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2.第967章 辫子

第967章 辫子

年少贪睡,罗猎和安翟并没有觉察到夜间的风暴。待到一觉醒来,已是日上竿头。

草草洗漱过后,哥俩急冲冲奔到餐厅吃了早餐,随后来到了船头的甲板上。骄阳似火,正值轮船行进的方向,视线中,海面上微微掀起的波涛在阳光的映射下散发出点点金光。虽是酷暑季节,但轮船已经行至大海深处,阵阵海风带着丝丝凉意,抵消了些许阳光带来的酷热。

景色虽美轮美奂,但毕竟单一且缺乏变化,随着太阳向南偏移,海面波涛散射出来的点点金光也随之消散,哥俩顿觉乏味。而安翟体型稍胖,最是怕热,只在阳光下多呆了一会,便已是汗流浃背,心里自然生出了赶紧回房间吹电扇凉快的念头。只是罗猎不开口,安翟宁愿硬挺着,也要坚持陪着罗猎。

罗猎既觉乏味,其实也有了回房间的想法,却看到安翟汗流浃背却依然硬挺的模样实在可乐,于是便闭了口坚决不提回房间的事。安翟终于按捺不住,跟罗猎闲扯起来,想借着闲扯将话题引到回不回房间的问题上来。“罗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偷偷上船来么?”

罗猎眺望远方,漠然摇头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安翟解开对襟短袖马褂,掀起衣角,擦了把汗,装作很感慨的样子,道:“洋人都那么牛逼,我就是想去看看,他们凭什么那么牛逼。”

罗猎轻叹一声,转头看了眼满头大汗的安翟,忍住了笑,一本正经道:“说粗口不好,在学堂的时候,先生就说过,只有地痞流氓才喜欢说粗口。”

安翟连着被怼了两次,却也不着急,闭嘴安静了片刻,突然道:“罗猎,你想不想吃糖?洋人做的牛奶糖。”

洋人确实牛逼,做出来的牛奶糖丝滑浓郁嚼劲十足却又从不粘牙,比起国产的来,要好吃了不知多少倍。小孩子没有不爱吃糖的,罗猎虽然已经成长为了少年,但孩童时期的这项喜好却一直保留着。“你有吗?拿出来啊!”关键时刻安翟抛出来的杀手锏的确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安翟装模作样在身上摸索了一番,颇为遗憾道:“我记得装在口袋里的呢,怎么不见了?”说话间,偷偷瞄了眼罗猎,觉察到罗猎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安翟忽地一笑,接道:“想起来了,昨晚睡觉的时候,我放到枕头下去了。”

罗猎不觉是当,欣然应道:“那还不回去拿?万一丢了多可惜啊!”

安翟阴谋得逞,脸上洋溢出得意之色,伸手揽住了罗猎的肩膀,小哥俩便要折头回去房间。走到半道时,却见前方阴凉处围了一群人,安翟的好奇心远超罗猎,见状招呼不打一声便从人缝中钻了进去。人群中,一个头戴瓜皮帽身着浅色长衫老者正在玩着三仙归洞的江湖老把戏。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在下姓周名为仁,今天借宝地给各位表演个小把戏,演得好,您各位扔个赏钱捧个场,演得不好演砸喽,您各位尽管日祖宗操奶奶地臭骂我周为仁。”周为仁的同音便是周围人,‘骂我周围人’也可理解为骂我周围的人,这种跑江湖的说辞套路倒不是真的要骂谁不骂谁,而就是图一乐,既然敢出来混江湖,手上自然有两把刷子,除非遇到同行砸场子,否则绝对不会有演砸的可能。

老者吆喝完毕,当即表演,手法果然诡异,三只红色绒布缝成的小球在三只青花瓷碗下捉摸不定,围观的人们虽然瞧得真切,却无一能猜中结果。老者表演时的言语也够俏皮,不断逗着围观人们发出阵阵哄笑,正当人们看得如痴如醉之时,那老者突然喝了声:“不好,船警来了!”当下,弃了耍把戏的碗和绒球,起身便扎进了人群中,左一挤,右一撞,冲出人群,一溜烟跑了个不见人影。

围观人们左右张望,却不见船警的身影,众人正诧异那变戏法的老者为何要弃了挣吃饭钱的工具时,忽听有人喊道:“我的钱袋呢?我的钱袋丢了!”有一人喊出,其他人受到警示连忙查看自己身上携带的物品,一看之下,居然有七个人丢了不同的物件。人们这才恍然大悟,那老者变戏法是假,吸引众人注意力形成围观然后趁乱偷东西才是真。

罗猎悄无声息地靠到了安翟的身后,悄声道:“那人便是昨晚的瘸子!奇了怪了,他不是应该被扔进海里去了吗?怎么还能留在船上呢?还有,你看他刚才一溜小跑的样子,哪里是个瘸子啊!”

安翟不由向那老者消失之处张望了两眼,然后转过身来,颇为紧张地对罗猎道:“那他会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呀?”

罗猎面色淡定如初,只是呼吸稍显急促,一个年龄刚满十三周岁的少年,即便心智如何成熟,在面对一个来自于成年人的潜在威胁的时候也难免会有些紧张和担忧。“谁知道呢?不过也不用太担心,船上那么多人,又有那么多船警巡逻,只要咱们小心点,别落了单,想必他也不能将咱们两个怎么样。”罗猎这番话是在安慰安翟,同时也是在暗示自己,话音刚落,罗猎却突然一怔,低声喝道:“不好!”

安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原本就不大的一双眼睛眯成了两道缝隙,当罗猎喝出‘不好’两字的时候,这货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仍旧呆傻着立于原地。罗猎撩起一脚踢在了安翟的屁股上,然后抓起安翟的胳臂便往舷梯那边跑去。安翟被拉了个踉跄,等调整好步伐后边跑边道:“他是个贼,要是真想报复咱们的话,一定会……”

安翟稍有肥胖,跑起来不如罗猎灵快,罗猎干脆松开了手,任由安翟在身后气喘吁吁边跑边碎嘴,自己则加快了速度,一口气跑回到自己的舱室。室中无人,那对男女想必是去甲板散步了,罗猎更加紧张,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顾不上喘口气,罗猎赶紧掏出钥匙打开了仓柜的锁,看到皮箱安然存在,不由松了口气。

这时,安翟也跟着进来了。“罗猎,要打开箱子查看,我师父说过,有贼王级别的小偷,手法十分高明,偷走了他想要的东西,还会将他不想要的原封不动地给你放回原处。”安翟啰里啰嗦之时,罗猎已然打开了皮箱。

换洗衣衫和书籍并不重要,只要那只装了钞票和身份证明的钱袋子还在就足够了。罗猎清晰记得,昨晚上回来之后,他将那只小牛皮钱袋子塞到了换洗衣衫的下面。扒开衣衫,看到了那只钱袋子,罗猎不由松了口气,再清点了钱袋子中的物品,罗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安翟及时地放出了一个马后炮,道:“幸亏我反应快,想到了那个贼偷可能会报复咱们,你还没看出来吗?罗猎,他在路边摆摊就是为了转移咱们的注意力,然后趁乱来偷咱们的东西。”

东西没丢就好,罗猎也懒得搭理安翟的废话,随手拿起了那本爷爷亲手抄撰的《西洋通史》,躺在了床铺上认真阅读。安翟无趣,继续碎嘴废话又不得罗猎回应,干脆也跟着躺到了床铺上,不一会,竟然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不怕贼下手,就怕贼惦记。那瘸子,手段之高明令人咋舌,且精通易容装扮之术,若是将钱袋拿在身上,只怕会随时着了瘸子的道,依旧放在皮箱中,即便将仓柜的柜门再多上一把锁也不能放心,能从黑人船警的手上安然脱身,那瘸子想必精通开锁之术,舱室房门也罢,仓柜柜门也罢,什么样的锁多少把锁,恐怕都阻挡不了那瘸子。

唯一能让人安心的便只有将钱袋子揣在怀里,且下定决心,接下来的旅程中再也不走出舱室房门。

罗猎是一个能静的下来的少年,只要手中有书,却也不觉得苦闷。安翟知晓那钱袋子的重要性,每日为罗猎打来三餐,倒也是毫无怨言,只是接下来的十多日,安翟再也没能见到瘸子。

或许也曾见过,只是那瘸子精通易容装扮,今日是个瘸子,明日又变成个绅士,一会是个中国人,一会又是洋人装扮,外形变化多端,而安翟眼拙,自然认识不得。

轮船在日本横滨逗留了半日,补足了给养,接着继续向东航行,三日后抵达夏威夷,再一次补充给养后,一路航行至美利坚合众国西海岸的旧金山港。

一声汽笛长鸣,巨轮在驳船的引领下缓缓靠岸,抛下了铁锚,放下了艞板,船上旅客早已经收拾好了行礼,三三两两走出舱室,排成了长队开始下船。同舱室的那对男女拎着大包小包欢快地离开舱室时,却见罗猎安然不动,禁不住问道:“已经到岸了,你是不打算下船了么?”

罗猎怀抱皮箱,安坐在下铺上,淡淡一笑,回道:“这会儿下船的人太多,太拥挤,我们稍微等等。”

直到外面走廊中没有了脚步声,罗猎这才起身,安翟在前,罗猎拎着皮箱跟在后面,哥俩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下了舷梯,来到了甲板上,此刻,甲板上已经几无旅客。

罗猎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跟安翟调换了先后位置,他走在了前面,而安翟留在后面以防有人突然窜过来抢走罗猎手上的皮箱。

当日金山阴云密布细雨霏霏,放下来已久的艞板因为旅客稀少没有了遮挡而被淋得甚是湿滑,罗猎小心翼翼通过了艞板,双脚踏上了陆地,禁不住舒了口气,多达十二天的航行终于结束了。目光扫视下,前方通道一侧树荫下,摆放着一只木桌,木桌后面,插着两根竹竿,扯了一块横幅,上面书写着‘大清留洋学生接待处’,横幅下端坐着一位带着金丝边眼睛身着白色衬衫的中年人。

罗猎赶紧上前,打开皮箱,拿出那只牛皮钱袋,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

安翟紧跟在罗猎身后,不由又犯起了碎嘴的毛病,附在罗猎耳边,悄声道:“奇怪哈,怎么就你一个人呢?”

那金丝边眼镜男的耳力甚是敏锐,居然听清了安翟的问话,操着一口京腔没好气地回应道:“你们也不看看自己有多拖拉?别人早就办完了手续,在外面候车呢!”

罗猎瞪了安翟一眼,示意他闭上嘴巴,免的得罪了这位先生。

金丝边眼镜男接过罗猎的各项证明材料,草草审视了一遍,便装进了公文包中,然后伸出手来道:“学费由朝廷负担,伙食费自负,一年五十刀,一次性缴清。”从罗猎手上接过五十美金,那男人再吩咐了一句:“你俩先在这儿候着吧,我出去看看他们走了没有,若是没走还好说,要是已经走了……”那中年男人稍一停顿,显露出颇为无奈的神色,接着道:“那只好等着跟下一批学生一道走了。”

想要有收获就必须有付出,能躲掉瘸子的报复,平安抵达目的地并顺利办妥各项手续,就算需要等上一段时间,那也是值得的。罗猎拉着安翟,坐在了路牙石上安心等待。

“安翟,我走了,你怎么办?你是偷着混上轮船的,没办理出国手续,恐怕连港口都出不去啊。”

安翟若无其事笑了下,随手在地上捡起了一粒小石子弹射了出去,同时道:“放心,我有办法。”

罗猎拿出钱袋,掏出了剩下的四张十元面额的美金,分成了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了安翟:“这些钱你拿去用,我爷爷说,一美元就相当于咱们大清的一块银元,二十美元省点花够你花上一阵的。”

安翟犹豫了片刻,接过那两张美钞,又还回去了一张,道:“留一张就够了,我有手有脚的,饿不着。”

罗猎执意不肯收回那张美钞,又站起身来,向着那眼镜男离去的方向眺望,口中疑道:“先生说只是看一眼,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呢?”

安翟拗不过罗猎,只得收好了两张美钞,应道:“可能外面人多,先生要应付一会。”

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那位先生也不见影踪,罗猎终于失去了耐心,向港口外走去。港口的大门设了口岸海关,出来进去的人都要查验证件,而罗猎的所有证件全都被那位先生收进了公文包中,因而不敢贸然出关。立在口岸里面,罗猎向外张望,一看之下,禁不住惊出了一身冷汗。

海关外,居然还有一个大清留洋学生接待处。

再扭头看看刚才自己遇上的那个接待处,其之简陋,使得罗猎顿时明白过来,千小心,万谨慎,可最终还是着了那个该死的瘸子的道!懊丧也好,痛恨也罢,均已无用。罗猎只觉得头脑一片茫然,似乎失去了意识,只能呆傻着立在原地不知进退。

海关中,一名缉私警察觉察到了异样,一边向罗猎走来一边问道:“你是谁?请出示你的证件!”

罗猎仍旧处在茫然之中,对渐渐逼近的危险却是浑然不知。没有了证件,警察才不会相信一个中国少年的分辩,甚至无需开庭审理便可以定下偷渡罪行,坐牢是肯定的,弄得不好,丢了性命都有可能。

身后,安翟看到罗猎突然立住且一动不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大声喊道:“罗猎,罗猎!”安翟的叫声惊醒了罗猎,随即便看到了正往自己这边走来的警察,立刻意识到了危险,连忙掉头向安翟那边跑去。“安翟,不好了,刚才那个先生是船上的瘸子所扮,他骗走了我的证件!”

安翟向前迎了两步,急切问道:“那怎么办?”刚想站住脚商量一下,却见不远处一名白人警察手中挥舞着一根黑色短棍,口中叽哩哇啦叫嚷着什么,并向自己这边奔来。“快跑,罗猎,警察追来了。”

港口足够大,但供旅客通行的空间却只有五米来宽,两侧带刺的铁丝网足有三米之高,莫说是少年,就算是有轻功的练家子也难以翻越过去。

只能向海边狂奔。

巨轮仍旧停泊在远处,若是能登上巨轮,趁着混乱溜到卸货的一边,兴许会甩开警察,甚至能出了港口。可是,就在哥俩奔跑的过程中,巨轮上的船员已经开始收回艞板了。

“咋办呢?”

巨轮的船舷和岸边足有十米之距,除非生了一对翅膀,否则绝无可能登上巨轮。转头看到四五名警察挥舞着黑色短棍越追越近,其中一名还拔出了手枪,安翟的一双小眼中流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罗猎的回答简单且坚定:“跳!”

哥俩都会游泳,而且水性还都不错,只是从来没在海里游过,对大海稍有些怯意。但形势所迫,对警察的恐惧完全压制住了这份怯意,因而,哥俩连鞋子都顾不上脱去,便一头扎进了海中。

警察们追到了岸边,却不愿就此放弃,纷纷拔出枪来,向着大海中的罗猎安翟便是一通乱枪。亏得那帮警察的配枪有效射程仅有五十米,而此时罗猎和安翟已经游到了巨轮的船首处,距离那帮警察的距离早就超过了五十米。饶是如此,那一声声的枪响,还是令罗猎安翟心惊胆战。

这种事情上,哥俩可谓是毫无经验,此时只需要绕过船首,来到巨轮的另一侧,那么警察们即便搬来了大炮也奈他们不何。哥俩只知道尽力向远处游,潜意识中认为,游得越远便就越安全。

此时,船首甲板上,一群白人船员正在看热闹,其中一名冲着海里的罗猎安翟吹响了唿哨,玩笑喊道:“嗨,当心鲨鱼,他们可是饿了好多天了!”又有一名上了点年纪的白人船员则解下了挂在船舷上的救生圈,抛向了罗猎安翟,好心喊道:“上帝保佑你们,小伙子,祝你们好运!”

救生圈不偏不倚落在了罗猎的面前,罗猎抓到了救生圈,不由转过头来,向着船首挥了挥手。有了救生圈,哥俩轻松了许多,游进的速度也加快了些许。

安翟年长一岁,又多了半年多跟师父闯荡江湖的经验,此时率先冷静下来,单手搭着救生圈,翻了个身,变成仰泳姿势,并左右打量,将附近海岸观察了一遍。

“罗猎,咱们向左边游,左边偏僻,肯定能找到上岸的地方。”

罗猎学着安翟也换成了仰泳的姿势,跟着观察了一下海岸,虽然不敢确定安翟的建议就是对的,但也说不出有哪儿不对。缺乏经验,只能是撞运气。

港口中,那几名警察眼看着两名偷渡者越游越远,却并不着急,其中一名从口袋中掏出了警哨,吹了起来。三长两短,表达了偷渡者已经跳海逃匿的信息。口岸海关值班的官员听到了这种哨音,立刻拿起了电话,要通了海岸警卫队。

罗猎和安翟正奋力向前游着,隐隐听到身后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扭头一看,却见数艘快艇正向自己这边疾驶而来。其中一艘快艇上还用着喇叭喊起了话。

喊话用的是英文,通过扩音器后显得有些含混不清,罗猎一时没能听懂,不过,听不懂却也能猜得出,无非就是命令自己停下来而已。听从命令或是抗拒命令已经无关紧要,人游泳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快艇的十分之一,早晚都是个被抓,那还不如省点气力。

湿漉漉被拎到了快艇上,海岸警卫队的队员毫不客气,立马给罗猎安翟铐上了手铐。偷渡者的处理权在海关,海岸警卫队将罗猎安翟带上了岸之后,便将此二人交给了海关警署。

海关警署配有暂时关押嫌犯的牢房,罗猎和安翟便在其中呆了一整天。境况比想象中要好许多,海关警署的警察似乎很讲人道,不单解下了二人的手铐,还随时给些水喝,另外管了两顿饭。

第二天中午,一名挂着警司衔的警察带着一名华人来到了牢房的铁栅栏前,那警司手指罗猎和安翟,向那华人问道:“汤姆,你愿意出多少钱?”

那个叫汤姆的华人只瞥了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阿sir,别开玩笑了,他们还是个孩子。”

警司摇头道:“不,汤姆,不,在我这儿,只有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只要是男人,就可以做劳工。”

汤姆显得有些无奈,苦笑着耸了下肩,向那警司伸出了两根手指,道:“二十刀,我最多出二十刀!”

警司呲哼了一声,道:“一人二十刀?汤姆,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好吧,加一起共是四十刀,成交!”

汤姆瞪圆了双眼,摆着双手,道:“不,不,尼尔森,你不能这样,你分明是明白我的出价的,两个人,一共二十刀。”

叫尼尔森的警司大笑起来,一把揽住了汤姆的肩膀,并用力拍打着,“贵国有个词汇,叫各让一步,三十刀,多出来的十刀,就当是他们两个的饭钱,好么?”

汤姆抓住尼尔森拍在他肩膀的那只手,甩到了一边,嚷道:“走开,尼尔森,你知道你的熊掌有多大力气么?我的肩胛骨都快要被你拍碎了。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三十刀就三十刀好了。”

尼尔森伸出了巴掌,等在了半空中,汤姆耸了下肩,微微摇着头,轻叹了一声,也伸出巴掌,跟尼尔森轻轻对了一下。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了三张十元面额的美钞,交到了尼尔森的手上。尼尔森接过美钞,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然后举向了空中,动作相当夸张。“噢,上帝啊,你知道我有多么的爱他么!”尼尔森收好了美钞,拿出钥匙,打开了铁栅栏上的锁。

“走吧,两位,天知道我这三十刀什么时候能赚回来。”汤姆冲着罗猎安翟二人叹了声气,转身先迈开了腿。

罗猎安翟愣了愣,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跟在了汤姆的身后。防范如此松懈,使得这哥俩不免产生了想要逃走的念头,而那个相互交换的眼神,便是在告诉对方,只要出了警署,便立马撒丫子跑他个奶奶的。

然而,刚走出牢房的大门,罗猎安翟二人便不约而同地打消了逃跑的念头。门外,两辆黑色别克轿车旁,立着五六名粗壮华人汉子,见到汤姆出来,其中一人立刻递上了一根雪茄。汤姆叼上雪茄,那人手中已经划燃了火柴,汤姆低下头,就着火点燃了雪茄,深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了一个惬意的烟圈。

那人给汤姆点完了雪茄,单手轻扬,将火柴弹了出去,仍在燃烧的火柴梗带着一丝青烟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路边的草丛中,再一扭头,那人看到了罗猎和安翟。“滨哥,怎么是两个小孩?”

汤姆的中文名字叫曹滨,祖籍平波,十五岁那年,跟父亲一道偷渡到了金山。他父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金山做劳工的条件又非常艰苦,到了金山不过一年,他父亲病故,留下了十六岁的曹滨孤身一人独自打拼。二十年时光犹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如今的曹斌在金山一带华人劳工中拥有着绝对的权力和地位。

“他们两个,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我。”曹滨淡淡回应。再抽了一口雪茄后,以右手拇食两指捏住了雪茄,向身后扬去。手下兄弟立刻接了过来。

曹滨转头看了眼罗猎安翟,拉开了车门,坐进了轿车的后排座上,手下兄弟立刻为曹滨关上了车门。车门刚关上,曹滨却打开了车窗,吩咐道:“让那俩小子上我车吧。”为曹滨点烟的那兄弟立刻将罗猎安翟带了过来。

轿车启动,出了海关警署的大门,驶上了海滨大道。笔直宽阔的水泥路面,两侧高楼林立,呈现出一幅现代繁华的景象。罗猎坐在后排座的中间,目光直视轿车前窗外的景象,心中虽有感慨,但面若沉水,不动声色。身旁安翟则透过自己一侧的车窗看着一侧的高楼大厦,嘴巴里不由发出啧啧的惊叹。

“你们两个,真的是偷渡过来的吗?”后排座左侧,曹滨仰靠在座椅后背上,微微闭起了双眼,问话的声音很轻,口吻中有着一种不咸不淡的感觉。为曹滨点雪茄的那兄弟坐在副驾的位子上,此时半转过身冲着罗猎安翟警告道:“你俩最好说实话,滨哥不喜欢爱撒谎的孩子。”

安翟转过头来,刚要开口,却被罗猎抢了先:“我们不是偷渡,我们是大清公派过来的留洋学生,因为在船上指认了一个贼偷,遭到了那贼偷的报复,骗走了我们两个的证件。”

曹滨听了,却无任何反应。

轿车在海滨大道上行驶了一段,然后转向了东方,只见道路两侧的高楼大厦更加密集,而路上的车辆及路边的行人也多了许多。繁华区域也就这么一段,再往前,高楼逐渐稀少,但路边的行人却是不减,只是,单看衣着打扮便可分辨清楚,此一带,华人居多,洋人稀少。

“到家之后,把辫子剪了吧。”眯着双眼的曹滨冷不丁又冒出了一句。单听曹滨的措词,似乎有着商量的余地,但细品曹滨的口气,却有着不容抗拒的意思。

不等罗猎安翟有所反应,副驾位子上的那兄弟倒是回答得干脆:“是,滨哥!”

愣了有几秒钟的样子,罗猎才开口表态:“不,我不剪。”

副驾座上的那兄弟立刻扭头过来,恶狠狠瞪了罗猎一眼。曹滨摆手制止了那兄弟进一步的恐吓,平淡问道:“为什么不肯剪呢?”

罗猎脱口答道:“我爷爷不让剪。”

曹滨再一次没有了回应。

车子继续向前,眼前景象竟然逐渐熟悉起来,尤其是路边的招牌,上面写着的不再是陌生的英文,而是变成了汉字。车子在一处院落前缓缓停下,此院落和周围的建筑有着明显的不同,围墙虽高,但齐腰高以上,全是红砖垒成的花格,院落大门也不再是传统的木质朱漆大门,而是两扇铁质栅栏。见到车来,栅栏大门里面立刻现出一人打开了大门。车子缓缓驶入,门内是一条以青石砖砌成的径道,青石砖非常规整,虽然砖与砖之间的缝隙清晰可见,但车子行驶在上面,却是几无颠簸感。径道两侧全是叫不出品种的树木,树干不高,但树冠宽阔,在径道上方拱出了一个林荫长廊。

这条林荫径道足足有百米之深,车子驶出了这条径道后,眼前豁然开朗。偌大一片水池中生满了荷叶荷花,水池正中,是一块高耸着黑黝黝的假山石,水池之后,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后,才是一幢古典欧式楼房,楼房不高,仅有三层,但占地面积颇大,宽约五十来米,深也有个近三十米。

“阿彪,安排他们理发洗澡,再上街给他们买几身衣服。”车子停在了楼前,曹滨直接打开车门下了车,冲着迎上来的阿彪吩咐了一句,然后径直登上了楼房门口的台阶。安翟从没坐过小轿车,摆弄了几下车门,却未能打开。阿彪从车尾处绕过来,伸手拉开了车门。

“我不要剪辫子!”罗猎安坐与远处,一双仍显稚嫩的双眼却透露着坚定的神色。安翟的一只脚已经沾了地,听到罗猎的倔强,立刻将迈出车门的那只脚收了回来,和罗猎一样,坚定说道:“我也不要剪辫子。”

阿彪跟了曹滨十多年,对老大的心思颇为了解。在曹滨众多产业中,买卖劳工是一项最赚钱的生意,虽然童工的利润稍显薄弱,但蚊子的腿肉虽少却总还是肉。只是,很显然,老大滨哥跟车内的这两个孩子似乎颇有缘分,并没有打算将他们当做劳工进行买卖。

“怎么?还想着拿回证件重做大清公派的留洋学生?省省吧,不把辫子剪了,滨哥就没办法帮你们办理新的身份证明,要是被洋人警察遇到了,还得将你们扔回监狱去,到那时,还指望滨哥花钱把你们买出来么?”阿彪靠在轿车屁股上,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包万宝路,叼上了一支,再摸出火柴出来,划着了一根点上了香烟,喷了口烟雾,接着又道:“你俩是不知道,如今可不比以前了,以前的洋人们,可真是欢迎咱们这些大清朝的牛尾巴,能吃苦,能受罪,什么样的脏活累活都会抢着做,这里可是没少了咱们大清子民的贡献。可如今,他们伟大了,繁荣了,牛逼了,不需要咱们这些牛尾巴们了,于是便抱怨起来,说是咱们抢走了他们的饭碗,赚到的钱不会留在这里,只会攒起来,然后偷偷摸摸带回去。剪了辫子,就表明你不再打算回大清,洋人们才会勉强接受你……”稍一顿,阿彪在抽了口烟,苦笑道:“唉!我跟你们说这些干嘛,简单一句话,爱剪不剪!”

安翟有些犹豫,缩回来的脚再一次迈了出去,可扭头看了罗猎一眼,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将脚收了回来。

对大清子民来说,辫子不单单是美观,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头上没有了辫子,那还能是大清子民么?等入土之后,自家祖宗还肯相认自己么?

(本章完)

973.第968章 疟疾

第968章 疟疾

罗猎并没有想那么深,十三岁的年纪,对自身形象并无太高要求,至于国人认同,家族归属等情感亦无清晰概念。他想的很简单,万一有机会把自己的各项证件追回来了,却因头上没了辫子而不被朝廷认可,并失去进入学堂深造的机会,岂不是对不起爷爷么。可是,将证件追回来,又会有多大的可能呢?

罗猎陷入了矛盾之中。

一支香烟抽完,阿彪将烟屁股扔到了地上,再用皮鞋尖碾灭了,见罗猎仍旧没做出决定,脸上露出不快神色。“给脸不要是吧?你当你是谁呀,求着你了是么?”阿彪抛下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向着楼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冲着楼房门口的一个兄弟喊道:“跟滨哥说一声,这俩小子始终不愿意剪辫子。”

罗猎的心思已经有了动摇,可挨了阿彪这通臭骂,登时激发出内心的愤恨。摸了摸口袋,万幸的是落在警察手中后,并没有被搜身,那二十美金仍旧在身上,只不过有些湿漉而已。安翟见罗猎掏出了口袋中的钞票,心领神会,跟着也掏出了口袋中的两张美钞,递给了罗猎。罗猎接了过来,然后打开另一侧车门,下车后,将四张美钞放在了车顶上。

“这儿有四十元美金,放我们走!”

阿彪转过身来,看了眼罗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是古怪。“放你们走?你当这儿是菜市场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罗猎面无惧色,理直气壮道:“你们滨哥花了三十美金从警察手中将我们两个买下来,现在我还给你你们滨哥四十美金,还不够么?”

阿彪哭笑不得,心忖,跟这俩孩子怎么才能说明白呢?入了金山安良堂的门,便早已不再是钱的问题,若是滨哥高兴,不单会放你走,甚或倒贴你一百刀,若是滨哥不高兴,任由你拿来多少钱,也只有尸沉大海这么一条归宿。

曹滨上了二楼,进了书房,却对外面不太放心,于是来到窗前,掀开了窗帘,静静地看着楼下。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小罗猎下了车,摆上了美钞,然后跟阿彪对上了两句话,这些行为,曹滨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而这时,手下兄弟在门外禀报说,那俩孩子仍旧不愿意剪去辫子。这更是验证了曹滨的判断。

在海关警署,曹滨只看了罗猎一眼,便断定,加以培养几年,这小子定将成为他金山安良堂的栋梁之才。将这俩小子带出警署上了车,罗猎无论是走路还是坐着,其姿态都说明他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这一点,更是得到了曹滨的喜爱。不单如此,在车上的简单对话中,罗猎显露出不卑不亢的态度,使得曹滨在喜爱之余还有那么一点震惊。二十年前初到金山时,曹滨已经有了十五岁,而十五岁的曹滨,绝对没有那份淡定从容。

树木成材需扶正,璞玉成器需雕琢,人若成龙多磨难!

曹滨推开窗户,轻咳一声,然后挥了挥手。

楼下,阿彪见状,瞬间明白了滨哥的意思,颇为无奈地耸了下肩,转身对罗猎道:“你说得对,你说的非常对,好吧,大门就在那边,想走你就走吧。”看到罗猎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阿彪在后面又喊了一句:“回来!把钱拿上。”

声音足够大,罗猎肯定听得清,但他并没有回头,连脚步也没停下。安翟急忙跟了上去,悄声道:“罗猎,他们不要咱们的钱,你为什么不拿回来呢?”

罗猎绕过了水池,径直走上了那条青石砖铺成的林荫径道,并回答安翟道:“我爷爷说,大丈夫立于世,最好不欠别人的情。”

走出了铁栅栏做成的大门,眼望着陌生的环境,再想到自己已是身无分文,罗猎的心头不免生出一股怅然情绪。

“罗猎,别担心,我会算命,饿不死咱们。”

罗猎深吸了口气,在猛地吐出,对安翟道:“安翟,咱们还是把辫子给剪了吧。”

“为什么?”

罗猎道:“你刚才没听那个叫阿彪的说么?要是不把辫子给剪了,人家警察就会把我们再抓起来的。”

“可是,你刚才为什么不愿意啊?你刚才要是答应了,咱们还能洗个澡换上新衣服。”

罗猎愣了下,抬起头看着街面上光怪陆离的各色招牌,苦笑摇头,道:“贫者不受嗟来之食,我爷爷说,男人活在世上,可以贫穷,但不能没有尊严。”

年少不知世道难!

罗猎幼时丧父,是母亲一手把他拉扯到了七岁,那段时光的生活确实艰辛,但有爷爷的偶尔接济,娘俩虽然吃不上好的,但也不至于饿了肚子。到母亲病故之后,爷爷将罗猎带到了身边,罗猎更是体会不到缺衣少食的滋味。

人,在有吃有喝之时,谈起尊严来,完全可以将它摆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可当他没吃没喝快要饿死的时候,尊严或许就成了屁话一句,不提也罢。人穷志短,这个一千年前就已经形成的成语,不无道理。

同样,安翟也没怎么受过挨饿的滋味,仅有一次,便是在巨轮之上,而那一次,安翟便放下了尊严,摸到了轮船餐厅去偷人家的食物。

罗猎的话,安翟听了个一知半解,但一直以来,安翟始终认为罗猎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尤其是当罗猎说出他爷爷的时候,安翟更是崇敬有加。这么一位有学识的老者,说出来的话能错了么?“罗猎,我听你的。”安翟郑重点头,同时向罗猎投来敬佩一瞥,道:“我们没有剪刀,怎么剪辫子呢?”

如此简单的问题却着实难住了罗猎。放眼望去,街面上倒是有几家理发铺,可自己身无分文,人家又怎么可能为自己免费服务呢?目光收回,无意间落在了路边的一个瓦片上,罗猎的双眼顿时放出光芒来,“有办法了!”

安翟尚在迷惑,罗猎已经奔过去捡起了瓦片。

“罗猎,你干嘛呀?”

罗猎没答话,拿着瓦片蹲了下来,就着路牙石,磨起了瓦片。安翟随即明白了罗猎的用意,立刻兴奋起来,将周围地面寻了个遍,在远处也看到了一块瓦片,立即跑过去捡了回来,学着罗猎的样子,也在路牙石上磨了起来。打磨物件需要淋水,干磨的效率很低,而且容易出现断裂情况,罗猎手上的一块瓦片,磨了断,断了磨,巴掌大小的一块瓦片,磨到仅剩下了一小半,也没能磨出想象中的瓦片刀来。至于安翟,则更惨,早已经将手中瓦片磨成了一摊碎块。

再无他法,哥俩只能茫然向前。

“罗猎,你喝吗?”安翟边走边问。

罗猎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

“罗猎,你饿吗?”安翟看到路边有个废旧纸盒,下意识地踢了一脚。

罗猎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

“咱们找个人多的地方,我摆个摊,给人算命,行不?”

罗猎再次点头,但又疑道:“可是,咱们什么都没有,怎么摆摊啊?”

安翟楞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跑回去捡起了刚才踢了一脚的那个纸盒。“在上面写两个字不就行了么?”

罗猎想象了一下,觉得虽然简陋,但总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强。“嗯,那咱们就去试试,走,去那边,那边人多。”

金山的华人劳工始于五十年前,因为在当地发现了金矿,而开采金矿是一项相当艰苦的劳作,骄傲的洋人不乐意做这种辛苦工作,无奈之下,只能向大清朝提出了引入华人劳工的要求。第一批华人劳工被运送到金山后,其中有一个混过几天金点行当的广东人一眼便看中了这一块地域的风水,于是,便逐渐形成了眼前的金山唐人街。

住在唐人街之中的华人多数绝大都说不好英文,而洋人警察们几乎没人会说国语,起初,因交流不畅而发生的误会是接二连三,后来,洋人警察开创了一个新的管理模式,由华人自己管理自己,而担负此项任务的便是曹滨以及他手下的安良堂,而洋人警察则只需要管好了曹滨即可。

曹滨的学习能力非常之强,来到金山后不过三年光景,虽然并没有多少跟洋人打交道的机会,但仍旧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洋人话,不单跟洋人们交流起来毫无障碍,还能准确把握洋人心思,因而深得洋人们的喜爱。

剪辫子,是曹滨属下安良堂的规矩,大清朝的牛尾巴辫子在曹滨眼中实在是缺乏美感,另外,他认为既然来到了洋人的地盘,那么就应该极力融入到洋人们的文化中去,决不能故步自封,在这么一小块地盘上整出一个小清朝出来。只有尽力向洋人们靠拢,洋人们才会接受华人,而这片唐人区,便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安全。

安翟翻了几处垃圾堆,终于找到了一块尚未燃烧完的煤块,摊开那只纸盒,在上面写了‘算命’两个中国字,想了想,觉得还不够充分,于是便在下面添了三个小字,看风水。

路边一蹲,刚做好的纸板往身前一立,安翟的算命摊也就算开张了。

华人劳工命运多舛,不管是公开招募来的,还是私下里偷渡来的,每一个踏上了洋人土地的华人,都揣着一颗发财致富的心。可是,理想无限美好,现实却始终残酷,华人劳工的生活境况比起在国内来,并好不了多少。命运的捉弄使得一些人产生了自暴自弃的思想,却无法泯灭了大多数人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尤其是曹滨又为他们树立出了一个榜样来。

这种心态下,算命这个行当在华人劳工中还是有相当的市场。因而,摊子刚摆开,便来了第一个客户。

“先生要算命?”安翟的一双眼睛原本就小,再将眼珠子翻上去,只留下两道鱼肚白,加上他练习已久的神态,一个小瞎子的模样甚是惟妙惟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算的准了,您赏两个小钱,算得不准,您就当是听了我瞎子放了一通臭屁,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先生,您是想测字呢还是想摸骨?”

金点又分十六术,分别是卜筮、易卦、相术、占星、五行、堪舆、占梦、谶语、拆字、符咒、指迷、奇门遁甲、紫微斗数、天地六壬、太乙神数、铁版神数。其中后三项乃是点金三大秘术,至今已经失传。而安翟所说的测字便是十六术当中的拆字,摸骨则属于相术的一个分支。

金点行当中,从未有人能将十六术全部都学到手,刨去已经失传的三大秘术,在剩下的十三项金点术中能精通六项者已是凤毛麟角,而安翟所拜的师父,也不过掌握了两项半,测字算是一项,摸骨只能算是相术中的半项,另一全项则是堪舆,也就是俗称的看风水。

安翟手中没有罗盘,自然耍不起堪舆术,也只能在测字摸骨两项中糊弄一下面前之人。

华人劳工多数没读过书,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完了,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因而,选择测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安翟便是讨了这个巧,他实际上对测字术所学甚少,但只是依靠一项摸骨术又显得自己水平太低。

“摸骨吧。”求算命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其穿着尚且能过得去,口袋里应该有些小钱。

安翟的瞎子装得很到位,那人已经伸出了手来,但安翟并没有接住,而是跟着伸手,停在了二人中间,等着那人将自己的手移过来放在了安翟手上。安翟却将那人之手轻轻甩开,翘着嘴角笑道:“先头后手乃为正道,先手后头实为旁道,先生,还请将贵头颅移来。”

那人皱了下眉头,稍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将身子向前移了移,把脑袋凑到了安翟的手边。安翟摸索到了那人的脑袋,自上而下,认真揉摸。

“先生可是腊月生人?”安翟慢条斯理,拖着腔问道。声音虽然仍旧稚嫩,但口吻中却不乏大家风范。

那人明显一惊,睁开眼看了下眼前的安翟,道:“确是腊月。”

“先生出生时受难不小啊!”

那人又是一惊,张了张嘴,却没答话。

“自小就没了娘,苦命啊!”

那人再是一惊,面上已有敬佩之意。

“先生来这儿已有数年,却始终未曾得志,空有一身本事,却做着最底层营生,实在是憾事一件。”

那人不顾自己的脑袋还在对方的手上,非得以点头来表示自己内心中的认可。

“将左手取来。”安翟摸完了那人的脑袋,再次摊开了手。

那人迫不及待地将左手交给了安翟。

“先生它骨均不显,唯有鱼骨与生来……”安翟摇头晃脑,就差再捋上一把胡子了。

那人脱口问道:“怎讲?”

安翟慢慢悠悠道:“此骨生来喜欢游,穿洲过府无止休,一生劳碌无祖业,晚年衣食总无忧。先生幼年苦命,青年可自食其力,至中年便可有所作为,到了晚年,必是家况殷实,儿孙满堂。”

那人静呆了片刻,呼吸逐渐急促,末了,深吸了一口气后,冲着安翟抱起了双拳,“小先生真是个神算子啊!”感慨过后,便要掏钱,先放下了一枚25美分的硬币,稍愣一下后,又捡了一个十美分的硬币放在了纸板旁。然后站起身来,道:“明日我带些工友来,不知在哪里能找得到小先生?”

安翟微微摇头,道:“一切随缘,缘在,天边即是眼前,无缘,即便眼前却也远在天边。”

那人又是一愣,然后露出笑容来,再冲着安翟抱了下拳,转身去了,那脚步,分明比来时轻快多了。

罗猎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此刻面前无人,这才惊喜问道:“安翟,你是怎么做到的?”

金点十六术中,每一术都有着其奥妙深刻之处,安翟所学,不过是相术中的皮毛。婴儿出生之时,因地域节气等环境因素肯定会影响到此婴儿包裹方式,夏天会包裹的薄一些松一些,而冬日,则会包裹的厚一些紧一些,这些差异,均会在婴儿的身上留下痕迹,因而,通过摸骨,找出其特征,推算出其出生年月,其实并不是太过玄奥的技能,经验而已。另外,顺产儿和难产儿的差异特征亦是明显,安翟学了半年多,若是连这点差异都摸不出来,那只能说是祖师爷不愿意赏他这口饭吃,那么他师父也不会收下他做徒弟。提及了此人出生时的苦难,那人神情的变化,告诉了安翟,他母亲很可能因难产而死。既然是可有可能,那就值得蒙上一把。

至于这之后说的话,更是稀松无奥妙。装瞎的安翟,早已经将此人的衣着打扮行为举止看了个一清二楚,此人的口音表明他是个北方人,北方人多不在乎打扮,而那人,一身行头却甚是整洁,这只能说明,他受到洋人的影响比较大,因而,完全可以推断他来到金山已经有些年头。来了这么久,再不掌握些技能,总是说不过去,因而,说他空有一身本事,他绝对不会说自己无能。而最后所说的鱼骨与生来,那不过是安翟根据此人的特点倒推出来的一句术语。

“天机不可泄露……”旗开得胜的安翟也是颇为兴奋,不由嘚瑟起来,话刚出口,忽觉不妥,便想赶紧圆回来:“罗猎,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是因为我拜师的时候发过誓,不能将师父传授的技能告诉别人。”

罗猎才懒得去了解这类知识,刚才的那句问话,不过是他兴奋之余的赞赏之辞,安翟不愿意说才好,若是真说了,恐怕他的啰嗦只会令罗猎抓狂。

“安翟,你真有本事,比我强多了,我爷爷只会逼着我去学习那些稀奇古怪的字,一点用处都没有。”罗猎想起了爷爷来,心头不免一颤,若是爷爷知晓了自己流落街头的境况,真不知道他老人家会怎么想。

安翟掂着那两枚硬币,兴奋的神色忽然消退,涌现出来不少的失落情绪,“我算的那么准,可他才给了这点钱。”

罗猎道:“加一块三十五美分,不少了,安翟,三个三十五美分就值一块大洋了,有多少人家一个月都赚不到一块大洋呢!”

安翟想了想,在国内,他师父亲自出马,给人家算了一命,所得到的钱财也不过是十几二十个铜板,而自己第一炮生意赚到的就比师父多了好几倍,那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这么一想,安翟的脸上又重新布满了欢喜。“走啦,罗猎,咱们去吃东西。”

三十五美分确实不少,哥俩各吃了一大碗阳春面,才花去了五美分。安翟惊喜与这美金如此值钱,而且自己赚钱又是那么轻松,因而便提议说要吃肉。自然遭到了罗猎的坚决否定。

“不能吃肉,不能乱花钱,安翟,今天运气好,赚到了钱,要是明天运气不好,没赚到钱,那咱们不是要饿肚子了么?”

做这种街头生意,全靠老天爷赏赐,刮风减半,下雨全无,若是来个连阴雨的鬼天气,保管没人愿意算命。安翟愣了愣,回头看了眼餐馆橱柜中的各色肉食,不由咽了口唾液,心有不甘地跟在罗猎身后走出了餐馆。

天色渐黑,行人渐少,哥俩口袋里的钱还够各吃六大碗阳春面,于是便没有再摆摊求生意,而是在街上溜达,想寻一个适合夜晚歇息的地方。

运气还算不错,溜达了有里把路,便看到了一处工地,工地旁边,堆放着不少的直径达一米之多的水泥管道。多好的去处呀!既能挡风又能避雨,只是,当哥俩一头钻进去躺下的时候,却被烫到了。那水泥管被暴晒了一整天,虽然此时太阳落山已久,但管壁上的温度却还没降下来。

待天色黑透,管壁温度降了下来,哥俩一人一根管道,脚冲内,头朝外,躺的舒坦还不耽误聊天说话。

美中不足的只是蚊子太多。

一天下来,哥俩均是累的不行,体力上的累倒还是其次,心累更是令人疲倦,因此,哥俩没说上多少话,也顾不上蚊子叮咬,便先后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还是昨日的那家餐馆,哥俩花了五美分各吃了一大碗阳春面,然后找了个树荫,摆上了写着算命俩字的纸板子。一上午做了三炮生意,只是再也没遇到像昨日那位大哥那么大方的人,两个五美分,一个十美分,三炮生意加在一块比起昨日赚到的钱还少了十五美分。不过,这也挺不错的,毕竟财富又增加了嘛!

“罗猎,中午咱们吃顿肉,行不?不用多,一人吃一口就行。”看着罗猎的神情似乎还在犹豫,安翟赶紧追加了一句:“要是没肉吃,我脑子就会迟钝,脑子迟钝了,算命就算得不准了。”

一早吃面的时候,罗猎就看了那家餐馆的熟肉价格,看着挺不错的大排肉,一块才卖十美分。哥俩只用了两个半天便赚到了五十五美分,两顿四碗面才花了十美分,口袋里还剩了四十五美分,中午奢侈一下,一人一碗面之外,哥俩在多要一块大排,似乎也不过分。再说,钱是安翟赚到的,若不是多了他罗猎的一张嘴,省下来的两碗面钱也能买到半块大排了。

“嗯,中午咱们多买一块大排,我只吃一口,剩下的都归你。”罗猎数出三枚五美分的硬币,将剩下的硬币小心翼翼装回到口袋里,然后拿起了那个纸板子,拉着安翟去那家餐馆吃午饭。

大排端上来,罗猎只咬了一小口,最多也就是五分之一,然后便将剩下的大排夹到了安翟的碗中。“罗猎,你咬的太小了,再咬一口吧!”安翟说着,便想将大排夹回到罗猎的碗中。

罗猎捧着碗躲开了,道:“不了,我身体不舒服,不怎么想吃肉。”

哥俩相处了五年多,安翟深知罗猎的性格,只要他决定了的事情,即便是十头牛也难以拉回来,无奈,安翟只好作罢,将夹着的大排放到了嘴边,一大口咬了下去。吃到了肉,安翟的脸上顿时洋溢出满满幸福。

中午天太热,路上几无行人,肯定不适合再做生意,于是,哥俩去了一个开放式公园,找了个凉快的地方躺下来歇着了。

“罗猎,等太阳落山了,咱们别急着吃完饭,多溜达溜达,我想捡一块更大一点的纸板,把字写大一些,还是你来写吧,你的字写得比我好看。”吃过肉的安翟果然不一般,忙活了一上午却不见有丝毫倦意。

“嗯,这个主意不错。”

“罗猎,等咱们赚到了足够多的钱,也开一家餐馆,这样我要是想吃肉的话,就不用花钱买了。”安翟回味起方才的肉香,美美地笑开了。

“嗯,好。”

“罗猎,等咱们赚到了更多的钱,也像滨哥那样,买一幢大楼房,再买一辆小轿车,这样就不用走路出汗了。”安翟舒展开四肢,想象着美好的未来,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

“罗猎,罗猎?你怎么了?睡着了?”

“我……我,好冷。”不知什么时候卷缩起身子来的罗猎很是艰难地翻过身来对向了安翟,面色赤红而眼神黯淡,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安翟一个侧滚到了罗猎身边,伸手在罗猎的额头上试了一下,手指在触到罗猎额头的时候,像是被惊到了一般,猛然弹起。“好烫啊!罗猎,你发烧了?”

罗猎浑身发抖,沙哑着嗓子道:“扶我,去太阳,下,我冷得慌。”

安翟被吓到了,几乎要哭了出来,伸出手想去搀扶罗猎,却发觉自己手脚软绵绵毫无力气。“罗猎,你到底怎么了呀?你不要吓我哦。”被吓到手脚发软的安翟并没有放弃,一边哽咽着喊着罗猎的名字,一边手脚并用,硬撑着将罗猎拖拽到了太阳下。有了火辣的阳光照射,罗猎的感觉似乎好了一些,“水,我要喝水。”

回去街上讨水显然来不及,不过,不远处便有一片湖泊,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平日里信奉的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生活原则,故而,这湖泊之水也不是不能喝。只是,用什么来盛水呢?偌大一个湖泊,居然看不到一片荷叶。

情急之下,安翟脱下了自己的上衣,先在湖泊中搓洗干净,然后用衣服兜住了湖水,一路小跑回到了罗猎身边。兜住的水已然漏尽,但拧一下衣服还是能拧出许多水来的。安翟很小心地一点一点拧着衣服,尽量不令拧下来的水形成水流以免呛到了罗猎。

人在发烧的时候因为体温的升高会出现畏寒的状态,但等体温达到了一定的高度不再增长后,畏寒的表现就会减轻许多,而这时,因为高热,病人会消耗体内大量的水分。夏天毒辣的阳光下,温度肯定在四十度以上,安翟早已是汗流浃背,而高烧中的罗猎却似乎很适合呆在这样的环境中。喝过了水,罗猎的状况似乎更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浑身颤抖。

“罗猎,你先躺着啊,我去街上给你找郎中来。”安翟喂完了水,将衣服拧干,也顾不上湿漉便穿在了身上,起身走了两步,却又不放心罗猎,折回头来,回到罗猎身边,着急地直打转。只是围着罗猎转圈也不是个办法呀,最终,安翟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此刻,最初因慌乱而导致的手脚发软已经过去了,安翟搀扶起罗猎,将他的整个身子扛在了背上。十三岁的罗猎只有一米五不到的身高,体重也就是八十多斤,若是一个成年人,背起这样一个孩子,必然是比较轻松。可安翟虽然比罗猎高出了半个头,但他毕竟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平时又好吃懒惰缺乏锻炼,力气比起成年人来至少要差了一半。背起罗猎,自然是相当吃力。

但安翟一声不吭,咬紧牙关坚持着,除非是实在没有了力气,这才将罗猎放下来,喘上几口器,休息个几分钟。

走路也就是十五分钟的路程,安翟足足用了四十分钟,才将罗猎背到了街上。

一条街上有好几家诊所,安翟一头撞进了最近的一家,一进门,连背上的罗猎都没来得及放下,便大声嚷嚷道:“郎中,郎中,救人啊!”

一个身着白色大褂的洋人应声而出,摇晃着手指操着生硬的中文道:“不,你不能叫郎中,在这儿,应该叫医生。”

安翟只是一怔,随即改口道:“医生,求求你救救罗猎吧。”

那医生慢条斯理道:“先付诊费,一美金,药费另付。”

安翟将罗猎放在了一旁的连椅上,扑通一声,便向那洋人医生跪下了:“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求求你,先救罗猎,我一定会把欠你的钱给还了的。”

洋人医生连连摇头,道:“闹,闹,不可以,这是规矩。”

跪在地上的安翟顿时泪如泉涌,悲切又无可奈何地央求道:“求求你了,再不救他,他就要死了,求你了,你就行行好救救他吧,你让我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都行……”

洋人医生仍旧是冷漠摇头。

失去了阳光照射,罗猎再一次因冷而发抖,而正是这种变化,使得一直在昏睡中的罗猎有了些许意识,看到眼前这一幕,罗猎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充满了坚定:“安翟,咱们走!”

安翟抹了把眼泪,站了起来,重新将罗猎背在了身上,咬了咬牙,低声吼了一句:“老子就不相信遇不到好心人!”

然而,在第二家诊所,安翟遭遇了同样的境况。

中医在美利坚不被承认,但凡中医师在这里开设诊所,一律视为违法,轻则会遭受取缔并罚款的处罚,重责可以让当事人在监狱中好好地呆上几年。因而,唐人街上,开设诊所的只有洋人医生。

任一位洋人医生,必恪守‘希波拉底誓言’,在生命和金钱之间,必须首选前者。但是,那是洋人医生对洋人的态度,而华人的生命,似乎并不包括在希波拉底誓言当中。

安翟背着罗猎,将整条街的数家诊所全都跪了个遍,求了个遍,结果却是没有一个洋人医生愿意先看病后收钱。安翟绝望了,将罗猎放在了街上的太阳地中,一个人转过身偷偷地抹眼泪。

便在这时,一辆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阿彪跳下车来。

下了车的阿彪靠在车门上,先点了根万宝路,然后喷着烟慢悠悠道:“他得的是疟疾,不及时治疗,最多能撑三天。”

陡然间听到了阿彪的声音,绝望中的安翟顿时生出希望,转过身,二话不说,便冲着阿彪跪地磕头:“阿彪哥哥,哦不,阿彪叔叔,求求你救救罗猎吧,只要你救了他,让我干什么都行。”

阿彪喷了口烟,笑道:“用你的命换他的命,行么?”

安翟呆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道:“行,但是你得先救了罗猎,再来要我的命。”

阿彪刚抽了口烟,听到了安翟的回答,忍不住想笑,却被烟给呛到了,巨咳了两声后,阿彪弹飞了手中的半截香烟,道:“给我个理由,你为什么会同意?”

安翟道:“在船上,是罗猎救了我,要不然,我早就被丢进大海里去了。”

阿彪沉静地看了安翟几秒钟,然后从口袋中掏出烟盒,又点上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后,问道:“如果我给你一百美金,让你放弃罗猎,你会答应么?”说着,阿彪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夹,数出了十张十元面额的美钞来,冲着安翟晃了晃。

安翟断然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我不会离开罗猎的。”

阿彪微微一笑,从钱夹中又抽出了一沓美钞,和先前的那十张美钞合在了一起,冲着安翟晃了晃,道:“我手上至少有两百美金,只要你点下头,这些钱便全是你的了!”

安翟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噌地一下站起身来,冲着阿彪吼道:“你那么有钱,拿出一些来救救罗猎不行么?你为什么要我放弃他?你为什么要眼睁睁看他死?你们这些大人,心怎么能那么狠呢……”吼到后面,安翟的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阿彪始终是面带微笑,直到安翟吼累了,吼不动了,才笑着道:“好吧,你赢了,既然你不愿意放弃罗猎,那只有以命换命喽。”

安翟的脸上重新现出希望来,两只手胡乱抹了把脸,硬生挤出一丝笑容,急切道:“你可要说话算话!”

阿彪缓缓点头,将手中烟头放在嘴边抽了最后一口,然后弹飞出去,一闪身,拉开了车门,道:“那还等什么?还不把你兄弟给扛上车去?”

安翟大喜过望,连忙弯腰去搀扶罗猎。待他弯下身来时,才听到罗猎以细微的声音呢喃道:“安翟……不要……不要答应他。”

这应该是安翟自从认识罗猎以来第一次违拗了罗猎,他不由分说,双臂抄底,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得来的力气,竟然将罗猎抱了起来。“罗猎,你别说话,听我的。”

车子似乎一直没有熄火,安翟刚把罗猎放在车上,自己的一只脚还踩在地面上,车子便已经启动。安翟连忙收起脚,关上车门。阿彪早已经在副驾的位置上坐定了,拍了下司机的肩,道:“抓紧,滨哥在家里还等着呢!”

距离并不远,车子也就是五分钟的路程,再回到那幢洋楼的时候,十多人已经等在了楼前,其中三位身着白色大褂的男女格外显眼。车子刚停稳,等着的人便围了上来,另有二人立刻在车门旁放下了一个担架。

将车中罗猎抬到了担架上,那位身着白大褂的洋人医生立刻上前为罗猎查体,身旁一位也穿着白大褂的洋人姑娘拿出了一根温度计,熟练地插到了罗猎的腋窝下。待洋人医生简单查体后,那位洋人姑娘拿出了温度计,只看了一眼,便用英文惊呼道:“噢,上帝,这恐怕是我见过的最高提问了。”

洋人医生刚为罗猎做完肺部听诊,低着头收好了听诊器,随口问道:“多少度?”

“四十一度五!”洋人姑娘的口吻甚是夸张。

洋人医生面色严峻,招手叫来了年纪稍大一些的洋人护士,吩咐道:“立刻建立输液通道,滴注生理盐水,另外给予奎宁两片口服。”转而,轻叹一声,对阿彪道:“董,真是抱歉,我必须向您说实话。这肯定不是一个好的消息,你的这位小先生,他病的很严重,是最为凶险的一种疟疾。当然,我会倾尽全力进行救治,但结果如何,只有上帝才能决定。”

董彪摸出了香烟,抽出了一支,却未着急点上,而是放在鼻子下嗅着香烟的味道,听完洋人医生的陈述,董彪点了点头,道:“安东尼,你是滨哥的朋友,又是金山最好的医生,如果你也救不了他,那只能说明上帝并不站在他那边。”

安东尼医生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处方本,在上面写画完毕后撕下来交给了身边的护士,同时道:“但愿上帝能看在滨哥的面子上愿意站到这孩子的身边……哦,医嘱我已经开好了,席琳娜护士会留下来照看这孩子,有问题的话,我会及时赶到。董,我先走了,替我向滨哥问好。”

董彪微微点了下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同时喊了一声:“阿文,送安东尼医生回去。”

罗猎从上了车开始便陷入了昏迷,在街上,阿彪给出的诊断没有错,罗猎确实是感染了疟疾。疟疾这种病,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种常见病,在国内又被称作打摆子或是冷热病。疟疾病人发作时甚是痛楚,怕起冷来,即便包上数床棉被亦不能止住其因冷而产生的颤抖,不过,这也就是一小段时间,之后便会发汗降温,等体温降下来之后,便于常人无异。

曹滨好不容易看上了一颗可以栽培的好苗子,自然不肯轻易放弃,因此,派了手下弟兄一直盯着罗猎安翟哥俩,就在安翟背着罗猎去往唐人街上找寻诊所的时候,曹滨已经得知了消息。以常识来讲,疟疾这种病并不可怕,只要及时治疗,并无大碍,因而,得到曹滨指令的阿彪先派出了车去接安东尼医生,随后处理了点手边小事后,才不慌不忙去了唐人街找寻罗猎安翟哥俩。

没想到,罗猎感染的竟然是最严重的一种疟疾。

安东尼医生是金山最优秀的内科医生,同时又是滨哥的好朋友,因此,安东尼医生说的话绝对可信。董彪看着逐逐渐远去的载着安东尼医生的车子的背影,心中有了些许的后悔,或者,他早点动身去街上,又或者,在找到小哥俩的时候不浪费那些时间去挑逗那个小胖子,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

后悔已然无用,世上本没有后悔药可吃,董彪遮掩住自己的懊悔,吩咐弟兄们赶紧将罗猎送到房间中去。

安翟见罗猎被抬进楼房,自然跟在了后面,董彪看到了,心头顿生一股怨气,若不是这小胖子啰里啰嗦,自己又怎会耽搁了小罗猎的病情?

“你干嘛去?”董彪叼上了香烟,却没能摸出火柴,愤恨下,将口中香烟掼在了地上,又踩上了一脚。

安翟一脸无辜,回道:“我去照看罗猎呀。”

董彪怒气冲冲道:“用不着你来照看!”

安翟愣住了,一张胖乎乎的脸蛋涨得通红,不知该是进还是退,更不知该如何回应对方,只能杵在原地,双手紧捏着还是湿漉漉的上衣衣角,不知所措。

董彪更是来气,喝道:“还不服气是么?没看到滨哥已经为罗猎请了最好的护士了么?你说,你能比得过人家专业护士么?”

安翟咬紧了下嘴唇,垂下了头,一言不发。

“该哪儿玩哪儿玩去,给老子滚远点,别让老子再看到你。”董彪甩下了一句话,转身就要往楼房中走去。安翟眼巴巴看着董彪打自己面前经过,两张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直到董彪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楼房门口的台阶之时,安翟才挤出了一句话来:“我不会走远的,就在你找到我们的那条街上,等你治好了罗猎的病,随时来要我的命就是了。”

董彪的脚只是在台阶上稍有停顿,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是否发生了变化,随即便以正常的步伐登上了台阶,进到了楼房里面。安翟在原地又杵了一小会,冲着那幢楼房张望了几眼,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绕过那片水池,向着大门的方向去了。

海滨城市的夏季,气候总是千变万化,响晴的天,不知从哪边飘过一片乌云来,便可以下上一阵瓢泼大雨。安翟刚走出大门,便赶上了这么一阵雨。大门外,无遮无挡只能直脖子挨淋,而大门内,树荫遮天刚好避雨,而且,那大门一直开着,尚未关上。

安翟回首张望,心中甚是犹豫,但也只是片刻,便转身昂首离去。

疟疾因被携带了疟原虫的蚊子所叮咬而致病,疟原虫在病人体内要有一个繁殖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在医学上被称作潜伏期。疟疾的潜伏期一般在十二天到十四天之间,算下来,罗猎应该是上船之初便感染了疟原虫。疟原虫分作了几种,其中一种疟原虫甚是厉害,在美利坚最顶尖的医院中,感染了这种疟原虫的病人,至少有一半会不治身亡。而安东尼医生凭借自己的经验,断定罗猎所感染的便是这种最厉害的疟原虫。

护理疟疾病人并不危险,只需要将房间里的蚊子灭绝干净就够了,人与人之间并不存在相互传染的可能性。席琳娜是安东尼诊所中最优秀的护士,由她来亲自照看罗猎是最让人放心的方案,虽然安东尼的诊所的医疗条件会更好一些,但曹滨依旧坚持将罗猎留了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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