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8.第400章 大治之世

第400章 大治之世

因为来的太急,很多东西其实没有准备得太妥当,所以到了夜里,只能让随扈们搭一个简单的棚子!

于是一窝蜂的人,便如丧家之犬一般的挤在这棚子里。

这类似于窝棚的地方,连干草都没有垫,谢迁也是服了,自己堂堂宰辅啊,这地方既没有驿站,连轿子都进不来,车是休想的,足以把人颠散架了,至于马,倒是有,可在这崎岖之路上,人们亲眼看到一匹马在不慎之下,摔进了沟里,瘸了腿之后,大家便再不敢碰马了。

这小小的一个窝棚里,十几个大小官员。

谢迁的地位最尊贵,为了表示对谢迁的敬意,官职低的,尽力的睡在窝棚口一点,而如沈文这样的,则夹在中间,谢迁在最里,这是他最后一丁点的特权了。

谢迁心里感慨,进了这里,仿佛一切的秩序和官家的痕迹都消失了个无影无踪,自己堂堂宰辅,和难民又有什么分别?

还是陛下急了啊,若是不急,也不至让自己这个内阁大学士亲自来。

夜里的呼噜声,听得让人烦躁,可是上官的威严可以让人清醒时住口,却是不能让人睡着了不许打呼噜的。

谢迁也只有忍耐。

明月当空,偶尔听到点低泣声,谢迁也不知是谁在哭,懒得问,也不想计较了。

他深知这些老男人们,别看白日里说什么家国天下,到了夜里,照例也会想自己那可能正置身在危难之中的儿子,到了伤心处,也会哭。

哭是人类的本能,黑暗中的低泣,也令谢迁有些郁闷!

好不容易到了后半夜睡了,可估摸着也没睡多久,便被人摇醒了,然后谢迁看到了沈文这张令人讨厌的脸!

沈文对着他笑。

谢迁却笑不出,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还早,才曙光初露而已,自己至多只睡了两个时辰,身上依旧一身的疲惫,他真心不想理沈文这个家伙。

看着谢迁又闭上了眼睛,沈文却是坚持不懈的又用手摇了摇谢迁,小心翼翼道:“谢公。”

谢迁便瞪着沈文。

沈文却无惧于这双带着威严的眼睛,目光炯炯地道:“要赶路了。”

“还早!”谢迁觉得自己的眼皮子都在打架。

“百姓们还在水火之中啊。”沈文很是语气激昂地道。

谢迁抬眸,然后他发现,其实不只是沈文,一窝棚十几个人,竟个个用带着别有意味的目光看着自己,一眨一眨的,像草原里的狼。

“是啊,水火之中啊……”

“我…”

好吧,能言善辩的谢迁,再一次发现自己对他们一丁点办法都没有,这些人就像失去了狼崽子的母狼,已经开始无视官场的规则了。

“哎……动身吧。”谢迁无可奈何的喟然长叹,他发现森严的等级已经无济于事了:“老夫先洗漱。”

“别洗漱了,百姓们……”窝棚里,一个来自于户部的官员道。

“……”谢迁是个很讲究的人,他出自江南大族,顿时火起了,气恼地道:“老夫自记事起,便爱洁身,岂有不洗漱之礼。”

“好好好,谢公,快洗漱。”

大家还是妥协了,毕竟是宰辅,余威还是有的。

谢迁出了窝棚,有人给他递来了鬃毛的木刷子,又给他递来了水,他接过,然后看到十几个人又围拢着他,一个个可怜巴巴的盯着他,不做声。

“……”谢迁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的心情了,最后无奈地叹道:“走吧,走吧。”

众人脸上带着欣慰之色,目光之中,对谢迁满是赞赏。

谢迁再一次的……想死。

不是人过的日子啊,好歹也是堂堂的宰辅,睡没睡好,肚子又觉得有些饿。

老夫……还是老年人啊。

可是……一边走,一边吃着干粮,巍巍颤颤的,虽有人搀扶,却也实在经受不住。

到了正午时,谢迁终于支撑不住了,他要求睡一觉。

众人便围着他,捋须的捋须,瞪眼的瞪眼,沈文已累得气喘吁吁,不过他依旧不肯停,气咻咻的道:“谢公,百姓们……”

谢迁也是怒了:“百姓们在水火之中,老夫也置身于水深火热!”

“可是你看看,这一路来,可有人烟?昨日,谢公是亲眼看到一只野犬叼着人的胳膊走的,河面上,谢公难道没看到浮尸?谢公难道没看到这么多的房屋倒塌?没看到这里十里无人,谢公啊,这里还有数不尽的盗贼,这些盗贼都是丧尽天良的啊,他们定是杀人不眨眼,何其的凶残,胡开山的大名,谢公没有听说,可大理寺的刘少卿可是听说过的。刘少卿,你来说。”

一个时五旬的官员便立即焦灼地站了出来:“谢公,那胡开山是百人敌,勇不可当啊,多少次对他的围剿,都是铩羽而归,谢公……”

好吧,谢迁再次服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可就在他们转过了一个山坳时,突然间,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远处是什么?

谢迁一呆。

这一路走来,过了一个山坳,还是山。

还是该死的荒山野岭,到处都是乱石,到处都是乱流,偶尔看到几具无名的尸首。

可是眼前,他们居然发现了……

集镇吗?

不,不像是集镇,却像一个营地。

一个大规模的营地。

在这里,竟是人声鼎沸,在这里,乱石早就被人清理干净了,远处是河流,河流明显有决堤的痕迹,可很快被人堵住。

在这里,淤泥已被清理。

仔细观察,便发现这附近的树木遭到了砍伐,在这平地上,搭起了一个个屋子,这木屋里,在这正午的时候,居然升腾起了许多的炊烟。

那炊烟带着丝丝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谢迁饿了。

他一脸懵逼,脑子里生出一个疑惑,到底……谁才是灾民?怎么感觉自己方才是灾民哪。

回头看看一个个衣衫褴褛的人,这些人……更像是逃难来的。

“是不是贼窝?”有人脸色惊惧地道。

“不像,贼人窝应当不至于如此祥和吧。”

“走,上前去。”谢迁顿了顿,最后咬咬牙下了决定,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回头路吗?

千辛万苦的赶过来,身后的这些人无论如何都定要找到自己的儿子的,而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太子殿下。

于是他率先跨步上前,后头的官员们则一个个的伸长着脖子。

他们努力的东张西望,恨不得遇到人,而后逢人便问,看到我儿子吗?

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了灾难的痕迹。

甚至,他们在营地外,还看到一群孩子喜滋滋的在玩乐。

他们对于来此的不速之客,也没有丝毫的警惕,自顾着玩自己的。

谢迁心里便感觉缓缓的舒了口气,这说明,这附近还没有出现贼寇。

再往里,居然看到了一口井,这井不知是何时打的,一群妇人正在这里提水。

他们也只看了谢迁一眼,便各自做自己的事了。

似乎也是将他们当做逃难的难民了。

谢迁忍不住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来时确实是簇新的官服,还是大红的钦赐斗牛服,上头有团龙的图案,下头是官靴,乌纱帽来时也戴着的,不过因为山上枝桠多,只好收起来了,翅帽确实不适合在山里戴着啊。

至于钦赐斗牛服,也早已污秽不堪,上头的团龙纹理早已不可辨认了,大袖子也不知何时被割破了,看着……确实没有一点官样,完全就像一个逃荒的难民。

身后的沈文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都像是去泥浆里泡过了几天,面上俱都是灰头土脸,平时保养的极好的胡须美髯,而今都一坨坨的黏在一起。

有些尴尬啊。

谢迁咳嗽一声,看来……这里还是大明治下之民,却不知是不是本地的地方官有了善政,居然在这里开辟出了一个世外桃源,此人……竟有这等本事。

我大明,真是藏龙卧虎啊……

谢迁心里震撼不已,便连他都觉得在这个关头,自己也无法在地崩之后迅速的建立秩序,快速的重建居所,安抚人心的同时,对人救助。

谢迁毕竟是宰辅,是真正见过世面的。

他不是那种只有一张嘴的清流,横竖都能在你身上挑出点刺来,正因为是干过实事,方才知道,在地方上想要办成一件事,何其难也,就算只是修一条路、搭一条桥,都需花费无数的心力,何况是如此呢?

佩服啊!

谢迁激动了,一下子振奋起来。

他快步上前,见一个汉子提着竹框子迎面而来,他将人拦住:“敢问……”

谢迁对人已经很客气了。可那汉子却是乐了,很是热情地道:“逃难来的吧,来这里就对了,现在到处都在附近的乡里搜索呢,四乡八里的人,大抵都在此了,没想到还有你们这些漏网之鱼,诶,天可怜见,上天不仁啊,一定很饿了是不是?那儿在放粮,放心,都别怕,来了这儿,有恩公们在,你们……便是算活下来了。”

说着,这汉子手指着远处一个棚子:“先去填填肚子吧。”

(本章完)

第401章 父子重逢

谢迁感觉胸口有点堵,气得七窍生烟了……

自己堂堂宰辅,奉旨前来救灾,可这汉子将自己当成什么了?

当成了街边的乞丐?还让自己人等前去领吃的?

哼……

可是……谢迁是真的饿了,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很是难受。

好吧,民以食为天,先填饱肚子再作打算吧。

于是一行人,向那汉子所指的方向过去。

果然,这里已排了长队,好在人们极有秩序,片刻之后,就轮到了谢迁。

呃……

谢迁有些尴尬,不知说啥好。

倒是分派食物的一个人,却看起来很熟悉似的!

这人则直接取了一个饭团,用荷叶一包,塞给了谢迁,还不忘嘱咐:“吃完了,记得将荷叶丢进那桶子里,等会洗一洗,还要用。”

谢迁连噢的一声都没有,老脸一红,好在他脸上全是污垢,倒也看不出什么。

热腾腾的饭团不大,吃饱是不可能的,勉强果腹罢了,这上头还包了一片不知名的菜叶子,这……便是一顿饭了。

谢迁咬了点饭团,有点咸。

他哪里知道,运米来这里,本就十分艰难,反而盐的价格虽然贵,运送的成本却是少了许多,这米是救命的粮食,在这里的灾民越来越多,多发下去一口,到时若是来不及供应,就得有人饿肚子了。

可盐是好东西啊,对于干活的人而言,缺了盐,整个人便没了气力,所以多放盐,少放米。

三口两口的将饭团吃下,兴许是饿了,而且路上的干粮,冰冷僵硬,这饭团居然出奇的香!

舔了舔嘴,谢迁想,若是里头少放盐些许,再添上一块肉,那便是天下最美味的佳肴,也不跟人换了。

队伍又继续移动,轮到了沈文时,沈文心里还有些焦躁,可等他看到了分发饭团的人时,突然,他身躯一震,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个人……很眼熟。

皮肤又黑了,面上的菱角更加分明了,依旧还是那么的英俊,却多了几分男子气,他正低着头分发着饭团,很认真,熟稔的用荷叶包了一个饭团放到了沈文手心!

沈文却依然还是如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是继续凝视着分发饭团的人。

这是个读书人,身上衣服很久没有浆洗过一般,高挺的鼻梁下,嘴唇微抿,见沈文还不肯走,他似乎对这样的情况早已习以为常,没有大多心思深究,只是口里道:“一人只有一个,你多吃一个,后头的人可就要饿肚子了,来,下一位。”

沈文的身躯颤抖着,他努力的吐了口吐沫在手心,然后用手心抹了抹散乱的头发,一下子,露出了他高高的头颅:“傲……傲儿?”

读书人身子一顿,奇怪的看着沈文。

最后,读书人眼里放光,大叫一声:“爹……”

“傲儿……”沈文手里的饭团落在地上,一下子的,老泪纵横,带着哭腔道:“爹找的你好苦啊,你娘……都已经急疯了啊,爹若是不找到你,你有半分的差池,你爹和你娘,就没法儿活了啊……”

捶胸跌足,严重的破坏了秩序。

似这样认亲的场景,在这里,其实隔三差五总会出现,大灾过后,许多人妻离子散,最终在这营地里重逢,因而,很多人能够理解这样的场景,后头的人没有催促。

“孩儿不孝。”沈傲也没想到,自己的爹居然找到了这里。

他定定地看着蓬头垢面的沈文,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爹,永远都是从容不迫,穿着一丝不苟的官衣,庄重无比。

沈文哭得撕心裂肺,却接着又笑起来:“你还活着,好啊,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了,我的儿,你又瘦了,你饿不饿?”

沈傲憋红着脸道:“不饿,我正午吃了两个饭团,爹,你饿不饿?”

沈文沉默了一下,抹了把老泪,心里满满的狂喜,自己的儿子还活着,这就足够了,活着一切都好!

而后,他向现实低头:“饿。”

沈傲便又给沈文塞了一个饭团,接着走到了沈文脚边,将沈文方才摔进泥里的饭团捡了起来,重新用荷叶包了,这才对沈文道:“爹,快吃,摔下来这个,可惜了,不能糟践,我当晚饭吃。在这儿,出气力干活的才有两个饭团,你将就着吃了这个。”

沈文哆嗦着看着沈傲捡起地上的饭团,小心翼翼的用荷叶包好,塞进自己的怀里。

他脑子发懵。

这上头还有泥呢,你还将他当晚饭,也不怕吃坏肚子。

他张口想说什么,突然又意识到,自己的儿子长大了,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了,甚至……很多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沉稳和从容,比自己这个爹还强啊。

于是,那些话又咽回了肚子里,转而道:“你在这……放饭?”

他才刚想问,后头一窝蜂的官员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激动的道:“见过刘涛没有,刘涛还在吗?”

“在啊,人都在,所有人都在,只有几个受了伤,一个生了病,其他的都好着呢,各位叔伯们都来了?”

一听,大家终于放心了。

有人捋着几日没有梳洗过的美髯,忍不住要仰天咆哮。

也有人开始用袖子揩泪,可袖子太脏了,以至于脸又糊了。

“诸位叔伯们来,是……”

所有人挺直了腰板,这时放下了心,自然也就浑身轻松下来,他们牢牢的记着自己的使命,异口同声:“赈济灾民!”

“……”

沈傲上下打量着他们,赈济……灾民……

可看着他们的样子,怎么像是反过来的……

有点不要脸啊。

当然,沈傲是不敢腹诽自己爹的。

一旁,一个灰头土脸的家伙,急匆匆的上前道:“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没事吧?”

“敢问……”沈傲一脸奇怪地看着这个急匆匆的家伙,有点眼生,可又令他难以想起是谁,毕竟这人怎么看,都像个老乞丐。

对上沈傲的目光,谢迁顿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便挺直了身子,手不自觉的就放在了后腰上去了,端庄得体的道:“内阁大学士谢迁。”

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的报过自己的名号了啊,毕竟作为万人瞩目的内阁大学士,谢迁已经过了来者通名的层次,今日说出这些话,怪怪的。

于是沈傲连忙向谢迁见礼道:“原来是谢公,失敬、失敬,太子殿下在河堤上加固河堤呢,他……好的很。”

谢迁便也一下子的长长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还活着。

这便好了,好的很哪。

他眼睛有些通红,想到吃了这么多的苦来到这里,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沈傲似乎开始有点嫌弃他们了:“谢公、爹,诸位世叔伯,我还有事,能别站在这……”

“懂,我懂!”不等其他人答应,沈文美滋滋的乐了,立即站到了一边,神气活现的道:“快快让开,没领饭团的赶紧领,领完了别碍事,都一边儿去,我儿还有正经事呢。”

似乎……一下子的,沈文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其他人可以吆喝,反正他是翰林大学士,清流中的清流,谁敢得罪自己,自己骂谁,咋的啦?

可对谢公,就不能如此了,谢公乃内阁大学士,很高级。

于是他便朝谢迁笑了笑,此前因为急着儿子的安危,儿子若是有事,那便是万事皆空,而如今……他朝谢迁行了个礼:“谢公,下官说的,不包括你。”

谢迁没工夫理会沈文想要重新做朋友的‘示好’,只急匆匆道:“上河堤,上河堤,先寻太子。”

后头的人领了饭团,边狼吞虎咽,边跟在谢迁的后头,都急匆匆的往河堤方向去。

这一路行去,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吃过了饭团的人,有的躲在棚子里缝补衣物,有的教训的自己不听话的孩子,男人们有的上山伐木去了,有的则上了河堤。

从前,只是暂时性的堵住了决口,可要重建家园,就必须得将河堤加固。

此时,朱厚照如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扛起一麻袋子的卵石,然后幽怨的看着已从乡中祭祀了父祖们回来的胡开山!

胡开山左右提着两个麻袋,腰间还挂着一个,足足三个,他身材魁梧高大,比朱厚照高出了三个头,几乎需要朱厚照仰视着他,才能看到他的脸。

朱厚照粗重的呼吸用手肘擦拭着额上的汗,脚步趔趔趄趄,遇到了淤泥,脚有点打滑,小腿肚子酸的打抖。

可胡开山提着三个麻袋的石头,却是如履平地,呼吸均匀得很。

“难怪吃这么多,快养不活了。”朱厚照低声的说,似乎这样才能发泄出内心的郁闷。

而在他的身后,朱小荣也是气喘吁吁的提着一篮子的石头,几乎是踩着朱厚照的影子,小脸憋的通红,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却还是咬着牙,继续屁颠屁颠的跟在朱厚照的后头。

刘瑾则是躲在远处,贼兮兮的左右看了看,偷偷的啃了一个饭团,接着又像没事人一样,背起方才放在地上的麻袋,故意叫唤的很大声:“诶哟,诶哟,要累死了,累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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