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4.第394章 皇帝这一石

第394章 皇帝这一石……

小一辈酒意之中热血上涌,想着的是搭上了天大的关系,保了阖族皇权特许——那自然是大功一件。

对常爷的身份……那位刘公公的气度做不得假,范家大公子也在这里,难道只是哄他们好玩?

何况这边事情说好,那常爷立时说道:去范家,见他们长辈。

“常爷先见你们,是因为陛下年轻,你们也年轻!”范永斗说着,“盐政要大改,你们长辈或许没这魄力!应承了常爷,将来就是你们当家了!”

“范兄说的极对!”吴养韬期待不已,若是常爷真的只认他,那么将来吴家当然该是他话事。

想到这里,这些公子哥跟在负着双手往下走的常爷身后,心思越来越热。

走到下面时,那位刘公公却先站了起来,候在那里。

“走吧。”

这时刘若愚微微弯了弯腰:“是。这王姑娘……”

“带着。”

吴养韬等人愣了一下。刘公公的师兄若是如今掌司礼监的王公公,他在内臣之中也非同小可吧?按理说,他是代天子监督宗明号、昌明号,应该是常爷要哄好他才是。

然而常爷的态度表明,他才是说话算数的那个人。

一时之间,他们也只是愣了一下,并没想到那种可能。

反倒是这更加证明了常爷绝非无的放矢,适才说到的大好事更真了,而且确实是常爷做主。

于是一众人就这么离开了观运楼,只有吴养韬在后面,留了个家仆:“你看看要多少银子。林掌柜,明天遣人去取便是。”

说罢便赶上前去。

一行人走在街上颇为引人注目。

此时入夜已久。若在往日里,这个时候的扬州城必定仍旧十分热闹。但明天不是寻常日子,明天御驾就要抵达扬州。所以这个时候的扬州街面上,行人和街旁店铺都比平日里要冷清一些。

认得几位大盐商公子哥的人也不少,看着他们簇拥着一个人顿觉奇异。

王微仍是坐着轿,她心里一直很奇怪。

从那扬风晓月轩下来之后,她就只是静静坐在刘公公身边听戏。

那些姐姐们一开始还想簇拥着刘公公献献殷勤,但随后刘公公却直接不容分说地发了话,让她们先回去。该要多少银钱的,都与那林掌柜说明便是。

于是到后来,竟只是她与那刘公公一同听戏。刘公公正襟危坐,对她正眼也没有瞧,反倒只是兴致盎然地看观运楼的戏班在戏台上表演。

王微就这么什么也不用做,像个贵客一样坐在台下包场听戏。

直至常老爷从上面先下来,说了一句“带着”,刘公公倒是又让林掌柜备了轿,请她先行上了轿。

现在,她只听着刘公公一直在轿旁随行的脚步声,还有常爷向那些公子们询问道旁街市及扬州故事的声音。

“大少爷,您回啦?”

许久后,她听到了声音,随后听范公子说道:“把中门大开,刘公公,请随小子来。你们抬稳些,当心脚下。”

于是轿子微微斜了斜,王微不禁紧张了些,抓紧了座沿。

前方传来嘈杂声音,听得到好些人的脚步声。

身后也颇为嘈杂,几位公子纷纷喊了声“父亲”。

“先把门关好,你们都去门外守夜。”

“门外?老爷……”

“去!”

这个威严的声音,应该是范公子的父亲?

轿子仍旧一晃一晃,轿旁刘公公的脚步声仍在,前头这是范公子的声音:“娘,这位是……”

这个时候,她才听到后面范老爷的声音:“臣范元柱恭迎陛下御驾亲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微心里猛地一震,只听外面一阵寂静,轿子都忽然大大晃了晃。

“抬稳了,接着走。”

刘公公出了声之后,王微忍不住打开轿子侧面的窗帘,探了头往后看去。

近处自然是轿夫煞白的脸和颤抖的身子,但她看的是远处。

只见常爷站在院中,身影还瞧得见,面容却不分明了。

而那里是纷纷跪下宛如伏在地上的人,之前在观运楼里的几位公子却大多只是跌坐在地,不成体统。

老爷……是皇帝陛下?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轿子却已将她抬入后院,前面是个妇人的声音:“公公,后院已经都腾了出来,这边请……”

旁边,窗帘放下之前,她只看到范公子弯着腰深深低着头,然后急急忙忙往前院赶。

是陛下……

那我……

是陛下!

吴养韬等人脸色煞白,酒意顿时悉数消散。

他之前是因为腿软,直接一屁股跌坐了下来。

这时赶紧跪好了,浑身筛糠一般。

其他几个公子哥同样如此。

常爷是陛下,那常爷说的话……不就是圣谕?

金口玉言,这到底是大好事还是大悲剧?

想着下午时他们在陛下面前放浪形骸,嘴里没多少遮拦……

“都起来吧,堂内说话。”常爷的语气仍旧如同之前一样,只是此时他的从容已经让人听来只觉威严,“朕先到扬州,专为你们的事。适才一路从观运楼过来,只怕再有一会,扬州知府就会赶来,时间不多。”

到了范家正堂里坐好,此刻六大徽州盐商父子两两一组,再度跪在面前。

“范行首已经和你们说过了。范行首说的,便是朕的意思。”朱常洛开门见山,“大明诸盐场,均由新设的大明盐厂总号来管理生产,于各处设分厂。你们过去中介私盐,往后就出资在各处分厂里占些小股,那也没损你们多少利。另外,还允设两个民盐厂,官产院特签牌照。除了要交承采银,还不允私销。”

“草民不敢,草民叩谢天恩……”听着中介私盐的话,皇帝亲口这么说,那本是大罪啊!

“食盐转运,概由大明盐运总行统一收购、统一转运至各处。府一级分行,可允三成股由盐商出资。各县州盐铺,都从盐运总行购盐贩卖。食盐行销价格,接受官府指导。”

“草民遵旨。陛下恩恤草民等民商,草民等人惶恐感激……”

“盐政如此一改,除了出资之家每年拿些分润,要么就是去合资办那民盐厂,要么就是想法子做好坐店薄利多销。”朱常洛看着他们,“你们以后不能靠占窝轻松挣银子了,朕非苛待民商,也为你们找了出路。这出路,落在你们后辈身上。”

吴养韬等人跪在自己老子后面,浑身都震了震。

他们当然不知道自家在这边已经被朝廷砍了一大刀,以后做内商的银子都不好赚了。

从此以后,没有了盐引,卖不了窝钱。若仍想吃盐的利润,反倒要先拿钱出来去那盐厂和盐运行入股。关键问题是,当家的是官产院,是官府。出了钱,真能分润吗?

而去开坐店薄利多销、雇灶户开民盐厂……这不是他们这些内商以前愿意做的事。

民盐厂产出只能售与盐运总行,坐店则分散于各个县州,哪里容易管?

怪不得一进门的时候,看到父亲们时他们的脸色都很沉重,明显不情不愿却又既不敢怒更不敢言。

“详细情形,你们父子回去之后好好商议。”朱常洛说道,“朕和你们的儿子在观运楼相谈甚欢,从午后到适才。你们家道都很殷实,盐政大改,变动虽在一时,但朕相信你们都稳得住。所积资财,若能沿着朕指的路投入进去,未来回报也远大于卖些窝钱。聪明和眼光,朕从你们儿子的身上已经看到了,相信你们只会更加睿智。”

最后只道:“去吧。明日贺总管到了,你们与范行首一同前去商议细则。你们六个小辈呢,就再过来与刘秉笔好好对接今日说好之事。”

朱常洛一来,他们就只有听旨的份。

此刻六大徽商还不知道皇帝所说的出路是什么。

但皇帝在改革盐政、触动他们根本利益的同时还愿意给他们想个出路,这不是恩是什么?

若十分苛刻,寻些罪尤把他们都查抄了就是。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领旨谢恩惊惧忐忑地离开范家之后,听到儿子表示他应承了皇帝三百万两的借资,吴时修仍旧双眼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你怎么敢夸口应承?”

“……但是常……陛下说得明白,后面还有大恩旨啊……”

吴养韬如今当然是极力说着,吴时修听到什么十万两一条船,特许拓海团练,将来什么藩国封爵、大明新勋臣,他的两眼更加发黑。

“糊涂!海商自有格局,我们这是横插一脚!徽州,并不靠海啊!”

“父亲!儿子只知道,陛下如果要用我们,您说的存亡之忧就没有了啊!”

吴时修无言以对。

“金口玉言,陛下既然说是借资和股本,那就是恩!朝廷本可直接寻衅夺了的,如今陛下竟专为我们瞒着官府亲临,这也是天大机缘啊,难道不好?咱们能从徽州迁到扬州,为何不能再迁去广州!”

吴时修猛地一惊:“不对……瞒着官府,专为我们亲临……”

“……怎么了?”

吴时修脸色煞白:“盐政要改……我们这些商人算得什么阻拦。盐政衙门……地方官府……”

“父亲,到底怎么了?”

吴时修看着他,眼神惊恐不已:“还有管盐引的南京户部……要消灾,哪里只需要破财?”

吴养韬有点明白了,他浑身抖了抖:“父亲是说……过去迎来送往……”

吴时修心里空落落地看着不远处的自家宅门,皇帝给的是其实一条绝路。

这条路要一次性准备很多银子供皇帝来用,要把官场里面许多官员的罪状证据提供出去,要帮着皇帝把盐政改到他们不能仅仅通过盐赚得比以前多的状态。

而许给他们的好处,一是让他们将来再得不到官场的信任做些别的营生,一是特许他们出海去闯。

可大盐商们,又有几人懂得海贸,有足够的水手?

这条绝路只能靠皇帝,靠皇帝特许他们拥有一些武力。

将来,不知会有多少文臣时不时提出他们大明海防造成的隐忧,不知会有多少过去的海商之家对他们拥有的特权忌恨。

吴时修忽然有些恍然,他看着儿子问:“你们一共……许了陛下多少银子?”

“……加起来有一千八百万两了。”

“是了……是了……”吴时修喃喃自语,“我们哪里拿得出来这么多现银。”

“……也不是一次就全借出去。”

“错了!恰要一次全借出去!”吴时修咬着牙,“陛下这是要用我们把那些海商大族也拉进来。咱们有这皇权特许,他们有钱、有人、有船、有经验!”

“父亲是说……”

“陛下这一石……先回去!”

到了家门口,等在那里的家仆说道:“二少爷,这是观运楼开出来的账单。加上那些从其他处被请来的姑娘们该支去的银子,一共有六千三八九十二两……”

“姑娘?”吴时修血又上涌,“还从其他处请了堂伎?你当着陛下的面,一顿饭就花了这么多银子?”

家仆已经呆了:什么陛下?

“……父亲请听我说。虽然陛下当时并未表露身份,但范家少爷是说陛下吩咐一切如往日的。我以为,陛下特地如此,也是让我们与陛下有份特别情谊……”

“混账话!陛下是君,你是草民!”吴时修脸色煞白,“你们居然和陛下一同狎妓……”

“……没到那一步。”

“你还想到哪一步?”吴时修气不打一处来,“这下好了,你们平日里怎么花天酒地挥金如土的,陛下是瞧在眼里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儿子!”

“……那时候只是常爷嘛……”

“平日里叫你多留心家业!你要是用心了,哪里会不知道宗明号和昌明号寻常是谁管着?是张、王二位行首,哪有什么姓常的!”

吴时修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喝道:“回家!”

此刻,扬州知府果然已经赶到了范家。

这些时日一直外松内紧,城里动静不知多少人盯着。

若说一开始范行首从府丞手里“借”了观运楼一用还只是蹊跷,那么今日范家父子亲迎了数人就已经很古怪了。只不过当时回报,范家父子只是迎了他们入城,随后也只由范公子作陪,他们就没想到这个方向去。

但等范公子宴请的客人们离开、遣人逼问那林掌柜之后,知道了其中一个还是宫里当差的,扬州知府哪里还不知道出大事了?

这个时间点,能有什么公公敢去观运楼,还大肆招了不少外面堂伎?

“你倒是谨慎的。朕本以为朕前脚进了观运楼,你不久就会知道应该是朕来了。”

扬州知府跪在那忐忑不已:“臣不敢。陛下有旨,臣只是专心公务,扬州诸事如常。臣虽然留心着,却也不敢肆意惊扰百姓盘问究竟。”

“不必大动干戈了,仍旧如常就好。你也不用怕,朕提前一天来,只是专为盐政一事。你毕竟是泰昌元年进士,和徐光启又交好,朕听他说过你的清严。在扬州府这等繁华之地,听说你仍是室无二姬,门无杂客?”

“子先谬赞,臣不敢当。臣时时以子先为表率,陛下委子先以文教部,臣之才干远不及子先,唯清严自守、勉力公务。”

扬州知府,是当年拉着徐光启一同去孔庙的张以诚。十年过去了,徐光启眼看已经要官居二品,他还只是个四品知府。

说实在的,他在这扬州其实颇为吃力。许多事情,府丞比他的能量大。

这回若不是府丞留心,按他的本意当然就是按部就班、等皇帝到了再说。

反正旨意是什么他就怎么做,自己在扬州私德无缺、公务虽不显成绩却也没什么大毛病,张以诚并不担心。

但府丞斩钉截铁地说定是陛下已经到了扬州,他才慌忙过来。

现在听皇帝语气和煦,说只是专为盐政,又提到了徐光启,赞了一句他“室无二姬门无杂客”,这当然不算坏事。

“时候也不早了,你就先回去吧。朕是专为盐政先来的,并未微服私访其余事,让他们安心,也让他们知道明日正式来面圣该怎么做。”

“臣明白了。那臣先告退,陛下安歇。”张以诚心里又打起鼓,“行驾守卫……”

“明日御驾将至,在这扬州城内,莫非还有人趁夜打家劫舍?不必多虑,范行首自然早有准备。”

张以诚离开了,刘若愚才说道:“陛下,还是让臣先去召靖国公入城护驾吧。”

“怕什么?盐这条线上,贪财的便惜命。”朱常洛镇定自若,“朕给他们一天时间,就是留一线。真敢刺驾,那就是脑子坏了。走吧,也累了一天了。”

“臣已经吩咐了王姑娘服侍陛下盥洗就寝,范家使女,臣只让她们做了些粗活。”

“……小姑娘一个,你琢磨什么呢。”朱常洛摇了摇头,“让她先去歇着就是。你先认作义妹吧,既是与朕有了缘分,这扬州也容不下她了,回头带回宫里先养着。”

“是。臣谢陛下恩典。”

“今天是难为你了。”朱常洛笑起来。

“陛下取笑臣。”

朱常洛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着太监莺歌燕舞,当然是难为他。

不过刘若愚算是太监里颇有才华的,心情上也以陈矩为榜样,将来是要重用的。

至于他这个妹妹嘛……等长大了再说。

这一天对于王微来说过于离奇,先是忽然就梳笼了,然后老爷又变成了陛下。

正式拜见过一次,皇帝仍旧很温煦,然后让她先认刘秉笔做义兄。

从陛下寝居里出来后,她看着刘若愚,忐忑地行礼喊了一声:“大哥。”

刘若愚瞧着这妹妹,今天这才头一回笑了起来:“陛下仁和,你无需担忧了。消息传出去总归不好,明天我亲自去把你的行李取来,知道的人不敢乱说。从今后,你就是清清白白的,将来好好服侍陛下。”

陛下不带走她,刘若愚不安排好,王微自然会有另一个命运,恐怕大抵会是个悲剧。

谁敢去碰?

如今嘛,虽然有安排,但恐怕始终会有趣谈传开。

那又如何呢?数年之后若果真有一个宫女、司礼监大珰的义妹成为了宫中贵人,难道当真还有许多人嚼舌根?

王微如梦如幻。

许妈妈讲过的许多姐妹好结局的故事里,有这样一种吗?

(本章完)

第395章 忠诚的南京

御驾在扬州盘桓的时间里,从盐政系统即将开始的动荡已经传到不远处的长江以南。

一个完全没有瞒的消息,便是有不少地方官和淮扬盐政官在面圣时都递了奏本,人均神情忐忑、如同待罪之身。

另一个私下里传得有模有样的消息,自然是皇帝先行微服到了扬州,还有那个名声更躁的观运楼。

于是御驾从扬州再启程后,南京部衙的官员们更加战战兢兢了。

尤其是南京户部的郎中主事和其他小官吏员们。

但没用,只能慌,堪称煎熬。

长江水师在扬州运河口加入了护航队列,御驾距离南京已经只有一天路程。

已经是六月盛夏,迎驾的官民都等候在石城门外的莫愁湖畔。

其中,最前面的自然是一众藩王。随后,则是魏国公、宁国公等在南京的勋臣,而后则是成敬等内臣和南京诸部衙官员。

至于江南耆老、士绅大族之家,只在最外围。

南京也有锦衣卫,现在南京这边的一道卤簿大驾也早就准备好了。

天气炎热,一众人等盛装迎候,自然早已大汗淋漓。

何况南京诸部衙的命运始终是心头放不下的大石,皇帝亲临的压力庞大无比,让天气都显得更加沉闷。

石城门外就是莫愁湖,而莫愁湖所在的秦淮河,从它汇入长江的口一直到南面水西门处的那一个口,此刻都已经清空。

南京缺不了水运补给的各种物资,毕竟此时南京城百姓已过百万口。但莫愁湖西面南京外城墙最西面的江东门附近才是民船码头最繁华的地方,他们大可先绕行至水东门卸货。

也就这些天不便而已。

南京很特别,御驾要在南京停留半月。

有了扬州传来的消息,从前天开始,秦淮河畔就早无往日里的热闹,许多地方都暂时歇业。

皇帝带给南京城的只有紧张。

待到临近黄昏时,才先有长江水师的战舰先过了定淮门,而后是清凉门。

从战舰上下来的,是靖国公俞咨皋和他率领的护驾亲军。

这边寒暄未毕,后面才看到龙舟驶入众人的视野。

石城门外,顿时鼓乐大作,码头岸上的人齐刷刷地跪迎着。

王微站在淑妃、荣妃身后做个小宫女,眼睛瞪得大大地看这雄壮森严的南京城。

而陛下则带着两个皇子站在外面的甲板上,负手傲立。

义兄和邹公公服侍在一旁。

船队的后面,吴养韬等六人如同小鸡仔齐聚一船。

他们后来与刘公公对接过,反正之前应承的银子分文不差,最后甚至凑足了两千万两。他们的老爷子们齐声向皇帝保证,待御驾回京时,便在扬州悉数装船运往北京。

这么巨大的一笔银子,当然需要时间去筹集。他们几个小的随驾去广州,老一辈则要辛苦几个月了。踏足多少地方、与多少大家密谈,那是他们的工作。

如今吴养韬等人看着那么多王公和重臣齐齐跪迎,整个南京城俯首帖耳,心里自然只有一个感觉:哥们上船了!

御驾船队在秦淮河面上排得很长,他们要等前面的龙舟先靠泊。

隐隐听到山呼万岁,过了一阵后面的船才开始动。而前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卤簿大驾已经开始移动。

王微现在的身份是小宫女,她走在宫女队伍里,簇拥着两位后妃的轿辇往前走。

而前面,朱常洛则站在大辂上面,看着南京城内的百姓们夹道欢迎。

这是南京诸官们整出来的迎驾阵仗。

南京不比其他地方,他们认为,南京百姓也只是在护驾亲军列队之外跪迎山呼万岁以示忠顺,并算不得劳民伤财。

皇帝毕竟要从石城门一路穿街过市,去到南京仍保存完好的这座紫禁城。

况且,让南京百姓们一睹天颜,亲见圣天子御驾抵达南京,对皇帝来说应该也是乐意的。

长长的队伍从石城门缓缓移动,天色还只微暗,但南京城内已经灯火通明,更显得安定繁荣。

御驾从洪武门进入南京皇城,随后才一路过承天门、端门、午门进入南京紫禁城。

论面积,南京紫禁城比北京紫禁城还要大上不少。原先格局都一样,但几成一个正方形,东西更宽。

朱常洛进入了这南京紫禁城之后,则是藩王家眷们都在奉天门前迎驾。

“天色也不早了,先到乾清宫,过一会乾清宫家宴。”

这第一天晚上,自然就是皇帝和诸位仍旧在南京的藩王聚宴。

南京紫禁城里,只有前面的三大殿及后面的两宫区域始终没有藩王能踏足。今天,被搁置已经不知多少年的南京紫禁城三殿两宫才重新拥有主人。

到了乾清宫,这里和北京乾清宫自然不同。

朱常洛看着成敬,笑着说道:“准备不少啊。”

“遵陛下旨意,往日里已经不再多耗钱财打理。如今诸多物件,都是各位王爷进献的。”

“倒是难为他们了。”朱常洛说着,“准备起来吧。朕先沐浴一下,换身常服。”

“是。”

紫禁城内今日热热闹闹。人手本身已经不太够,自然都是从各藩王院里抽调。

皇帝要赐宴诸王,又从南京城内提前召了不少大厨来准备。

成敬身上的担子很重,毕竟是御膳,马虎不得。随驾南来的内臣虽然在邹义的指挥下开始把关,但邹义对成敬当然要尊重。

“陛下常常念叨,说幸亏有成公公镇守南京。”

邹义在成敬面前很乖巧敬重的模样。

成敬瞅了瞅他,随后道:“我哪有什么功劳?倒是你们,老田和老陈都走了之后,你们能把那么多老家伙们都镇住,不容易啊。”

“那都是陛下恩威普照,我们倒不曾遇到什么大麻烦。忠谨的都有好福报,大伙心里记着呢。别的不说,那二位老祖宗那里,陛下就从不忘,年年都安排我们前去祭扫,家人后人也都有好安排。”

成敬听得恍惚了一天,叹了一口气道:“老田和老陈都去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了。”

“成公公哪里话?我瞧您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南京的水土养人!”

“好啦,这边就都交给你了。”成敬说道,“陛下初到南京,我还是过去候着听差遣。”

“恭送成公公。”邹义弯下腰。

成敬又嘱咐了一番此前由他负责调派安排的人手,随后才往乾清宫那边去。

到了乾清宫时,皇帝仍在沐浴更衣,他就先到了后面的坤宁宫看看那里安排得如何。

皇后娘娘没来,二妃自然不能居住于坤宁宫正殿,其余的宫院如今又都是王府家眷们住着。

好在南京紫禁城的坤宁宫本就有两个配殿,如今都准备好了。

在那边,朱由柱和朱由材两个皇子倒是都好奇地看着成敬,而后在他们母亲的吩咐下见过了成敬,说这是他们父皇当初受禅登基时的功臣。

成敬不敢受礼,只说了请娘娘们有所需要随时吩咐。

回到乾清宫后,朱常洛已经换好了一身常服,见到成敬后就道:“此前削减南京紫禁城用度,如今又大张旗鼓地来,辛苦你忙里忙外了。”

“臣欢喜还来不及。”成敬好好看了两眼朱常洛,随后才大礼跪拜下来,声音有些哽咽,“臣在南京,每闻喜讯都要取酒庆贺一番。陛下圣明神武,如今气度更远胜当年。臣有生之年还能得见天颜,欢喜不已!”

“快起来。”朱常洛走过去扶起他来,也仔细地打量着他,唏嘘叹道,“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年,幸亏有你在南京镇守。”

同样的话,现在是从朱常洛嘴里说出来,成敬却答道:“这都是陛下恩威普照,臣倒不曾遇到什么大麻烦。不说申王沈等阁老了,便是赵阁老,陛下厚待忠谨之臣,江南官绅还是知道的。臣也谨记陛下训诫,论迹不论心,只要不是真做出什么祸国害民之事,臣便只在这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江南只能说无功无过,几年下来臣倒是把身子越养越好,臣惭愧。”

“把身体养好就是大功!”朱常洛笑了起来,“江南的事千丝万缕,朕在北京大动干戈,南京能无过已是大功。现在诸王在这里住了多年,江南算是提心吊胆过了十年,朕这回来也是让他们都安心。忠谨的彻底安心,不忠谨的也要死心。朕盼你还能帮朕在南京看个十年,身体一定要养好!”

成敬自然是先谢恩,然后才问:“陛下,这不忠谨的如何死心?”

朱常洛走到这南京乾清宫的殿门口,望着院中已经在布置的桌椅,目光随后往向更远处,缓缓说道:“不忠谨的,见到忠谨之臣民那么多,自然就死心了。十年了也没什么人敢做出头鸟,如今大势浩浩汤汤,眼见民心所向万众一心,他们不死心也要死心。”

“陛下气吞山河,臣叹服。”成敬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臣斗胆以为,南京部衙若是都改了,江南也就顺了。只是……若都如北京一样,却又未免换汤不换药。若是都裁撤了,又恐怕……”

“恐怕不好安置,朝堂震荡?”朱常洛转头看了看他,“这却不是什么难事。下一步,各省总要改制的。那么多正二品实权总督省务和省令,还安置不了人?当然,那却需要他们德才能过推选。”

成敬心里有了数:南京诸部衙,裁撤是一定的了。

“先说说诸位藩王。”朱常洛走回了殿中,“潞王他们奉旨北上之后,其余诸王这两年里是什么反应?”

“潞王竟得封朝鲜国主,他们自然都心向往之。原本还是大多谨慎的,去年以来却再无戒惧,出宫结交的并不少……”

成敬在这里,也就近观察着这剩余诸王的表现。

在等他们来赴宴之前,他抓紧时间面陈汇报。

诸王自然是良莠不齐,与他们结交的江南官绅之家也目的各异。

朱常洛要的就是这种局面。

简单听了听之后他就说道:“朕在扬州时,已经特许了六家徽州大盐商,将来允他们拓海团练……”

这种事自然不可能全部托付给大商家族,只把他们放出去就了事。

朱常洛要做的就是把一部分旧勋臣、一部分官绅和富商与宗室捆绑起来,形成一个个方向的利益共同体。

一方面是以他们为先锋向外开拓,另一方面也让他们把大明内部的部分利益空间腾出来,同时还会进一步分化江南的官绅富商群体。

这确实是搭上大明新战略的大船,在随后的全面新政之中首先可保无虞,但也必须响应国策,与那些极端保守的做好切割。

如果不肯把目光放到长远的利益上,那他们都死守着目前的眼前利益,朱常洛无法兵不血刃地完成一轮利益再分配。

杀得江南富绅富商都血流成河只是最下策,那毕竟不利于大明整体新气象的塑造:朱常洛希望工商业群体的地位相对明确、提高,希望他们能信任国策,以更大的热情去从事生产制造而不必担心这部分的回报被剥夺。

要不然仍旧是想方设法挤入官绅群体获得保护,把财富以兼并土地的形式做最保守的沉淀。

所以他们最好是上船,别逼迫朝廷在江南举刀向内。

现在这第一步,自然是先从江南最有动力维持现状、从朝廷分出了江南许多“自治”大权的南京部衙开始。

他们才是江南士绅富户与朝廷国策之间的桥梁。

南京紫禁城里,皇帝初抵的第一夜是赐宴诸王及王妃,这十分正常。

明天,皇帝上午亲自去孝陵。名为祭扫,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去巡检孝陵卫。

待皇帝回来之后,才是午后在奉天殿召见南京群臣,夜里再赐宴南京百官。

是夜,南京臣民注定是心情复杂的。许多人忐忑,许多人期待。

自永乐朝迁都后,大明再没有皇帝呆在南京过,哪怕只是短短时间。正德十四年南巡的正德皇帝,没有到南京,而且还在返京途中落水了;嘉靖十七年皇帝南巡,那也只是为了迁陵合葬,目的地同样不是南京。

这一次,是皇帝真的来了。不仅来了,还要去向更远的广州,返程时再来一次。

而谁都知道,皇帝这一次南巡的目的就是国政。广州那边的海贸博览会、藩邦朝觐,恐怕远比不上江南在大明新政面前何去何从更重要。

定下今年要南巡之后,首先是衍圣公奏请朝廷勾管祭田,如今又奏请改先师封号,朝廷正在议。

一路上,皇帝亲自莅临沿途书院,剖讲新学。

南京没有王府改的书院,但南京有国子监,江南有许多书院。

皇帝盘桓南京的半个月里,要去无锡一趟,去东林书院。

顾宪成已经在南京呆了快半个月,这一夜,他先被请到了王徵等人面前,明日就要一同启程先去无锡做准备。

而几乎在皇帝后脚,吴时修、汪道斐等几个徽州大盐商也到了南京。他们提前遣人送过信,有些人要在南京见一面,有些人随后要到他们徽州府,与他们见一面。不行的话,他们随后还要去浙江,去江西,去福建。

同样,南京户部等部衙里,也有不少官员接到了来自扬州那边的信,他们也需要作出决断。

明天午后面圣之前,他们同样只有很短的时间去作出决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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