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敬大地,开战

幽暗无垠的天幕,广阔无边的荒沙。

苏寒山盘坐在五脏庙前,已经良久不动,注视着那棵五色怪树。

杨白发、杜元贞,包括李百岁、崔柏、张安寿等人,凡是神魄入体境界的武者,都聚到了这里。

不知有意无意,人到齐的时候,苏寒山身上刚好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他的气息幽静,身影开始变淡,变得透明,逐渐让人的视线能够穿过他的身体,看到另一面的景物。

所有人在梦境中的身体,说到底都是精神的显化,一般人进入苍天梦境后,会显化成近似实体的状态,没有办法自行调节。

而强者的心念运转,就可以大幅度影响到自己精神体的状态。

苏寒山现在身影变淡成这个样子,又不是因为受伤,那就只会是因为他的心意,处在一个极端暗淡低颓的状态。

杜元贞等人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黯然意念,实力最差的孙兴祖,甚至已经悲从中来,莫名的产生沮丧。

但很快,黯淡的意念就开始转变,淡而不暗,沉静坚韧,日复一日,泰然自若,常年累月,渐趋从容……

这个过程变得很慢,但也很明显,是一个心态逐渐上扬的过程,悲哀、忧惧、喜乐、恨怒、畅快、狂放,如此种种,逐层递进。

杜元贞等人旁观了可能有一個时辰,感受到苏寒山每一个阶段的情绪变化,又变得更细微复杂,更加具体,就像是在真实的面对某些事件,某个处境。

这样调节自己的情绪,杜元贞等人也是可以做到的,可能速度要更慢一些,但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苏寒山到现在都没有刻意的将自己的精神,朝五脏庙那边投放,只是专注于变换自己的心态。

旁观的众人,没有看出半点他能够与五脏庙缔结联系的征兆,满腹不解。

他们都不缺这点耐心,却也忍不住做出自己的一些猜测,浮想联翩。

莫非苏寒山有什么秘法,可以通过情绪的激烈变化,长时间的积累之后,突然爆发出一次远超常态的精神冲击,撞动那个梦境象征,得到回应?

众人困惑的观望着,等待着。

苏寒山的心态继续在变化,但每一个阶段都过渡的很慢,终于,在他的意念滑入某一个新阶段的时候,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

旁观众人都足够敏锐,立刻精神一振,目不转睛的仔细观察。

但苏寒山并没有发动攻击,五脏庙也没有什么异样。

“不对,好像他和那棵树之间,变得融洽了?”

杜元贞心中不太确定地出现了这个猜想。

苏寒山已经露出了微笑,抬起双手,合于胸前。

双手合十这个动作,在佛门之中,被附加了很多意义。

但是,早在佛祖的第一百八十代祖宗还没出生的时候,这个手势,就已经可以代表敬畏、祈愿和感激。

那个时候,先民们祈愿的对象,还不是有着具体人格象征的仙圣神佛,而是大而化之的风雨雷电,山林江河,茫茫苍天,无边大地。

无论是以耕种为生,以采集为生,还是以狩猎为生,都是从大地之上生出,取来祭祀五脏。

那是最朴实的,生命需要延续的愿望,祭祀五脏,换取生命,也因为五脏得到了祭祀,而感激大地。

所谓五脏庙,其实也可以视为,是人和大地联系得最紧密的一种大地神庙。

左手五指,右手五指,双手合十,既拜人之五脏,也拜大地五方,无比的充实与感激。

不错,就只是充实和感激而已,没有渗透和观察,没有攻击和分析,一点也没有把对面的五脏庙当成武道典藏来研究的态度。

可是,当旁观的所有人,都能够感受到那种充实与感激的强烈意念。

五脏庙,自然而然的焕发出了莹莹玉润的光泽,不再像是一棵怪树,更像是由五种玉石簇拥而成的宫殿。

明明分为五彩,却又朴实厚重,完全不会让人觉得目眩神迷的光泽,照在了苏寒山身上。

一人一庙之间,光芒越来越浓。

“没有尝试参悟更深的武道奥妙,这尊梦境象征却给了他回应?!”

杜文通大惑不解,难道只要感激叩拜这些梦境象征就行?

不对!杜文通脑子里已经抓到了什么,但一时还没有理出头绪。

“或许是因为,五脏庙的主体,本来就不是武道……”

杜元贞秀眉扬起,黑如点漆的眸子,露出极清的神采。

“对于五脏和大地的理解、感激,才是这座五脏庙最初时,也最深厚的根底,若以此类推,别的梦境象征,也并非以武道为主轴。”

梦境象征虽然可以对应一种武道理念,但它所包含的,并不仅仅是武道相关的文化。

在这个极其注重观想,注重心境感触的世界里,所有的武学理念,都是源于某段人生的感悟。

长期处于某一类身份,从事某一种行业,对于世界的认知、感想,都可能发展成为一种武学意境,经过写意的比喻升华之后,演变成一种观想对象。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这个世界的武道,目前还不存在完整的学科,修炼突破的过程中,很依赖从其他各行各业,投射过来的心理侧影。

这跟大楚王朝很不一样,大楚王朝的武学太成熟了,也太客观了,武道的发展,是依靠对于天地元气运转规律的观察、总结,然后研发出更多运用方式,心理感触最多是在个体突破境界时,起到一点催化作用。

在那里,单纯研究武学,就可以是一辈子的事业,其他的东西,反过来都可以视为武学的附庸价值。

正因为世界的不同,苏寒山才能最先意识到,根本就不能用参悟武道的心态,来接触这些梦境象征。

比如,那尊金蝉子的象征,虽然表现在武道上,是讲究捕捉念头,制造共鸣,把人魂魄打碎。

但是很可能,其中最根本、最广泛的意境,是真的要以心印心,使人开悟,带大家一起解脱的慈悲愿望。

一个是大杀特杀,粉碎心魂,一个是大慈大悲,玉汝于成,实在是南辕北辙的心态。

不过,苏寒山所知道的这些东西,如果单纯是用言语转告杨白发、杜元贞等人,也未必会有多少用处,反而可能增加一些摇摆不定的疑思。

在注重精神感触的世界里,直接让他们亲眼见证,亲自挖掘出这一层道理,效果才会最好。

杜元贞说话之间,回忆起自己跟九头凤凰接触多时的经历,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猜想。

九头凤凰是尊贵高洁的御火之神,也是君主的象征,如果从枪法火焰的角度去感悟,得不到足够的回应,或许应该以平时治政的心境,去尝试接触。

杨白发所找到的梦境象征,并非二十四圣灵之一,但此刻感悟之迅捷,不比杜元贞慢分毫。

萤火虫寄托精魂的说法,其实是对逝者的缅怀,对往日人生的追忆。

如果是要以追忆的心态,去接触那尊梦境象征,那他这老迈的人生,实在有太多可以追忆的了。

“还真是个适合老人家修炼的梦境象征啊。”

杨白发哈哈一笑,也不看五脏庙那边后续的发展了,就转身离去。

杜元贞多留了一阵子,发现苏寒山就维持着那个状态,愈发入了佳境,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转身去寻九头凤凰。

其余众人听到了这几番话,结合苏寒山的表现,也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们中有大半的人,现在实力水准虽然不同,但当年突破神魄入体的时候,是借助了圣灵,要寻找与自己对应的梦境象征,也简单得很,当即匆匆离开。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他们每次进入梦境,就会模拟苏寒山的做法,在对应的梦境象征面前调整自己的心态,依次尝试。

然而,他们虽然可以依靠观想,催生喜怒哀乐等各种情绪,却都只是粗略的一大类,要想形成具体的心境,就只有靠回忆来帮忙。

但他们的回忆中,又未必有合适的场景,找不到具体的经历和感触,始终难以引起梦境象征的回应。

即使是杜文通,跟妹妹一起去参悟九头凤凰时,也只是有微弱的回应,比杜元贞都差了一节,跟苏寒山那一天那样顺利的过程,更是没法相比。

“九凤丹是武德太宗研制出来的圣灵,当年他们还没有苍天梦境这样便利的媒介,都能够隐约接触到梦境象征的奥秘,得到回应,如今我也是长安之主,武德之王,难道真就差了那么多吗?”

杜文通脸上浮现出一抹不甘,怔怔的看着那尊九头凤凰。

武德皇朝的盛世,已经过去很久了,在皇朝的中期,地方节度使第一次大举叛乱的时候,甚至攻下了长安。

当时朝廷方面溃不成军,精锐兵马不足,乃至是借调了边疆的异族军团,才夺回长安,又声称长安周边这些年被叛贼所踞,百姓皆从贼,乃属贼境,“顺理成章”让这些大军肆意劫掠,作为他们的犒赏。

皇朝中期,都是这么个样子,到了末期,更是别提了。

杜文通作为一个出生在皇朝末年的人,一向只把太宗的盛世当传说故事来听,内心深处其实并不信以为真。

尸变之后,他们杜家牵头,统合长安周边,向外征服诸城,连成一片,虽然受限于大环境,疆域和百姓的数量,不能与从前相比。

但在杜文通内心深处,单论治政之道,他是极其自信的,或许他就已经把那太宗皇帝远远的超越了。

可是在这九头凤凰面前,他的自信被迎头一棒砸了下来。

别说太宗皇帝,他好像比他妹妹还要差一些。

“本王还就不信了。”

杜文通暗自咬牙,心中发愿,“倘若能够击退活尸,安稳下来,往后我必定要你这九头鸟,多见识见识本王的能耐!”

他有空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是因为今日竭力散发意念,想要获得九头凤凰的共鸣,过程中已经十分疲惫。

虽然心中不甘,到底还有足够的自制,懂得一张一弛。

平复心绪后,杜文通就先离开九头凤凰,在梦境中巡视走动。

梦境里还是那么热闹,最近各个城池进入梦境的百姓数量,都在增加。

按照苏寒山的说法,这代表苍天意志被唤醒的活力越来越多,苍天梦境在现实中的作用范围,也就随之扩张了。

虽说仍然不知道,苍天意志最后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战场相助,但杜文通最初的质疑,已经随着梦境的发展而散去。

他自己现在也能够感觉到,苍天意志确实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不知不觉间,他就走到了五脏庙附近。

苏寒山一如往常,依然坐在五脏庙前。

高手都能控制自己的睡眠长度,但因为接触梦境象征,劳累程度不同,在梦境中驻留的时间也不同。

苏寒山最近,每日能够在梦境中停留超过八个时辰,显然五脏庙对他来说,已经是好处远大过负担了。

杜文通对此,是有些不解的。

五脏庙这种祭拜五脏,感激大地的意蕴,平民老农应该比较容易产生相似的心态,但又无法承受梦境象征的压力。

真正的高手,无论在哪里,地位又必定不俗,即使主掌一方,重视农耕,也只是因为农耕丰收时,地方稳定,便于统治,方便供应练兵等等因素。

要说感激大地的想法,实在是很难产生。

苏寒山年纪轻轻,如此修为,到底哪来的感激大地的心态,居然还能一直维持下来。

这种长时间的意念,可不是单靠对情绪的操纵,就能够从根子上涌动出来的。

这其实还要归功于苏寒山的前世。

前世的他出生在农民家庭,小时候家里大人自己种地,他在农忙的时候,也会帮着翻动晒谷场上的谷子,在收割后的田地里乱跑玩闹,自幼对土地有一份亲切。

更重要的是,他热爱各种小说、杂书、电视科普节目,在那个时代,常常能看到各处宣扬的关于农业的伟大。

考古发现中,人类在数万年前就已经懂得开凿水渠、耕种收获,这种事情,在武德皇朝的人心目中,几乎能等同神话。

别说是他一个真形境界的武者,就算是超越玄胎,踏入神府,元神飞天,遨游万里,比起人和大地之间,数万年的缘法,也要懂得敬畏赞叹。

杜文通能够看到,这些日子以来,五脏庙周边大片空旷荒沙地带,都已经被五色光芒染遍。

那些没有被唤醒的怪树、山峰,也得沐浴在这种光芒之下。

苏寒山坐在五脏庙前一丈之处,通体透彻的沐浴着这样的光芒,与五脏庙之间缔结的联系,愈发稳定。

他自创的五脏斗拳大法,基调来自大楚,框架来自南宋,如今,又多了画龙点睛的武德神髓。

“咦?”

苏寒山与五脏庙的联系彻底稳固时,忽然感受到,冷寂了五十年的众生梦境之海中,原来还有别的梦境象征,处在被唤醒的状态。

不是九头凤凰和荧光石灯,而是一尊让五脏庙感到非常排斥、敌对的存在。

苏寒山也从中察觉到几丝熟悉的意味。

“是……尸魔?”

另一个地方,尸魂榕树下的白王爷,也面露疑色,扭头看去。

他略一沉吟,就朝着那个方向飞身而走,很快来到了尸变源头笼罩的范围边缘处,却并不停步,目露血光,稳稳的一大步跨了出去。

妖异的尸魂榕树,裂开一根树枝,朝那个方向蔓延而去,树枝的顶端,悬挂在白王爷头顶,如影随形。

随着白王爷大步流星,飞腾而行,那根树枝也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光芒内敛,细如发丝,隐藏在幽暗的天幕之间。

当他登上一座高峰,远处的景象,就撞入眼帘。

在那片辽阔的荒沙树石之间,小如蚂蚁的大群人影,各自移动,忽聚忽散,热火朝天。

因为人数实在是太多,只怕超过百万之数,所以就算离了这么远,也能够感受到那种激情澎湃的氛围。

白王爷浑身一震:“这就是苍天意志借那个人之手,准备的手段吗?”

白王爷对于苍天意志的懵懂蒙昧是有所了解的,原本以为,即使有人误打误撞,听懂一些指引,应该也是继续沿着焚天宝玉那种路线走。

难分敌我、不太可控的一次性大杀器,最多就是制造用时更短些,数量更多些。

他最近也在考虑,怎么试探这个情况。

现在看来,他的猜测有误,对面用的,可能会是另一种路数。

“这是逼本王提前动手啊。”

白王爷注目片刻之后,呢喃一声,骤然退去,隐藏在幽暗中极速远离,消失不见。

他刚走没多久,远处人群中就有一道身影,极速飞掠而来,踏足在这座山峰之上。

苏寒山眺望前方,高峰怪石,稀疏寥落,海底黄沙,气泡浮升,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离得远的时候,五脏庙感应出来的方向,还比较明显,越是靠近,反而越觉得模糊了。

苏寒山思索之后,谨慎的向前探去。

………………

西北三城中,高炉滚风,烈焰熊熊。

白王府兵马的大量人手,都在这里熔炼铜器铁器,锤打铜铁,哐哐有声。

展现出尸魔面貌的高层,也亲自动手,配合军中匠人铸造战车,每一辆战车铸成之后,就转移到山中,分散隐藏,等到时机成熟,再全部发动。

“战车铸造如何了?”

白王爷的身影从空中落下,白发飘扬,金色的王冠熠熠生辉。

副将连忙道:“还有三辆没有完工,城中的铜器铁器颇多劣质,铸造起来不够用,我们已经挪用了军中携带的一些不算紧急的兵器甲胄,并且派人去矿山挖掘矿石,回来冶炼。”

“不用了!”

白王爷说道,“缺失的部件,就用那些好木料,裹上铜皮铁皮,暂且代替吧。”

“这些战车毕竟并非真正战车,而是移动的祭台,仅有少量用木制配件代替,也不妨事。”

副将惊讶道:“怎么这么急切?”

“有些小小的变故而已,战车交给本王。”

白王爷眸光暗沉,说道,“你去通知定辰,他们从西南召集过来的活尸大军,可以连夜朝长安驱赶了。”

白定辰,正是白王爷的大王子,白仲陀的长兄。

话音刚落,白王爷伸手一抓。

没有尸气向外涌出,但方圆百丈之内,血红的气流凭空生成,把周边的几座大屋,全都冲得散了架。

眨眼之间,仿佛平地窜起十几道血色旋风,转动呼啸,袅袅摇晃,那些房屋中,稍差一些的瓦片木料,全部被搅碎。

正好剩下坚固的木质,被吸取过来,落向战车。

………………

众生梦境海底。

探索许久之后的苏寒山,在一片过于空旷的荒漠之间,停下了脚步。

他能够确定,那个带着尸魔气息的梦境象征,就在这附近,但似乎无法以正常途径观测到。

苏寒山没有贸然行动,而是看着手背,考虑有没有什么办法,通过苍天之眸,主动向苍天意志提及此事。

沉思之际,苍天之眸闪烁了一下。

苏寒山霎时心头微震。

这一闪烁,并不是代表苍天意志感受到了他的想法,而是代表,刚才那一瞬间,有大量入梦者被惊醒,脱离了梦境。

“西部雄关的所有人,刚才全部脱离梦境。”

“是活尸大军半夜发动了规模巨大的攻势?”

(本章完)

第187章 来此魔坛,天意阴符

长安诸城的西部雄关,就算从前没有进入战争状态的时候,也是昼夜不缺,十二个时辰内都有人轮值。

自从活尸大军攻城以来,几个月间,这座城关之中聚集了更多的兵力,轮值时间也被划分得更加细致精确,尽可能确保每一波士兵在城墙上负责防御的时候,都处在精力充足的状态。

就算是深夜时分,长安城的高层将领之中,也至少有一人亲自坐镇在城墙之上,迎着冷风眺望西方。

而今天晚上负责在这里镇守的,正是张安寿。

他搬了一张大椅坐在这里,身姿虽然有些懒散,但凭着神魄入体强者的目力,却绝对是最称职的一个瞭望者。

活尸大军还远在十几里外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端倪,瞧着群山之间涌出的青黑尸潮,仅仅是随手敲了敲身边的铜锣,当做传令。

不只是他,城头上所有的士兵,接到号令之后,虽然用铜锣焦斗,依次在守军之中把号令传开,但也并没有太过激动紧迫。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好几个月的时间了,第一個月的时候,他们还能因为这样的场面,或多或少的夹杂着一些恐慌,刺激着身心,格外的打起精神来。

但是,战场的生活,是最能让人感到时间漫长的方式之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习惯了那些白天也来,晚上也来,多的时候也来,少的时候也来,无休无止,不断进犯城关,又次次都被击退的活尸。

守军之中,身手最偏向灵活矫健的那一批轻甲精兵,已经非常熟练的准备下城墙,作为第一波防线,杀到略微手酸之后,再回到城墙上轮替。

按照流程,传令官还是过来准备向张安寿请示一句。

他甚至已经能想到,张安寿只会随口嗯一声,就会拿起挂在椅子旁边的酒葫芦,继续喝酒。

军中是不允许饮酒的,尤其是那样连葫芦塞子堵着,都能够透出酒气的烈酒。

但神魄入体的高手,根本不会因为饮酒而迷醉,张安寿要喝,也没谁会去计较。

可是这回,张安寿去拿葫芦的手,却停在了葫芦表面,嘴里没有发出代表同意的声音,反而渐渐坐直了身子,凝视着城外。

月明星稀,寒风呼啸,入冬以来虽然还没有下过大雪,但是城外每到夜间,总是结着薄薄的霜色,反照着月光,放眼望去,大地尽白。

以往每一次,那些青黑色的尸潮靠近城墙的时候,就像是在坑洼不平,厚薄不一的劣质纸张上蔓延开来的墨汁。

用一种光是看着就令人烦躁的观感,侵蚀破坏着那片冷霜净白的大地风景。

可是今晚,活尸大军却呈现出十几个锥形队列,从山脉起始处越拉越长,在原野之上蔓延。

距离城墙已经只剩下五六里地的时候,队形依然没有散乱开来。

这样的阵势,倒真像是一支大军了。

“白王府的部下,那些驾驭活尸的兵将,这回没有远远的躲在鞭长莫及的地方,而是混在了活尸之中?!”

张安寿立刻做出了这个判断,派人传信给杜文通、董灵儿等,让刚刚做准备的轻甲精兵,留在城墙上,请调最最精锐的银甲刀斧手过来。

他本人也抓起酒葫芦,一口气把大半葫芦烈酒全灌了下去,抹了把胡须上沾着的酒珠子,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

早在第一次被活尸大军攻城之后,杜文通等人就已经意识到,那些活尸照旧的没有脑子,会突然发生大规模的异动,必然是背后有人操控,多次派出斥候打探,却没有什么结果。

直到停驿城中的江东驿站来报消息,白王府才浮出水面。

董灵儿还主动请缨,亲自出去过一趟,遭遇极大凶险,要不是杜文通直接带了焚天宝玉赶到救援,恐怕都难以回返。

然而,迄今为止,他们还是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捕捉到那些白王府兵将的踪迹。

张安寿聚精会神,扫视着战场,不敢放过一点异常征兆。

就在银甲刀斧手跟活尸大军短兵相接后,距离城关五里开外的地方,百余辆战车,疾驰而至。

那战车沉重,每一辆都要用四匹马拉动,本就颇为显眼,何况在城关之下已经激烈交战的时候,这些战车却没有继续靠近,反而调转马头,彼此聚拢。

更惹人瞩目的是,在那些战车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后,驾车的人直接斩断绳索,放任骏马奔驰而走,战车倾斜坠地滑行。

战车的外形构造,经过精心算计,车轮卸开放平之后,每四辆战车拼在一起,恰好像是形成一座平顶殿堂。

第一层殿堂之上,再垒加四辆战车,又拼成了第二层大殿。

血眼青肤、身穿将军甲胄的尸魔们,很快就需要亲自动手,扛着沉重的战车,奔上高处,一层一层的将战车累加上去。

哐!哐!哐!!!

一层一层的钢铁碰撞声,最底层的战车,发出的吱嘎声响,使得这些转化尸魔后,心脏早已冰冷的将领,都生出几许心血沸腾的感觉。

从望见长安诸城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已经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等待这些战车完工,踏上战场的那一日。

这一天,也将会是他们大获全胜,获得天下的主宰权的日子。

中间一座高台,八方八座高塔,九个地方同时搭建,从马车聚拢开始,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半刻钟,就已经全部完工。

白王爷的身影,从后方飞掠而至,落在高台之上。

钢铁构造的整座高台,因为他的踏足而略微晃动了一下,但下一瞬间,整座高台沉陷三寸,从上到下的结构,都好像变得更加紧密稳固。

不再像是拼凑而成,而像是从一开始,就铸造成了一体。

“高塔祭台既然完成,你们且退出数里开外,以防有焚天宝玉落在这里。”

白王爷一挥手,负责搭建高台的白定辰和八处高塔之间的尸魔兵将,全部领命退去。

长安城里的焚天宝玉到底还有没有消耗完,这个情况还不能确定,算是个麻烦。

本来这场尸魔祭祀,应该要在一年中的至阴之时,冬至之日举行,效果才能够最好,现在也提前了好几个日子。

但为了把握住时机,那么一点遗憾和隐患,白王爷轻易的便从心中抹去。

他站立高台,接受着周边所有尸魔、所有活人兵将的崇敬狂热目光,缓缓的举起了双手,仰望夜空。

“生来筋骨细,人躯多悲憾。壮年匆匆过,流光不及挽。四郊未宁静,垂老不得安。百岁牙不存,所悲骨髓干。”

白王爷注视着夜空,咏叹的声调并不高,但一字更比一字长,蓦然恍惚之间,那不高不低的声音,已经遍传四野。

马蹄奔跑的声音,镇魂铃的声响,不知多少活尸的奔腾嘶吼,城墙下的激烈厮杀,都不能阻止这种声音的渗透。

乃是天上地下呼啸不休的冬季寒风,跨越山川湖海而来的冰冷气流,这个时候,也只能成为这种咏叹的陪衬。

那是咒语,也不是咒语,只是捻章摘句,随口一造的诗词,但却是当年,白王爷感受到尸变源头之时的慨叹。

所以对他来说,这已经胜过了世间任何神秘而正规的咒语,是八万四千言语声调之中,最具效力的咒言。

“寒暑如刀斧,朝夕竞摧残。七情不能放,畏其伤肝胆。山海涉足浅,死难来横断。事事如牢拘,孰敢以身探?”

“苦叹!苦叹!苦叹!!”

相隔数里,城墙之上的张安寿,眼睁睁看着那八塔一台,用匪夷所思的速度,建造起来。

看着白王爷在高台之上的举止,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些声音。

他身为神魄入体的强者,无论眼耳口鼻,还是冥冥中的感应都超乎寻常,但现在,这份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反而给他带来了远超常人的灾厄压力。

原本注视着战场局势的张安寿,已经不由自主的也将视线上抬,投向夜空。

他已经能够感觉到,在那些夜空云层的背后,在更高的地方,深沉的夜幕,正晕染着暗红的光泽。

翻卷的血色霞光,从不知名的所在倾泻而来,插入了月光和大地之间。

就在这一首祭词的时间里,正常的月色,已经无法传达到大地上。

张安寿清清楚楚的分辨出,清冷微白的月光中,多出了一抹淡淡的血色,而后那血色就越来越浓。

直到他眼中的整轮明月,全部浸透在湿润的血光里。

张安寿眼角周边的血管已经全然凸起,如同细密的青网,额头的青筋,更是明显抖跳,扶在城墙垛子上的手掌,已经不由自主的陷入墙砖之中,手指屈卧,抓碎如粉。

他猛然低头,汗如雨下,心脏不争气的加速起来,想要示警,却不知道该提醒众人做什么,才能防备得了那种不祥的预感。

“何乡为乐土,从始尸魔坛!!!”

白王爷的声音继续传来,最后一句话,一反之前的深沉。

在十个字的时间里,将音量拔高到了极限,化为震彻夜空的一声烈吟。

轰!!!!

天空上的响动,回应着白王爷的呼唤。

八塔一台的上空,浮现出一块血红光晕,远比别的地方的夜空云层,更显清澈光滑纯粹,极速向周围扩大。

黑色的闪电,连番轰鸣着,电走龙蛇,在血色天空中肆意闪动,然后劈打在下方的祭台之上。

钢铁的框架,这一刻发挥了最大的效果,黑色的电流在高台和八座高塔之上不断的闪烁,萦绕着,逡巡不去。

粗大的黑色电光,不断扭动着,始终不曾断开,几乎把血色天空和九处祭台,直连到了一起。

大地上的白色寒霜,此时被血色的天空映照着,好像也变成了红色的霜花,随着雷声而颤抖破裂。

冰霜之下,并非土地草木,而是尸体,一望无际的尸体。

整整几个月的时间里,这片战场上,近乎每天都会有活尸冲向城墙,丧命在此。

活尸的血液粘稠,不会随便扩散,活尸的尸体如同木石,不会腐烂生瘟,在冬天更是不必担心。

况且城中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出来清理,所以这些尸体,就在战场上铺陈着,过了一日又一日,一日更比一日多。

今晚,在这场祭祀之中,那些已经没有任何威胁的尸体堆里面,却升起了数以万计、条条缕缕的灰黑色气流。

明明是灰黑色,但又完全不影响人的视线,灰黑且透明,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可是这种气流带来的影响,绝非虚幻。

城墙上下奋战的士兵,在那些气流升腾起来的第一时间,就如遭重锤,胸口憋闷,骤感疲惫不堪。

当场就有数十名刀斧手踉跄之间,被活尸扑倒,好在飞天蜈蚣暴涨而成的银光,急射而过,将附近的活尸通通斩断。

这些银甲刀斧手,终究不是寻常轻甲精兵所能媲美,即使身上已有一些被咬伤撕伤的地方,依然抓住了机会,奔上城墙。

飞天蜈蚣大发神威,站在墙头上的杨白发,脸色却十分沉重。

就刚才这么一会儿,他竟然已经感觉有点累了,精力流逝的速度,比正常状态下要快十倍不止。

与之相反,城墙下的活尸却格外亢奋起来,叠着人墙就往城墙上爬,更是在不断的挖掘、扒扯、撞击城墙砖石。

杜文通提着镶嵌焚天宝玉的长矛掠上城头时,就感觉到,整段城墙都在微微晃动。

“武德王!”

直视了祭祀全程的张安寿,捶着胸口,缓过一口气来,“他站得那么明显,肆无忌惮暴露自己的位置,恐怕有应付焚天宝玉的手段,仅此一枚,不可轻动!”

杜文通瞳孔紧缩:“可是……”

“寒山呢?”

杨白发扭头道,“他怎么会比我们醒得晚,还没到吗?!”

轰隆隆隆!!!

天空中劈落到祭台上的黑色电光,又多了几束,雷声欲厉,虚幻的灰黑气流,更加炽盛。

西部雄关城池广阔,城外活尸进攻厮杀的声音,还没有将那些进入苍天梦境的人惊醒过来。

但是这一瞬间的战栗感,让所有的入梦者都汗毛倒竖,悚然的睁开了眼睛。

他们从床上坐起,不知来由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那些正常休息的百姓,也在这一刻惊醒,不约而同的将视线投向了西方。

这个刹那,才是苏寒山在苍天梦境中,感受到西部雄关所有人同时脱离梦境的时刻。

他本人也在西部雄关之中,只不过既有苍天之眸,又跟五脏庙缔结了稳定的联系,那种心悸的影响,比其余所有人都缓了一拍。

苏寒山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视角。

他的意识,好像已经回归体内,正极速的赶向城头,但另一个同样属于自己的身影,还处在苍天梦境、海底荒沙之间,注视着手背上的苍天之眸。

半在现实,半在梦中,人是全然的清醒,感受到的却是梦一样的瑰奇空灵。

当他从空中飞掠而去的时候,青色的光点,正从他的左手,从他背后扑散开来。

光点越飘越广阔,还在飘散的过程中,不断增加数量,轻若无物,飘飘欲落。

苏寒山去到城头上的时候,城中已经到处都是飘飞的青色微光。

苍天意志把苏寒山的媒介作用,提升到了最高,让他回归现实之后,仍然有侧影存于梦境,让苍天梦境积攒的力量,降临在现实之中。

这一系列的变化,苏寒山是有感受到的,可是当他刚看清城外状况是,心中就为之一沉。

那些灰黑色的虚幻气流,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

正常的气体,其实也是由实质的微粒组成,只不过单个结构非常细小,人体察觉不出来。

而那种灰色气流,却是无实体的存在,跟天地元气一样,是纯粹的元能。

但那又并不属于大自然固有的天地元气,恐怕是尸变源头运炼而生的尸魔元能之气。

这个世界的武道,极度侧重魂魄精神,辅以肉身,对天地元气涉足太少。

苍天意志因苍生之力而成,所能使用的手段,也要受世界众生的局限。

要在这种完全不熟悉的领域,跟尸变源头对抗,怕是要事倍功半。

杨白发等人,都看出了他脸色的不对劲。

眼看那些虚幻气流,已经向着城墙这边碾压过来,杜文通攥紧长矛,就准备不管不顾的先将焚天宝玉投射出去。

苏寒山却按住了他的肩膀,脸上突然浮现出了诧异、熟悉、恍然、惊喜的神色。

苍天意志,在这一刻展现出了超乎预料的能力。

飞向满城的青色光点,落地之后,每一个光点,都化作一个人形的虚影,顷刻之间,数不胜数的人影,就占满了街道、房屋、阁楼、河面。

有刚刚惊醒的百姓,向窗外看去的时候,仿佛瞥见了自己和自己的邻居。

也有人看见了自己的教头,梦境中的新朋友,据说是来自其他城池,来自渤海之滨。

这些光影,正是苍天梦境开启以来,进入梦境的所有人积攒下来的意念。

能够把这股力量及时放出来,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让苏寒山又惊又喜的最大原因,是这些光影的排列和运转。

那些人影,没有重量,没有实质,飘空移动,在全城各个方位,形成了大大小小,重叠套夹的无数圆轮,缓缓转动。

夜空中,因此有无色模糊的轮廓,隐约浮现,如同天刀斩落的峡谷,如同地热上涌的沼泽,如同人心六种面貌,如同玄阴冰月,周边的六颗星辰。

甚至有天狼昂首,猛虎咆哮,文士唱诗,武夫举拳,神龙见首不见尾。

成百上千的无色意象,恢宏庞大,一闪即逝,走马观花般,循环浮动着,形成涌动的元气,抗拒着城外的尸魔元能。

那是阴符风水,是六韬阵法,也是玄阴真经。

历代一切生灵的记录,都在众生梦境之海中,都在苍天意志的照耀下。

苏寒山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切经历,同样都在苍天意志中,留下了对应的痕迹。

从他来到这里时,就也已经是此界苍生之一!

曾经,他在拒马城参悟风水化煞的那个晚上,就已经让苍天意志之中,多了来自其他世界的修行奥秘。

如今,当这些奥妙法门,以苍天的视角运转、呈现出来,比起苏寒山当初的感悟演练,就高出了不可以道里计。

天意阴符逆化六煞风水大阵!

化煞为元,以炁斗炁!

同样在元气的领域,抗衡尸魔元能。

“苍天意志固然因广博而懵懂,却也有着无所不容的大优势……”

苏寒山意犹未尽的从那些阵法上,收回目光,看向城外,“可惜,长安各城中,至今进入了苍天梦境的,还不足一半人口,若是再有一些时间,形势就会更好。”

现在,苍天意志还只是更多的采取了守势。

城外堆积的活尸尸体太多,黑色闪电导引入地之后,尸魔元气不断催生,同时作为媒介的八座高塔,表层外也出现多处血光黑电尸气聚集的团块,如心脏般跳动。

尸魔元能涌动的愈发剧烈,山呼海啸似的,接连拍向西部雄关。

城墙上的众人,虽然受到庇护,仍然被这样的声势震得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杜元贞喃喃道:“原来他们是想要把全城的人都化为活尸?”

杜文通拄着长矛,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在这里投矛,没办法准确的落在五里外的高台处吧。”

苏寒山望着那座祭台,高台上被黑电掩映的人影,也精准的回望到他身上,血色的眼眸弯了起来,好像对这样互相消磨后的结果,已经胸有成竹。

“既然这老兄主动现身了,怎么能不接他这个邀请呢?”

苏寒山捏响指节,对那个笑着的尸魔眯了下眼睛,“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件事……出城,去杀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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