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四值功曹

太阳落山的那一刻,恰是逢魔之时,妖魔鬼怪都要从洞府里探头。

还有最后两个小时,这是雪明自由活动的时间——

——他使唤芬芳幻梦,扛起这座泥石雕像,要把昆吾送出泰野,送回菩萨谷,送去黑风岭。

只要能走完这段路,伍德老师和平安先生会想出办法的。

雪明没有更多的力气了,这座妖城失去阳光的庇护,阴阳乾坤庙里会盟的爪牙们得了自由,马上就会纠集府兵和边军追杀拦路。

一个人的力量再怎样强大,也斗不过一座城池。

正如昆吾所说——把他身上六百多个护命符都砸碎了,还有泰野周遭十数万的黎民百姓,阴阳乾坤教在边军心里是名门正派,在道德神剑的庇护下,它的宗教化身就是真正的神仙。

他保持灵肉合一的状态,扛起这两百来公斤的泥石,快步往城门奔走。

已经没有功夫去顾虑香香姑娘的安危,也没办法照顾修文和剑雄——

——要赶紧处理掉头顶这座“大山”,雪明这么想着,又往剑英的尸首看了一眼,终于不再留恋。

这一路上,他与多少战友同胞走散了?

他记不清楚,连一个具体的数字都想不出。

人们只记得枪匠的彪炳战功,却不知道一条远征路走穿了多少命,走死了多少人。

事到如今,雪明只觉得熟悉的气味又飘扬起来——

——那是“死”的味道,是一种腐烂发臭的信息素。

不是从昆吾身上散发出来的,也不是这座城池的灵压环境,而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

每次陷入死门之后,他过于敏锐的灵感就能闻见这种臭气。

它和食腐狼犬口鼻之间喷吐出来的气味很相似,闻见这种味道时,雪明就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阳光在天地间留下一道鲜红的晚霞,紧接着便是乌云压城,迎着黑风岭的高山泼下淅淅沥沥的雨水——

——他扛着昆吾道人,闯过三个关卡哨站,起初没有人敢来拦路。将士们都是些税金小偷,捧着金印大刀当鸡毛令箭的胆小鬼。

再来到城南边军兵营所在,最后一道大门关卡。

雨越下越大,能盖住所有东西,似乎万事万物都失去了颜色。

雪明只觉得心脏有阵阵刺痛袭来,神经衰弱的症状一直都在纠缠着他——

——这一路他走得非常艰难,肩上的石雕压得他头颈生疼,为了省下灵能出力,他没有喊芬芳幻梦来帮忙,只希望这么做能平平安安的渡过追杀环节。

营千总早早收到消息,没有功夫处理武修文和赵剑雄搞出来的烂摊子,只知道城里出了大事——昆吾教主被一个怪人抓走了。

太守立刻下令,要城防司耀局与边军将官一起配合阴阳乾坤教中弟子,守住泰野四座城门,关闭水路港口码头,逐一排查抓捕,一定要把城里的神仙留下。

有四位武官守在南门,与三百二十一位将士传信发令的,是从八品典仪,泰野骁骑副军校。

再往下是风字营千总,总旗吴老二已经死了,位置也有人顶替。

再往上,于城门调度官兵做指挥工作的两位,是正七品城门使和长官司副官。

坐在哨塔之上,和参谋门客一起来现场布防的头领,就是太守身边的心腹,当朝五品,曾任御前蓝翎长,调度到泰野来做郡守府前锋侍卫,任骁骑校监造火药官,是太守的亲军使。

城门里里外外围满了人。

从营房岗哨外围道路,再往城门口的高地石台陷口箭坡。

最后是城头牌楼和翘顶大殿,共有一千四百四十六位官将士兵,有鸟铳兵长枪兵刀盾兵和快马轻骑,弓兵弩手也有不少。土司官得知昆吾落难,从民兵队伍里挑了两百多人来充当马前卒。

这是泰野郡的正规军,是正儿八经的夏邦军队暴力机关。

雪明再往南门走,实在走不动一步了。

他看着黑压压的门楼,遍地的军旗和火把,嗅到的腐烂死气越来越浓厚。身上的衣袍沾了水,苦寒之意钻进皮肤渗进骨头里,似乎关节都难以伸展。

“无耻匪类!”

门楼上发出一记响箭,落在雪明身前,算是正式宣战。

亲军使厉声大喝——

“——速速把昆吾仙长放下!缴械投降还有一条活路!”

雪明没有谈判的意思,他一定要硬闯出去。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服软,要放虎归山,让昆吾得了先机,把混沌之种当电台给犹大报信——雪明不能接受这种战果。

哪怕没办法简单快速的砍掉这颗脑袋,无法立刻杀死永生者。雪明也绝不能继续放这妖道在泰野城里为非作歹,不然剑英就白死了。

从城墙根下边的临时木棚冲出来一队骑兵,分两列左右试图包围雪明,大约有十六骑,都蒙了马儿的眼睛,怕闪电惊雷吓走马匹。

骑士们没有披甲,长官组织调度布防工作的命令一来,他们立刻上岗——非常的仓促,这场大雨也浇不熄战斗意志。

带队的头领亮出武器,大声喝道:“缴械投降!”

没等叫阵喊话的环节走完,骑士阵列当中,从江雪明的手心撒出一颗颗粗粝的陶片。

十来骑兵员原本要绕开阵势,用兵器之厉阵法之威去逼迫这仙人做选择,可是阵势施展不开,坐下的蒙眼马儿受了陶片敲打,都是耳尖冒血惊慌失措的模样——

——坐骑慌乱起来,队伍立刻散了,在狂风暴雨中失了勇气。

雪明没有犹豫,扛起昆吾往城门冲刺。

带头的骑兵队长红了眼,逮住缰绳驯服畜牲,赶将过来冲到路中,大刀冲着这妖僧背脊狠狠砍下!

“死!”

雪明偏转肩颈,要昆吾的泥石雕像受这刀兵砍杀,没有停留。

他感觉右半边涌来一阵腥臭的热风,矮身探手单以绝强指力撕开马腹,同时轻快步子往旁侧躲闪。

马儿肚腹里粉白色的肠子流出来,骑兵领头就跟着坐骑一起跌在路边,叫马儿压住下半身,腿也摔断了——只能发出呜咽呼的废命哀嚎。

城门使看得心焦,又担心昆吾仙人的安危,不敢指挥士兵拉弓引箭。

第二道兵牌发下来,亲兵使的调度命令讲完,左右翼长领着步兵冲出城门,与刀盾配合,组织起三百多人的队伍,前前后后井然有序,要把这妖僧逼出南门口,逼回长街小巷去——要其他兵员一起从巷口街头合围。

眼看人越来越多,雪明依然没有退后的意思,他往刀盾兵的阵列方向挤靠,手里没有兵器,就把昆吾当做护命符,当成人形兵器。

他抓住这泥雕两腿,雕塑身上的黏米胶膏里有陶土砂石,就成了绝好的破甲锤,再往前进二十余步,与守关兵员接触时,只见一排明晃晃的大刀架在藤牌大盾上,从盾刀间隙里看清一根根矛头——泰野的府兵和边军配合默契。

雪明并不慌张,听见喊杀声踏步声,还有刀兵扑杀过来的破风声。

他抡起昆吾扫荡敲打过去,就看到一片雨水里起了红色的涟漪——

——前排府兵精锐吃不住这千斤巨力,又害怕伤到昆吾仙人,方寸之间失了锐气,被这妖僧抢了先机。

只见一条矫健身影扑入阵势当中,冲杀三回之后,枪矛折了数十根,也有悍不畏死的勇士趁妖僧冲锋力竭从身后围拢,提刀砍下妖僧一袖,手中兵器再不能进,似乎这僧人有龙象庇护,是金刚不坏难伤分毫。

短短百尺的距离,雪明带着昆吾一路冲到城门岗亭,踢翻拒马,再越过绊马索。身上多了不少伤口,上衣有十来处坑洞,都来自背脊后心。

芬芳幻梦护着他,没有让他受重伤。

可是这腐烂的臭气越来越浓郁,雪明只觉得眼皮打架,精神力要枯竭了。

吓退了城门使的贴身护卫,那几个握持弓箭的精壮汉子犹豫不决,守在门楼绞索转盘旁边,死也不愿意开门放人。

雪明想去找小门,除了给车马放行的大路以外,车辙马路旁边应该还有通风避水的干燥土路,就是战争年代专门给来往信使走的小门。

他寻到旁侧小门的接引道路,城门使立刻发难大声喝骂。

“放箭!放箭!杀了这秃驴!”

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守关的十来位精兵心里有数,他们看得清射得准,也没有雨水来碍事。得了命令以后立刻逞凶!

一时间弓卫队伍疾射八箭,箭箭冲着雪明的颅脑脖颈心门去——

——他想要故技重施,拿昆吾作盾牌,可是连番恶战消耗之下,他有些力不从心。

从小门接引洞窟挤出半个身体,又见到门里伏兵提刀砍杀过来,他眼尖手快,偏身进逼扛起昆吾当盾牌,一心往门洞里顶,要拿腕夺刀,却叫肩头重压带歪身体。

只这一瞬间,甩在他身后的左臂多了三根箭矢,从小臂刺入穿出,芬芳幻梦都没来得及护住他——他的反应变慢了,灵体也要呼吸要休息,要时隐时现,不像一开始那样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

雪明自知没有多少力气,马上抛下昆吾,把泥雕砸去守门伏兵身上。他冲进接引门洞夺来一把大刀,就听见门洞里传出凄厉嘶吼,多了几滩肉泥几条断肢。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冲杀出来,左臂的箭矢没有取出,而是折断尾羽留在肉里。

雪明的眼神依然清澈,心思机敏的聆听着身后门楼嘈杂的人声,又听见绞盘机关转动的声音,他知道——城里的兵要追出来,必须立刻离开。

从另一侧小门钻出一队兵员,带头探路的几个倒霉鬼还没来得及完全走出门,叫雪明一脚踢得胃液翻滚倒飞回去。

再看这头的小门,都叫尸体堵住出路,已经水泄不通。

城楼上淅淅沥沥落下零散箭矢,在滂沱大雨里见不到多少成效,唯一的追兵只剩下骑士。

这个时候江雪明已经快要力竭,他抓住军旗一角,昆吾所在的泥雕见了雨水也没有化开,被旗帜裹得严严实实——雪明把这雕像拉出小门,再次扛在肩上。

这一回,他弯了腰,切实感觉到肩颈传来剧痛,跟随心脏泵血的频率,左臂的疼痛感也瞬间爆发出来。

他疼得几乎无法自控,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发抖,身体已经快要背叛他。

他一点点往泥泞雨水里走,几乎看不清官道在哪儿,这黑漆漆的天与地也没有星星和月亮。

南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从里面探出火把,照见数十步之外的雪明。

亲军使已经汗流浃背,他没见过如此彪悍的武将,没见过这种仙人。

大夏人间最常见的仙家,能使唤灵力催动灵体,用阴狠毒辣的“法术”,耍神秘诡谲的奇招——再怎样厉害的奇门绝技,也就是命令阴魂分身,使用“离手飞剑”的本领去伤害盲目凡人。

这一剑一人,能抵得过成百上千的军队么?

泰野的官兵个个都是气血旺盛元质丰沛的好汉,对付寻常妖魔林间猛兽,也只需要几张强弩,再来一个机灵些的哨兵。

如果是暗中偷袭,想设伏诛杀仙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仙人也会流血,也要承受皮肉之苦,也要渡化刀兵之劫。

“放箭!放箭!”城门使丢了本职工作,气得七窍生烟,已经失了理智。

从雨幕中泼洒出成片成片的箭矢,像暗夜中的狂流,尾羽沾了水立刻失衡,雪明走得艰难,却没有减速的意思,只要再往前走几步,这些箭矢伤不到他了。

快马轻骑队伍冲杀出来,身上已经披了软甲,已经有所准备。

马蹄声在雨夜中难以辨清方位,雪明当机立断,不再一味赶路逃命,再次把昆吾放下——这妖道两只眼睛里满是恐惧,被泥浆胶膏封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昆吾心里只有后悔,终于明白犹大和他讲的话。

遇见枪匠的灵体,一定要逃!

如今枪匠本尊就在这里,带着他这个高价值目标,从一千多人的城防队伍里硬生生杀出来了!

没有枪械的帮助,没有喝一口万灵药。这在昆吾看来简直是神迹,是不可思议难以理解的奇事。

“教主!我来了!”

从骑兵队里跑出一匹加鞭快马!骑士一身黑衣布袍劲装,披着蓑衣斗笠,正是昆吾心中挂念的四值功曹其中一人。是阴阳乾坤庙里的高人,也是授血怪物里的精英。

“日值来了!日值来了!我有救了!”昆吾内心狂喜,有了希望。

年值、月值、日值、时值四位功曹,是阴阳乾坤教坐庄办事的代行者。

特别是日值与时值两位善信,是教主时时刻刻都用得到的人才,几乎每天都要接受他们的庇护。

高头大马快步奔走,声势汹汹冲刺过来!

雪明没有避让,再次提刀站定,迎着狂风迈开弓步,身体与大地融为一体,力量也要从大地借来。

日值功曹一甩手,两袖投出梭镖暗器,刃口闪烁幽幽绿光,显然是涂了毒!

雪明依然没有避让,心中只有一个决战念头。

梭子镖刺进他肩头心口,酥麻感立刻控制了躯干到腰腹的肌肉,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把剑英的长衫扯下,绑住金印大刀的刀柄,绑死手指头上四颗刚玉辉石。

风乱了一阵,从雨夜中闪出两道雪亮银锋——

——日值功曹亮了兵器,与他左右开弓的暗器功夫一样狠,一对短枪握在手里,骑马冲杀过来。特地挑了敌手难以发力,已经受伤的左半身来进攻。他夹紧鞍子向右侧倾斜贴地,势头凶猛要把敌人挑刺起来,从马儿借来速度和力量,把这秃驴串起葫芦一样杀死!

天地之间亮起一道血红的刀光!

一瞬间,芬芳幻梦兀地攀上本体的血肉,握紧大刀撩刃起势!

刀刃扑出冰冷白涟,风压刚刚落到银锋之上,砍碎马腿的一瞬间,就变成粉红的冰渣!

“噗嗤!——”

绑缚马吻马颈的缰绳一刀两断了!

鞍子带着日值功曹的半边身体一刀两断了!

狂风席卷而过,吹起一片银河瀑布红潮碎冰!

马骨与人骨裂到左右两边,肚腹里的秽物刚刚要泼洒出来,叫这冷冽杀气吹成软糯的冻豆腐,在泥路水洼里翻腾!滚出去十来尺远!

夜魔没有停留,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骑兵将士,迅速拔下心口要害处两把梭镖,伤处喷出血来,他迅速拔出左臂箭簇,疼得身体发抖肌肉胀紧,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他迅速取出葫芦,一口万灵药喝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死亡的气息跟着他——像是狼犬嘴里的腐肉。

这些官兵不由自主的勒马停驻,闻见空气中随风飘洒的寒冷血气,再不敢上前一步。

军士们都没有讲话,寂静像一种瘟疫,迅速传播开来——

——原本还在指挥兵员的官将也是如此,一动也不动了。

日值功曹的半边身体终于滚到头,恰好立在官道一处满是苔藓的孤岩上。他死不瞑目,斗笠裂开,半个身体歪斜着,脑袋跟着残破肢体仰起,持握短枪的右臂垂在一边,枪头也断成两截。

昆吾这尊雕像再次回到了枪匠肩上。

妖道难以置信的看向日值功曹保镖打手,看着那人肉墓碑一样的半截尸体——

——是的,他死透了!

(本章完)

第650章 教材

死门效应再一次拖住了江雪明的双腿,拖慢了他的行动速度。

重新回到菩萨谷,石滩岩壁两侧逐渐亮起一对对眼睛——

——除了“死”的臭气,雪明还闻到了一些郊狼的味道。

沾泥水的结团毛发,和屎尿一起沾在屁股上的血痂,那是吞下骨头消化不良以后,留在狼犬肚肠排泄口的暗伤——这种臭气非常好认。

“SD?你还记得路吗?SD?”

江雪明被肩上的昆吾石雕压得喘不过气,低声呼唤着魂威。

可是芬芳幻梦若隐若现,就像信号不好,只能看见铁臂钢拳刚刚显形,立刻被风雨吹散,呼唤灵体时,雪明已经感觉不到大脑的刺痛感了——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人还会疼,会大声喊叫,这家伙肯定是活蹦乱跳的。

如果人麻木了,不动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应该已经半躺进棺材里,要盖棺埋土。

对雪明来说,十五分钟的无梦睡眠可以换来两个小时的自由行动——

——可是并不包括烈度极高的作战运动,不包括连续呼唤魂威的搏命决战。

刚才江雪明提刀连人带马砍死日值功曹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全神贯注,灵能迸发到巅绝状态,任何一丁点失误都会带走他的性命。

是以站立姿态对决迎面扑来的软甲骑兵,以静止不动的迎敌架势对付一人一马的冲锋合力——如果斩切的过程不够精准,以雪明的精神状态,他根本就没办法以魂威来阻拦这凶狠的冲锋刺杀。

事到如今,他已经快要撑不下去。

从进城算起,与昆吾斗心角力,再扛起这石墩雕像去破阵冲门,到心肺要害中了两枚涂毒梭镖——讲到这里,对了。

这两镖的伤害没有被万灵药完全化解。雪明不知道这暗器涂的是什么毒,但他的脑子确实受到了一些损伤,他感觉自己的空间想象力似乎不如前几天那么敏锐,应该是顶叶或额叶变得迟钝了——他又如此安慰自己,或许只是错觉,又或许日值功曹的梭子镖上抹的是神经毒素,专攻大脑见效极快的奇毒,自己或许能撑过这一关。

万灵药是治不好精神损伤的,他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扛着昆吾进了菩萨谷。

谷口两侧的狼越来越多,这里算是一处生命福地,避雨挡风的干燥谷壁里蜷缩着一团团黑影,雪明喊不出魂威,就看着这些眼睛,他走一步,眼前就有两三对绿油油的眼眸亮起来。

狼群不敢靠近夜魔,它们带了一些腐尸烂肉来养育孩儿,只有几头快被赶出族群的老狼盯着雪明——这猎物要死,可是在死之前,它们不敢上前示威,也不敢龇牙咧嘴。

雪明神志恍惚的往前走,虽然他的眼睛依然是明亮的,可是已经开始产生脑雾和心盲。只记得肩上有个重担要运到黑风岭,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调度集中力去想——他已经不能做复杂的思考了,他做不到了。

以往的远征战役中,这种险境其实十分少见——

——在击败康雀·强尼以后,雪明心里就认定一个道理。

敌人不会越打越强,正确的战略方针和优秀的指挥官会给他成熟的作战计划,使整个剿灭癫狂蝶圣教的过程,变成一场斯诺克台球活动。

在台球桌上,从来没有越打越难的球,只有一点点规划击球线路,一点点组织得分策略,剩下的都看耐心,故而耐心是战士最强的武器。

可是到了香巴拉,没有组织部和各地方交通署司令将官的支持,没有群众基础——枪匠去往上京的这条路,它几乎难如登天。

这里是犹大的主场,雪明不可能提前知道下一个村镇,下一座城市的敌情。过于原始的通讯方式让罗平安这个本地人吃尽了苦头,众妙之门也不能作为雪明的情报系统。

这一切都得靠他自己——

——他已经空不出手来帮助修文和剑雄,关香香也要靠她自己了。

“枪匠!”SD断断续续的喊出话:“枪!枪匠.枪匠枪.”

“你还记得路吗?!”江雪明咬牙往深谷的林地里走。

SD终于从雪明肩头探出脑袋来,勉强算半个灵体:“你的精神状态非常糟!怎么回事?!”

“别问问题。”江雪明的脑已经处理不了疑问句,就像第一次坐小七的车,七哥多问两句,他都得睡过去,“说答案!”

讲话本身就是一种吐露心声,消耗心力的行为。

雪明跟着矮坡泥巴路走上去,只记得来时路有这么一段,再去想象黑暗中的路途——他已经快要记不清了,这天地太黑太黑,芬芳幻梦和BOSS一样,它们都拥有夜视能力,这头大猫应该记得怎么走回去。

SD立刻答道:“先走着!”

江雪明没有犹豫,朝着矮坡奋力爬,他知道芬芳幻梦需要一点时间——

——昼夜环境的变化非常大,SD要记起这段路书,应该也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爬到西南风口,就是前面,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往里走四十来米要爬上一个岩台,你是从这里下来的。”SD看清了道路。

江雪明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里,他只能相信自己的灵魂。

“有烂泥路吗?我现在扛着两百多公斤的东西。”

SD紧张道:“有,而且很多,能踩实的裸岩很少很少,这雨太大了,你有行军靴吗?”

江雪明:“没那玩意,硬走吧。”

他继续往前摸索,走到芬芳幻梦讲起的这个小平台,只觉得脚踝已经僵硬,一脚踩进泥地陷坑,锋利的野草跟着土浆灌进布靴,立刻传来酥麻疼痛的感觉。

他先把昆吾送到岩台上,再慢慢爬上去,小心翼翼的收拾好钢之心——这四枚戒指的硬度比不上砂石,恐将它们划花割破,最后气喘吁吁的爬到岩台上,这才走了第一段。

“还有多远呢?”

芬芳幻梦不敢讲,它望见菩萨谷里层层叠叠的岩台小路,错综复杂的藤蔓林地,它怕讲出口,枪匠的意志力就崩溃了。

“差得有点.远。”

菩萨谷离黑风岭的直线距离至少有十二公里,还不算攀岩爬行的险峻地势。

江雪明:“有点远是多远?”

芬芳幻梦:“咳枪匠要不你先休息会?找个石头坳口躲一躲?”

“我试过一次。”江雪明休息了一分钟,又把昆吾扛上肩,这一回他半跪在地,半天没站起来,“我试过一次了,一定有人在后边追——我不能停下来。”

芬芳幻梦:“老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咱们并肩作战那么多年,我很少看见你如此狼狈的模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关迈不过去,这条路走不完了.”

“那我更要好好珍惜。”江雪明继续摸黑往前探,每一步都踩实了,只怕被葛藤绊住,摔在半路上——他不确定自己这个状态摔一跤还能不能站起来。

空气中的湿冷水汽激得他猛咳,连芬芳幻梦的灵体也跟着这剧烈的咳嗽开始闪烁。

“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江雪明空出一手,按在芬芳幻梦的肩上,要芬芳幻梦继续带路。

“爬的每一阶,都可能是最后一阶了。”

“我不能躲,要是睡过去,我也会咳,到时候被追兵找到,我就是十死无生。”

“你还能撑多久?”SD忧心忡忡的问道:“十分钟?二十分钟?”

“不知道,总比束手就擒强。”江雪明没有闭眼养神的想法,时刻关注身后的谷口的动静,“说不定往前多走几步,伍德老师就能提前找到我,我就多一分生机。”

“不如找个地方设伏?制作陷阱守株待兔?”芬芳幻梦提了个不怎么成熟的建议。

江雪明立刻反驳道:“不,没有这么多时间,我没有这么多选择,我没有掏枪对付那个使双枪的骑兵,因为身体已经背叛自己了——我不敢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打中这骑士的要害,使他连人带马立刻停止下来,我实在躲不开。”

“枪匠.”SD呢喃道。

江雪明:“或许在你眼里这是机会,但是我的生命里很少会出现这种想法——FE204863和我讲过这个事,他也要试很多很多次,想完成奇迹,机会通常只有一次。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捂着嘴,只怕咳嗽声把敌人引来——

——可是嘴巴从来不是发声器官,喉口和心肺的喘息震颤才是索命魔音。

“好黑.SD,我要怎么走?没有路了?”江雪明问道。

芬芳幻梦没有指挥枪匠逃跑,而是选了一片坚实的岩台。

“有敌情,枪匠。”

“你看得清?哪个方向?”江雪明立刻将昆吾放下,拔出贝洛伯格准备迎敌。

他出枪神速,可是手指头已经不太听使唤——

——远心端四肢趾头早就开始缺血,已经发白发紫。

“有时间掏护命符吗?”

SD立刻进入作战状态:“从东北方向来的,枪匠,跟在你身后不远,大概一百四十多米,刚走进谷口。不过身手要灵巧得多,你还有时间戴戒指。”

江雪明:“几个人?”

SD:“只有一个,健步如飞,已经攀上树藤开始跳跃前进了——这家伙应该听到你的声音了。雨水会带走你的体味和信息素,可是声音盖不住,你咳得太厉害。”

江雪明:“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阴冷潮湿的空气在这洼地山谷里就像一团看不见的手掌,狠狠攥住了他的气管,他把钢之心重新佩在左手,免得妨碍开火动作。

“多远?”

SD:“很近了,四十米之外,几乎是从树木之间飞过来的,是个授血怪物。”

“方位。”江雪明问。

SD:“我不确定,杂音太多了。”

江雪明接着问:“方位,你做得到。”

SD:“我不确定,枪匠。这山林里全是蛇虫鼠蚁,还有狼嚎——我真的听不清辨不准,你的精神状态太糟糕了,我不敢保证.”

这个瞬间,雪明提枪就打——

——小鹰的枪口喷吐出火球,铜皮弹壳一颗颗蹦出来,打完四枪立刻发生哑火故障。

雨太大了,菩萨谷的硝土火药并不可靠,燃速也不及格!

雪明迅速抽弹排障,验膛完毕抬起头,就看见漆黑一片的天地间,有一个容貌魁伟身形健壮的狂躁女人在枝头跳跃。

这婆娘与日值功曹一样,穿着蓑衣斗笠,使一把横刀在树藤之间飞走,听见枪声时——她立刻喊道。

“好宝贝!”

雪明循着声响继续开枪,把子弹都打光,可是好像一枪都没中!

山林间传来秘靡靡魔音阵阵回响——

“——本座是昆吾教主香堂护法,时值功曹是也。”

声音洪亮气息冗长,这婆娘特地站在深谷空旷地报名。

“哪里来的妖孽?敢掳走我家教主?还不乖乖放人?把法宝也呈上来!——若是你识趣,姑奶奶我还会饶你一命!”

雪明打光了所有子弹,没有任何命中的反馈。没有血花,没有呼痛,没有子弹进入肌体或碰撞护甲的声音。

他射失了,在四十尺左右的距离,完全打不中时值功曹,看来枪械对这婆娘不管用。

另一边,时值功曹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从泰野官道一路追赶至此,城中守将所言——这狂徒一刀砍死了日值,杀了六十多个守军,是招招见血式式要命。

方才这诡异莫名的“离手飞剑”差些将她两条腿给打断,若不是她有教主的一头仔罗刹护身,现在应该已经是半具尸体了。

“SD,回到我身体里。”江雪明提起短刀,要进行白刃战。

芬芳幻梦在雪明的脸颊开出一张嘴:“我已经回来了!枪匠!”

“你说什么糊涂话,那我身边的黑影”雪明看不清东西,只觉得身前有什么奇怪的影子挡着。他内心起了惊涛骇浪,还以为是敌人无声无息的跑到面前!

贝洛伯格亮起辉光一刀捅刺过去!

就见到光影之中浮现出一片湛蓝的闪蝶衣,那V字面盔有一种奇异的柔光。

刀子毫无阻滞的穿过了这个影子——

“——枪匠.”芬芳幻梦的眼睛里也出现了这个影子:“你的大脑顶叶伤势太严重了!这是幻觉!你出现幻觉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雪明说不出一句话,他握持短刀调度肌肉,跳下岩台快步奔走,往敌人所在的方位冲刺。

刚才那个身影是他脑子里的幻觉吗?

他不知道,不清楚。

或许是濒死状态时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不断幻想着披甲状态的另一个自己。

如果有一身闪蝶衣

不不不,江雪明,没有如果,没有如果。

“好大的狗胆!我不去追你!你反倒来领死了?!”时值功曹算准时机,就看见这妖僧像无头苍蝇似的冲进林地。

她轻点脚尖,在树藤之间跳跃,刻意抛出些石子来敲打树干,制造噪音来扰乱视听。

果然猎物跟着声音去了别处,露出背脊来——

——她像一头金雕去逮岩羊,从四米多高的树杈跳下,手里横刀有千斤力!

那一刻,雪明就看见身前的幻影突然停滞,提前作了反应!感觉好像并不是他自己的想法,不是他的大脑在做决定,而是跟着这影子一起动了!

“在上面!”SD惊声大呼为时已晚,这虚弱的灵体似乎也没有影子的反应快。

贝洛伯格死死架住这一刀!

雪明的肩胛骨当场错位骨折,左边身体歪斜下来。

时值功曹目呲欲裂两眼血红,绝强的劈砍撞上金光璀璨的短刀厚脊,她像一颗炮弹砸进泥地里,偏了刀筋难以再次起势,两腿陷进泥坑之中!

雪明身体受了重创,肺腔痒得发疯发狂,他伸手去抓时值的斗笠,要把这婆娘逮住,要她亮出脖子。

可是授血怪物的力气太大,雪明不是对手——

——他又看见身前多了一只手。

这幻影探出去的拳掌避开天灵盖,从下颌绕了一条远路。

雪明就跟着扣过去,时值功曹再想伸手对抗,却发现这妖僧的藕手对搏的功夫十分恐怖,她以左利手去对抗这阴柔诡谲的拳掌,后颈就得完全落到敌人的屠刀之下!

她想起身找回重心,半佝偻的身体却怎么也起不来,再想拧转腰肢提右手刀挥砍,这令人恶心作呕的对搏拳掌立刻就变成钻心刺骨的钩爪,压住她喉管使她断气失力——这家伙的指力大得不像人类。

“它是什么?”江雪明只觉得不可思议。

SD:“我哪儿知道呀?好难缠的婆娘!别让她起来!她站起来你就不是对手了!”

江雪明:“我问的不是这个”

枪匠跟着这幻影的动作,在气若游丝的状态下依然能压制这头授血怪物。这使他本就不多的智商变得更稀缺,脑载荷更高了。

“它是你”SD也能看见这个影子:“它是你枪匠,它是你!”

“我有那么快么?”江雪明顺着对搏走线揨臂探掌,几乎把值时功曹当成陀螺抽:“我以前有那么强么?”

“这就是你.”芬芳幻梦十分确信,“只是你现在太虚弱了,你的身体让你不敢相信——枪匠,二十四岁的你只需要刀子和枪械就能杀死化身蝶,现在你使不出潘克拉辛,身体已经背叛了你,让你气短心虚,你认不出来,但我认得出,这个幻象就是你!”

对于FE204863来说,后悔药给了他很多次机会,但成功往往只有一次。

对于FE33031来说,他没有后悔药,顶叶受损的状态下,这种奇异的幻觉让他找到了唯一的解题办法。

“她的状态?SD?”江雪明心中默念着。

芬芳幻梦:“左半边躯干有挫伤!一开始还不见血,现在能感觉到力量变小了!水烧开了!牛杂厨子!”

“雨太大,我不敢下刀,我能握紧它么?”江雪明说。

芬芳幻梦:“肉已经热乎起来,你个屠夫怎么能心软?!”

幻影已经起刀,就贴在江雪明一臂距离,闪蝶衣的面盔悬在他耳边。

时值功曹眼里只有惊惶恐怖,她本想速战速决,不愿去试探这妖僧的攻击面——因为日值功曹就是这么硬碰硬死掉的。

没想到设伏偷袭不成,生死只在一瞬之间,落了下风以后,这妖僧的藕手对搏功夫登峰造极,与他气若游丝的吐纳呼吸完全是两个人!

在这险之又险的脱困解锁程序里,谁要犯错,谁要躲不开一臂长短的拳掌搏击,别说提刀了,连起身施力都成问题。

“跟着它?”江雪明没有讲话,却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芬芳幻梦:“是跟上你自己!”

这个瞬间,幻影与雪明重合在一起。

“从脊椎第七节找行刀路线”

“右边好进一些,心在左侧,血压更高.”

“找到脖颈大血管,先割开它,不要刺割,不要刺割,还没到时间。”

“隆椎突起很大,你看得清,你看得清,你一定认得出来.”

“跟着刀路的感觉走,只有一下子,只有一瞬间的事”

“横突孔到脊索神经有两道骨头,避开它,尽量把刀柄下压,找到椎体有一些弧度的关节。”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棘突,绕开这里”

“噗嗤!——”

粘稠的血液从时值功曹的脖颈喷溅出来!

她一下子失了所有力气,看不见任何东西了,身体也慢慢麻木,所有的事物都在飞离。

她感觉头颈有火在烧,叫这妖僧单手牵制着,不能脱困终于疲劳,只是两膝挺身站起的力气少了一点点,还手阻挠挣脱的速度慢了一点点——那恐怖诡异的炙热刀锋就切过来了!

幻影消失了,就在雪明完成屠宰程序的那一刻,被雨水浇成了一滩泥。

“我我怎么做到的?”

直到他嗅见血气,气管又开始痒,他才从幻梦一样的情景中醒来。

芬芳幻梦有理有据的说道:“人类有一种非常神奇的才能。”

“你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接触它,几乎快要忘记它了。”

“生存压力是一种催化剂,它激发了你的潜力。这个幻影一直隐藏在你的身体里,只有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你的颅脑损伤让它展现出来了。”

“糟了。”江雪明从衣服里掏出《颅脑损伤》,怔怔念道:“真成教材了。”

时值功曹耷拉着脑袋,只有喉管食道挂住头颅,留了个全尸——

——是的,她死透了!

昨天咽痛,今天喷嚏不停加干咳

好像是阳了,说阳了会有脑雾,集中力不够。

也不知道今天制稿精度咋样,大家先看着吧。我去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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