至找不到一丝复仇的恶意。

红衣的神明在火焰中现出形影,随着烈火的蔓延在整所学校的地界滋长。

腐烂的、芜杂的、腥臭的、肮脏的,大火流窜在廊道间洗净所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夹杂着凄厉的哭嚎。

张艺妤回头看到一身黑衣的梅狄娜女士,棕色的脸变换着长相和表情,时而苍老,时而年轻,长袍和兜帽最终变成皮草大衣。

玩家最初在水泥房中见到的中年梅狄娜女士的形象于眼前定格,发出可怖的怒吼:“你们这些坏孩子!果然邪恶到了骨子里!害死了我的母亲,还要害死我!”

“那么现在,你可以去死了。”齐斯看着站在门口的导游,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血色的烟气在身上蒸腾,猩红的眼睛于身后睁开,勾勒出难以名状的修长轮廓,此情此景下像极了一位神。

47稽首向神明祈祷,只有齐斯给予回应,血色的丝线牵住张艺妤的肢体,她伸手抓向女人的心口,血淋淋的手臂穿胸而过。

导游的身体在门边寸寸崩毁成色块,从根源层面被一丝一缕地抹去存在。

没有祖辈的人和没有传承的历史毫无区别,无从证明其虚假亦或真实。

一张血红色的巨大纸牌虚影砸落在身,红衣红眸的主祭站在血与火之中,向大地钉下漆黑的十字架。

【饥荒、瘟疫、战争、死亡,末日的预言在灾厄中应验】

【污秽、毒疮、血肉、溃疡,恐怖的邪神在苦难中滋生】

【迷途的旅人啊,请直视我的眼睛,向伟大的猩红祈祷吧】

【祂是世间最恐怖的邪神,不会赐你救赎,只会用更大的灾难结束你的痛苦】

【恭喜您解锁身份牌“猩红主祭”】

齐斯仰靠在墙壁上,笑意未曾浸染眼底,语气讽刺而戏谑:“为虎作伥之辈,烈火焚身;暴戾残虐之辈,利爪穿心;歪曲粉饰之辈,形影皆失。”

“作恶者当有承受詈词和失败的觉悟,杀戮和利己并不可耻,为此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却足够可笑……”

导游只剩一张棕色的面颊漂浮在一地色块上,如同信手涂鸦的油画,透出油脂粘腻的质感。

她冷冷地问:“那么你呢?你有比我更深重的罪恶,又有什么伸张正义的资格?”

齐斯闻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正义?你以为我是在为那些蠢货主持正义吗?”

“我这是在落井下石,恃强凌弱,外加站在道德制高点绑架你!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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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2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完)“你会如何选

【主线任务已完成】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为梅狄娜女士的死亡盖棺定论。

色厉内荏的黑衣女人向后倒去,火星燎上皮草的刹那便连亘成火海,在尸体上肆意流窜,贪婪地舔舐过每一寸皮肉,留下乌黑的焦炭。被蒸出的油脂滴落到地上溅起白烟,火烧骨头的“嘎吱”声渐渐湮没于风声。

三代人的仇恨和诅咒就此终结,归于一场人为的大火。

张艺妤恍恍惚惚地环顾一圈,看着向四面八方涌动的火焰,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

她虽然不知道通关副本的提示为什么还没有出现,但清楚地知道被火烧灼的滋味并不好受,且大概率致命。

火是从厨房开始燃烧的,经过藤蔓和蘑菇的传导,一路蔓延到四层高的水泥楼。在冰冷干净的水泥地上,火势的传播有所减缓,因而从水泥楼大门前到墓园之间的路程尚未被火海吞没。

张艺妤不再犹豫,拔腿向墓园的方向跑去。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废弃禁闭室中。

玩家们等了半分钟,依旧没等到通关副本的提示。

说梦一个箭步冲到齐斯面前,使劲晃了晃他的肩膀:“司契,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又卡了?”

齐斯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不要出了什么事都觉得是我干的啊……”

顶着两人狐疑的目光,他摩挲着下巴猜测:“也许是有一部分世界观还没有破解,也许是这个副本还有一部分剧情想向我们呈现,谁知道呢?”

两秒的沉默后,说梦煞有介事地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老姜还在红枫叶寄宿学校那边。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种双线并行的副本,到最后总要给所有玩家一个会合的机会。”

常胥接话:“张艺妤也在那边。”

齐斯的笑容古怪起来,在晦暗的光影下看不分明,连是否笑了也不甚清晰。

他终究没有将他那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宣之于口,只淡淡道:“待会儿恐怕还得劳烦二位背我一下。”

……

【主线任务已完成】

红枫叶寄宿学校,姜君珏被系统提示音惊动,后知后觉嗅到了烟味。

他推开门,看到弥漫走廊的浓浓黑烟,结合系统提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推测出:有人找到了正确的通关道路,先他一步执行,为此放了一把火。

姜君珏向楼梯口冲去,又被冲天的火舌逼了回来。唯一的逃生通道被封死,他俨然被困在三楼走廊中。

眼下似乎正逢死局,姜君珏却向来不见棺材不落泪。过去十年,他在简单副本中混过日子,也认真通关过新副本,遇到的危险情况不知凡几,早已练就超乎常人的冷静。

像他这种层次的玩家,身上多的是保命道具,一个道具就是一条命,在用完前没那么容易见到死神。

姜君珏一面从蛇皮袋中取出毯子裹在身上,防止被火星溅到,一面在脑海中排查一条条生机。

他记得,有一间寝室似乎有一扇窗户……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禁闭室门口,常胥握着命运扑克站在前面,说梦背着缺胳膊少腿的齐斯跟在后头。

满地落叶的枫林不知何时燃起了大火,猎猎的火光卷着成片的红枫叶,在湿漉漉的泥土处止步。

一道道扭曲的人影于大火中蜷曲,蹦蹦跳跳地围成一圈,唱起曲调古怪的歌谣。

“好孩子不想吃饭只能吃土,

坏孩子的身上长满了毒蘑菇。

神明在烂掉的蔬菜里生长,

死者的床头盛开黄色花骨朵。

在黄蝴蝶飞来的那天之后,

所有人都死掉了,埋进土里。

孩子们的坟头寸草不生,

这一切都是女巫的诅咒。”

一声声歌声中金色的蝴蝶在火焰上翻飞跃动,又散作星星点点的业火。红衣的身影在火光中生长,当空炸开橘红色的流焰和花瓣,神回过头来,齐斯看到了自己的脸,像又不像。

空气在炙热的火苗周围荡漾开明灭的波纹,灼灼的火光将三人的面色照得橙黄如锻。

说梦盯着火场,自言自语:“我们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为何忽然就着火了?”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再问了,取下耳朵上别着的那根烟叼起,伸向半米开外的火焰。

一下子没点燃,他又向前一步,将烟伸得更近了些。

齐斯趴在说梦背上,感受着喷薄到身上的热度,默默从口袋中摸出打火机,怼到说梦脸上。

“谢谢兄弟!”说梦点上了烟,将打火机揣进口袋,长长地吐出一口心满意足的烟气。

“唉,下次得记得随身带火。打火机一般都放在老姜那处,谁知这副本会将在下和他分开……”

……

红枫叶寄宿学校,姜君珏成功在火势吞没整栋楼前落地,抽出辟邪剑横在身前,眯起眼观察四周。

整个世界像是一副坠入大火的画作,从边缘处开始扭曲变形;焦黄的色彩在天地间蔓延,为所有景象蒙上一层老照片的滤镜。

空气溽热如蒸,游荡在大地上的鬼影尽数在橙黄的底色上消散,只剩下通向墓园的道路未被火焰吞没。

被烧灼得开裂的水泥楼不堪重负,在背后轰然坍塌,不甘的烟尘凝作亡灵的手臂,张牙舞爪地去抓过往生灵的脚踝。

姜君珏一手握着辟邪剑,一手执不久前从陈立东身上搜出来的白刃,不由分说地劈碎所有伸向他的鬼手。

踏着一地散落的灰泥,他向墓园狂奔,踩碎一地花和蝴蝶的尸体,穿过被火光映得金黄的花海。

成百上千的惨白墓碑沉默地林立,只有一个挖开的坟包旁蹲了一道绿衣女孩的身影,正是张艺妤!

女孩已经将一只脚迈进了棺材里,看样子正准备躺进去。

饶是缺少关键线索,姜君珏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行动先于思维做出反应,他举起长剑,刺向张艺妤的后心……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大火烧尽满地枫叶,稀稀落落地熄灭,只余一片焦黑的土地。

常胥捏着纸牌前行几步,在一处凹陷前蹲下,伸手刨开上面的浮土,裸露出一个银白色的铁盒。

铁盒通体锃亮,全无被烧灼过的痕迹,静静地躺在疮痍中折射残余的火光,莹莹地映出天空的图景。

说梦也背着齐斯走过去,俯身打量:“这里面似乎装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常兄不妨打开看看。”

不用他提醒,常胥已经用双手抓住盒底与盒盖,向两个方向使劲一拔。

一下子没拔开,他在指间凝出幽幽蓝光,就要对着盒子来上一下。

旁白声适时响起,沙哑低沉,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们只是这片土地的过客,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打开这个盒子。】

【只有那些亲历者、受难者、忏悔者,才有资格将盒子打开,揭开那一段早已被掩埋的历史。】

【相信你们已经猜到了,这个盒子里存放的是红枫叶寄宿学校和原住民爱心基金会的罪证,真相远比伱们知道的更加可怕,且流毒至今。】

【这些内容一经公开,必然会在世界上引起轩然大波,也许可以救那些还在被欺侮压迫的原住民于水火,也许会导向不必要的混乱,平添更多死伤,谁知道呢?】

【那么,是把盒子送到墓园,公开这些罪证;还是将盒子埋回地里,粉饰虚妄的安宁?】

【现在,你们有选择的权利,并有充足的时间用来思考答案。】

齐斯至此明白,为什么主线任务已经完成了,副本却还没有结束。

——估计和市面上的剧本杀一样,想搞一出让玩家自己选择结局的形式主义。

究竟是公开真相,还是粉饰太平?

这看起来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揭露罪恶,惩戒罪人,发扬迟到的正义,所有宣扬普世价值观的文艺作品都是这么演的。

常胥抱起盒子,就要向墓园走去。

“慢!”说梦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拦,差点把背上的齐斯抖下来,“在下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游戏说得很清楚,选择公开可能会导致混乱和死伤……在下怀疑,这个选择和‘门’有关。”

他顾不得避讳齐斯,语速极快地分析下去:“根据我们会长的推算,‘门’的开启就在今年,已经开启了也说不定。任何副本都有可能在我们一个不经意间,以我们为媒介入侵现实,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为上。”

齐斯结合语境,猜测说梦所言和他能将游戏道具、诡异事件带到现实有一定关联,并且大概率是那种虽然被论坛屏蔽,但公会内部大多知晓的秘密……

他一动不动,继续装死,同时下定决心,等出去后得想办法在大公会里安插些“眼睛”。

常胥沉默了片刻,问:“你有多少把握,确定这个选择会导致诡异入侵?”

“没有把握。”说梦坦然承认,目光炯炯,“也许99%不会发生,但哪怕只有1%的概率,一旦发生就是谁也不愿意面对的灾难。与其承担把事情搞得更糟的风险,不如维持现状。”

常胥注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陈述:“我知道基金会一直延续到现在,且在联邦的背书下肆意攫取平民的利益,为上层做一些灰色地带的脏事。公开那些罪证,造成动乱在所难免。”

说梦早在砸碎玻璃柜前就关了直播,却还是不由叫道:“常兄,你直播关了吗?这是能当众说的事儿吗?”

常胥说:“直播在我挖出铁盒子后就自动关闭了。”

齐斯知道,诡异游戏自动关闭直播,就是想让玩家在毫无道德负担的情况下做出最符合真实想法的选择。

这看似是对玩家的纵容,实则是一种居心不良、满怀恶意的拷问:

你真的如你认为的一样正义吗?

在你内心深处,旁人的命运究竟有多少重量,值不值得你为了拯救不相干的人,背负可能存在的更大罪责?

常胥垂下眼,继续说了下去:“公开那些罪证,造成的影响也许只是权力更迭之际的混乱和谋杀,但却能改变现状,可能拯救更多的人。未来会怎么样我并不确定,我只知道现在的世界并不好……”

朴素的善恶观,短视的直觉导向,这样的回答并不令人意外。

齐斯忽然很想笑,并且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抬眼看了看被余烬染得橘黄的天空,笑着提议:“既然拿不定主意,不如我们三个人投票表决吧。”

……

红枫叶寄宿学校。

大火已经烧到了墓园外围,成片的花海淹没在火光里,焦黑的残片随着蒸腾的气流飘飞。

滚滚浓烟遮蔽了天空,熔毁的树脂从炭黑的树干中滴落,呛人的焦糊气息蠕虫似的钻入口鼻。

再来不及考虑其他选择了,只能赌一把,赌躲进棺材就是这个副本的生路。

姜君珏将张艺妤的尸体拖到一边,侧身坐进棺材,笨拙地躺下,伸手去拉棺盖。

携着血腥气的风迎面吹来,危险预警疯狂跳跃,他瞪目,看到胸口开了一个血洞的女孩不知何时从泥泞中爬起,四肢并用地跪趴到棺材上方。

女孩猩红一片的眸子中没有瞳仁,嘴角正不住往下滴着涎水,恐怖的气息如有实质,肉眼可见不是活人。

是鬼怪!张艺妤成了鬼怪!

姜君珏饶是有不少保命道具,也不由悚然一惊,下意识从道具栏中抽出白刃,就要格挡。

他终究慢了一步,在白刃划到女孩腹部的刹那,女孩的利齿已经刺入他的喉管。

这不公平。

姜君珏想,从来没有一条线索告诉他,玩家死后会变成鬼怪,他就这么栽了,好生冤枉……

【名称:青尸皮囊】

【类型:道具】

【效果:……】

道具栏中有微芒一闪而过,姜君珏的表皮泛着油漆质感的艳绿,好像搁浅在腐烂的死水中逐渐被青苔爬满。

张艺妤早便是不死的鬼怪,此刻被血腥气刺激出了食欲,伏在姜君珏身上,大口地啃食起男人的血肉,忘我地吞咽。

太阳般耀眼的火光照在一尸一鬼身上,为血腥的场景涂抹一层油画的釉色,仿佛来自地狱的死神庄重加冕。

姜君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灵魂和五感早在死亡发生的刹那就被抽离。

一片迷蒙中,一副褪色的画面在他的记忆里反刍。

那个已经离开多时的会长曾中二兮兮地对他说:“小姜,天地为棋局,你我皆是棋子。我这一去,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掀翻这诸神的棋盘。”

他当时只觉得无语,如今想来却多有感触,无奈又讽刺……

……

原住民死难者纪念馆,墓园中。

常胥轻轻地将铁盒子放在47号墓碑前,作为公开罪证的表示。

说梦将齐斯往墓碑旁一丢,在一旁小声逼逼叨叨:“在下可是投了反对票的,是迫于你们两个的淫威,才不得不同流合污……以后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不能来找在下。”

是的,齐斯唯恐天下不乱,自然希望公开罪证,方便看联邦的笑话。

于是乎,两票对一票,玩家们的选择毫无悬念。

【全部规则和世界观已破解】

【恭喜玩家通关团队副本《红枫叶寄宿学校》】

提示音伴随着礼花爆炸的声音响起,所有罪恶与审判尘埃落定。

说梦还在不满地嘀咕,发表杞人忧天的看法;常胥垂手立在一旁不声不响,看上去早已神游天外。

齐斯盯着常胥虔诚肃穆的后脖颈,状似随意地说:“常哥,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假设有一个疯子想和你比赛杀人,在限定的时间内,谁杀的人多谁赢。你若赢了,将无事发生;你若输了,他就会毁灭全世界。你会如何选择呢?”

常胥回过神来,歪头看向齐斯,认真地说:“曾经有一个人告诉我,如果再有人问我这种问题,就给出题人两巴掌,看他发不发癫。”

齐斯:“……”

墓碑后的坟包中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人被关在里面,奋力挣扎。

应该是红枫叶寄宿学校那个时空的玩家过来了——会是谁?

常胥和说梦不约而同地拿起家伙,怀着某种说不清楚的希冀,上前勤快地刨起土来。

一铲铲泥土被掀起,在两旁垒成小山丘,不过十分钟的时间,棺材便完全裸露出来。

两人各握住棺盖的一角,向上用力一抬。

“咣当”一声,棺盖落地。

满身是血的张艺妤弹坐起来,脸色苍白浮肿得如同在水里浸泡多时的浮尸。

在看到面前三人后,她像是久不见天日、终于得救的人那样,发出嚎啕的大哭。

常胥上前扶起自家队友,从背包中取出纸巾递了过去。

说梦则在看到张艺妤的那一刻僵住了身形,两秒后才回过神来,颓唐地后退几步,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没过多久,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红枫叶寄宿学校》True End-“语言、巫术与罪恶”已收录】

【三分钟后自动传送出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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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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