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9章 君臣同心(第一更)

临轩而望。

章越在自家水榭里赏鱼,这水榭亭台修了差不多一万贯。

章越素来为官清廉,但修亭台赏玩,倒也不是常事,不过身在官场久了,也不能长久格格不入。

人生在世每登一个台阶,看到也是不同的境界,不同的风景,不同的人物。

这些水榭亭台后世逛公园时,觉得不过如此。但是搬进自家府上的庭院却是不一般的感觉。

闲暇时,在此坐一坐,无人打扰。

难怪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

而到了这个位置,难免有看芸芸众生如看蝼蚁一般心思,这也是章越时常警惕的。

现在章越看着鱼儿戏水,倒也是略减朝堂上的烦心事。

不久彭经义和他的儿子彭宽远入内。

章越见了当即招手。彭经义三个儿子,唯独彭宽远可以造就,之前入了太学,但也止步于下舍。

今日彭经义带来彭宽远来见自己。

有句话是天才只是来见我的门槛。到了章越眼里天下英雄真得如过江之鲫那么多。

而这些年彭经义一直很有分寸,没有因孩子的事劳动过章越。

今日既是为彭宽远开了口,章越便见一见。

彭宽远见了章越可谓是战战兢兢,章越问了对方几句话,见能说到点子上,便赞许点点头。

等彭宽远走后,章越道:“五郎乃可造就之才,你就放下心吧。”

彭经义大喜,长长一揖。

章越笑了笑道:“能帮我自是会帮,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俊才,但缺的是俊才又忠实可靠的人。都道不任人唯亲,难道我还任人为疏不成。”

说到这里,章越叹息。

“可惜四郎不懂得这个道理。”

同样昔年朋友彭经义与黄好义二人便相差悬殊。

下属与朋友是不同的,朋友讲得是平起平坐,但下属要讲得是分寸感。

身居高位者可以与下僚开玩笑,甚至有些场合二人亲密得好似朋友般。

但下僚不能真以为人家当你是朋友。

所以必须时时刻刻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黄好义便是这般,但看见好朋友身居高位,自己要仰人鼻息,心底那点会不平衡。虽说没有异样,但心底那别扭之意,章越如何看不出。

前一次为他二子恳求章越入交引监为吏,但章越听说此子风评不好,便拒之门外。

黄四说了句牢骚话,当即便被章越打发去陈州办差,至少要个一年半载。

“司空,黄四去陈州回来,可要小人再点拨他一二。”

章越想到这里,微微一笑,继续看着池中游鱼。

“不必了,人难有自知之明。”

“交引监那地方捞钱太易,三年前,区区一名卑吏便在短短三年内贪墨了五万余贯。”

“回头还是给他家二郎在府外安排个闲散差事。”

彭经义点点头道:“是。”

顿了顿彭经义道:“老爷,王厚来了书信,言已通过西州回鹘联络上了阻卜诸部。”

说完彭经义将王厚的信递给章越,章越展信大喜。

这就是攻取甘州肃州后,打通河西走廊的好处。

章越展信一看,果真‘阻卜’各部苦辽久矣。

章越对彭经义道:“让王厚继续以棉衣盐铁之利拉拢阻卜各部!”

联络女真反辽,那真是远在天边,但不过是一步闲棋,但真正有用的则是阻卜。

章越记得正是元祐年间,草原上的阻卜各部爆发了对辽国最大起义,持续了整整八年,令辽国元气大伤。

而今时日渐渐近了。

这也是他为何答允与辽国暂时议和的缘故,不过朝中的蔡确,吕惠卿,章惇等人表示反对议和。

蔡确更是直言,章越是行霸王沽名之事,日后必有后悔之日。

章越听了这话差点想重新发动乌台诗案,将蔡确贬去岭南。但事实上不仅是蔡确,自己章党内部也有人颇有微辞。

章党党羽已非当日可言,似韩忠彦,蔡京,蔡卞如今都是手握重权的人物。

他们虽说对章越还保持着恭敬,譬如蔡卞每次抵达章越府上,都要让马车停得远远地,然后亲自步行一段路到府上。

蔡京每次拜会章越都是恭恭敬敬的,而且随叫随到,但转身出了章越的大门,都是如群星捧月一般,前呼后拥地浩浩荡荡离去。

韩忠彦,蔡京,蔡卞,还有同在相位的黄履,沈括都是支持或鼓动章越灭党项的。

章越心道,既都是一路诸侯,自己若阻住了手下人上进的路,也是不好。

……

元祐二年,大宋仍是全面向四方开拓进取。

神宗时,章惇往西南方向拓边,比如已取辰州的南北江地区。

谢景温取诚州。

熊本取南平军。

这都是神宗时开疆拓土的成就,但都被元祐党人给一笔带过了。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祐初时,除了要对党项妥协,同时也要放弃熙宁在西南开拓进取的成果。

宋朝息事宁人的退让并未换得当地人的支持。

而新的元祐二年,随着章惇,章直,王厚的大胜,国内经济制度重新确立,元丰变法的继续,大宋正国力蒸蒸日上。

在新收取定难三州上,章越又废银州而改为银川城,全力经营横山。

同时元祐二年年末,辽国因变法失败,又爆发大饥。

见高丽已有蠢蠢欲动之意,辽国也被迫免除与高丽的岁贡,以求全力南面制宋。

同时宋朝也派出使节绕过高丽,通过倭国绕道与女真联络。

元祐二年,十一月。

郊祀大典。

残月挂在天边。

无数火燎下,见得大庆殿前的广庭已肃立如林。导驾官身披玄端礼服,手持金节立于丹墀两侧。

百官鸦雀无声,袍袖间露出的指尖冻得发青,目光钉在紧闭的殿门上,半个月前左相章越刚在都堂签定对辽议和国书。期间宋辽并未停歇,两家都是边打边谈。

此刻大庆殿前空气中仿佛还滞留着烛火燃尽的焦味。

此刻宫漏滴答声中,远处传来内侍尖利的唱驾声传来。

天子赵煦的步辇自宣德门缓缓而出。他踩着伏地宦官的脊背踏进玉辂车,风卷起御道积雪,玄色仪仗旗猎猎翻飞。

玉辂行至景灵宫,皇帝在漫天渐起的雪沫中行三献礼。

燎炉里新焚的香樟木索然青烟袅袅而腾。

礼官诵祝文的声调言道:“……恭惟昊天,眷命有宋……扫清四夷。”

供奉在神座前的党项降表随风哗哗地翻动。

御驾转赴太庙时,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太祝刚捧出太祖佩剑时,殿外突然传来瓦当坠地的碎裂声,大雪开始倾覆而下。

仪仗在暴雪中挪至朱雀门,卫卒铁甲上积雪盈寸,融化的雪水顺着甲叶流下。

见此一幕,天子顾语道:“雪兆丰年,这雪是好事,但就是不及时。”

章越则道:“风雪愈大愈见陛下诚心。”

天子点点头道:“这是朕登基后第一次主持大典,但盼能一切顺利。”

……

朔风怒号,大雪翻飞。

至太庙时,雪势愈加猛烈,及至二更天仍未休止。

天子遣御药院官阎守勤、阎安中至章越斋房传讯。阎守勤叩问道:“陛下问询司空:雪若不停,明日仍此风雪交加之状,则郊祀大礼,当何以行之于郊外?”

章越目光穿透窗外的雪幕道:“郊祀大礼在后日!天道循环,断无后日不晴之理!”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阎守勤面带忧色:“只怕风雪太大,道路难行,仪仗亦难安稳.”

话音未落,章越已驳回:“雪大何惧?自有沿途官吏、军民数万众清扫道路,绝无堵塞之理!纵有微雪扑面,亦无妨大体!”

“何况此雪如此之猛,断然不会持久!”

阎守勤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道,真如左相所言,大雪会停止吗?

章越神情肃然:“天子承天意而郊祀昊天,天必佑之,必放晴光!此乃人神之约,天命所归!”

“即便雪势更甚前日,郊亦必赴!此志不可夺!若登坛之路实在艰难,便移步端诚殿行望祭之礼,亦在郊祀之列。此乃古制,亦是不可更易之底线!”

见章越伸出食指敲了敲桌案,阎守勤知对方主意已定。

章越道:“诏书早已昭告天下,四海臣民翘首以待,天子一言九鼎,岂能畏风雪而半途而废?成何体统!”

阎守勤被其气势所慑,低声禀道:“右相吕公著建言或可于大庆殿内行望祭之礼”

章越闻此,心知此必是吕公著动摇圣心之举,沉声道:“大庆殿望祭?”

“决不可行!此议大谬!”

说完章越挥手示意阎守勤复命,言语毫无转圜余地:“你便这般复奏陛下:郊祀之事,当遵前言古制,风雨无阻!吕公著之议,断不可纳!”

阎守勤言毕退出章越的斋室。

章越目光如电般扫过室内,对一旁彭经义吩咐道:“立即集约宰执到我斋室商议!”

章越心道,吕公著既是私下与天子建言,那我便反客为主。

……

朔风不减,雪势如泼。

未过许久,吕公著等执政重臣相继踏入章越的斋房。

吕公著甫一入门,但见同侪大半已至,心底骤然一紧。抬眼望去,上首的章越一身深紫公服,正负手立于窗前。

庭燎橘红的火光下沉沉夜雪,章越面容上光影明灭,威严凝重,如山岳峙立。

众人默然落座,唯闻窗外风雪厉啸。

席间静默如渊,炭火噼啪之声清晰可闻。

半晌,吕公著打破沉寂道:“若此风雪不息,迁于大庆殿行望祭之礼,或可斟酌?”

尚书左丞黄履立即接口,语带锋芒:“左相之言,言犹在耳!岂可朝令夕改?且天意循环,断无后日不晴之理!”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贸然移驾大庆殿,届时天公作美,朗日当空,我等置祖宗郊祀之制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章越缓缓转过身,语气笃定地道:“陛下既有此虑,实乃体恤臣下艰难。如此,当谋于庙堂,决于公议。”

言毕,他径自走向案牍,亲自执笔写下奏章。两府大臣依次近前,或干脆或迟疑地提笔签押。

烛影雪声下,吕公著面色阴晴不定,他见大多数官员都站在章越一边,终是落笔签下了花押。

墨迹既干,奏章火漆封缄,即刻送入禁中。

不消一刻,阎守勤疾步入内,面有喜色,对章越躬身道:“陛下览疏,龙颜甚悦!言道:‘临此风雨飘摇之大事,宰执同心,谋而后断,当如是矣!’”

众相闻言,告退而出,风雪夜中的斋室重归静谧。

……

子时刚过,那肆虐奔腾的大雪,竟于无声处骤然收束。

天地间唯余一片皎洁肃杀。

五更鼓动。

天子于太庙依序行朝享九庙大典。章越、吕公著身着衮冕,手持玉笏,身为礼仪使,在幽深庙堂的香火明暗中,肃穆地引导天子至罍洗之位,行沃盥之礼。

彼时,一轮圆月,赫然悬于流云之上,银霜遍洒太庙重檐。

天子抬眸,凝视那破开阴霾的清辉,欣然地道:“月色皎然,此大吉之兆!”

见此一幕,章越垂手侍立,神色恭谨,未发一言。

众人皆知,章越不愿居功,将天意的转折尽归于天子之诚。

章越抬头望向明月,想到年少时在章氏族学时与师兄一起抄书,同见这样的明月。

彼时他相信努力一定会有回报,即便不是在努力的目标上。

正如追逐月光的人,终也被月华照亮。

复引天子至罍洗。

天子再次抬首,月光如故。

他声音微扬,透着几许少年天子见天象大吉的欢喜与释然道:“看,月华愈发明耀了!”

章越这才肃容躬身,沉稳应道:“陛下亲奉昊天之祭,孝感神明,天心岂有不眷佑晴霁之理?”

章越仍是将天公放晴推给天子心诚,丝毫不言自己的功劳。

天子缓缓点头,吕公著神色一黯。

待到天子跪拜于神宗皇帝神位之前,高举奠瓒,深躬奉祭之时,泪珠忽然自天子眼眶滚落。

太庙的空气瞬间凝滞,唯闻天子竭力压抑却清晰可辨的啜泣。

先帝音容如在眼前,其开创熙宁新法、锐意进取之志犹在耳畔,大臣们无不动容,纷纷以袖掩面垂体。

天子哽咽难言,伸手紧紧握住章越扶持的手臂道:“非章卿鼎力持危扶倾,朕今日……有何颜面,觐见先帝于太庙!”

章越亦是眼含热泪道:“臣……惶恐,不敢居功。”

顿了顿章越道:“先帝之志依然未竞,臣还望陛下与百官继续勉之!”

说到这里,章越深深一拜。

天子徐徐点头,正色道:“如章卿所言,周武王能广文王之声,周成王能嗣文武之道。”

“朕承先帝之志……恩泽四方!”

待到天子复入神宗神室敬献酌酒时,那压抑已久的悲声终是化为放声痛哭。

月光裹挟着对生父未竟宏图的追悔与此刻天心眷顾的感恩。

此刻天子的哭声在庄严肃穆的太庙深处回荡,在场不少双鬓霜白的老臣,都不由得为之泪落沾襟。

……

郊祀大典,皇帝为感通上天,特撤常膳,以素心祈请天晴。

祭祀当日黎明,皇帝自太庙斋宫虔诚移步,登玉辇前往青城。

行前阴霾已散,云开处偶见天光。

待驾至青城,黄昏时分竟见天清日朗,霞光遍洒郊原。五使巡视仪仗至玉津园,但见夕阳映照原野,百官莫不欣然庆贺。

“此乃是天意昭昭!”

黄履忍不住与章越言语道。

章越面露笑意。

次日四鼓,随驾群臣齐赴郊坛幕次静候。

天子乘舆方抵大次,未及歇息,众臣即恭请行礼于帘外。

礼官遂导引皇帝至小次,复登祭坛,郑重献上奠币。

继而导至罍洗处盥手敬心,再次肃然登坛,向天神行酌献之礼。

此时却见整个天际澄澈如洗,星辉璀璨生辉,纤云不生。

皇帝数度瞻仰赞叹:“真是星汉灿烂!”

及至小次前,更特谕章越道:“此乃朕诚心敬畏所至,终是感格上苍,示以嘉应!”

天子语气间,既有对上天的敬畏,亦显对章越治国功劳之默契认同。

亚献官登坛之际,执礼官奏请皇帝于小次内稍歇,然皇帝心系至诚,竟辞而不受,始终正身东向,肃立全程,其虔敬恪恭之态,为群臣表率,亦示君臣一体、共襄大礼之心。

群臣见天子虽年轻,但此番诚意足见至诚。

礼既成,至望燎礼毕,章越敬奏礼成,方导引皇帝返还大次。

依礼,仪礼使当立于帘外待解严后方告退。然皇帝思虑周全,念及章越,对总领扈从内侍阎守勤吩咐道:“卿当护章越安然出地门,恐马军至,不便行也。”

此等逾格眷顾,群臣皆谓天子体恤勋臣,实是君臣相得厚恩之典。

五更时分,两府宰执共至端诚殿,齐向皇帝称贺大礼圆满。拂晓之际,皇帝方登辇还宫。

稍后,皇帝升宣德门楼,宣敕大赦天下,君臣共庆,彰显上承天意、下安黎庶之盛。

方结束这一场盛大的郊祭之典。

……

通过这一次郊祭,倒也显得君臣同心,不过十三岁的少年天子在郊祭中表现出的那等少年老成,这等君臣同心态度,事天执礼之诚,令群臣感到这位未来天子贤明可期。

“拜见司空!”

章越车驾停下,看到是遂宁郡王侯在道旁,恭恭敬敬地行礼。

作为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宋徽宗,章越对他心底并无好感。

事实上论帝王治术,宋徽宗办得还可以,以他在位前二十年而论,倒也可称得上一位有作为的皇帝。

历史上的女真太过于逆天,辽比宋强都挡不住。

按照大历史观论,不要将王朝兴亡,大多归于帝王将相念头转折。

但章越依旧对此人没有好感。

“车驾坏了?”章越问道。

遂宁郡王苦笑道:“是这般。”

“寻匹马给遂宁郡王。”说完章越便放下垂帘。

“多谢司空。”遂宁郡王见章越没邀自己同乘也不敢有任何异议和不满。

彭经义在章越车驾低声禀告道:“听说数日前,遂宁郡王费钱三千贯钱从市集买了司空一幅墨宝。”

章越听了彭经义之言微微一哂,遂宁郡王倒会在此上费工夫。

章越笔墨平日都是让人阅后即焚,平日撰文予人自己极少动笔都是让幕僚代笔,就是免得人买走或作巴结贿赂之用,但还是有少数字迹流至市面上,结果都卖出天价。

遂宁郡王在此炒作……此间用意……不好好将心思放在正途上。

有句话是马屁拍在马腿上,说得就是这个。

……

“启禀太后,为祖宗江山社稷万年计,臣等奏请,陛下大婚之事宜早作绸缪!”

章越在众臣簇拥下,神色端凝,郑重其事地向垂帘后的向太后禀明此议。

帘内沉默片刻。天子正值少年,闻及自身婚事,显见几分局促。

向太后徐徐道:“官家尚在冲龄,操办大婚是否急迫了些?”她的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带着一丝考量,“况且,究竟择定何等人家女子为后,亦须慎之又慎。”

章越深知,大婚意味着天子成年,随之而来的便是亲政之期临近而这,恰恰是掌有实权后不愿过早放手的关键。他早有应对,当即回奏:“臣谨奏,可于天下名门世家之中,择品行端淑、温良贤惠之女子数十人,先行迎入宫中。仰赖太后悉心教导其宫闱礼仪、妇德懿范,再从容择一堪居中宫者,母仪天下。”

这番话,可谓正中向太后下怀。既全了她为皇帝择媳选后的“教导”之权,亦延缓了天子亲政的实际进程。

向太后闻言,显然十分满意这个周到稳妥的安排,当即允准:“善。就依卿家所奏行事。”

历史上天子的皇后是孟皇后,对方是高太后所指,但天子很不喜欢。

高太后死后,宫里酿成了巫蛊事件,直接导致孟皇后被废。孟皇后也是可怜人,旧党势大她是皇后或太后,一旦新党执政她便被废除。

她两度立为皇后或太后,又两度被废。

甚至靖康之时,准备将孟皇后第三次复立,但金兵在此时攻破了汴京,导致她没有被复立。

结果六宫有位号者的嫔妃无一幸免都随徽、钦二帝北迁,但孟皇后因没有名号幸运的逃过一劫。

到了高宗一朝孟皇后又再度复立为太后,最后得以善终。

而今章越让你向太后选,没有高太后插一脚,但盼天子能从中择一良配,至少顺从自己心意。

至少……章越念起遂宁郡王的面孔,日后大宋江山断不能交到此人手上。

天子择后之事当然入了很多官员耳里,大宋选后多择世家女子,这与明朝从民间选没有背景女子,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制度。

所以宋朝的皇权运作,常见到后宫妇人的动作。

当然也不是说,明朝那等文官阶层确立太子的制度就好了。

但身为宰相,为了自身集团争取利益并扩大权力,也是天然之事。

权力从来都是争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不过选皇后这等事,章越就没有搀和一脚了。至于是不是历史上孟皇后,章越并不关心。

但向皇后和高太后都是眼光毒辣的人,论识人,特别是女人,她们不会有错的。至少不会在此事上害了天子,故意选一个歹毒的妇人正位中宫的。

……

元祐二年末的寒夜,安州贬所内。

烛火在穿堂北风中明灭不定。

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蔡确枯瘦的背影。

蔡确独坐案前,面前摊开的是邸报。邸报上宋、辽、夏三国盟约达成,边陲罢兵,岁币如旧的字眼清晰可见。

还有些许誊抄的奏疏副本,正是朝中旧党这两年陆续弹劾他在当年神宗时掀起乌台诗案,太学虞蕃案等旧罪。

“乌台诗案罗织陷害”

“太学虞蕃案株连无辜”

“助先帝新法苛酷虐民”

他一个致仕宰相,可朝中旧党始终不给他留一条路走,对他忌惮甚深,生怕他东山再起。

蔡确蓦地冷笑出声。

“章度之……不可畏辽如虎!”语罢竟生生掰下寸许金饰。

“北虏疲敝,天赐不取!愿丞相挥师复燕云——勿忘先帝雪耻之志!”

蔡确绝笔信上最后一笔力透绢背。

待侍从破门而入,只见蔡确伏案气绝。

案头《熙宁新法条例》散落在地,这是当年蔡确曾写给先帝的建言献策,上面还有不少先帝的批准和建议。

这一番君臣相得,几十年过去了,哪怕是临终之时也没有忘记。

一旁还有一卷文册上面写着“蔡确、章越同校”墨迹。

书卷摊放了一桌。

炭盆里还有留有不少纸张灰烬,不知是多少朝中辛密。

此刻窗外大雪压折枯枝。

……

元祐二年年末,马上迎来正月大朝会,这个时节对大宋而言是万邦来朝。

大宋如今疆土已辐射至西北,现在西洲回鹘来已是稳定的一年一贡,其实西洲回鹘早已入了黑汗王朝,不过他们仍以西洲回鹘的名义入贡,宋朝知道此事也不揭破,双方继续以甥舅关系相处。

不过这时候黑汗王朝已是衰弱,其西面已被塞柱尔帝国吞并,如果按照历史上的走势日后将被耶律大石的西辽吞并。

此外还有西域诸小国都是第一次来朝。

而这一次来朝还有的还有阻卜中拔思巴部和汪古部。

得知阻卜中拔思巴部和汪古部抵达,宋朝礼部又惊又喜,同时也犯了老大的难处。

接待时还闹了一个大笑话。

两使在礼部尚书苏辙的陪同之下,同往都堂拜见章越。

都堂本是宰相议事处,今另辟一厅用以会见外邦使臣。

会见厅中,礼部郎中秦观和张康国正拜服在章越弥漫前。

秦观道:“相……相公容禀!这……两位阻卜使节抵达,下官等依照旧例,安排至靺鞨馆舍下榻……不想……不想竟犯了大错!”

张康国异道:“我辈方寸大乱后才查证清楚。突厥人称室韦为‘鞑靼’,意指外人,乃鄙称!两部对此讳莫如深,万万不可称呼!‘阻卜’亦非他们自称,乃是辽国笼统所指……唉,以往我朝疆域未及北疆,所知甚少,错以为‘鞑靼’是靺鞨遗种,大谬矣!”

鞑靼不是部族自称。同样阻卜也不是自称。

无论是鞑靼和阻卜从未形成一个成建制的部落联盟,各部族都有各自自称,并不认可他们是鞑靼和阻卜的一份子。只有自称才有意识形态的认可。

章越端坐上首,品了口茶道:“疆域既拓,认知需新。既知错漏,善后便是。沟通清晰,方显尊重。”

秦观,张康国二人都是躬身称是。

不久礼部尚书苏辙引阻卜两使拜见章越。

章越向两位使节语气礼貌不失疏远地道:“两位远道而来,跋涉千里入汴京朝贡,一路辛苦。不知二位所代表部落,如何自称?”

礼部官员将章越的话译成回鹘语。

拔思巴部使节以手抚胸行礼,声音洪亮地道:“尊贵的大宋宰相,我部乃拔思巴部,来自西方辽阔之地!愿献上肥壮的牛羊、成群的骏马、珍贵的皮毛,以表归顺天朝之心!”

说完递上礼单。

章越看了眼拔思巴部使节所上礼单,顿时神色大悦,一改方才疏远的态度,面露春风地道:“甚好,本相代我大宋天子收下尔部的善意。”

拔思巴部使节见此心道,这大宋宰相也是无利不起早之人。

汪古部使节紧随其后行礼,言辞谦恭地道:“大宰相在上,汪古部仰慕中原风华,特献上良驹百匹、上好皮料千张!”

说礼部官员亦递上礼单。

章越看了态度更好了,微露笑意道:“礼单丰厚,诚意可见。”

汪古部使节没有太多心思,见章越称赞,当即喜形于色。

章越看二人脸色心道,真当本相贪图你这点财物。

正所谓我可以不收,但你不可不送。

到人家家里做客也不能两手空空嘛,送这么多礼物足见你两部诚意了,看来确实是苦辽久矣。

说到这里,章越目光深远地道:“如今本朝已拓至西域,与尔部疆土接壤,日后往来将频。贵部子弟,可愿入我汴京太学读书?习我华章礼法,识我中国文字。”

翻译转述后。

拔思巴部使节眼神一亮,复而对章越道:“宰相厚意!此事甚好,我定将相告吾主!子弟习学天朝文化,荣耀之至!”

汪古部使节则面露一丝疑惑,谨慎问道:“感谢宰相美意。只是……这入京学子……?”

章越心道,本相好意,你竟以为我要你部纳质。

不过章越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意味深长地道:非为束缚,乃通友好,开眼界。择才而教,互通有无。”

两使一并起身躬身称是。

其实室韦与契丹同源同种,不过按照大兴安岭东西而划分,都是出自东胡鲜卑。

之前宋朝礼部官员们,都认为当时鞑靼乃靺鞨之遗种,这就犯了大错了。

以往宋朝疆域最北只抵达白沟,礼部官员对高昌回鹘的了解只是全凭一百年前王延德所书的《使高昌记》。

对于草原上的阻卜了解,大约是九姓鞑靼。

契丹与室韦在族群关系上比女真近。

室韦与契丹好似堂兄弟,与女真则是表兄弟,宋朝大臣们又担心,既是室韦与契丹关系如此接近,是否会叛辽而附宋呢?

事实上宋朝官员们又猜错,关系越近才越容易闹翻。

现在二使在章越细细谈论拔思巴部和汪古部的来历。

章越对眼下阻卜各部虽了解不清楚,但他有看过蒙古秘史,对成吉思汗统一的草原各部还是有了解的。

拔思巴部就是后来的乃蛮部,疆土极大,北至漠北与北阻卜往来,东面则与敌烈部接壤。

而汪古部被宋朝称作白鞑靼,就分布在阴山以北。

具体说来乃蛮部类似回鹘化的蒙古人,乃蛮部首领称作太阳汗,而拔思巴部因不恭顺辽国,之前被辽国下令女婿李秉常率党项骑兵教训过一次。

元末名将帖木儿族属乃蛮部。

而汪古部蒙古化的回鹘人,从白鞑靼的称谓可知,汪古部多是色白高目。

唐朝时黠戛斯灭了回鹘汗国后,并未建立制度,而是又返回了漠北。权力真空之下,室韦契丹这些原先回鹘的属部各自独立,但也保留了不少原先回鹘人以及回鹘生活习惯。

族群族群最要紧还是以生活习惯和语言划分,语言再进一步又以血缘的认同感划分。

当然在语言之上还有文字和信仰,法律。

这些都是意识形态的大范畴。

不过文字是大部族和帝国才有专利,章越通过询问得知乃蛮部已经有了文字(回鹘文)和法律(扎撒),而汪古部还没有。

通过这些外在的谈论,章越差不多已将乃蛮部和汪古部的文明层次有个差不多的判断,心有了以后不同打交道的办法。

现在辽国将阻卜分为西阻卜,北阻卜,西北阻卜和阻卜别部。

西阻卜已降辽,西北阻卜主要就是拔思巴部和汪古部。

西北阻卜的拔思巴部和汪古部使节抵达虽令章越高兴,但仍是美中不足,章越更期望见到北阻卜。

可惜大宋一直没有他们的音讯,现在通过这两个使节打探。

章越问道:“辽国西北路招讨司治下诸部,情势若何?北阻卜之地,听闻有一强部,首领名……磨古斯?”

拔思巴部使节知无不言地道:“宰相所言甚是!那克烈部,其王便是磨古斯!仗着辽人撑腰,号令漠北阻卜诸部。我拔思巴部与他们……哼,关系微妙。有时借兵,有时亦战。北阻卜之地,非只克烈,尚有蔑儿乞、札剌亦儿、耶睹刮(于都斤)等部。辽人设节度安抚,然彼等时降时叛,从不安分!”

章越恍然。

一旁礼部官员道:“相公!查到了!《使高昌记》所载‘达干于越王子部’,应当便是这克烈部无疑!‘屋地因’则为今之耶睹刮部,‘拽利王子部’应是札剌亦儿部,其驻牧之地,靠近辽国可敦城!”

章越看着了礼部官员们手忙脚乱翻书的样子,也是有所感慨。

苏辙道:“如今在辽国西北诏讨司治下,这也是唐朝漠北六府七州的建制。”

“辽国西北诏讨司下置阻卜诸部节度使,安抚漠北阻卜各部,这些年通过安插在辽国的细作得知,这些阻卜确实时叛时服。”

章越道:“故土遗失经年,重拾不易啊。然今日之得,便是他日之基。”

对于方才两部使者所述,章越想到。

北阻卜无疑是克烈部最为强大,现在克烈部的首领名叫磨古斯,历史上他有个孙子名叫王罕,章越看射雕英雄传时对此人有印象。

而历史上掀起阻卜九部反抗辽国的大起义之人,正是这位磨古斯。

而后人所知的蒙古部这时也已开始崭露头角。成吉思汗的祖先,孛儿只斤氏的始祖,孛端察儿大约在一百年见王延德出使高昌时,便有了记载,当时孛端察儿已收服了肯特山的兀良哈人,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这时孛儿只斤氏已是蒙古贵姓,不过建制松散,到了成吉思汗祖父合不勒汗时,才有了乞颜部之称。合不勒汗打败了当时如日中天的金国,并被封为蒙兀国王。

如今北阻卜以克烈部最强,而耶睹刮部以及后来的蒙古部要么是依附于克烈部,要么是与克烈部的攻伐中处于下风。

辽国索性以克烈部来代指北阻卜,也就是整个漠北阻卜各部。

在熙宁二年时,北阻卜就发生一场大叛乱,耶律洪基让名臣耶律仁先为西北路诏讨使平定。

章越转向两位使节,正色道:“贵部既诚心归附,本相自当上奏天子。我朝将效大唐旧制,赐尔汗王封号,授都督、节度使之职!”

“许以互市……绸棉,盐铁之物,尔可去边市自购之!商队可出入甘州肃州与凉州之地。”

拔思巴部使节和汪古部使节闻言大喜,双双拜倒道:叩谢大宋皇帝陛下天恩!叩谢宰相恩典!”

礼部官员又是一阵翻书,最后将乃蛮部汗王封作瀚海都督,汪古部首领封为高阙州节度使,并赏赐了许多贡物。

两使将在正月大朝会上正式拜见天子。

章越心道策动阻卜反辽,就从此二部而始。

PS:明天还有一更。同样万字。

第1370章 万邦来朝(第二更)

二使者走后,章越目光烁烁。

户部尚书陈瓘,礼部尚书苏辙知道章越此时此刻必在筹谋大事。

事实上,二人想的没错。

没有联络上北阻卜不要紧,拔思巴部和汪古部对辽国本身也是时叛时附,辽国对这两部一直是花钱买太平。

辽国左手拿着大宋的岁贡,右手交给了拔思巴部和汪古部,赈济当地的贫民。

拔思巴部和汪古部看到辽国给钱了态度就很好,可一旦给少了就开始呲牙,也属于养不熟的。

辽国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阻卜各部中真正依附辽国的,主要是漠南阻卜,也是西阻卜。

就好比宋朝将番人分作生番和熟番一般,西北阻卜、北阻卜(漠北阻卜)对辽国是生番,西阻卜(漠南阻卜)是熟番。

漠南的阻卜各部主要是敌烈部与乌古部,此两部被辽国打服后,辽国设置了乌古敌烈统军司管辖。

到了后来敌烈部一分为八,两部随辽国内迁,而剩下六部被称为塔塔儿部。

塔塔儿翻译过来与鞑靼读音差不多,也是阻卜一大强部,实力比克烈部不相上下。

历史上塔塔儿部是辽国和女真忠实打手。磨古斯大叛乱中协助辽国将王罕的祖父磨古斯擒住的,就是塔塔儿部。

成吉思汗的祖父俺巴汗和父亲也速该也是被塔塔儿部所杀。

所以塔塔儿部与蒙古部和可烈部有世仇,因此成吉思汗历史上才托庇于王罕。

如今的辽国塔塔儿部甚至到了后来金国,一直是阻卜各部中最强大,也最得辽国信任的,类似于完颜部于女真中的地位。不过塔塔儿部偶尔也会反叛辽国。

纵观整个辽史,阻卜一直在叛乱,辽国对阻卜用兵一直是持续不断的。

据上次敌烈部叛辽是七十年前的事。

拉拢最强的一派来打压全部,素来是辽国镇压阻卜和女真的手段。

这一次拔思巴部和汪古部来朝贡,章越从这两名使节口中得知,磨古斯已经开始联合蔑儿乞等部持续袭扰辽境。辽国西北路招讨司竟也是一味的息事宁人。

按照另一个时空历史大安八年,也就是三年后,磨古斯引导的阻卜九部大叛乱就会发生。

这是辽国经历最大规模的叛乱,规模远超宋朝的方腊起义。

表面的起因是因为辽国‘误击’耶睹刮部所至,但实际上辽国早已在国力下滑的路上,耶律洪基临终时告诫太孙不可与宋开战,以两家百年和睦为念,不是他热爱和平,而是他明白辽国对阻卜,女真的控制越来越力不从心,不可与宋开战。

陈瓘见章越重新坐下,上前道:“辽国江河日下,反观这数年,大宋在司空主政下蒸蒸日上,眼下司空必是智珠在握了。”

苏辙亦道:“一切皆按司空谋划而行!”

章越道:“你们二人莫要奉承我。”

“我不过想到昔日隆重对时,诸葛孔明曾言‘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章越顿了顿道:“这‘天下有变’四字,真真正正的诚如是也。”

陈瓘,苏辙二人点头。

苏辙道:“先帝此生宏愿都在收服汉唐旧疆,丞相承先帝遗命,犹如汉昭烈帝托孤于武侯一般。”

“武侯七出祁山,北伐中原,可惜壮志未酬。是因荆襄不在蜀汉之手,故独木难支。”

“而今国家兵甲已足,百姓安居乐业,四海蛮夷渐安,唯待‘天下有变’之时!丞相谋定而后动,远非武侯可及啊!”

不过章越却道:“我岂敢比之武侯。”

“但唯有在鞠躬尽瘁上效仿,此生便足以留名青史了。”

先帝遗命对于章越便是一面金字招牌在手,同时先帝临终托付之言也犹如千斤之重一直压在心头。

从始至终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八个字上,章越没有辜负先帝。

陈瓘道:“昔年在幕下时丞相常教诲下官,谋事者三分在人,七分在天,故不可强求。”

“但平日若不日拱一卒,绵绵用力,久久为功,便大势来时,也无从把握。”

顿了顿陈瓘道:“可惜蔡持正他们不理解司空的苦心,甚至不少太学出身的官员也是反对此番与辽议和之事,甚至还言时至今日还缴纳五十万岁币实为国耻。”

“这些人是一心要灭了党项辽国,甚至直言现在就当收服幽燕,直捣黄龙府。”

章越闻言笑了笑,不过他明白到了他这个位置,已不是他章越一个人,他章越代表了某个利益集团,或者说某个意识形态的代表。

别看章越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自己要挡了手下们上进的路,人家也不买你的账。

何况还有蔡确,吕惠卿,章惇他们摇旗呐喊,他们的目的不仅有建功立业,还有青史书照。只要灭了党项,新党的位置就可以拔高,他们的地位史书上绝不会列入奸臣传,而是名臣传了。

苏辙听了脸一沉道:“大不了将这些人再罢了便是。要是日后灭党项事成,倒显得是他们之功。”

章越摆了摆手道:“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

“不要无端因言语上的事,责罚于人。”

顿了顿章越对陈瓘,苏辙调侃道:“再说咱们福建路啊,素来出‘帝党’。”

苏辙道:“我看不过是好大喜功罢了。”

片刻忽黄履神色凝重的入内道:“丞相,蔡持正在安州吞金自尽……”

章越闻言起身,满脸不可置信。

苏辙,陈瓘二人也是一脸惊讶,震动,檐下的官吏见数名相公如此都是惊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黄履有些梗咽地道:“持正留书血谏,请丞相挥师北伐,勿忘先帝遗命!”

章越闻言颓然坐倒在椅上:“师兄……”

章越眼前突然闪过三十年在太学门外初见,高大的槐树下,那个锋芒毕露,精明过人的青年。

陈瓘想起蔡确也是唏嘘。

而数度弹劾过蔡确的苏辙终也是长叹一声,多年恩怨随着人死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章越徐徐道:“我与师兄都是寒素出身,从无人依持一路走来,而有了今日……”

陈瓘安慰道:“丞相不必太难过,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蔡持正也是一心报答先帝之厚恩,故相从于九泉之下。”

章越道:“恢复蔡持正一切……”

顿了顿章越言道

“不,待我平了党项后……”

片刻后蔡京也是入内急道:“丞相……丞相……持正他。”

章越点点头道:“我知道,持正身后就交给你办,子弟家人先务必要看顾好。”

蔡京言道:“是。”

说完蔡京也垂下泪来。

苏辙看蔡京心底老大一阵不舒服,以往章越与蔡确关系不好时,蔡京谈及蔡确多有贬词,可众所周知之前蔡京与蔡确关系是不错的。而今蔡确去世了,对章越威胁不在了,同时见章越念起旧情,蔡京又同蔡确关系密切了。

苏辙看不惯蔡京这般作为。

陈瓘也不喜欢蔡京,当然他也知道蔡京事章越非常用心。

章越任何动态,一个眼神,随便一句话,他都非常用心揣摩背后的意思,在外办事也是言必称‘司空’,这样的官员怎叫上位者不喜欢呢。

……

元祐三年,正旦大朝会。

凛冽的北风终于歇息。

正旦的汴京城银装素裹,一派瑞兆。

宣德门城楼在雪后初晴的阳光照耀下,更显巍峨峥嵘,盘踞在帝都的中轴线上,俯瞰着四方。

丹墀之下,百官肃立。

章越身为当朝一品身着紫袍,位列诸班之首,文彦博,冯京,吕公著等名臣好似定海神针,坐镇于前。

文武百官依品序分列,赤、紫、青、绿的各色官服宛若朝霞霭霭,铺满了汉白玉砌就的广阔御阶。

天家威仪如斯。

殿陛之上,少年天子赵煦高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珠,神采奕奕。

经历灵州大捷、西夏请降、与辽国最后请和后,这位年轻帝王的目光中又更多了几分深沉的威势。

他注视着眼前恢弘的场景,这正是章相公与众臣工们竭力营造的鼎盛气象。

诸国使节依序觐见,声调各异却饱含敬畏。

辽国使节萧禧着契丹华服,呈上国书礼物,但眉宇间难掩紧绷,不复当年动辄干涉宋夏战事的倨傲。

瓦桥关皮室军惨重的折损,宋军的善战,与宋交战两年来消耗的国力,虽说对宋朝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对于大宋而言不痛不痒。

反是辽国国力衰退许多,对高丽,女真,阻卜控制力大减。面对宋室君臣,他们辽国世界虽竭力维持体面,但当年来使趾高气扬的态度已经不在,代之对宋朝国力日盛、军势既起的深深忌惮。

辽国使节尚且如此,党项使节一行更是战战兢兢,如同鹌鹑。

这一次党项派出了丞相李清前来拜贺,也是最高的礼仪。

礼部郎中秦观冰冷且轻蔑的态度依旧。觐见行礼时,他们额头深深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行臣礼。

定难三州的割让,灵州的陷落、国势的倾颓、已令党项处于被灭国的边缘,唯有依托辽国方才与宋朝达成议和的协议。降表之后,面对更趋鼎盛的大宋,党项人此刻唯有惶恐和服从。

其余高丽、回鹘,交趾等熟藩使节,亦各依礼制,奉表朝贡,言辞谦卑,赞颂天朝盛德。

当然最显眼,最引人瞩目的是来自遥远北疆、初入汴京的两个新面孔。

拔思巴部使节,高大剽悍,身着光洁的貂裘,腰缠镶金嵌玉的锦带,通身草原贵胄气派。

此刻他用清晰流利的回鹘语,声若洪钟地朗声奏道:“臣奉太阳汗之命,敬献骏马百匹、白驼十峰、沙金千斤!太阳汗心慕上国华章,愿永为天朝藩篱,屏卫北疆,世世不渝!”

其声高昂有力。

礼部官员翻译作汉话在大殿前回荡,之后石得一捧旨唱诵天子敕封:“圣谕:授拔思巴部主瀚海都督,赐金印紫绶!钦此!”

拔思巴使者闻言,神情激动,再行大礼,身后侍从高高捧起金印。

汪古部使节,身着皮袍,仪态却显出倾慕文教的端方。

他深施一礼,抚胸躬身,口称:“小邦白鞑靼部,献良弓千张、玄狐皮五百!”

停顿片刻又道:“鄙部久处朔漠,慕中华教化,如渴思甘霖。今蒙天朝不弃,恳求赐予圣人之书,修习中华礼法!伏乞天子允准!”

章越心道,礼部官员很会么,这么快就令汪古部使节改变了态度。

天子赵煦目光扫过章越,见其微微颔首,遂温言应允。

诏命随即下达:“白鞑靼部诚心可嘉,封其主为‘高阙州节度使’。赐《五经》《宋律》各十匣!”

此番景象,令整个朝会达到了高潮。

阻卜二部的进贡,令大臣们纷纷点头,而辽国、党项使节此刻都是神色微妙。

拔思巴汪古部都是契丹的属部,居然朝贡起大宋了。

这不是打契丹的脸面。

萧禧只觉得自己气得肺都要炸了。

这时钟罄齐鸣,雅乐奏响,声震殿宇。

文武百官躬身行礼,万国使节俯首称臣。

“吾皇万岁,万万岁!”的齐颂山呼海啸般响起。

章越不知萧禧,李清此刻做何态度?做何想法?

遥想英宗登基时,契丹党项使者蛮横无礼之状,如今……

……

数日后,萧禧从都堂退下。

萧禧似预感到什么,再三让章越不可忘了澶渊之盟和不久前签订了宋辽夏三国和平条约。

章越听了一笑,苏辙则道辽国还在幽燕屯驻了超过三十万的大军,这叫什么和平。

萧禧闻言苦笑,保证将这部分兵马撤走。

得到了宋朝回复的萧禧急忙返回幽州。

元祐三年二月。

当萧禧带着宋朝模棱两可的回复匆匆赶回幽州时,他所恐惧的末日图景,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在辽帝国心脏蔓延。

耶律洪基力推的“大安宝钞”,乃这位皇帝效仿宋朝的变法。

新钞发行未及一载,伪钞便如瘟疫般席卷草原与市集。粗制滥造的假钞之泛滥程度,远超乎官府想象,它们与真钞混杂一处,居然难辨真伪,可见辽国制钞水平之低,也彻底摧毁了本就脆弱的货币信用。

草原上的牧民捧着刚剪下的羊毛、驱赶着健壮的马匹,换取的那些薄薄的纸片,一夜之间便失去了所有价值。

市集上,商贩们紧攥着成沓的宝钞,却连半袋救命的黍米都无法换回。

辽国的市易陷入空前的瘫痪,以物易物的原始方式被迫重新抬头,昔日繁荣的幽州街市陷入一片死寂。

最沉重的打击落在了三十万辽军。

枕戈待旦的契丹士卒们捏着军饷,眼睁睁看着它们在市上变成废纸。

为了填补那被通胀和伪钞撕开的巨大财政窟窿,辽廷不仅没有悬崖勒马,反而变得更加饮鸩止渴。

一道道严苛的政令下达至阻卜各部:“皮张税”——牧民须缴纳远超承受能力的兽皮贡赋;

“马捐”——强征青壮战马,名目繁多,盘剥狠厉如同刮骨。

在这满目疮痍、民怨如沸的危局之下,萧禧进京了,他刚到驿馆便得到消息,耶律洪基近来喜怒无常,之前言‘大安宝钞’不是的大臣,已被这位君王处死了好几个了。

耶律乙辛出走后,现在燕京再度气氛紧张。

跟宋朝变法如出一辙,反对声越激烈,反而导致了政策越不容易调整。现在大安宝钞在伪钞满天飞的情况下,不仅没有被废除,反而在一片激烈反对声中更强硬地在辽国推行,目的是维系着耶律洪基的体面。

随后萧禧进宫,看到南院枢密使萧兀纳正向耶律洪基谏言道:“陛下!南院精兵,绝不可北调镇压阻卜!”

“章三在西北日夜练兵,已陈兵二十万众,于熙河路虎视于党项!更不用说陕西四路河东路的三十万西军!”

“若为镇压阻卜而调空幽燕屏障,彼时……宋军若趁虚而入,狼奔豕突直扑兴庆府……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暴怒中的耶律洪基,他猛地抬腿,狠狠一脚踹在面前沉重的御案之上。

“哐当”一声巨响,案几应声翻倒,笔墨纸砚连同那些报告各地灾情的奏疏、户部哭穷的账册、边军催饷的急报,哗啦啦摔落一地狼藉。

耶律洪基道:“满足?!宋人夺了灵州,占了横山,逼得党项俯首称臣!他们何曾满足过?!朕岂是不知?贪得无厌!那章越……狼子野心之辈!朕岂不知其奸险?!”

“然草原若为暴民所陷,龙脉动摇,太祖陵寝为贼寇所觊,我契丹列祖列宗在地下英灵岂能安息?!此乃奇耻大辱,万世之羞!比南边章越那点陈兵恫吓……重何止万倍!南院兵马,必须北调!”

“南朝真能守信用,从此与党项罢兵?”

萧兀纳看向萧禧,萧禧心底也没有把握,想到大朝会南朝万邦来朝,如日中天的气势。

但这时候他看耶律洪基的神色,这位君王‘上无常操,下多疑心’,面对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帝,他们身为臣下也是常常惴惴不安。

自辽国变法之后,如今契丹的众大臣也学足作宋朝大臣们的毛病,左右摇摆不定。

辽国反对的官员,也言必称祖宗之法,说是大辽千古以来游牧部族的传统生活习惯。

一会言是,一会言不是。

不过大辽官员经过重元之乱,萧皇后之事,以及耶律乙辛叛逃后,不少官员政治灵敏度逐渐上来,特别是善于窥视风向的幽燕汉族大臣们逐渐成为耶律洪基信任器重的对象。

在遇到最能贯彻耶律洪基意思的汉人官员面前,辽国官员往往显得走得不够快。

有时候不少大臣本是支持耶律洪基的变法,但又因支持变法主张不够彻底,而被受到更重的处罚。

这令辽国渐渐又恢复了党争,如果说之前耶律乙辛代表是契丹人内部的寒门层面,如今则是契丹与汉这等大臣之间的博弈。

但萧禧还是有契丹人的那等耿直,他不是那等为了顺从皇帝的意思,信口胡诌的臣子。

萧禧仔细道:“宋人眼下还算守信,但迟了则难说。”

“据我所见,宋朝君臣图谋党项多年。一旦我们在幽燕撤兵,宋军从河北收束后,便可挥师西进,如此党项危矣!”

“那便速战速决!调兵北上!”耶律洪基大手一挥。

元祐四年三月,辽国西北路招讨使耶律何鲁扫古以“抗捐”为由,派兵强征磨古斯部万匹战马,冲突中屠戮磨古斯族人数百。

辽国处置叛乱就是强行镇压,无论有无道理,是非对错。面子大于一切,辽国的脸上是不能沾一点血的。

寒风卷过枯黄的草原,辽使带来的征缴“皮张税”“马捐”的敕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磨古斯这位北阻卜首领,也曾是辽国器重的人物,所以才授予北阻卜首领之职。

如今他——眼睁睁看着辽国官员拿着“大安宝钞”来部族‘兑换’牛羊,征收税赋。

他亲手将趾高气扬的辽使拖至祭台,血刃祭天!

冲天火光中,契丹军寨化为灰烬,宣告着草原与辽廷的彻底决裂。

随即檄文如鹰隼般飞传各部:契丹无道,苛敛如虎狼!其精锐丧于南国,府库空如饿狼之腹!吾辈当共逐昏主,复我室韦天地!

顿时北阻卜闻檄而动。

各部骑兵如潮水般汇聚,旬月间竟聚十万余众!

辽将耶律何鲁扫古轻蔑叛军为乌合之众,率部急进胪朐河,却一头撞上磨古斯以逸待劳的精骑。辽军仓促应战,在熟悉地形的草原骑兵穿插切割下溃不成军,尸横遍野。

此役大胜,令磨古斯威震漠北,他顺势自立「阻卜可汗」,携大胜之威,十万铁骑直扑辽国上京临潢府!

一时之间辽国北境,烽烟蔽日!

面对滔天巨祸,耶律洪基不得不吞下苦果。他紧急启用名将耶律斡特剌为西北诏讨使,率从幽州返回的大军往北阻卜平叛。

……

河东府。

北地的凛冽寒气和都城汴京的政治肃杀一起传来。

吕惠卿日渐苍老而紧绷的脸庞。他刚放下那份来自都堂的公文,里面例行公事般的安抚词句下,在他看来冰冷的警告与无形的绳索。

蔡确在安州吞金自尽的余波未平,矛头便指向了吕惠卿本人。

这个昔日变法的急先锋,手握河东重兵十余载的经略相公,而今疲容满脸。

吕惠卿不知这到底是不是章越的意思,但他看着几条弹劾抄本,似蔡确就这么被逼死的。

他知道,自己已是岌岌可危。

他如同立在悬崖边缘,一阵狂风,就能将他彻底吹落。等待他的结局,或许是比蔡确的安州更远的贬所。

左右道:“节帅,事到如今,只有给章三写一封信,道明相公这些年的委屈方可。”

河东路转运副使吕温卿道:“什么委屈?咱们决计不写。节帅也是给朝廷立过大功的,镇守河东十余年,党项辽东多少兵马都被拦下了。”

“咱们不仅无过,还是有功。”

“章三敢这般待兄长,势必寒了天下之人的心。”

对方道:“话是这么说,但朝廷就是这般无情,有用你时且好生款待的。”

“如今灵州已是克服,辽国自顾不暇,朝廷实已不必再指着我们了。”

“朝廷这些年最喜欢翻旧账,当年熙宁变法时之事拿出重提。”

吕温卿道:“哥哥,如今听说陛下虽年幼,但圣资聪睿,咱们上疏陛下好了。”

吕惠卿听闻后一言不发,最后道:“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认过错,哪怕是熙宁七年时。”

“但而今不比当初…”

熙宁七年时,王安石第二次复相,身为参知政事的吕惠卿也没有因自己的前途向王安石低过头。

不过当年是当年……

顿了顿吕惠卿道:“蔡持正当年拿了那么多人下狱,有今日也是因果循环。”

当夜吕惠卿写了一封信。

写完信后吕惠卿往床上倒头一躺,双目一闭。

……

朝廷确实在清算吕惠卿,发起之人乃是苏辙。

没错,苏辙可以放过蔡确,却不会放过吕惠卿。除了苏辙之外,还有数人也在期间出力,那就是韩忠彦和蔡京。

章越立即将苏辙,韩忠彦,蔡京三人都叫到府上,此外还有一个与此事没关系,却是章越的心腹陈瓘。

苏辙一口就认了,他授意下面的官员下文为难吕惠卿的。

“吕惠卿!此人昔日夤缘幸进,当年依附王荆公,位居执政高位,协理新法之弊政,可谓罪孽深重!其为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时,巧言令色,蛊惑先帝;位居参知政事,更行手实法等苛法酷政,盘剥下民,使怨声载道!”

“其青苗,市易诸法,名为利国,实则害民,致小民流离失所,怨气上干天和!蔡持正已过后,吕惠卿焉能独善其身?”

“吕惠卿排斥异己,构陷忠良!当年章公,冯京,皆因其构陷而罢黜。先帝朝言路阻塞,皆是其过。家族子弟倚仗其势,横行乡里……”

章越道:“我听说吕吉甫约束子弟甚严,或是地方官员有所夸大。”

章越心道,开玩笑,似蔡确,吕惠卿,章惇都知道自己得罪了很多人,所以他们一般都会约束子孙亲近,不让他们犯错事,以免落人口实。

似章越,吕惠卿虽说都喜欢任人唯亲,但绝对会行约束,因为根基太浅,怕举荐不当牵连到自己。

甚至章越初为官时,还打算做孤臣。

孤臣就是只跟一个人,下面没有人。

出身寒门,怕当干系,故避免结党,对皇帝而言,只有孤臣才用的比较放心。

见章越有保吕惠卿的意思,苏辙当即没有再争。

韩忠彦则道:“司空,收服汉唐旧疆乃先帝之遗愿。先帝遗言将此事托付给你,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但我听说,吕惠卿在河东自言,非当时司空在京,则先帝临终托付之人在他。”

章越听了心道,吕惠卿此人便是这般,就算没有我,先帝就会将后事托付给你了吗?

在元丰年间先帝对吕惠卿印象已是极差了。

章越早从旁人那听说了此事,但言道:“这话是道听途说,未必当得真。”

章越话是如此说,但是不免想起吕惠卿当自己是对手,在熙宁时先帝想用自己与吕惠卿二人择其一,日后接替王安石为相,继续变法之事。

后来吕惠卿先着一鞭,比章越早一步登了相位,不过章越却笑到了最后。

但是对于昔年的竞争对手,在政治斗争中确实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先帝在时,我要卖你几分颜面,而如今……我大权在握。

蔡京见章越脸色,他本已打算偃旗息鼓,而今又反过来言道:“吕吉甫居然在河东说这等话,难不成还舍我其谁不成。”

蔡京善于窥视章越心意,能明白不言之隐。

他最擅长闻风而动,官场上步步紧跟。

“启禀司空,下官还想到一事,日后朝廷收复了汉唐旧疆,吕吉甫不也成了有功之臣。到时候当怎么赏?”

蔡京此言,连陈瓘也意动。

韩忠彦道:“丞相,弹劾吕惠卿之事,我有参与。”

“原因无他,丞相的滔天之功不可有他人染指。”

“此乃从大局上考量!”

章越看了韩忠彦,对方背着自己作决定不是一次两次了。当然韩忠彦办事,也是站在章党整个利益集团上来考量。

章越没有说什么,而是回到书房,这时候得知吕惠卿派人送信来。

信中请求章越手下留情,等灭了党项后,再罢了他差事不迟。吕惠卿再度在信中表示,愿意为章越鞍前马后,尽绵薄之力。

章越看了信后长叹一声,吕惠卿此人心高气傲,这么多年来,算是第一次低下头低声下气地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他当即亲自提笔给吕惠卿回了封信,召他入京叙职。

……

吕惠卿接到信后立即动身入京。

吕惠卿再度看见他魂牵梦绕的汴京城后,也是感慨良多。

从得意再到失意,从炙手可热再到闲置,再重新起用,又到了人人避之不及不知多久。

他吕惠卿这一次进京,京中官员都不敢来拜见他。

以年岁而论吕惠卿还有一段日子,但以仕途而论,恐怕随时会终结。

到了章府,章越亲自迎接吕惠卿。

二人数年没见,都是唏嘘一番。

章越道:“这些年都苦了吉甫你了,坐镇河东,西面是党项,东面是辽国,维持这个局面到今日不易。”

吕惠卿听了章越这么说,眼眶微红道:“能得丞相此语,吕某死而无憾。”

现在章越权势极大,吕惠卿说话更是从未有过的恭敬客气。

章越眼见吕惠卿这般,既有出一口当年怨气的舒畅,同时也为吕惠卿现在的处境有所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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