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提条件

月夜之下,苏辙坐在院中独思。

苏洵病逝后,苏轼去了密州,如今苏家这座老宅里独有他一人。他命人稍稍收拾了一番,这一次从熙州回来,受到章越的提携不仅加官晋爵,同时朝廷的赏赐无数。

他除了给兄长和眉州老家寄了一部分钱财外,自己则重新收拾起这老宅来,请了二十几个下人,心想什么时候兄长回京了,到时候兄弟二人便又可以在一处了。

苏辙心想如今本官已升作著作佐郎,总算可以稍稍维护兄长了。

苏辙熙河三年任满,回京述职。

章越截了苏辙至三司会计司任事,这是征辟制,对方可以选择来或不来,但苏辙二话不说即至章越幕下。

这一刻苏辙想起当初在三司条例司时,受吕惠卿之气的日子。虽然他是天子委派至条例司也算是异论相搅的存在。

不过吕惠卿却使了手段,令自己在天子和王安石那边背了黑锅,最后遭到贬谪,要不是章越捞了他一把,他如今还不知如何自处。

所以章越让他出任三司会计司,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允了。

次日章越在府上见了苏辙,当即设宴款待。

章越对苏辙道:“当初在熙河时,子由劝我提防吕吉甫,如今我想起你的话,可谓真有先见之明。”

苏辙道:“端明,是辙见识短浅,当时端明方回京根基不稳,若骤然与吕翻脸日后仕途受挫,如今端明根基已立,又有曾子宣之助,吕吉甫危矣。”

章越道:“子宣已是以集贤殿学士出知潭州了。”

苏辙吃了一惊,曾布也被调走了,虽不是以待罪之身,但朝堂上也少了一个助力。

章越心知,为了帮王安国脱罪,邓绾把罪名都按在曾布身上,以平息吕惠卿的怒气。

所以历史上没有牵扯进郑侠案的曾布,也被出外了,只是没有如历史上革除馆职而已。

苏辙问道:“吕吉甫竟在朝中猖狂至此?此真乃天下的不幸。”

章越看着苏辙,他是自己最好的人选。他与吕惠卿乃政敌,在如今自己与吕惠卿失和的情况下,用苏辙再好不过了。

总而言之,吕惠卿要贬谁,自己便要保谁。

苏辙道:“端明如今是已侍从之首,再进一步则为宰执,但宰执乃文官所望,唯有那么区区数位而已。你登上去了,别人就要下来,这时候可万万心慈手软不得。”

章越道:“多谢子由教我。”

苏辙道:“如今端明委我审计帐目之事,三司的账目有弊,可以先睁一眼闭一眼,若司农寺账目有任何可疑之处,便掘地三尺也要挖出。”

苏辙说到这里盯着章越,对付吕惠卿他可是愿意出全力的。

章越心想,自己如此不是陷入了党争的境地?但到了这个位置,便身不由己了。你不使人下去,别人就要使伱下去。

“子由,吕惠卿不是好易与,其中的风险你明白吗?”

苏辙道:“苏某明白,但义之所在,粉身碎骨也是在所不辞。”

章越确实有用苏辙对付吕惠卿的意思。比起兄长,苏辙的性子更隐忍,也更刚烈。

当即苏辙便入三司办事。

……

次日殿上议事,蔡挺道:“陛下,据章衡所禀,契丹贪得无厌,非割让土地可以满足,如今以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

吴充道:“交趾不臣之心也已是昭然若揭,沈起屡请朝廷出兵讨伐!”

官家听了蔡挺,吴充的奏事,也是皱起了眉头道:“西夏,青唐之事方才按下,朕本欲休养生息三五年,给百姓舒缓之机,奈何南北二夷同时来犯如何是好?”

官家说完看了章越一眼,言下之意是不是朕不听你的意思,实在是情况如此。

韩绛道:“陛下,眼下不可轻动刀兵,派一使者与交趾商谈,一切能灭夏之后再议。”

吕惠卿抗声道:“交趾不过小国,竟然也敢夜郎自大,如此也要忍气吞声,实乃国耻也。”

韩绛清楚知道要对交趾用兵,朝廷就必须继续从民间敛财,那么就要用吕惠卿的那一套,对方就要继续受到重用。同时自己设立三司会计司裁撤用度,量入为出的主张也会受到影响。

如今看来官家已经是倾向支持于吕惠卿了。章越看出这点,所以也就不说话了。

吴充出面道:“陛下,契丹之事还是等陈睦出使了高丽后,再作定夺,若是只有交趾一面,暂时采取守势即可。”

吕惠卿道:“我们自身难保,实力都不与契丹抗衡,又如何能指望高丽?”

官家听到这里,当即道:“朕还是打算出兵先平交趾为上。”

……

宰相们纷纷退下殿去,他们回中书,枢密院,章越则是回学士院。

“度之!”

章越回过头来见是吕惠卿叫住了自己。

章越心想自从那日殿上扯破脸,二人已是许久没有退朝时路上聊天了。

吕惠卿来到章越面问道:“度之为何用苏辙入三司会计司呢?”

章越道:“论资历和才干,我想不出还有谁比子由更适合此职。”

吕惠卿道:“度之用子由恐怕最大的原因,还是他与我有旧怨吧。”

章越道:“大参要这么想,我也没无话可说,但我问心无愧。”

吕惠卿闻言失笑道:“度之要查老夫的账,怕是没那么容易,我生平勤俭节约,你觉得我是为自己而谋的人吗?”

章越心想吕惠卿听说倒是风评不错,没什么贪墨之事,但他几个兄弟怕不是那么规矩了。

章越道:“对此我是相信大参的,至于苏子由也只是审计账目而已,还请大参放心。”

吕惠卿摇头道:“度之,你或许不知道,天下之间除了你以外,我最忌惮的人便是子由了。”

章越道:“没料到,大参如此看重在下,实在是愧不敢当。”

吕惠卿失笑道:“你不必过谦,你没有才干也到不了如今的位置。”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未达笑弹冠。度之,你我相交十几年,其实没必要走到这步,你有什么条件你尽快开,只要我办得到。”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心道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章越几时看到吕惠卿升任参政后如此谦卑,莫非让苏辙审计财政之事,切中了他吕惠卿的要害不成?

(本章完)

第899章 吕惠卿的变通?

吕惠卿之意甚是诚恳,章越想到二人十几年的交往,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其实官员清廉不清廉,彼此同僚这么多年心底都有个数,章越相信吕惠卿至少在操守上是没问题的,但他几个兄弟看来真有点问题。

章越不愿意将路走绝的,同时宋朝高层的政治斗争,不是你死我活那等,都会给对方留一个体面。章越就算拿出罪证治住了吕惠卿,他也大可推在几个弟弟身上,出外个数年说不准就回来。

章越想了想道:“大参,我并非反对新法,只是眼下新法推行近六年,可称得上是良莠不齐。民间争议最大的莫过于市易法,我斗胆请教一句此法可缓否?”

吕惠卿一怔,片刻后决然摇头道:“此法断不可缓,度之你还是换一个。”

章越强忍住鄙视的冲动,然后道:“也罢,那各州县青苗法可由似交引所这等官商合营来为之?”

吕惠卿道:“官商合营?那便是买朴法的变通,此给小人以生利之机,若地方豪强持之鱼肉百姓,岂非更胜于官府?此也不行,你再换一个!”

章越听了心底大骂,伱吕惠卿是来消遣我的吗?

章越道:“那便免收下户免役钱!这总该不难吧!”

吕惠卿听章越所提的三个条件,分别是由难至易。

吕惠卿想了想道:“此法可以行。”

章越听了欣然道:“如此也能稍稍减免百姓之赋了,章某替百姓谢过大参了。”

吕惠卿点了点头道:“不敢当。”

说完章越道:“那么在下告辞。”

吕惠卿目送章越,半天后方才道:“吾之变法也是百姓!章度之未免妇人之仁了。”

……

三司会计司。

就在三司盐铁厅的旧舍内。

无数的卷宗将这里摆得满满当当,苏辙与二三十名小吏埋头在屋中审计。

章越派了苏辙,而韩绛则派了张端至会计司。张端是韩绛心腹,当初与苏辙和吕惠卿都在三司条例司共事。

会计司里大多是张端,苏辙二人商量而决。韩绛让章越同提举三司会计司,不过司里供事的主要都是他的心腹。

而朝野对三司会计司的设立,却是非常赞同。

得知韩绛,章越要以三司会计司进行裁减冗费之事后,不少官员都寄予厚望,特别是身在洛阳的富弼,司马光,王拱辰等都是致书致信给韩绛,鼓励和支持此事。

而当初与章越翻脸的范祖禹,也是来信委婉地表达与当初年轻识浅。

章越却明白,不必拿此太当真,旧党可能要挑拨韩绛与吕惠卿之间的争夺而已。司马光和富弼都是道德上的君子,但在政治上没有君子可言。

除了他们章越也让彭经义进入会计司内任一差遣。

三司会计司里主要的话语权还是在韩绛的身上。对方是昭文相,章越没与他相争,对韩绛而言没有这三司会计司,在政事堂里吕惠卿几乎就要将他架空了。

这几日吕惠卿一改常态,每天都找章越商量变免役法的事,每天都要聊上一两个时辰,大为器重之意。

吕惠卿也听从了自己意见,开始对下户分等。

其实这也是章越,苏轼一致的意见,苏轼认为要将下户再分为五等,四等户分为上下两等,五等户再分为上中下三等。

吕惠卿则将四等户分为上下两等,五等户也分作上下两等,同时放出风声对五等户下户可免除役钱,对五等户上只征收微末的免役钱,至于四等户也是依次递减。

此举倒是让章越看出了吕惠卿的诚意来。

章越这边还兼着翰林学士和翰林学士侍读,所以抽身乏术无法至会计司,只好委托苏辙,彭经义二人负责会计司的运作。

彭经义进入三司会计司,便坐在一旁便吃起晚饭来。彭经义带着两张大饼,将韭菜猪肉一卷,便坐在椅上大嚼扫视起屋内。

屋内坐着二十多名书手,正加班加点地算着账目,这杂院除了这间屋子还有两间屋子,里面也坐着这么多的书手,他们正夜以继日地清查账目。

负责此事的苏辙非常地尽心尽力,彭经义原先以为对方不过是普通书生,但没料到对方竟是个狠人。

苏辙在三司会计司十日可谓是衣不解带,困了便在书案后趴一会,吃饭什么也是随便对付一二。

彭经义确实小看了苏辙,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正是苏辙的弹劾使蔡确,韩缜,章惇下台,甚至连已知难逃清算的吕惠卿,在自请宫观官以免贬外之罪时,也被苏辙狠狠踩了一把。

元祐时的苏辙就是旧党的一柄利刃!

弄得彭经义也是丝毫不敢马虎,陪着苏辙在此。但不得不说,章越所托的人。彭经义合衣睡了一会,待打过三更,他便醒了过来,提着灯笼如以往一般往会计司内巡视一番。

不过今日彭经义巡视却发现有一丝的不对劲,以往会计司后门有一个老门子住在值房里负责把门,但今日却叫了半晌,这老门子也没有应声。

彭经义心想,此人或许是睡得太死了或是去出恭了。

时近岁末,这天气确实异常的寒冷。

彭经义走到偏门处,打开了门却见两名军汉,正在围着一小炉前温酒。

对方见了彭经义立马跳起来先是一惊,讨好般道:“彭虞候,也来喝两口?”

彭经义骂道:“三司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在此生火?”

对方闻言连忙道:“虞候饶命,你看这天怪冷,若不喝口热酒如何挨得住下半夜。”

另一人道:“不错,小人守在这炉边,绝不会走了半点火星。”

彭经义道:“那好我便饶了,你们自顾喝去,明日各自去班头那领五十大板。”

“虞候……饶命啊!”

彭经义正言语之间,忽闻到一股药味问道:“何人在煮药?”

一名军汉道:“是隔壁盐铁厅的,听闻是宋判官命人煮了一晚上,弄得满院子药渣味。”

另一名军汉连连附和道:“盐铁厅的人叫自己禁火,自己却不禁,真不是东西。”

对方言下之意,咱们这根本不算什么。

彭经义正色道:“立即随我去盐铁厅。”

说完彭经义带着两名军汉直驱盐铁厅,到了院门外捶门问道:“有人吗?有人吗?”

但厅内却是无人应答。

彭经义退了一步再欲大喊时,却见厅后竟已是着起了大火。

彭经义大吃一惊,大喝道:“走水了!走水了!”

“三司走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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