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第249章 拜师(二更)

第249章 拜师(二更)

当然这一切的烦恼,也就是名声日盛的后果。

眼下十余人聚在林延潮家里,待将自己心底之疑,听林延潮解答之后,都是露出兴奋的神色,相互研讨解答。

林延潮手持一卷《书集传》问道:“诸位还有什么疑惑?”

见众人一时没人接口,林延潮于是道:“对了,过几日,我还要温书,大家可以不可改日约定个……”

“林解元,我还有疑惑!”

这些人果真都是书呆子,一定没有理解,自己送客的意图嘛。

林延潮当心耐着性子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书生当下道:“林解元,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四句乃是我儒家心传,自尧传至舜,由舜传至大禹,大禹传至商汤,周武,后周公心传于孔圣,孔圣传至孟子,孟子以降,程子继之,传至朱子。”

“可是这四句心传,出自大禹谟,大禹谟乃是梅氏所献古文尚书,既林解元论古文尚书为假,那么这四句亦是为假吗?”

确实这四句心传,若是为假,对于读书人信念是一个崩塌的打击。

因为这四句是宋明理学的核心,无数理学宗匠,都对这四句作了无数解释,引申出自己的道学,甚至陆九渊,王阳明等心学,对这四句话也费劲了无数心血。

但阎若璩道四句为伪,那么无疑是釜底抽薪,你们之前说得再有道理又如何,空中楼阁,作无用功而已。

林延潮听了微微笑道:“问得好。不过我论及梅氏古文尚书为伪,并非论及这四句具伪。”

“何以见得?”

众读书人都是十分较真。

林延潮道:“至少如允执厥中一句为真,论语尧曰篇有云,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厥中。由孔圣之口,可知尧确告诉舜,允执厥中四字!”

众人都是点头,然后问道:“此句为真,那前三句呢?”

林延潮道:“在大禹谟中还记得吗?,舜与禹曰,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你们记得朱子在中庸里如何说的?”

一名读书人道:“朱子在中庸有云,允执厥中者,尧授舜;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授禹。尧这一句,已是言尽其意,而舜复加三言,乃怕世人不能懂。”

“原来朱子这么说,是将论语与大禹谟对照而讲的。”

林延潮欣然点点头道:“此为举一反三。”

接着林延潮又道:“允执厥中为真,而这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三句出自荀子的解蔽篇,其中一句引述道经之言,道经日,人心之危.道心之傲。危微之几,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故而我才怀疑后人改而录之。”

这一点是当年阎若璩将大禹谟,证明为伪的重要证据。

“那么这三句确实为假了?”一名读书人问道。

见几个人不忍的表情,林延潮点点头道:“只能说不算为杜撰,虽不知道经为何经,但荀子引证此经,此三句却古人之言,只能怀疑是,舜当初并没与大禹道了这三句。”

见众读书人的表情,一名读书人苦笑着道:“还好,四句剩下一句,我等还好记了许多。”

一人道:“学问不就如此,简而入繁,繁而入简。”

众人都是笑了笑。

林延潮道:“此古文尚书,依我看来,乃古人依尚书古文残稿而作,句式虽有跳脱,但并非全然无据,绝不是凭空而作。”

众人点点头,当下笑着道:“正是如此。”

林延潮又道:“退一步来说,就算全然为假如何,诸位都知黄帝内经,但黄帝内经并非黄帝所著,但当今学医之人,哪个不读他。我等疑古,不是为了摈弃,而是为了求真,重建,传先王之道。古人未必贤于今人,今人未必不贤于古人,圣贤也未必句句是对,就算是托名伪作,只要我等读得觉得有理就行。”

众读书人都是拱手道:“林解元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等受教了。”

一名弟子向林延潮问道:“听闻林解元,打算重注尚书,既是如此会重注这一句吗?”

林延潮道:“那是当然。”

众弟子问道:“不知林解元将如何注?”

林延潮笑了笑,没有说话。

当下众人告别,最末却有一读书人留了下来,此人年纪最小,十三四岁如此,林延潮知他好像名为徐火勃。这半个月属他来得最勤,每日都在门口转悠,却不敢敲门打搅,但待林延潮给人解惑时,他才进来旁听。

林延潮当下笑着问:“你怎么不回家?”

徐火勃有些忐忑地道:“林解元,我家很近。”

说着徐火勃伸出手指朝南面的山上一指道:“我家就住在九仙山上,很近的。”

林延潮笑着道:“就算很近,也要回家,你看天都黑了。”

徐火勃连忙道:“无妨,几步路就是,我留下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林延潮问道:“哦,什么?直言无妨。”

徐火勃突然噗通一声,在林延潮面前跪下,林延潮避开身道:“这是作什么?”

徐火勃道:“林解元,我……我想拜你为师,从你学习经义。”

林延潮道:“这怎么可以,我只是于书经上,较他人有一日之长而已,怎可为师呢?何况我也大不了你几岁。”

徐火勃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道:“这本闲草集里有林解元两篇大作,两年前我就买来读了,当时对林解元的大才佩服不已,想拜入门下,但因学问未信,自己这点子学问,想要拜师,实在不够资格,当时想不如关门读几年书,待学问精进一些之后再去,哪知……”

说着徐火勃突然哭了起来,林延潮道:“你哭什么,哪知什么?”

徐火勃哭道:“当时林解元不过是生员,我本以为读两年书后,学问会长进,哪里知道,两年后林解元已是举人了,学问差了更多了,若是再过两年,林解元成了进士,我岂非终身没希望拜入解元门下,故而今日来求,望你答允!”

听了徐火勃的话,林延潮不由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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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50.第250章 初衷

第250章 初衷

徐火勃其人,林延潮后世读府志正好看过他的名字,此人虽名声不显,但本地名声颇大,对方乃兴公诗派创始人,领袖闽中诗坛,并擅于书,画,后又与叶向高,翁正春为友,创立了芝社。

林延潮听对方名字,猜到了十之七八,不过眼下只是一个小顽童而已。

“你先起来吧!”林延潮开口道。

徐火勃听了着急地问道:“那林解元打算收我为徒了吗?”

林延潮道:“先起来再说吧!”

徐火勃可怜巴巴地道:“若是我起来,解元郎是不是就会收我为徒?”

林延潮道:“切磋学问还可以,但眼下我年纪轻轻,还没有收徒的打算,何况我说不定何日就要进京,赴春闱,恐怕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指导你。”

林延潮拒绝之意很显然。

不过徐火勃还是不死心道:‘林解元,只是说现在不收,没说以后不收,那我还是每日来你府上,可以吗?‘

林延潮笑了笑道:‘那随你。‘

林延潮多还是在家中读书著书,尚书古文注疏写完,他就开始为尚书作注。为了完成这项工程,他先是去收罗不少名家论尚书的典籍,然后一面在家里讲课,一面专研学问著书,

林延潮尚书根底,主要得益于穿越前拜读了阎若璩,顾颉刚二人大作,这一世在翰林老师林烃指点,以及自己勤学苦读,过目不忘的天赋下,渐渐已成省内为一流经学家。

而每日闻名来听林延潮讲经的读书人,也是越来越多,除了本府的以外,还有泉漳二府的士子,甚至江西,浙江的读书人也是来此争相结识,并讨教学问。

林延潮渐渐名声鹊起,同时他利用自己的声望,与这些读书人,宣传了文林社之事,并邀请社集时大家一并来商讨学问。

当下省城里,不少士子都知道了文林社,有上百人都是说待社集之日,必上门来观摩。

林延潮听了很满意,这一切都在自己运筹帷幄之中。

自己到时候就可以借助这社集之事,在这些读书人中挑选贤良,来为文林社纳新。

对于社集,身为社首的林延潮少不得要张罗一番,他当下将陈一愚,陈行贵等几位社友招来家里商议社集之事。

陈一愚对林延潮道:‘眼下随着宗海兄,你的名声日重,不少人都知道了文林社的名字,不少人都上门来向我询问入社之事啊。‘

黄碧友亦道:‘是啊,我有两位书院的同窗,也是向我询问此事,他们平日在书院里对宗海你十分仰慕,说要加入咱们这文林社呢。‘

陈行贵道:‘是啊,不过他们都议论,说我们入社规矩太严,我们闽中大大小小的诗社,文社也有几十个,但只需社员引荐即可,不需那么繁琐。‘

陈一愚也道:‘是啊,听闻苏州,浙江那边的文社,也没有这么繁琐,几个好友愿则来,不愿则去啊!‘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这才是我等建文林社的初衷,我等不是怕人不来,而是怕良莠不齐,若是不在创社之初,严格筛选,若是出现一二宵小冒着我们文林社的名头,去外面做出辱没社声之事,那就不好了。‘

陈一愚笑着道:‘宗海兄,太过了,我们不过是一个切磋八股,时文的文社罢了,就算有宵小,也不会辱没名声的。‘

‘那未必。‘林延潮笑了笑,陈一愚不少人以为这文林社只是小打小闹,没看到自己办此文林社的最终用意。

陈行贵道:‘是啊,我听闻苏南一些文社,可了解,居然可纠集士子议论政事,甚至影响官府的决策呢。‘

林延潮笑了笑道:‘这也太过了,并非是我办文林社的用意。‘

陈行贵是有眼光,不过想得未免太务实了,目光没有放长远。

不过陈行贵和陈一愚说的,确实也是现在文社的风气,最后成为东林党和复社的大毛病。

东林党依托讲学兴起,复社则是士子自由成社兴起,一开始都有组织不严密,一盘散沙的毛病。

自己一手创立的文林社,既兴讲学,也有士子自由成社,但却不能走上东林党和复社的老路。

林延潮道:‘我办的文林社,初衷还是希望大家能砥砺品行,切磋文章,大家能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待有功成名就一日,大家相互提携,为国家社稷做一点事。此非志同道合之士不可,故而入社之人,一定要严格筛选。‘

众人听了都是道,宗海兄社首,我们都听你的就是。

陈一愚问道:‘那社集,宗海准备怎么办?还有那些要入社的读书人,如何答复?‘

林延潮想了想道:‘要入社的读书人,一概先不要答允,不过社集之时欢迎他们来观摩。至于这一次社集,来的人恐怕很多,原定社集之所太小了,不适合这么多人来往,需另择一地方。‘

陈一愚笑着道:“那还是让我作个东道,去南园吧!”

众人都道:“南园风景太好了,去哪里好似游山玩水,不是专研经学,反而又成了诗会。”

众人议论了一阵,定了几个地方,但林延潮都不满意,当下众人先在林延潮家里吃饭。

林延潮正在吃饭,却不知徐火勃从哪里听说了,自己要办社集之事。

徐火勃凑上来道:‘林解元,举办社集之地,我有办法。‘

这半个月徐火勃倒是天天都来林延潮家里,仍就是有人向林延潮请教,他就跟上去旁听,没人请教,他就在一旁静静呆着,也不打扰。

林延潮观其为人,倒是挺喜欢,于是问道:‘那你说你有什么办法?‘

徐火勃对自己道:“林解元,我家在九仙山有一园子名为易园,园里还有书楼,名为红雨楼,藏书几千册,若是择此地来办社集再好不过了。”

听徐火勃这么说,众人听了都是道妙。

林延潮却未答允,徐火勃听了连忙焦急道:‘林解元,我这么说实不是有其他意思,只是敬仰你的学问,若是家父和兄长知道了,必也会很高兴的。‘

林延潮听徐火勃这么说,笑了笑道:‘也好,我明日就先去一观再作决定。‘

徐火勃狂喜道:‘那太好了,我立即回去知会父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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