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3章 覆军杀将

姜梦熊来得突然,而猿仙廷来得及时。

霜风谷整个被轰碎,先天屏障都被打破,这是涉及到妖界天地规则的本质改变,自然会引起妖族强者的注意——在天狱被困锁的那段时间里,在妖族独自煎熬、独自承受痛苦,于混沌海中自求生机的那段时间里,这些所谓“先天界关”,可都是妖族强者耗费巨大代价,自己努力夷平的。

一条条道路被打通,一片片黑暗被点亮,才有了今日可以被称之为“妖界”的这个地方。

妖歌《天泣》有云——

百余命珠开天地,无边混沌分清浊。永夜之中筑法坛,末境穷途出蛮荒……而后荆棘霜雪皆洞开,万里蛮荒成沃土。

妖族败离现世之后的奋斗史,便浓缩在这短短几句唱词中。

也就是到了人族大举攻入妖界的时代,如霜风谷这样的地方,才被称为“先天界关”。以前只是这个世界的顽疾,是天地之间的毒瘤,现在却成了屏障。

当然,于妖族是屏障,于人族亦是。

在持续了数十万年的血战背景下,双方都需要一些可以作为缓冲的地方。

姜梦熊选择打穿霜风谷的主因,当然是为了寻找姜望,从其它战场绕行,太慢,效率太低。在此之外,才是宣泄齐天子的怒火,展现大齐帝国的威严,让人族方与妖族方,都看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一座全新战场的开辟,意味着更多的兵力投入,更多的牺牲。

霜风谷既然是“先天界关”,界关被破,妖族强者肯定第一时间赶来。

在此刻。

猿仙廷踏出时间与空间的意义,具体地出现在南天城的上空,与姜梦熊正面相对。手中战戟金碧辉煌,而放肆地道:“今天你准备带什么回去?”

妖界的天空大多是灰蒙蒙的。

浮在空中的灰霾,连那轮永恒悬照的金阳也照之不透。

有的地方烟尘滚滚,有的地方则是万年飘雪,总之没有明朗处。

至少在妖界厮杀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一个人看到过明朗的天空。

但就在这一刻,就是在这种灰蒙蒙的黯色里,忽然出现了两个漆黑的事物。

在黯色之中凸显。

那种“漆黑”仿佛是一种别样的光源,明明吞噬了所有的光,却不自觉地挤进所有观众的视野里。

金阳在后,不能掩其幽黑。

它们出现得很突兀,与这个世界、与那些规则,根本都不协调。

但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们。

一如它们的主人那样,霸道,强硬。

无边的杀气与煞气,都深蕴其间。

它是过去的历史,更是即将实现的现实。

万古以来名将,皆死于此拳下。此后千万年强军,皆覆于此拳前!

是名,覆军杀将!

在齐国名器谱上雄峙第一,任何一个国家再没有公信力的名器谱里,它们都不会跌出前二十。

此刻它们出现了。

被姜梦熊慢慢地戴在了拳头上。

面对这位猿族的传奇强者、妖族的顶级天妖,姜梦熊只是淡声说道:“我要带走你的头颅,不知你愿不愿意割爱?”

“哈哈哈哈哈!”猿仙廷仰天狂笑,挥动战戟道:“小儿辈狂似当年!伱若能杀我,我求之不得。自来好斗,此身何惜?猿某厮杀一世,但求一死!”

他这随手一戟划出来,上高天而下荒土,威势无所不达。这天地之间的道则,已经随之改变。

姜梦熊身周,方圆十丈的空间,像是一个突然摔碎的圆肚瓷器,先是布满了裂隙,继而裂成无数的碎片!

那丑陋的、黑色的裂隙,密布在空中,如一张巨大的蛛网。

而姜梦熊和他的一对指虎,就在那“蛛网”的正中央。

每一道裂隙,都是空间的创口。每一块碎片,都是规则的破灭。

时不我待,天不遂愿。

根本已死,其质不洁!

谁能不随葬其中?

作为仅次于现世的几个大世界之一,天狱世界的本源十分牢固。

在下一刻,这些空间裂隙就被天狱世界强大的本源规则迅速弥合。

但在这破碎与弥合之间,姜梦熊始终站在那里,岿然不动。像一座万古不移的山。

那破碎的,仿佛与他无关。

那弥合的,也对他并不造成影响。

或许在那一刻,他并不存在——除了与他对等的强者,根本不可能判断得了他的状态。

可是他的拳头是真实存在的!

他那戴着黑色指虎的拳头,赫然轰碎了所谓距离的意义,直接砸向了猿仙廷的颅门:“既然你诚心求死,我若不成全你,不是做客之道!”

猿仙廷哈哈狂笑,只将束发赤金冠一摇,便已带着他和姜梦熊所在的一整块空间,跃迁于高穹之上,穿过灰霾,沐浴在妖界金阳之下——

“好拳头!十二年过去了,且让猿爷看看你的长进!”

那一霎他巨大的金色战戟,好像贯入了金阳中,卷动灿光万道。

而他的赤披飘荡在高穹,像是一条翻涌的血色天河!

……

……

“齐国姜望的事情,是你做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个声音在问。

这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但并不老朽,而是流动着岁月的智慧。

紧接着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不耐烦的情绪:“我没有那么闲。”

老人的声音又问:“那是神侠做的?”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响起:“圣公何必做此问?我等渴饮阴沟之水,志在洗涤天下脏污。在妖界内斗,背刺人族,此大不义之事,岂我能为?”

老人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又道:“那么,会是赵子自作主张吗?她一向很有想法,也少有顾忌。”

那个年轻的、代表神侠的声音又回道:“区区一个神临,赵子真要杀他,用得着费这工夫,跑到妖界去动手?”

苍老的声音是圣公,年轻的声音是神侠,中年人的声音自然就是昭王了。

当然,这些声音全都不显本貌,不可测度,不可卜算,失真且飘渺。

只是他们三位平等国最高首领,彼此相处时的一种状态罢了。

“事情的经过我已了解了。”昭王带着些困意地说道:“像这么杀一个人,费时费力又不讨好,哪个护道人都不需要这样做。因为我们杀一个姜望,无须遮掩,也并不怕宣扬。至于那个叫梅学林的年轻人,应该是一早就被发现了,然后正好在这段时间加以利用……列强爪牙遍及天下,无处不在,我们很难隐蔽所有同行者。”

苍老的声音道:“如此说来,真是好大一口黑锅啊。有人要借我们之手成事。”

“会是谁呢?”昭王好奇地道:“景国?牧国?楚国?秦国?荆国?甚至他们齐国自己人?这些个所谓帝国,背地里的肮脏事情可谁也没少做过。”

圣公的声音总是渊深的,不起波澜。昭王的声音总是带着情绪,各种各样的情绪。神侠的声音则在大多数时候都富于激情。

这亦是三种入世的态度。

他们同道而行,也各有所志。

苍老的声音道:“不想看到齐国太强的,可不止哪一家。想要看好戏的,更在这六家外。”

“我觉得是景国。”昭王的声音忽然道。

“何以见得?”神侠问。

昭王懒懒地笑了两声,然后道:“我是无所谓,但最好齐国也这么觉得。旧的规则若是不被打破,新的规则就无法诞生。这些年他们的战争都很克制,不是在河谷平原打,就是在星月原打,要么盛国,要么夏国……怎么可以继续这么克制?应该让景国做破坏规则的那一个。”

圣公道:“有意为之,难掩痕迹,反倒不美。还是顺其自然,让他们自己猜疑吧。咱们只做煽火的风,不要做点火的石……表明此事与平等国无关即可。”

“此言在理。”神侠道:“燎原之火,应受于天,于人则有疚。”

“呵呵呵……那我也同意。”昭王说着,声音渐渐淡去了。

于是黑暗复归于黑暗。

……

……

“姜望,义士也。

其言其行,当得一‘人’字。

虽囿于环境,不理解平等之伟大。但也自行侠义,惩恶扬善。身履险地,斩妖除魔。于人有义,于己有信。

不是同志者,或为晚行人。

他日天下平等,未尝不能见其迷途自返。

如今人妒其才,勾连妖族,致使英雄早逝,功业未竟。

有闻此事者,不免深恨人奸,嗟叹英雄。

平等国亦恸之!甚为悼念!

我等理想遥远,现实万难。煎熬自苦,甚羞囊中。

随文赠精米一袋,以为帛金。

粒粒辛苦,字字精诚。”

不知何时悄然贴在了老山别府外的一张榜文,被粗暴地一把扯了下来。

其上流动的辉光,悄然破灭了。

榜文末尾还盖上了平等国的特殊印记——想来这天下也没有几个人敢模仿。

“这他妈的什么狗屁文章!”

“干你娘的粒粒辛苦,字字精诚!”

向前三两下将这张榜文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姜望再不济,也是注定载入史册的光辉人物。用得着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悼念?”

很少说脏话,甚至很懒得说话的他,非常失态。

他本已离开齐国,正要游剑天下,下一站是准备去见识草原风光的。

但还在路上,便听到了姜望出事的消息——这消息传得是出奇的快。万妖之门后发生的事情,不到三日工夫,现世主要国家便都传遍。当然有姜望在万里逐杀张临川后,声名达到顶峰的原因,也少不了一些心思不明的势力在帮忙宣扬。

向前立时折转,极速赶到南夏。

如果不算白玉瑕的话,在姜望的所有下属里,他与独孤小最是相熟,毕竟曾经一起在青羊镇奋斗过。也知道姜望非常信任独孤小,与独孤小之间建立有特殊的联系渠道。

他来南夏,一是为了给独孤小提供武力支持,让姜望这边的封地不要出什么乱子。二就是为了通过独孤小来做最后的确定。

他是去过凌霄秘地,见过小安安的,知道姜望有这样一个亲妹妹存在。

姜望若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其人辛辛苦苦拼出来的一切,自然都应该由姜安安继承。

他作为姜望的朋友,有责任在姜望出事后,为姜望守住这一切。

平等国的这一张榜文,来得突然。

别府侍卫并不敢揭,毕竟平等国三个字,实在名声在外。

也就是平时浑浑噩噩,被侯府很多人视为“蹭饭吃的穷亲戚”的他,在这种时候显现锋芒,不仅揭下来,还破口大骂。

这时候独孤小也从府中走出来,走到他的旁边,弯下腰来,将地上的纸团捡起。

“还捡起来做什么?”向前皱眉问道。

独孤小将这团纸小心地展开,抚了抚折痕,见那处平等国的印记并未损坏,才将它叠好,收起来。

又捡起地上的那一小袋精米,往回走。

“总是要给重玄大人看一眼。此外……”

“不管怎么说,老爷如果真的出了事,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与平等国无关。我听说平等国做的事情,还没有不承认的。那么我的敌人,就少了一个。”

她的声音是这样的轻,她的背影还是这样的纤细,她的修为更是不过尔尔。

但向前莫名地听出了些寒意来。

有的人为善为恶,其实跟这个世道无关。只跟姜望有关。

这样的人,仅止于独孤小吗?

曾几何时,他向前,也是遥看着这个人的光芒,才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前去,问道:“你还是联系不上你家老爷吗?”

独孤小摇了摇头,瘦削的脸上,终于有了短暂的迷惘:“从侯爷去了妖界开始,通天宫里的神塑,就全都得不到反馈了。从得到消息到现在,我每半个时辰就会沟通神塑一次,一样没有变化。”

见多识广的向前,自然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作为独孤小所拜神祇的姜望的力量,不足以洞穿两界隔阂。独孤小就算沟通再多次,也是一样。不可能得到回馈的。甚至于都跟姜望的生死无关。

但他没有劝独孤小不要这样做。

因为人总是需要一些什么支撑自己的。

所以他只是道:“也许他现在很孤独,很需要你的呼唤。”

独孤小没有说话,只是捂紧了手里的那袋精米。

她很需要被老爷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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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不吐不快”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72盟!

(本章完)

第1754章 今日无风雨

临淄。

今日无风雨。

结束了一天的讯问,银甲雪袍的计昭南,面无表情地走在长街上。

他乃大齐军神姜梦熊的亲传弟子,万妖之门后常年征战的功勋武将。因此得到优待,并不会戴枷戴锁,也不用蹲天牢。

只需要来都城巡检府,接受包括北衙都尉杨未同在内,几个资深青牌的讯问——兵部已是讯问过,北衙还要再来一轮。

当然也没有谁敢严刑拷打他,连辱骂都不曾有。

但都城巡检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异常的冷漠。那种敌意……他感受得很明显。

就像此刻走在临淄的大街上,风姿无双的他,往常必然会引来无数欢呼。在齐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迎来英雄的礼遇。就算是把自己藏在马车里,逐车掷果的女子也从来都少不了。

但今日……

今日他尚是嫌疑之身,不能坐彰显身份的马车,不能有卫队仪仗。

今日长街上遇到的每一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很冷漠。

他明白。

他害死了这座城市的年轻英雄。

他中止了一个以平民之身晋为国侯的传奇。

新齐人的代表坠落了。

很多人的旗帜倒下了。

他未杀姜望,可是姜望因他而死!

“计昭南,计昭南!!”

他循声抬眼,看到一个玉带缠额、英气十足的年轻武将,被一群人死命地抱着,犹在那里挣扎着戟指过来,大声喝骂:“他才刚去妖界,什么都不了解,你就带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居心何在?!”

计昭南是何等骄傲的性子?

动辄就想要教训重玄遵,连重玄褚良都想试手。

放在往日,不管李龙川家里有多大的背景,是怎样将门,如何公侯,其人自己的实力够不上,就根本没有与他大声说话的资格。

但是今天,他一言不发,沉默地往前走。

一辆奢华至极的马车从旁边驶过,经行的时候,车窗上的垂帘放下来,隔断了里面的视线。

计昭南当然知道,里面坐的是晏抚和温汀兰。

今日不知有多少人在等待北衙的讯问结果。

不知有多少人牙里咬着恨,无处宣泄。

天狱毕竟太远,那所谓的幕后黑手,又至今杳无着落。

……

辚辚而行的马车中。

温汀兰轻声道:“我记得你以前跟计昭南的关系也不差。”

父亲是朝议大夫,出身算得上显贵。温汀兰当然清楚计昭南的潜力,清楚镇国大元帅府的分量。

同时她认为这件事情并不能怪计昭南,天狱世界里的生与死,都是常有的事情。那个伺机动手暗害姜望的人,是后期前往霜风谷增援的修士,显然是得知姜望在霜风谷的消息后,特意赶过去的。

计昭南也不能脑后长眼,提前洞彻真人级别的伏手。

“是啊,只是不差。”晏抚握着她的手,只这样说道。

温汀兰想了想,还是说道:“计昭南没有害姜望的理由,他自己也是常年在万妖之门后拼命,在他的认知里,与妖族拼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他才会直接把姜望拐到霜风谷去。去妖界的人换成重玄遵,他也是如此。兵部和北衙的调查都没有问题,在有确定性的证据出来前,我们不应该怪他的。”

因为晏抚的关系,她与姜望也算得上相熟。姜望出了意外,她当然也免不了感到遗憾,甚至有些伤怀。但作为晏抚的未婚妻,她需要为晏抚做更多考虑,为她和晏抚以后的家做更多考虑。

晏抚想到的,她要帮忙想。晏抚没想到的,她要多提醒。

对计昭南表现敌意,实在不够理智,不够“智慧”。

晏抚叹了一口气,只道:“或许于理而言,我不该怪他。但于情而言,我怎能不怨?”

他是出了名的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有好友,毕竟谁不喜欢一个从不计较、动辄豪掷千金的贵公子?

高哲以前围着他转,鲍伯昭、鲍仲清兄弟,生前也都吃过他的宴请。

放眼临淄,能同时和鲍家、重玄家交好的,也就他一个。

但是当初姜无忧满临淄追着他揍,还放话说谁拦揍谁。只有一个彼时在齐国还根本就没什么根基的姜望,站出来帮他缓和此事,给双方一个台阶。

当初去扶风郡,他也只拉了姜望作陪……

马车继续前行。

温汀兰没有再说话。

……

……

计昭南独自走在长街上,忍受着形色各异的目光,走了很久。

韶华枪没有拿出来。

无双甲好像并不能阻挡所有伤害。

在远离了北衙,也再听不到李龙川的斥责后,他想了想,折过身形,往武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路不算太远,但是他走了很长的时间。

工部大匠督造的武安侯府很是气派,是配得起姜望的身份的。

往日他若来此,应当大开中门,姜望也该亲迎。

今日站在这座侯府的大门外,对着那神情紧张的门子,计昭南抿了抿嘴,轻声道:“府中现在,是谁做主?烦请通传一声,我是计昭南。”

门子“砰”地一声,就把大门关上了。

计昭南没有说什么,只静静地在门外等了一阵。

见始终没有什么动静,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便转身准备离开。

但这个时候,大门被拉开了。

穿着一身国侯华服的重玄胜,正以一种虎踞龙盘的态势,站在大门后。

计昭南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重玄胜已经先道:“计将军这是?”

“噢。”计昭南愣了一下,才道:“听说姜武安还有一个亲传弟子,我还没见过,想着过来看看……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

重玄胜似是想了一阵,才道:“伱说褚幺啊?他哭得累了,这会还在睡觉呢。至于帮忙……感谢您的心意了,不过确实不用。姓姜的还在临淄的时候,他府里的事情也都是我管,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再说了,养个小孩子,我还养得起。”

计昭南沉默了片刻,有些艰难地道:“姜望的事情……对不起。”

“计将军说的哪里话?”重玄胜表情温和:“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

“是啊。谁也不想。”计昭南叹了口气,终是道:“那我先不打扰了。”

重玄胜也很有礼数地道别:“好,计将军慢走,府里确实还有些事情,我就不送了。”

计昭南慢慢地离开了武安侯府。

脚步又沉了几分。

重玄胜从始至终,没有流露半点不满。

恰恰是如此,说明他已恨到极点,他绝不接受道歉。

这个仇家,是结下了。

计昭南并不惧怕。

并不在乎谁会拿他当敌人。

只是确然在某一个时刻,感受到了孤独。

他在霜风谷也是同样地在拼命,也是付出了最大的努力,他应该是问心无愧的。

但谁会真的相信他计昭南呢?

是啊,凭什么那么巧,姜望一进妖界,你就等在了那里。凭什么那么巧,你前脚拐走姜望,后脚他就出了事?

那可是姜武安啊!

不是什么温室里养着的所谓天骄。

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从底层一步步走到高层,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搏出来的军功。

伐夏那么危险的战场,他都活了下来。

同无生教祖万里搏杀,他都成了最后的胜者。

迷界也去过,边荒也去过,祸水也去过。

那么多的死地绝地,他都走了出来。

如今他比过往所有时候都要更强。

怎么会去妖界的第一天,就出事呢?

怎么一遇到你计昭南,就再也回不来?

如果说妖界是那么危险的地方,霜风谷是那么危险的地方……那为什么姜望死了,你活着?

你说你计昭南清白无辜。

让旁人怎么去信?

“呵。”

计昭南无来由地轻笑了一声。

如果他不是计昭南本人,他也很难相信计昭南的清白。

若有人留影了他这个笑容。

过几天又可以写一篇文章——

“计昭南结束讯问离开北衙后的第一件事情,竟是去武安侯府示威,在被博望侯拦下后,露出得意的笑容……”

脑子里这些可笑而无聊的事情一掠而过。

计昭南终是又叹了口气。

岁已深寒,霜风瑟然。街上的行人都少了,难免显得冷清。

他独行。

他并不畏惧什么,也不觉得委屈。

所有的一切他都承受。

只是有那么一些……

孤独。

身在故乡,竟比他乡冷。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又停了下来。

在长街的那一头,有两个人在等着他。

一个穿着军服,身量极高、脸型略长,高鼻深眸的年轻男子,推着一架木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簪得一丝不苟、表情温和亲近的男人。

“这是干什么?”计昭南的表情变得很冷峻了,挑眉问。

“随便逛逛,刚好逛到这里。”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的男人说道:“这小子才被解除禁令,说是太想临淄了,还非得拉着我,天天大街小巷地推着我逛……”

他的声音平缓,其间有一种很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这样说道:“走吧,也逛得差不多了。顺路一起回家。”

计昭南又看向王夷吾。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夷吾。

自输给姜望,又被赶出临淄,磨砺了三年后,锋芒倒是不似以往,整个人沉稳了许多。不过那直挺的脊梁、如尺规度量的脚步,仍能说明他的傲性和自我。

此时迎着自家师兄的目光,只是默默地把轮椅调转方向,摆了一下脑袋,示意“跟上来”。

真是没大没小啊。

计昭南觉得自己的拳头痒了起来。

也就不紧不慢的,抬步跟在了他们身后。

他们没有血缘,但是如此相亲。

他们性格各异,但一直是……一家人。

……

……

“这个歌舞班,要不要解散?”

武安侯府中,重玄胜抱着一个厚厚的账本,在上面勾勾画画,自言自语:“算了,赶明儿立个灵位,让她们天天去唱歌跳舞,反正望哥儿爱看。”

一直沉默的易十四,直到此刻才说:“他不爱看。”

重玄胜反问:“你怎知他不爱看?他不爱看干嘛万里迢迢从草原带回来?”

“望哥儿只喜欢修行。”十四说。

“管他呢。”重玄胜道:“就这么安排了,反正他现在也不能跟我犟。”

十四于是不说话。

“喂。”重玄胜又道:“你说会不会这边给他弄了葬礼,花许多银钱,他突然又回来啊?那挺瘆得慌的吧?”

“会回来吧?也不能真说他死了吧?没看着尸体呢。鲍伯昭也没看着尸体……呸!”

“计昭南……或许有意,或许无意。我不会把他往好处想的。我凭什么把他往好处想?王夷吾害你,计昭南害姜望。这笔账我不会算了,等着瞧吧!等着瞧……”

他自言自语,来回踱步。

拿个毛笔,左划右划,往常清清楚楚的账目,不知怎么越看越乱。

“这武安侯府怎么弄的,记的什么破账!”

他把账本猛地一甩,摔在了书桌上。

几步走出去,对着书房外的那个小瘦猴子道:“让你练字练字练字,你师父交代的,你老在我这儿晃悠什么!?”

褚幺有些紧张地看着重玄胜,但还是鼓起勇气道:“师父他……什么时候回来?”

“死了,给人打死了,不回来了。”重玄胜不耐烦地摆摆手:“滚犊子吧——嘿!还杵着干嘛?”

褚幺死死地站在那里,只是倔强地摇头:“我不信!我师父天下无敌,只有他打死别人,没有别人打死他!”

“你才看得着多远,你就说天下无敌?一天到晚打死这个打死那个,你打得过谁?”重玄胜抬脚作势要踹,见褚幺杵在那里不动,又费劲的把脚放下来。

伸手点着褚幺道:“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今天认真地跟你说个事儿哈,小瘪犊子。你是望哥儿的亲传弟子,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你。你师父以前是怎么待你的,我还怎么待你。但是不该有的心思你别有。望哥儿还有家人,望哥儿的家业,我以后都会一分不少地交给她。听明白了吗?”

他说着说着又来了气:“不是,你瘪着个嘴干什么?你还很委屈?嫌给你的不够?”

“我什么都不要!”

就在他的面前,这个倔强的、坚强的瘦皮猴,眼泪忽然止不住,大声哭喊起来:“我要师父!我要师父!我要师父!!”

哭着喊着踹了重玄胜一脚,然后转身跑了。

“姜望教的什么徒弟?”重玄胜指了指这小子的背影,对旁边沉默的十四道:“一点礼数都没有,跟他一个样子!蛮勇传家!”

十四不说话。

重玄胜慢慢的,慢慢的坐了下来。太过肥胖的身形,令他这个动作看起来也并不轻松。

一身华服,就坐在书房的门槛上。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委屈地道:“我怎么跟一个小孩子说这些呢?”

十四默默地在他旁边坐下,轻轻依偎在他的肩膀上。

当代博望侯仰头看着天空:“近许者秃,近望者蠢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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