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4章 全面战争

说是睁眼,其实也并不准确。

因为这只黑色的凤凰,本就一直睁着眼睛在。

它死未瞑目。

那是一个空洞的眼眶,其间空无一物。

数以百年度量的时光,曾经寂寞地穿梭其间,没有半点回响。

此刻,却燃起了魂火。

那幽黑色的火焰跳动着,活泼着,描述着某种沉默已久的……力量。

现在,凤凰九类,黑者名伽玄的存在,在这干干净净的凋南渊里,复苏。

……

……

中央之山。

神光罩庇护下的众人,全都听到了混沌的声音。

那或者是一份檄文,一种宣言。

一种以言喻之的理想。

魁山咧了咧嘴,道:“咱听了都热血沸腾。”

姜望他们是已经知晓了山海境部分真相的,祝唯我和魁山,则是另有了解的渠道。

一时之间,竟有些心照不宣的沉默。

唯独……斗昭。

连番大战,再好的战衣也经不起折腾,变得有些破损了。

但那红底金边的色彩,在这个独臂男子的身上,依然灿烂耀眼。

他左看了看,右看了看,然后道:“你们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跟这个世界的变化有关?”

他本来对这个世界的变化不怎么关心,但变故当头砸落,不关心也不行了。

尤其时至此刻,好像举世皆醒我独醉,实在有些不爽利。

姜望看了一眼左光殊。

同为大楚顶级世家子,光殊自己应该更能掌握分寸,知晓要说到什么程度为好。

左光殊说道:“我们确实察觉到了一些线索,明白山海境本是虚幻的造物,是凰唯真当年留下的作品。”

斗昭看着他,不置可否,这种说法一直都有,并不令人惊奇。

“而混沌是此界最强的存在之一,神职是镇守凋南渊。这凋南渊,与祸水有某些相似之处,所以混沌的力量也大概可以想象……”左光殊继续说道:“但它不甘于困守这个世界,它刚才的宣言你也听到了。它想要打破这个世界的束缚,去到现世,拟虚成真。想要从凰唯真所创造的虚幻造物,变成世上真正存在的混沌异兽。也因此掀起了这场战争。此刻围山的黑潮,就是它的杰作,这些怨虫恨念,正是从凋南渊奔涌而来。”

“它一来就动手,我还以为它想干点什么!不就是要去现世么,我们为什么要拦着它?”斗昭笑了:“就它这种实力,能掀起什么风浪?”

为什么姜望之前说,对烛九阴而言,在对抗混沌的关键时刻,九章玉璧握在它手中,要比握在他们这些试炼者手中更可靠。

便是因为,从始至终,他们的确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根本不必在意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只要保证自身的安全和收获,他们什么都不必在乎。

就像斗昭说的一样,混沌就算真的拟虚成真,真的踏进现世,又能惹出什么大麻烦来?

仅楚国境内,真君就不止一个两个。翻手即可将其碾灭。

“话是如此说……”姜望道:“但问题在于,它首先阻隔了离界规则,让我们剩下的这些人无法安然退场。混沌的行事风格很难让人信任,发展到现在,倘若叫它强行打破了这个世界,我们的安全就成了问题。”

斗昭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觉得现在的问题是……”左光殊拧眉道:“作为世界秩序的维护者,为什么世界秩序都崩溃到现在这个程度了,烛九阴还是没有动静?”

“或许是因为它现在很虚弱?”月天奴道琢磨道:“与一早就抛弃了神名,靠自己的理解来对抗世界的混沌不同。更多融入这个世界中,维护世界秩序、恪守神职的烛九阴,在天地秩序崩溃的那一刻,肯定会受到最大的伤害。在世界稳定的时候,它最强大。那么在世界崩溃的时候,它最虚弱。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烛九阴因维护世界的秩序而掌握山海境最强的力量,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比谁都要更尊重山海境的规则。

无法对代行“天意”的试炼者们造成太多干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算是导致凋南渊界限崩溃、天倾提前的原因之一。

看似是突发的意外。

但混沌和烛九阴九百多年前的选择,决定了山海境这九百多年的经历,当然也决定了今天的这一切。

往日山海境最强大的烛九阴,此时可能已经虚弱得无法动弹……

或许这才是混沌传声山海,无可抗者的原因。

月天奴的分析很有道理。

但姜望觉得……肯定不会这样简单。

哪怕是到了天翻地覆的此时此刻,烛九阴也绝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先前在凋南渊,能够调动食意兽来阻挠凋零塔出界,便是一种证明——证明烛九阴亦是可以有限度地绕过山海境世界规则的!

这与它对世界规则的尊重并不违背。比如在维护山海境稳定的最高规则之下,是否可以间接的、小幅度的影响到试炼者的安全呢?

谁也不可能搞清楚凰唯真当年创造山海境时,制定的所有规则。

但姜望认定,烛九阴受世界崩塌的影响,也未必有想象中那么惊人。

那么它为何沉默?

为何把话语权拱手让与混沌?

除非……这并不重要。

混沌所说的,那些慷慨激昂的、炙烈滚烫的、顽强不屈的……并不重要吗?

哪怕在事实上是已经站在了混沌的对立面,这种揣测,也令人暗生惊悚。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姜望的思考。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惨白色的、螺锥状的物体。

而后开始清晰,显露更多细节。

只见在那滚滚黑潮之中,探出来一对长有数十丈的巨大弯角,猛然间撞了过来,直直撞在已如实质的神光罩上。

将已经在黑潮前纹丝不动很久的神光罩,撞出了波澜!

这对巨大弯角,呈惨白之色,其上有深邃的旋纹。

它所代表的力量和强大,已经被神光罩的反应所证明。

它属于谁?

它是谁?

中央之山上的众人,俱都提高了警惕。

知晓混沌真正的攻势马上就要来临。

传檄天下之后,自然是全面的战争。

在弯角和神光罩对撞的巨大波澜中,滚滚黑潮也免不得动荡,那些怨虫恨魂在强大力量的波动下散而复聚,一似于潮退潮涌……于是显现出两只矫健有力的前蹄。

青黑色的蹄子简直像两根门柱,支撑着大部分身体仍在黑潮中的、那未知的存在。踏在黑潮中,传递无穷的伟力。

而那一对弯角,往回一退,又再次前撞。

轰!

它颇有要以一己之力,撞塌中央之山的气势。

巨大的波纹,以弯角和神光罩接触的两个点为中心,迅速向整个神光罩荡漾开来。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恐怖感觉。

斗昭直接往前一步,天骁刀略略一抬。

刺啦。

如布帛开裂的声音。

黑潮毕竟不是真正的潮涌,而是怨虫,是恨魂,是无数负面的聚合。甚至可以理解成无数的生命。

那么这道裂声,就是它们汇聚在一起的哀嚎。

当然被杀死了不少。

无边黑潮里,拉开一条巨大的天之裂隙。像是一道“峡谷”,潮涌至此而坠入虚空。在吞没无数怨虫恨魂、残肢腐骨的同时,也显露出这神秘巨兽的真身——

那是一头体长数百丈,其形如牛的巨大异兽。

它的头颅是白色的,眉心只有一道竖目,四蹄踏空,强健有力,尾巴却是一条黑色的恶蛇,犹在嘶嘶吐信。

“咳咳咳,咳!咳!咳!”

在看清这头异兽的瞬间,方鹤翎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王长吉看了他一眼,随手虚虚一按,一团幽黑色的雷光跃空出现,无声无息的,直奔方鹤翎而去。

很难描述看到这团雷光时,方鹤翎的心情。

尤其是按出这道雷光的……这张脸。

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他的瞳孔几乎缩到了极限,但是他站着不动,生受了这一雷。

幽黑色雷光落在方鹤翎身上,悄然炸开。雷光闪耀间,一缕暗黄色的烟气,从方鹤翎头顶冒出,顷刻散去……

他的咳嗽也就停止了。

这时候他才知道,王长吉是在给他驱疫。

此刻正在撞击神光罩的异兽,正是传说中“行水则竭、行草则死”的怪物,以“蜚”为名的强大存在,“见则天下大疫”。

而众所周知,渴求蜚兽千百年的革氏传人,那个名为革蜚的天骄……此刻只剩一张人皮瘫在那里。

辛苦奔波,奋战身死,而后缘悭一面。

命运的残酷莫过于此。

在场的这些人,其实谁也不知道,在天倾之前,革蜚是否成功离开。只剩一张人皮后,他是不是真的死在了山海境。但革氏与蜚,好像确然无缘。多年以来,从祸水到山海境,一次次无功而返。

革蜚这个名字,也由此可见一种天然的悲情色彩。

但在无垠广阔的现世,区区一个革家,是何等样的微不足道啊。

滚滚长河东流过,越国称名的革蜚,甚至算不上浪花一朵。

在众人的心中,也未见得能掀起微澜。

斗昭斩出的天之裂隙,短暂劈开黑潮,展现了蜚兽的形迹,却未能伤及蜚兽分毫,连一道白痕也没能留下。这毕竟是货真价实、拥有神临实力的强大异兽。真要斗起来,比起先前被附体的革蜚,也未见得弱了。

一刀天罚,自是不足。

“怎么弄?”斗昭看向众人,眼睛里全是跃跃欲试。

虽然嘴里是在问着众人的意见,但那姿态,那提刀的架势,分明是要直接杀进黑潮里去。其实问的是——谁跟我来?

姜望忙道:“不妨多斩几刀,看看周边的情况再说。”

斗昭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提刀横空一抹!

刹那间斩出足足九道天之裂隙。

就在铺天盖地连穹顶黑雪都淹没了的黑潮中,制造了九道狭长的空白。

于是众人得以清楚看到——

在滚滚黑潮之中,果然非止于蜚。

有一只人面鸟身的九头异兽,九个脑袋正在彼此嘀咕着什么。注意到黑潮被拉开,自己被中央之山的众人发现后,其中一个脑袋还很热情地唱起歌来。

那歌声唱道:“谁将杀我于凤丘?我衔来魂以问凶。昨兮昨兮已成昨。来兮来兮已无我……”

毫无疑问,这是姜望等人赶赴北极天柜山而未寻见的九凤,原来它亦在混沌的阵营中。

混沌坐困凋南渊的这些年,可真是没有闲着!

只是这歌唱得实在古怪,音调古怪,内容也古怪,说的是它将在未来被杀死,而它叼着自己未来的魂魄来找凶手……

左光殊愣愣地看着它,忽然间泪流满面!

姜望大步走了过去,直接以食指点在了左光殊眉心。赤金色的不朽之光晕染通天宫,澄明道心。左光殊方从那种悲痛哀伤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左光殊的实力天赋都毫无疑问远胜于方鹤翎,但在意志上,却不如一直在众人间唯唯诺诺不表露存在感的方鹤翎那样坚韧。

所以他没有被蜚兽所影响,却一个没注意,受到了九凤的歌声干扰。

至于其他人,则是一个比一个的云淡风轻。

“这唱得比咱这破锣嗓子都要难听!”魁山还有心情批评了一句。

姜望没有问左光殊刚才想到了什么,只是默默挡在他身前,给他悄悄擦去眼泪的空间。

九道天之裂隙,在黑潮中只是一闪而逝。

但显露形迹的,却不止一个九凤。

还有一个形状像兔子的异兽,长着鸟喙、鹰眸、蛇尾。在它的身周,盘旋着密密麻麻的蝈蝈和蝗虫。

应是传说的犰狳(qiú yú)。

此兽自叫其名,狡猾胆小,却是蝗灾的主使者。现世很多地方的农户,都有驱赶犰狳的传统风俗。

黑潮之中的异兽,果然并不止于一头恶蜚!

虽然除此三者之外,并没有看到更多,但这九道裂隙所开拓的视野,相对于茫茫黑潮而言,亦不过是偏狭一隅。

谁知黑潮之中,到底还藏有多少强大异兽?

这简直令人惊惧。

一头神临异兽尚可以战之,两头如何?三头又如何?

便是好战如斗昭,也一时绝了杀进黑潮的心思。

关乎生死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未雨绸缪,而是血淋淋摆在面前的冷酷现实。

必须要面对了!

祝唯我道:“混沌这番宣言一出,还真有揭竿而起,天下景从的架势!”

“烛九阴如果还不出现,中央之山是决计守不住了。”魁山嘿嘿笑道:“你这姜师弟可有想好后路?”

他对着的是祝唯我,质疑的又是姜望。

这山海境里的人,一个个可真别扭。

姜望眨了眨眼睛。

这壮汉好像莫名其妙的对自己有些意见。但看在祝唯我的面子上,他并不打算计较。

只道:“再等等看吧。”

“等什么?”魁山问。

“有两个值得等一等的原因。”姜望笃定地说道:“第一,在外楼层次,击杀被附体的革蜚,我们已经做到了山海境试炼者所能做到的极限。而我相信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是公平的,所以持有九章玉璧的我们。不应该再被为难。”

他说话的时候,平静地目视黑潮,仿佛正对着那不知隐在何处的混沌,仿佛在说,来吧!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绝不故作有力,而是清晰的、自信的:“第二,我们绝不是最不希望中央之山失守的那一方。没道理只有我们在这里奋尽全力。”

被这么多强大异兽围着,世界又崩塌如此,像左光殊方鹤翎他们,很难说没有忧虑。但姜望从容自信的态度,无疑给了他们信心。

“再公平的规则,也要能够维持才有意义啊。”魁山道:“世界都崩塌了……”

祝唯我扭头看了他一眼,这壮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本章完)

第1485章 争渡

姜望说他相信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公平的,其实是相信凰唯真的设计是公平的,相信凰唯真的意志能够在九百多年后,依然得到贯彻。

对于试炼者的公平,是山海境能够延续这么久,引来一轮又一轮天骄参与试炼的基础。

知道山海境真相的人,自然能够理解这一点。

祝唯我和魁山这种有特殊渠道的人,当然也不会不清楚。

所以魁山纯粹是故意在挑刺。

大概先前祝唯我说他能在最糟糕的局势下带走姜望,戳伤了这壮汉的心。

武夫是比较抗揍一点,是可能不那么容易死。但咱俩才是一路杀奔至此的战友,到最后你跟姓姜的走了,把我丢这个破碎的世界里怎么回事?

娘的。要不是君上给的千秋锁在祝唯我那里。他也真想随便找个人说——哪怕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我也能带你走。

斗昭只道:“便是等不到什么变化,又何惧之有?到时若事有不谐,便看谁能先杀出一条血路。与诸位争渡,我所愿也!”

他倒是很欣赏姜望此刻的从容气度,瞧向这齐国佬的眼神,都和缓了许多。

殊不知姜某人已经默默地在跟王长吉传音:“倘若事有不谐,请王兄帮忙带走左光殊。我自有办法脱身。”

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是一方面,未雨绸缪是另一方面。

中央之山若是崩塌,他愿意争渡。斗昭有自信杀出一条血路,他也有。但左光殊确实被修为所约束,实力并不足够。

王长吉面无表情:“你知道这不可能,他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姜望又传音道:“他是大楚淮国公的嫡孙,要寻白骨邪神复仇,他能够起到比我更大的作用。你救了他,淮国公不会没有回报。”

即使只是传音,也能感受到王长吉语气的淡漠。他只回道:“有君同行,长路不孤。”

只用这一句话回应姜望——这是你姜望说过的话。

王长吉所说的意义,不是多么强大的势力,不是复仇路上多么有力的帮助……

是长夜同行。

是在一眼看不到头的夜晚,向那熹微的天光靠近。

他本是要独自跋涉的……若不是了解了姜望跋涉的过程。

所以左光殊不存在那个意义。

真到了危急的关头,如果姜望不跟他走,他宁可只带走方鹤翎。

姜望明白了他的决定。

正要再给祝唯我传音,忽然察觉到一个邪恶刺耳的音源。

神光罩外,又有新的动静产生。

“哇哇哇……”

那是婴儿的啼哭声。

由远及近,倏忽已至耳边,直钻心底!

姜望只抬头一眼,已经开启声闻仙态,掌控万声,直接将这怪声湮灭。

这种程度的怪声,还不足以伤害中央之山上的众人,但姜望一方面要把控声音环境,一方面也趁此机会捕捉黑潮中的动静,试图查探混沌一方异兽的虚实。

黑潮本来已经覆盖了整个中央之山,将有如实质的神光罩紧紧包围。

以黑潮为海的话,整座中央之山都在“海底”。在场这些人,更是水中蜉蝣。

但此刻,山顶上方的黑潮退去,那势如山崩的黑雪,也被裹走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黑雪在飘落。

此时的雪,已经小了许多。

如飘叶,似鹅毛。

在金灿灿的神光罩上方,渲染一种冰冷的浪漫。

“哐”!

一对巨大的铁爪,从天而降,砸在了神光罩的顶部,发出如金击铁的一声巨响。

众人此时可以清楚的看到,这只巨爪分有四趾,爪尖弯如铁钩,散发着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在铁爪之上,是有着黑铁颜色的羽毛,边缘竟似刀锋一般。

自那高处,垂下一个长着黑色弯曲独角的鸟首。

状极凶恶,眼窝深陷,正用一双冷漠无情的眸子,注视着神光罩里的众人。

像是看着笼里的虫子,路边的腐尸……随时准备进食。

那种眼神……视你为食物,又视你为死物。

嘴里发出婴儿哭嚎的啼叫,一声声的烦乱人心。

鹿吴之山上居此兽,是名蛊雕。

此兽食婴,恶名多有流传。

但神临层次的异兽见得多了,仅仅是一只蛊雕,尚还隔着神光罩,不足以让中央之山上的众人集体进入戒备状态,不足以让王长吉祝唯我斗昭这样的人,早早摆出战斗姿态。

蜚兽、九凤、犰狳……这些强大存在都隐在黑潮里。

若仅仅是一只蛊雕,又凭什么驱开黑潮,独当一面?

在这蛊雕宽阔的背部,还坐着一位存在。

此怪形如犬,体似熊,双目无神,双耳下垂,肚皮圆鼓鼓的,其间似有异物蠕动,整体有一种癫狂混乱而又冰冷的气质。不是镇守凋南渊的那一位,又是谁?

混沌降临!

“年轻人。”它开口道:“又见面了。也不知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

道语出口,与其它异兽自不在一个层面。

即使是魁山这等凶恶武夫,也敛去了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姿态。

唯独是斗昭,只对姜望投去了一个跃跃欲试的眼神——这就是混沌?

他大概是动了擒贼先擒王的心思……

“是啊,再见得很快。”姜望不敢与斗昭对眼神,生怕被他误会,只看着混沌回应道:“幸与不幸,要看您如何定义。”

混沌“唔嚯嚯”地笑了:“我们是有缘分的,我无意伤害你。取走玉璧,便自行离开吧。这不是你们能够插手的战争。”

姜望试探性地道:“我们刚刚才击杀了您控制的人身,您却说无意伤害我们?就在刚才不久,您说的还是‘你们都要死’呢。”

“那不是我。”混沌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道:“我没有工夫跟你们多耗,现在取走玉璧,乖乖躲远一点,那就还有活路可走。不然的话,就是我的敌人……我的敌人将和这个丑陋的世界一起崩塌!这个丑陋的世界!丑陋的烛九阴!该死,该死!!!”

它大概的确无法保持长时间的清醒和冷静,总是能说着说着,就陷入某种癫狂中去。

就像现在这样,本是在谈判。结果谈着谈着,就转为对山海境对烛九阴的咒骂。

“我们都无意与您为敌。”姜望默默等它宣泄完情绪,才语气诚恳地道:“只是,我们要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呢?请您原谅弱者的胆怯。在您的面前,就这么放弃神光罩的保护,实在需要很大的勇气。”

混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庄严肃穆起来:“吾保证尔等的安全。”

“怎么……保证?”姜望放低了声音问。

他的语气很小心,生怕一个语气不对,又叫这厮发狂。

“我这样伟大的存在……”混沌有些不耐烦地道:“我难道会骗你?骗你这么个年轻人?”

“您已经骗过我一次了。”姜望提醒道。

“那是逼不得已!”混沌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嚷了起来:“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恶毒的烛九阴,用尽歹毒办法,困锁凋南渊,奴役我们所有!我不得不略施小计……”

它忽然话锋一转,沉声问道:“你认同我的理想吗?”

这个话题变得太突然了,姜望被它整得有点不明所以:“啊?”

混沌的语气里,已经有一些不满:“如果你是我,如果你处在我的境地,你会怎么做?如实说!”

“或许也会试着打破这个世界。”姜望老老实实地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混沌大吼:“有生之灵都知道应该追寻什么,快点拿开那些邪恶的玉璧!”

“我们需要,安全的保证。”姜望完全没有被打乱思路,坚守自己的要求。

蛊雕冷漠地凝视他,而他只是看着混沌。

“我已经给了你承诺。”混沌的声音冷了下来。

姜望平静地道:“请原谅,我们需要切实的保障。”

混沌却彻底失控,暴怒起来:“一再浪费我的时间!刚才就应该先杀了你!你们都要死!都要死!!”

这家伙的精神状态如此不稳定,真不知它在凋南渊的时候,是怎么压制住自己的情绪,耐心哄得姜望带走凋零塔的。

也不知宣读檄文的那个状态,是它准备了多久才呈现出来。

更不知道情绪混乱如它,是怎样争取了那么多异兽的支持。

但不管如何,混沌的实力毋庸置疑,它也的确主导了这场战争。

或许正是因为叫人无法想象,它才能够做到这些。

此时此刻,混沌发怒。

黑潮随之剧烈翻涌。

蜚兽再一次开始撞击神光罩,完全不顾惜体力的损耗。巨大的白色弯角,像是攻城之槌。

蛊雕也用它尖锐的鸟喙,以一种冰冷而稳定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啄击着神光罩。笃笃笃,笃笃笃,节奏令人抓狂。嘴里发出的婴儿哭声,愈发刺耳了。

在这样的态势下,饶是有全部九章玉璧的加持,神光一时也如水流动。这覆山的神光罩,似芭蕉渐渐颓于骤雨。

姜望怒视混沌:“你还说刚才控制革蜚的不是你!”

混沌的声音这时候反倒平静了下来:“我骗你的。”

黑潮的惊涛骇浪,愈发凸显出它的平静。

它又笑了:“唔嚯嚯嚯……你还是这么好骗。”

令人气愤的要点太多,姜望竟一时不知从哪里开始生气。

不过词虽穷,术却未绝。

即便是发怒的混沌,也不可能叫他束手待毙。

抬手便是一道火界之术,直扑神光罩外。

一粒火种,萌发一个璀璨的火之世界。无尽的火之生机,撞进黑潮之中,发出尖锐的刺响。

左光殊果断召发出水界,如影随行。

波澜壮阔尽在一滴水中。

火的世界水的世界交叠。

一滴水上生焰花。

恰好落在蜚兽身前。

水与火交相辉映。

两个世界彼此依托,而又互相毁灭。

水火相触,两界同灭,是为……湮界之术!

火的世界水的世界都在湮灭,触及到的怨虫恨魂也在消解。体型巨大的蜚兽继续撞击神光罩,只以暗黄色的烟气护住自身,抵挡此术威能。

滚滚黑潮覆拢。

轰!

又猛地炸开!

在那突兀的一片空当里,蜚兽身上人头大小的血坑清晰可见。

淡黄色的鲜血滴落下来,在黑潮中都发出滋滋滋的腐蚀声响。

如此道术!

“吼!”

蜚兽暴怒了,一对惨白色牛角,催生出暗黄色的复杂纹路。雄健有力的蹄子,在虚空连踏,又撞神光罩!

“杀了他们!杀干净他们!”

混沌的声音癫狂叫嚣:“这些肮脏的两脚兽,把我们的世界当玩具,把我们的生死当游戏,我们要让他们知晓,玩弄生命的代价!”

黑潮之中,有一声一声的兽吼响应!

“自由!”混沌大吼!

无边黑潮,掀起巨浪!

无论是王长吉还是斗昭,亦或是祝唯我,表情全都变得凝重起来。

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潮,是连末日的景象也遮掩住了。

困锁在中央之山里的众人,除了黑潮,除了那些狰狞的恶相,强大的异兽,什么也不能瞧见。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有光诞生。

那光芒诞生在无尽的恶念中,诞生在怨气丛生的环境里。并不炙烈,但很坚决,且极具穿透力。穿透滚滚黑潮,叫中央之山上的人也能看见。

一道、两道、三道……

难以计数的光,照耀在黑潮中!

光有其状,各见姿态。

或有岛形,或有山形,或有海域之形。

像是漫漫长夜里,一盏一盏亮起的宫灯。

此起彼伏的“灯盏”,以光相连。

它们是黑潮中的孤岛,是无数怨念恨魂里,维系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的力量。

它们是山海境各大神宅的投影!

一直沉默的烛九阴,终于在此刻,展现了它的应对。

一出手,就是难以计数的神宅,照亮黑潮!

“吼!”“吼!”

潜在神宅中的,藏在黑潮里的……

一时间兽吼连连,此起彼伏。

若有人能洞察整个山海境,当能发现,此世万千神光敛去,唯见飓风摧黑雪。

一切都在末日中死寂了,天灾也只剩寂寞的独奏。

唯独中央之山前,两方剑拔弩张。

充满杀气的吼声,沸反盈天。

整个山海境的山神海神,不随混沌,便随烛九阴。

以此世之广阔,竟无一位可以置身其外。

“烛九阴!”

坐在蛊雕背上的混沌怒喝连连:“为了见你一面,我可是熬了九百年!怎么你就让这些废物傀儡、泥雕木塑来见我?”

中央之山上的众人全都缄默旁观。

那些所谓的山神海神,也没谁能插足二者的对话。

然而,没有回应。

好像黑潮之中千百盏“灯”,就是烛九阴唯一的回应。

这是无声的答案。

好像在说它混沌。

说它数百年的等待,数百年的筹谋,数百年的奋斗……

不配得到回应!

“唔嚯嚯嚯……”

混沌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傲慢。”

“实在傲慢。”

它端坐在蛊雕宽阔的羽背上,透过漫天黑雪,它长得丑陋而呆板。一双无神的眼睛,一对听不到声音的垂耳,一只嗅不到味道的鼻子……

还有鼓囊囊的肚皮。

“不要以为……你在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你就能等同于创造这个世界的那位存在啊。”

它用那双笨重的熊爪,搭在了自己鼓囊囊的肚皮上,骤然一撕——

在刺耳的怪叫声里,飞出来难以计数的红眼乌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