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1379:噩梦成真【求月票】

公羊永业左思右想仍旧放心不下。

【老夫虽不是什么磊落君子,但也知道一诺千金。不管它是夺舍还是换头夺身,老夫既然答应项女君护她周全,就不会轻易毁诺。】他决定冒险一次,将项招先绑再说。

罗三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其实很早就想问公羊永业跟项招是什么关系,这个老东西对项招未免过于上心。

难不成是遗落民间的沧海遗珠后人?

听着不太像,倒像是这个老东西不正经。

栾信道:【先想办法跟她联络。】

若她有自己的谋算,强行插手反而坏事。

公羊永业心中不爽却也只能听从,岔开话题道:“既如此,老夫明日再来,栾尚书先歇着,老夫给你开一贴凝神补血的汤剂。”

栾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脑袋愈发昏沉,强撑着一点意识:“如此便有劳君侯。”

公羊永业亲自熬好汤药送来的时候,栾信已经半靠着床榻睡得死沉,罗三这老东西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手中握着利器。帐内烛火摇曳,利刃的阴影也随之摇晃:“栾尚书要是睁眼看到这画面,没病也要被你吓出病了。”

不知道是不是罗三心虚之故,后者对栾信病恹恹的状态格外上心,堂堂彻侯居然纡尊降贵,主动给对方值夜,实在是稀奇。公羊永业将汤药放一边,打去一团武气,保留住最佳药效,让汤药能维持在最佳的入口温度。他也找了个角落坐下,准备对付一夜。

罗三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万一这帮人豁出去脸皮搞刺杀呢?

公羊永业道:“哎,打打杀杀的……真没意思,还不如做梦学医来得有趣……说起来,康国这边的杏林医士对断指重生颇为擅长,那么是不是也能将头跟身子连起来?”

他心里还是惦记头部移植这件事儿。

罗三闻言只是嗤笑:“若能这么做,即便是二十等彻侯也会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二十等彻侯也可能被人围攻,被车轮战磨到力竭而亡。对于这种有悖人伦天理的危险东西,不要想着自己能从中获益什么,先想想自己会不会被盯上,成为身体的货源。

公羊永业嘀咕:“这般严肃作甚?”

他准备入定修炼,好几次无法进入状态。

“罗伯特,你能不能收起你的刀子?”

武胆武者对气息感知非常敏锐,排斥一切能威胁自身的存在,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跟罗三待一个营帐就让他很不舒服,老东西还握着兵器,这让公羊永业无法放松。

每次闭眼都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罗三道:“醒着,睁一夜能将你熬死?”

公羊永业:“……”

——

栾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他一睁眼就看到一张熟悉但明显规矩许多的面孔在眼前放大:“你怎么会在这?”

刚问完,栾信便注意到附近环境大变样。

他醒来之前,不是在中部盟军营寨内?

此处房梁虽矮,装饰简陋,但明显不是帐篷,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此人曾与他一起在秋丞帐下效力,又在康国效力几年,后被吏部工作量弄得心态崩溃,挂印辞官:【天下这么大,吾要去看看。】

外出鬼混了三年,乐不思蜀。

前不久栾信还给他写信,让人回来,人家听说西南大捷,掐指算了算就已读不回。

康国干过的都知道,新地盘融合时期是工作量最大的时候,吏部还是把男人女人统统当牛马使用的地方。俸禄虽高,也要有命花才行啊,跟着这么一个主上很容易折寿。要不是他在外鬼混还不忘暗中体察民情,上报各地官员行事,栾信都要派人去抓他了。

结果——

一睁眼人就在跟前?

栾信的身体难得快了一回,一把扼住对方的手腕,生怕这厮又跑。刚要开口,栾信意识到什么,松开力道,反将对方弄得一头雾水,不过他没有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是啥。

“今早听到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栾信这边已经想起来怎么回事了。

“如夫人已经……”苗夫人指的是苗淑。所有人都知道她跟主公秋丞的关系,私下以不伦不类的“如夫人”代称,唯栾信称其“苗女君”。他知道栾信曾短暂教过苗淑,二人勉强有点儿师生之情,于是得知苗淑之死的第一时间,便过来告诉同僚这一噩耗。

见栾信没回答,同僚兀自道:“万幸,沈幼梨没让人去折辱她,是鸩酒送走的。”

这倒是超出同僚几个的预期了。

他们原先以为沈幼梨会将人丢去妓营,或赏赐给哪个立功武将,没想到人家二话不说直接赐下鸩酒:“听说是给了选择,佩剑自刎,一条白绫还是一杯鸩酒,她倒好,选了最痛苦的。长痛不如短痛,自刎还能少受罪。”

栾信道:“主……沈君帐下有女兵。”

同僚不解道:“二者有什么干系?”

“若连她都如此对待女战俘,她帐下女兵他日被俘,旁人不是更有理由这么做?”

无法限制旁人行为,但能约束自身。

同僚狐疑看着栾信好久:“你转性了?昨儿还看不上她,怎么今天就替她说话?”

栾信:“……我只是就事论事。”

“你难道是知道主公主母那件事了?”

“哪件?”栾信下意识反问,后想起来,“你是说苗女君尸首被晾天井这件事?”

当年这消息传出来,旧臣都以为是沈幼梨故意污蔑秋丞,直到亲眼看到天井那具尸体才意识到秋丞是真的薄凉,内心有些失望。也有人替秋丞解释,怀疑是沈幼梨暗中授意威胁。后来被证实这个猜测是假的,沈棠从未这么暗示,纯粹是秋丞夫妇胆怯刻薄。

同僚讪讪点头:“嗯。”

他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不管怎么说,一夜夫妻百夜恩,苗淑对秋丞也算是尽职尽责了,没有对不起对方,结果一朝身死连入土为安的待遇都没有。先不说沈幼梨的态度如何了,她就算真对此有意见,秋丞一个大男人挺身而出将小妾尸体下葬,姓沈的还能派人阻拦出殡队伍不成?

象征性的安排都没有。

就这么让人躺在天井下面。

同僚找栾信之前,有去远远看过一眼。

栾信深吸一口气道:“我去看看。”

同僚压着不让他动弹:“你作甚?自己都这副病恹恹的模样,一昏迷就昏迷了四五日,汤药都送不进你嘴里,现在好不容易醒来还奔波什么?你不准备要你这条腿了?”

栾信挣扎不得:“我有分寸。”

当年的他在战后病了很久,缠绵病榻,稍微能下地走路的时候,事情也差不多尘埃落定。苗淑的尸体被一个受她恩惠的武将收殓,入土为安,葬在孝城城外。栾信每年都会派人去修整坟头,孝城百姓不知道里面埋着谁,再加上孝城搞什么旅游业务,搜集民间谣传再加上一些艺术加工,搞出一个梁山伯祝英台模式的旅游景点,搞得栾信无语。

解释也不好解释。

苗氏的名声在陇舞郡太差了。

在孝城好歹还能享受点游客供奉的谷物。

栾信只能暗示孝城这边别搞太过分,苗淑这个性格要是知道自己被人婚配,也不怕半夜做梦杀过来。最后,孝城这边缝合了坊市诸多话本,搞了个亦正亦邪的女侠以及她的追求者版本。风月故事可以少,但不能没有。

【老百姓就喜欢这一套啊。】

今日入梦在这个点醒来,栾信作为老师也不能继续躺床上养病,打发了探病同僚,一瘸一拐寻了过去。只是身体实在不争气,耗费许久才到,秋丞闻讯也急忙赶了出来。

“公义!”

听到这声称呼,栾信恍惚许久。

他在现实中没见到秋丞最后一面。

“见过文彦公……”称呼刚出口,他就意识到喊错了,这个时候还应该喊主公,想改口也来不及。秋丞一向是喜欢多想的人,听到阔别数日就改了的称呼,他只觉得人走茶凉,心下悲戚,又看到天井中安静躺着的,浮现尸斑,飘着尸臭的尸体,他住了嘴。

隐隐有些心虚。

他也知道自己行为怯懦薄凉。

空气中漂浮着尴尬气氛,栾信声音虚弱说道:“信听闻女君曝尸在此,想着生前无法替她做什么,至少让她死后体面一些。毕竟是被一杯鸩酒毒杀,遗容可怖,想来她也不愿被他人看到,还是要尽早入土为安才是……”

秋丞有些挂不住脸。

想责备栾信多管闲事,想告诉栾信苗淑被鸩杀是沈棠敲打威胁,想说自己其实也没那么薄情不堪……千言万语哽在喉咙,辩解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我也正有此意。”

栾信缓和了脸色。

这个时候的他还是立场未定的俘虏,活动范围不大,身边也没什么财物,只能找其他手头还宽裕的同僚借点钱,买了一口厚实棺材,将苗淑转入其中。隔日,现实中安葬苗淑的武将私下找来,说是感念苗淑救命之恩,想为对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办好她的身后事。栾信道:“此行要出城,将军可是……”

那名武将耷拉着脑袋。

“哎,也不怕先生笑话,末将一家子老小都没了,如今孤家寡人,哪有人来给末将赎身?末将也不想给姓沈的当牛做马,还好有一把子力气,大不了干苦力攒赎身钱。”

栾信想起他后来开的武馆,收养的一堆孩子,道:“既如此,此事就麻烦你了。”

他掐指算算时间,文彦公也快自尽了。

现实中的先主自尽已成现实,但梦中的他还活着,哪怕挽救对方没什么实际意义,但能让自己心里好受几分也是好的。栾信也不知这个梦境何时结束,趁着醒来之前,多看看以前的人也好。栾信并未直接去找秋丞,以他对秋丞的了解,此事症结是在大房。

或者说,大房秋氏送来的那笔赎身银。

习惯健康双腿,现在又要拖着残缺的腿走路,他不是很习惯。循着记忆去找主上所在之处,路上守兵根本没看到自己。栾信想着是梦境缘故,也没有生出怀疑。不多时便到窗外,隔着窗漏能看到屋内大大小小摆着许多口箱子,箱子装着晃瞎眼的金银珠宝。

“这么多?”

一想到这些都进荀贞口袋,不由发笑。

这么多年,主上不是没有发横财,但荀贞活着一日,她的债务就累积一日,一日复一日,永远看不到尽头。也就主上还能容忍荀贞,要是其他主公,早就将荀贞踹远了。

谁让荀贞比饕餮还可怕?

屋内,沈棠掏掏耳朵:“你说这是秋氏送来的?给色批老菜鸟一家赎身?不是说他将族长大哥往死了得罪?这秋大郎心够宽。”

栾信一听到这话便觉得哪里不对劲。

“主公为何觉得这笔赎身银是救命钱?而不是索命贴?”顾池的声音还是那般让栾信不喜欢,“诛心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秋大郎不计前嫌,散财救人,作为曾经与兄弟同室操戈、谋害兄弟的秋丞能否接受这份求助?”

栾信撇了撇嘴。

果真是这佞臣在主上耳畔吹风。

他早有心理准备,仍想一脚踹顾池脸上。

“倘若我是色批老菜鸟,应该会羞愧着接受。大不了回去跟秋大郎低头,日后夹紧尾巴做个富家翁,至少吃穿不愁。不过,以色批老菜鸟的脾性嘛,说不好。他估计会惶恐、愤怒。担心秋大郎这么做另有图谋,愤怒兄弟二人处境居然颠倒了个儿,自己居然要沦落到秋大郎施舍才能活命……”

“是啊,人惯会以己度人。”顾池薄唇浅翘,出言讥诮,“自己是怎样的人,便看谁都觉得像是同类人。秋丞既是虚伪君子,他眼中的亲兄长又怎会是坦荡君子?主公,你有无兴趣与池打个赌?我们就赌赎人消息落到秋丞耳中,他会是什么下场?”

“赌赢有什么好处?”

“任由主公决定。”

“好,你说的!”

二人约定在手心写字,同时亮出。

看到结果,沈棠失望叹气。

“唉,赌不成了。”

因为,他们都写了一个【死】字。

窗漏外,栾信本就苍白虚弱的脸一瞬死寂,耳畔幻听嗡嗡作响,一瞬间感觉天旋地转,最不敢面对的猜测被亲眼证实!他哆嗦着嘴唇,喃喃道:“假的,都是假的……”

栾公义,这只是你的梦。

梦不等于现实。

栾信踉跄向后,却忘了自己有一条腿是残疾的,根本使不上劲儿,他这一下子让原先岌岌可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几乎狼狈跌倒在地上,又滚到廊下,沾了一身的泥巴。

细碎尖锐的石子划破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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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刷小红书,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啥时候又搬梯子翻墙了,满屏幕的英语叫人眼睛疼……英语这玩意儿,高考结束就丢给老师了……

(本章完)

第1380章 1380:她能有什么错?【求月票】

屋内的声音时而清晰,仿佛主上就贴着他耳朵低声呢喃,时而模糊混沌。栾信抗拒它们的入侵,神色痛苦想自封听力。偏偏它们无所不在,锲而不舍钻入他的脑海深处。

沈棠跟顾池打趣:“我本来还想着要是赌赢,让你无条件在官署加班十天半个月,当月薪俸归我。未曾想你我心有灵犀,一个答案。望潮,你莫不是听了我心声才写?”

顾池笑意吟吟:“非也,是心有灵犀。”

秋氏送来赎身银,秋丞就得死。

不死,也得死!

栾信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

原来是心有灵犀啊,果真是心有灵犀。

这还让他怎么自欺欺人,怎么强迫自己去怪罪顾池?秋文彦根本不是顾池自作主张逼死的,是主上跟顾望潮默契一致逼死的。多年前,他在秋文彦灵堂上的猜测是真的!

可偏偏顾池善读人心,蒙骗了他。

而他明知道顾池有那么一个文士之道,仍旧忽略诸多疑点,强迫自己接纳一个相对能接受的结果。这一切能怪得了谁?怪顾望潮诡计多端,还是怪自己愚笨不堪,轻而易举陷入明主织成的蛛网?乖乖成了猎物?一开始的他明明想着忍数年之仇,再谋良机。

他甚至说要让主上死于臣僚的文士之道。

筹谋好让她死在祈元良弑主之下。

然而,他自己背叛了自己。

灵魂先身体一步臣服于主上,不断给主上找借口,不断去仇视顾望潮,只要顾望潮承担起逼死秋文彦的所有罪名,主上就是无辜的。她只是一个被佞臣蒙蔽的仁慈主君。

她能有什么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有过的,有错的,是擅作主张的佞臣。

罪在顾望潮,不在沈幼梨。

多年下来,他对此坚信不疑,不曾去想其中的疑点——主上杀伐果断,阴谋阳谋都能熟稔于心,御下多年不曾叫底下人掀起风浪,这样一个主君,顾望潮怎敢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的顾望潮为什么没被申斥?

诚然,她善待谷仁后人,让吴贤活下来成全民间“棠棣情深”的美名,不惜给二人封爵——一众有功之臣都没捞着的待遇,让这俩捞着了——但,主上真的仁慈到糊涂?

纵观其他对手,可有几个落得好?

她的杀伐,她的果决,十余年都没变过。

这样的主上会被顾望潮左右蒙蔽吗?

栾信还记得自己刚知道顾池文士之道时候的震惊,第一反应就是【沈幼梨肯定不知道他的文士之道】、【此事或能作为把柄,设计离间君臣二人】——主君会喜欢一个揣摩上意的臣子,享受对方所有心思花在自己身上猜猜猜,但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的所思所想光溜溜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上位者最大的忌讳!

她一旦知道,顾望潮必死无疑。

尔后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她知道顾池的能力,不介意顾池听到她全部心声,甚至还对这种过于亲密的联系乐在其中。栾信困惑、迷茫、不解,他一贯的认知被主上强势打破,那种浓烈的冲击将他从头到脚笼罩,他看到的世界也从混沌阴暗,一下子变得鲜艳夺目!他能强迫自己的身体不去思考她的优点,却无法阻止灵魂被这种颜色吸引,更无法让理智配合他的身体。

她越好,栾信越心慌意乱。

他只能去找对方的缺点,或许缺点能帮他抑制这种不可控的吸引。他找啊找,跟挖出萝卜带着泥一样,每次找到一个让他振奋的缺点,总会带出一堆让他懊恼的优点。这种不正常的情绪拉扯反复折磨栾信,一度引起他夫人的怀疑:【郎君可有二色在外?】

【什么二色?】

栾信冷静表面之下是轰隆惊雷。

夫人见他笃定,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既无分心,为何郎君时常辗转反侧?】

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这难道不是在挂念他人?

夫人之所以没猜测栾信辗转反侧是为公事,是因为她知道丈夫的能力,在秋丞帐下多年不曾有一次为公事所困,而那时的栾信任户曹掾,工作量不小,却不用绞尽脑汁去筹谋算计,哪里用得着他辗转反侧?既然不是为了公事,便只能是为了特定某个人了。

栾信重新躺了回去,反手将被子往她身上一拉,侧过身留下一句:【不要多想。】

没有二色,他想着二主。

栾信想着真心实意效忠二主。

这个念头可真是癫狂!

内心却有另一个声音悄然劝说他的灵魂,不,不是劝说,是蛊惑——为何癫狂?文彦公之死与她无关,全是奸佞小人擅作主张,她是无辜的,她不该承受莫须有的偏见!栾公义,你真是浪费你这个字,你对他人公义公正,却要一意孤行牵连一个无辜之人?

是啊,他不该如此。

霎时间,一念天地阔。

他的肉身侧躺榻上假寐,灵魂却得到了解脱,挣脱道德枷锁,遵从最原始的本能。

时至今日,他扪心自问——

“主上有错吗?”

“她没有错。”

“错的是谁?”

“错的是你栾公义。”

“是你自欺欺人!”

“是你忘恩负义!”

每一道指责最后都指向了他自己。

相较之下,连顾池都显得不那么讨人厌。

【栾公义,你难道全然不知吗?】

一道平地惊雷在他耳畔炸开,浑身如电流过体,手脚麻木,意识却前所未有清醒。

他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秋丞。

眼前景色发生天翻地覆变化,周遭景色在放大,而他在缩小。一股巨力将蜷缩在角落的虫子撞了出去,他看到疾驰的马车在他腿上碾过,钻心刺骨的疼凌迟他四肢百骸。

画面一闪,是一张苍老的脸。

【老夫医馆不养闲人,你可以在此住下,但要干活,待腿伤好了,尽快离开。】

又过数日。

苍老声音带着怜悯:【你这乞儿,离了老夫医馆,怕也是无处可去,近日又用了这般多好药……老夫呢,也不是挟恩图报的人,只是想给你指一个好去处,你去不去?】

他踏入了栾府,多了个阿姊。

阿姊给他带来记在他名下的外甥栾程。

黢黑瘦小的身躯日渐高大厚实,从孩童到少年,从少年到褪去稚色的青年,再从意气风发的青年跌落泥淖,他看到一壶滚烫沸水浇下来,无情将血淋淋的皮肉浇得发白。

他忘了自己在地狱待了多久。

地狱中的恶鬼低笑:【公义?】

恶鬼身边的李鹤附和:【好字!】

恶鬼用玩味口吻道:【确实是个好字。】

秋丞当说客让恶鬼松了口:【文彦兄开口,我自然要给这个面子的,横竖他也吃了教训了,这事儿便到此为止。只是有一点,文彦兄应该知道吾等这种人家,有多忌讳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污点,更不许污点爬到头上来!】

秋丞打包票:【这是自然。】

栾信得以脱身:【女君,回栾府吧。】

那不是他的阿姊,更不是他的家。

秋丞看他意志消沉,时常登门探望,更是主动提议给了他容身之处:【秋某虽无经世之才,劳碌数载也攒下些清名。公义要是不嫌弃,不妨过来,这正缺个幕僚策士。】

栾信摇头,生怕对方误解,解释自己想出去游历散心的想法,或许见得多了能让心境开阔,从此番打击中彻底走出来。他隐约有种预感,若能突破迷障,必有一番收获。

秋丞闻听此言,笑着拱手祝福道:【如此,便祝栾君文运长远,期待下次相逢。】

栾信怔怔道:【好,一言为定。】

秋丞给了他活路。

若非秋丞,这条命合该葬送在那一年。

又是一声惊雷将栾信混沌思绪拉了回来。

【栾公义,你全然知晓却故作不知!】久违的,年轻的,意气风发的秋丞就站他身侧,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似责备又似无奈,【栾君何不饮剑自刎以证忠义!】

栾信垂首不语。

【时至今日,你还能毫无芥蒂效忠贼人?】

栾信:【她不是贼人。】

【抑或,你能心安理得全身而退?】

【不能。】

【还是能为我雪恨让她死于弑主之下?】

栾信声音颤抖:【……不能。】

【那你无路可退!】

最后一个字落下,幻象瞬间散去,在他跟前化成一把佩剑。这把佩剑却不是栾信时常悬挂剑带的那把,是一把造型朴拙的雪亮长剑,剑身极其轻薄雪亮,能映出他的脸。

是主上的剑。

栾信混沌思绪悄然浮现这一念头。

他手指颤抖握住剑柄,将这把剑拾起。

剑锋抵上脖颈的瞬间就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只需他手腕稍微用力,这把削铁如泥的剑就能像主上带走无数敌人一样,将他带走。

良久,剑锋却未动分毫。

反倒是栾信微微垂首发出了笑声。

这笑声是从他胸臆一点点溢出,隐约可闻些许疯癫。栾信此刻能确信主上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真的,文心文士也好,武胆武者也罢,没一个精神正常:“这戏好看吗?”

戾气染上眉眼,竟有几分阴翳!

周遭停止的时间再一次开始流动。

屋内,沈棠啪一声将木盒盖上。

“你去棠院跑一趟,告诉色批老菜……啊,不是,是告诉文彦公一个好消息,秋氏那边送来了赎身银。他重获自由,我明日派人护送他回秋氏。”沈棠愉悦的声音钻入栾信的耳朵,下一秒被整个世界忽略的栾信又有了存在感,屋内二人被他的气息惊动了。

“什么人在外面?”

一道掌风直扑栾信而来。

不致命,却能让人动弹不得。

沈棠跟顾池赶出来,栾信看着站在对立面的二人,二人也同样看着他。即便是梦境之中,主上也没不分青红皂白杀他,只是拧眉问道:“你是谁?我的剑怎在你手中?”

“秋文彦帐下旧臣?”顾池倒是认出了栾信,一想到他跟主公刚才谋划了什么,顾池便起了杀心,道,“主公,此人是留不得。”

栾信哂笑道:“我也没全然冤枉你。”

不管哪种情况,顾池都是杀心最重的。

佞臣就是佞臣,梦里梦外一个德行。

顾池对他这话有些不解。

莫名其妙说这些叽里咕噜的东西,几个意思?以为装神弄鬼就能侥幸捡回性命了?

沈棠道:“你听到多少?”

栾信反问:“主上为何非要杀秋文彦?”

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等待着答案。

沈棠诧异他的称呼,看着对方手中的剑、破碎脆弱的神情、那双几乎要哭出来的水润眼睛,无端让她有种在哪儿将人辜负的错觉。顾池也察觉到了,暗中给了她一肘子。

传音入密:【主上?】

听听,自己还只是喊主公呢。

这个秋文彦旧臣居然喊上主上了?

又在哪儿招惹的风流债?

沈棠无语,晓得不可能留着此人活着,但不介意让对方死前当个明白鬼:“为什么非要杀他?一来是为杀鸡儆猴,不然谁都以为我能踩一脚,二来是他得罪了公西仇。”

栾信猜到第一个理由,却不晓得还有第二个,他苦笑问:“何时得罪公西将军?”

沈棠:“前不久,阵前。”

栾信喃喃:“阵前?”

“喏,色批老菜……是秋文彦,他破防的时候当着三军的面骂了声‘公西仇,老子**你祖宗先人’,公西仇最在乎祖宗户口本。我不杀,公西仇也会暗搓搓将人做掉。”

栾信毫不怀疑这个可能性。

这是公西仇能干出来的。

主上能放过文彦公,公西仇也不肯。

他叹气道:“原来如此。”

沈棠对栾信道:“我留不得你。”

看着熟悉的长剑抵上脖子,栾信混沌的心再一次恢复了宁静,轻声道:“信知。”

沈棠动手划开他脖子前,他提了个请求。

“不劳主上动手,可否让信自己来?”

沈棠微微眯眼,但没有拒绝:“请。”

栾信举剑横在颈侧,眸光复杂给了顾池一眼,给了沈棠很多眼:“主上,再会。”

言罢,毫不留恋地举剑自刎。

伴随着意识被黑暗吞没,强烈窒息感将他拽入深不见底的深渊洪流。虚无之中,栾信蓦地睁开眼,强烈抗拒那股外来力量的挤压。

“你算什么东西!”虚无之中,他蓦地扭转过身,跟一道模糊影子脸贴着脸,他从对方眼睛位置看出几分惊慌,“也敢夺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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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痛苦了,一直忍不住刷小红书,刷了十个多小时,停不下来呜呜呜,控制不住手,第一次知道自己自制力这么差……

PS:没更新,白天更吧,熬夜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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