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邙山晚眺 偃师恩仇

九头虫被斩第一日。

日头落下,当定鼎门外的东都旅者正期待洛水上的天津晓月,

苍茫的暮色,笼罩着北邙山。

这时东都万盏华灯初上,炊烟袅袅,站于邙山晚眺,城郭宫阙,一派雄奇景象映入眼帘。

有道是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本该感慨几分壮丽,可此时北邙山上的一群人,却没这等兴致。

他们各怀心事,目光游移不定。

魔帅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目扫一圈,接着走向无脸男。

魔相宗上一代宗主长孙晟是他的师父,眼前这位,则是与他的师父有着重大关联。

他曾被一场大火烧毁面容,后来直接练功融了整张脸,从而练成一门奇门武学。

将魔相诀,变成了无相诀。

现如今,这诡谲多变的武林给了他新的机缘,让他找到灵感弥补功法,摸索出无相神功。

此役本该十拿九稳,没想到惊险至此,差点把身家性命给搭了进去。

“师叔,可是你的秘法被那道门天师给破了?”

无脸男没有表情的脸透着股郁悒之气。

长孙敞道:“非是我的秘法出错,而是大尊,否则王世充怎会跳反?大军又怎会倒向宫廷一方。”

长孙敞正是上代魔相宗主长孙晟的亲弟弟,杨广在时,他还曾担任左卫郎将。

他们魔相宗向来隐秘,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

除了师门一脉,就算家族中的亲近之人都不知晓,这与他们的武学大有关联。

众人转头看向大尊。

大明尊教天天打雁,倒叫雁鹐了眼,在最擅长的领域被人反制,实在说不过去。

竺法明拨动那串由一百零八颗钢球组成的佛珠,沉声道:“请问大尊,天师的精神境界到了什么层次,为何你的秘法一触即溃。”

许开山双脚踩在似坟茔凸起的土包上,毫不在意二人不太礼貌的语气。

看向东都时,反而带着一丝古怪的欣赏:“这位天师若是加入本教,也许真有参悟万法根源的机会。”

“全力拼杀起来,我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但也不可能败得这样快,方才的场合可拖不得,他挥出三剑,这三次较量我都落于下风,再抱有幻想拼命死斗岂不是傻瓜?”

一旁的辛娜娅插话:

“此人的棘手程度超乎预料,莫要怪在大尊身上。若你们早有预见,提醒一声,善母何至于陷于东都?”

竺法明佛目含怒:“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出手得罪他。”

“大师现在说这些不是晚了吗?”

魔帅阴阴一笑:“诸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大尊没理会他的话,扭头看向北邙山崖坡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衣人,这位尊教原子,他已经看不透了。

“荣府那边怎么回事?”

杨虚彦闻声,将荣府寿宴发生的事逐一告知。

一众高手,闻之变色。

杨虚彦一脸真诚:“我尝试出手,可他对杀机的感知远比寻常人敏锐,刺杀不成,我可没能力正面与他相斗。”

赵德言发现不对劲,冷声道:“你选的时机不对,该等他陷入围攻时再出手。”

杨虚彦摇头:“你却不知,阴后就在寿宴场。”

“什么?”

赵德言眯着的眼睛不由张开:“祝玉妍看着闻采婷、辟守玄被杀也未出手?”

“辟守玄仗着辈次高,早不为阴后所喜。现如今阴癸派出了个林士弘,派内相争更加激烈,阴后不出手既铲除异己,又卖了天师面子,一举两得。”

魔帅表情渐变,杨虚彦话语不歇:“阴后已不打算交此大敌,甚至成为他的帮手也不无可能。”

“此人的练功天赋千百年难得一见,进境一日千里,假以时日,恐怕他就要成为天下第一人。”

“加之他嫉恶如仇,有仇必报,我们与他交恶,后果可想而知。”

杨虚彦的话给了众人莫大压力。

大尊的眼中微露异样:“虚彦有什么对策。”

杨虚彦苦笑了一下:“倘若他得到天下,处处都是眼线。我们只得樵隐深山,隐居避世。”

长孙敞面不改色:“何必说笑。”

杨虚彦恢复正色,二目凝视许开山:“大尊,我需要御尽万法根源智经最后三页。”

智经最后三页乃是秘中之秘,连原子都不传,唯有大尊才能修炼。

大尊没有立刻反对,静听他下文。

杨虚彦一拱手:“我可以拿出一门秘典,绝不在智经之下。这法门极为高深,我尚未参透,若非大敌当前,任何人拿到都会珍藏密敛。”

“大尊拿出这三页智经,我可另给一份与席天君紫气天罗有关的秘术,那是我与他交流得到的成果。道门天师的精神骨架,与之大有关联。”

一听到这话,众人精神一振。

天师用出来的法门威力众所见之,哪个不眼馋心动。

杨虚彦为了展露诚意,主动提议:“可由我先拿出秘法,大尊看过之后再行决定。”

魔帅仍有一丝怀疑:“你能如此好心?”

“非是好心,而是同舟共济。”

杨虚彦飞眉入鬓,硬朗的脸上带着果决之色:

“倘若诸位一道参演功法,进境必然数倍加快,下一次再遇到这道门天师,我们杀掉他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竺法明双手合十,第一个回应:“善哉善哉,贫僧对此法大为好奇。”

“总不会叫大师失望。”

杨虚彦笑了笑,又听辛娜娅道:“那眼下去往何处?”

“李密正欲攻打洛阳,天竺狂僧伏难陀一旦出手,我们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杨虚彦却道:

“我不觉得李密有胜算,指望他太过被动。不如抓紧时间,提前去关中。”

赵德言念叨一声:“长安。”

“不错,正是长安。”

杨虚彦瞧着赵德言,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长安是最后屏障,一旦长安失守,下一个倒霉的将是颉利可汗。对于一个有机会突破武道巅峰的人来说,就是十万金狼军一齐冲锋,也挡不住他冲入大可汗的牙帐。”

赵德言二目聚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难道魔帅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

赵德言干笑一声:“是我小觑你了。”

随即将拇指、食指放入口中吹响哨音。

远空中盘旋的通灵鹞鹰鸣声回应,直直飞来。

“我要将东都的事告知颉利可汗,也要让武尊知晓”

……

“你想以什么身份活下去?”

紫薇宫内,王世充听了这话,小心翼翼地说道:“天师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活。”

周奕摆手一笑:“不必紧张,说说你的想法吧。”

“是。”

王世充应声讲述:

“我原名乐卓,是郑国公手下的一员将领,后来被一个无脸男人改换容貌,变成王世充的样子。漠北邪教随后对我施展秘法,叫我心志迷失,浑浑噩噩,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王世充。”

“直到遇见天师,我才被唤醒,之后明悟原委,晓得自家性命堪忧,一旦东都安定,王世充第一个便要杀我。”

“这些人早料定天师会来东都,为了保住王世充,又自觉国公府的防守不够严密,才想到这一法子。”

“知悉他们的计划后,我便调离向思仁、杨庆,只要天师杀了他们,王世充就会失去最得信任的手下。那时天师一到,我直接站出来倒向您,其余将领与王世充存在嫌隙,就算他本人站出来,我一样有机会成功。”

他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其他办法,想到是您能将我唤醒,只得拼命赌这一把。”

周奕倒是有几分欣赏。

一旁的杨侗打量着王世充:“我想起来了,你此前可是追随过虎贲郎将刘长恭。”

“正是!”

乐卓欣喜不已,皇泰主竟还记得他。

少年对周奕解释道:

“他随刘长恭一道败给李密,潜水而逃,后来才到王世充帐下,我听总管说过此事。”

‘王世充’听罢大窘。

周奕则道:“这么说,你是想恢复原本身份?须得明白,我没法改变你的面貌。”

王世充有些尴尬,赶忙道:“不敢有所求,我本是一员小将,承担不了现在的贵重身份。”

原来如此。

周奕点了点头:

“眼下王世充是死是活已无关大局,那些将领知晓实情,只是心照不宣,你既然对这身份没有抵触,那就继续做王世充吧。”

“约束好郑国公府的人,别出乱子。以后九州安稳了,我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那时你要做回原身,我给你正名。”

王世充听罢,心中一颤,悲喜交加,没想到这位帮自己考虑的这般周到,当下纳头拜倒:

“多谢天师再造~!”

“去吧。”

周奕摆了摆手,王世充再一拜,又朝皇泰主一礼,接着离开了紫薇宫。

外边的天黑了,但他的天亮了。

杨侗瞧见王世充被善待,一直盯着他背影消失。

这时转脸道:

“表姨夫,我可以为你写一封信给祖母,再给张须陀将军。”

周奕油然一笑:“江都的事不用你费心。如果你有什么诉求,也可以告诉我。”

他带着求知欲道:“小侄有些经文不通,不知道它们与武学有何关联。”

话罢移来灯盏,拿出经卷,显是早有准备。

周奕逐一指点,没懂的,先叫他记下慢慢琢磨,而后便道:“仁谨,你快去歇息吧。”

瞧了瞧窗外天色,这时歇息太早了吧?

杨侗又一想,或许是自己待在旁边,对表姨夫练功有打扰。

哪怕他不说话,也要呼吸。

顶尖高手感知非常敏锐,自己的气息声估计也算杂音。

杨侗顺势告退,把这安静的书房让了出来。

才踏出门,他就知道自己想偏了。

独孤凤正漫步走来,与他打过一声招呼,接着步伐不停,直接入屋与周奕说起话来。

说话声响起时,杨侗已经走远。

“东城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周奕来了精神:“可有见到李密?”

“没。”

“这家伙不会还龟在荥阳吧?”

独孤凤朝他靠了靠:“这也正常,他知道你这么大的对头在东都,怎会冒险。”

“那此次是谁带队?”

“蒲山公营的沈落雁。”

“好,也好。”

周奕从盘坐中起身,小凤凰一把拽住他,柔声道:“城东的战事无需你操心。”

“我总该见见故人。”

小凤凰笑了笑:“没说不让见,只等大军攻入偃师,我去帮你将这位俏军师抓来,任你惩罚。”

周奕转头看她,分明听她在最后四字上加重声量。

“你不会以为我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小凤,刻板印象要不得。”

独孤凤清丽无伦的脸上转出笑容:“没有,我只是听说,当年蒲山公营的俏军师,好像还想对你用美人计。”

周奕自信一笑:“她用这招对我可没法奏效。”

“不过,换成小凤我就要中计了。”

独孤凤温柔一笑,伸手抱住他,轻声道:“下次别这么拼命,我很担心你。”

周奕拍了拍她的后背。

“放心,我不会拿命开玩笑。这次来东都,我本意是为了来见你同时给祖母治病,和氏璧能拿就拿。之后去岭南寻宋缺,将南方平定之后,再谋东都。”

“可见计划没有变化快,冒一点险也是值得的。”

“对了,祖母呢?”

周奕把话题转走,独孤凤回道:“我将她老人家送了回去,祖母一路上都在夸你呢。”

她顺势说了几句,又从他怀中起身。

“你连番大战,继续打坐调息吧。”

“我去东城那边给你照看,只要那个俏军师露面,她一准跑不掉。”

周奕不及回话,外边又传来脚步。

临近书楼,故意将脚步踏慢踏重,让他听到。

知道有客到此,二人出门一看,乃是老熟人侯希白。

不过,此刻侯公子的表情略显苍白。

“侯兄,怎么回事?”

迎上周奕郑重的目光,侯希白有些感慨,吁了一口气道:“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周兄。”

“我查探杨虚彦他们的踪迹时,撞到了石师。”

“并且,石师对我出手了。”

周奕道:“用的花间十二支?”

“正是。”

“你不是没到二十八岁吗?不过你能活着,说明他未出全力。”

侯希白道:

“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不过这一次很惊险,若非我新练不死印法功力有大进,绝无可能在石师的花间秘法下活下来。”

他又将自己在东都城北撞上师尊的经过说给周奕听。

周奕起先怀疑石之轩参与到了东都乱局中,可从侯希白的话中,石之轩似乎也在追杨虚彦那帮人。

转念一想,对侯希白道:“恭喜你,往后可不用担心令师再对你出手。他这次是有意放过你。”

侯希白又惊又喜:“为何这么说?”

“因你没到二十八岁,令师提前出手,也就不必遵照约定用出全力。而且,你的师兄多半将他背刺,这会儿,他只有你这一个弟子,没理由对你下死手。”

侯希白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苦笑:

“有无传人这种事,石师估计不会在乎,多半还是因为你。石师叫我带话,倘若我成了死人,那便没法当这个传话筒。”

周奕安慰道:“甭管什么原因,于你而言总归是好事。”

“令师叫你带什么话?”

侯希白正色道:“距净念禅院的讲筵会开始还隔半月,但石师邀你七日后赴约城南。”

七日后?

周奕思忖一番。

石之轩倒是挺有脾气的,不理会大和尚的规矩。

这和氏璧本就靠抢,早几日也是一样。

武林圣地已经把话放出去,等到讲筵会那一天,什么也拿不出来,面子可丢大了。

也省得多费口舌,和他们辩驳什么天命不天命。

虽说石之轩可能有自己的目的,但他这样安排,周奕倒不反对。

“还有别的话吗?”

“没了,你想知道原因,得见了石师的面再问。”

侯希白说这话时,不由扇动扇子,心中颇有感慨。

这才多少时日?

周兄就已能同石师平等对话了。

就在这时,外边有人急急奔来,是右翎卫大营的人马,这些人算是皇帝亲卫,也是独孤峰最信任的人手。

军情紧急,领头那名披着轻甲的亲卫说话又清晰又快:

“天师,偃师大军出动,正在攻打城门,宋蒙秋将军放任一部分贼众去开城门,让他们里应外合,李密先头部队果然深入城内,正被杨公卿带人围杀。”

“偃师方向不断增员,战线铺到伊水码头。”

听到这里,周奕心知李密中计。

一旦前头部队杀入,后方增援,李密想撤也难。

“来了多少人?”

“少说有三万人马。”

“走!”

周奕精神一振,独孤凤见他如此兴致,不再阻止,随他一道前去。

侯希白跟了上去,亲卫营紧随其后.

……

“杀!杀啊!”

“给我杀~!!”

夜幕四合,一轮弯月遥挂天际,那缕缕清辉已被染成血色。

洛阳城东,喊杀震天。

城内城外皆在大战,动静越来越大,蒲山公大营的旗帜不断掉落在地上。

大战仅过半个时辰,沈落雁安排在前方领军的房彦藻察觉到不对劲。

冲进去的人越来越多,死伤越来越惨重。

东都城门就像怪物张开的大口,仿佛多少兵将投入进去,都要被吃掉。

按照沈军师的旗号,房彦藻在高杆上打起三色灯笼,前方校尉百夫长瞧见,齐齐下令后撤。

蒲山公营一撤,城内张震周、宋蒙秋,杨庆等人立刻杀出。

房彦藻命令传令官,不断打灯号。

沈落雁这一招很有用,大军在撤退中依然能保持阵型不乱。

“哪里走~!!”

就在这时,一声大吼从侧翼传来。

房彦藻听到了大队人马逼近的声音,身旁的校尉惊呼:“左翼!左翼有伏!”

正是皇甫无逸、独孤峰领军杀到。

“嗖嗖嗖”一阵响箭射来,打灯号的三色灯盏灭却。

顿时,军阵出现混乱。

左翼大军逼近,喊杀声一响,蒲山公营登时大乱!

完了!

房彦藻面色大变。

“退!快退!”

他的喉咙以近乎撕裂的方式喊出,声音如同沙砾摩擦般刺耳。

然而,兵败如山倒已不能阻止,命令在这巨大的溃散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人群拥挤推搡,彼此践踏,活人踩着死人,死人绊倒活人,全乱了。

杨公卿、张震周等城内守军如决堤的怒潮,汹涌而出。

沉闷的铁甲撞击声汇成一片,在低吼中迅速吞噬落在最后、来不及逃走的兵卒。

“轰!”

伏兵撞入溃兵最薄弱、最混乱的侧翼。

房彦藻的耳旁已被逃命哭喊声填满。

他不远处一名亲兵头盔不知去向,被侧面刺来的一支长矛贯穿胸膛,整个人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飞离马背,消失在混乱的人马丛中。

见此状况,房彦藻哪里顾得上旁人,驾马飞逃。

身后的声音逐渐变小,他逐渐有安全感。

终于,在伊水河畔,房彦藻远远看到一名长发及腰的白衣女子。

女子身边,正有第二股大军。

不等沈落雁问,房彦藻隔着大喊道:“军师速走,军师速走!”

“怎么回事?!”

沈落雁已有不祥预感,却还是耐心询问:“你手下的人马呢?”

房彦藻一脸悔恨心痛:“房某仅以身免。”

“速退!!”

“赶紧回防偃师!”

沈落雁二话不说直接下令,军中兵将的士气虽然受到一定影响。

但军阵丝毫不乱。

怎么来的,怎么撤回去。

一路加速行军,沈落雁问清了房彦藻具体战况,倘若他没有说假话,王世充能拿出来的兵力与预料中差距极大。

城内的人手,也被灭掉了。

沈落雁带着沉重的心情在深夜返回偃师。

后方的追杀声暂时听不见。

可是

偃师城内却传来嘈杂之声。

“快!”

沈落雁面色大变,偃师城内只有两千守兵,此地位置相当关键,它紧邻洛水北岸,扼守着从东部通往洛阳的陆路和水路要冲。

这座拱卫东都的最后一道外围重要防线,绝对不能还回去。

守住偃师,就能有效迟滞敌军从东面直接逼近洛阳城下。

日后再谋东都,那就难了!

然而等他们靠近时,城楼上已立着一位面如重枣,手持马槊的大汉。

正是单雄信。

在单雄信身边,还有一名看上去很古板的男人,此刻嘴角带着一丝霸气笑意。

杜伏威双手环抱,已看到城下的上万大军。

“沈军师,你够聪明的,可惜距天师差距甚远,蒲山公营的一举一动,皆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单雄信哈哈一笑。

一旁的杜伏威道:“此城内的大半守军都已归附,你们速速放下兵刃,免得本人辣手摧花。”

他的声音从八丈高的城墙上传来,自有一股压迫力。

城头上的灯火照亮了他的面颊。

沈落雁认清他是杜伏威!

如今他的名气远胜过往十倍,不仅战功赫赫,眼力更是惊人。

作为一方霸主,早早投靠天师,提供了江淮基本盘。

起初有人看不懂他的操作,此时却羡慕不来。

沈落雁心中一颤,又快速镇定下来,接受丢掉偃师的事实。

“两位,后会有期!”

她行军布阵,极懂取舍。

看到这两人后,便知攻城无望,且一旦后方追兵杀来,前后夹击,可谓是穷途末路。

她放弃偃师,领军向东。

目的地自然是锁天中枢,控地四鄙的虎牢关。

哪知才走不到三里路,沈落雁迎面就听到马蹄声响。

有人大笑喊道:

“哈哈哈,沈婆娘,我们已等你许久!”

这声音一听便知是寇仲。

“沈落雁,你已无路可逃,快投降吧。”

这一道声音对沈落雁触动更大,是那个让她念念难忘的徐子陵。

与寇仲、徐子陵一齐动手的,不仅有杜伏威单雄信的人马,还有翟大小姐带来复仇的部众。

木道人与乌鸦道人就在寇仲身侧。

木道人之前与单雄信碰过面,晓得江淮军的目标。

偃师、虎牢关,接着就是李密的大本营荥阳。

两边大战在一起,单雄信与杜伏威瞬间领人从后方杀来。

这一下,让李密的人马陷入包围之中。

众人晓得擒贼先擒王的战略,朝着沈落雁的方向冲杀过去。

从东都逃出来的房彦藻这次再无好运。

翟娇手下的几名高手盯紧了他,高喊着“房彦藻”三字,在乱战中砍掉他的脑袋。

房彦藻是房玄龄的叔父,也是杨玄感造反参与者。

他成为李密的心腹,积极谋划属于瓦岗寨的鸿门宴。

此刻翟让的手下杀了他,立刻拾起他的脑袋,哈哈大笑。

这样的场面,更是狠狠刺激着沈落雁手下的兵卒。

众多人在一起保护军师,但冲向沈落雁的高手太多。

终于,带着一地鲜血,杀到洛水之畔。

沈落雁正在经历此生最绝望的时刻,逃无可逃的情况下,扑通一声,跃入隐隐闪烁粼粼波光的水中。

就在这时,上游一艘船驶下。

月下一道白影飞掠,踏水而来,遁入水中的沈落雁忽觉衣衫一紧,被人抓着后背从水中捞出。

欲发劲挣脱。

忽然惊觉,体内真气已被封堵。

来人武功之高,超乎想象。

眼前景色转换,目不暇接,岸边光影快速倒退,一个摇晃,背部贴上甲板,已上到船上。

沈落雁侧目看到一道白影满身清辉,心中顿觉一寒。

她再不抱任何逃生希望。

转过头,另有一人折扇轻摇,踱步走来。

“侯公子,没想到你也在此地。”

“落雁,许久不见。”

侯希白的美人扇上,其中一幅美人图,正是眼前这位俏军师。

侯希白的脸上带着惋惜之色,稍稍叹了一口气,他一点不怀疑接下来将上演辣手摧花的一幕。

“沈军师,别来无恙啊。”

沈落雁的目光错过侯希白,又从独孤凤身上移开,她抹去脸上水渍,看向周奕。

“周天师,短短几年时间,你身上发生的变化翻天覆地,实在不可思议。”

“怎么,你后悔了?”

沈落雁目光一暗:“若知晓你有今日成就,是个人都会后悔。倘若那时密公以诚邀你,你会加入蒲山公营吗?”

周奕直白道:

“不用懊恼,他以诚相邀也无用,我不喜他这个人,不过若你们不逼我,我对你们的死活便不会关心。”

“李密呢,他怎不在偃师?”

“密公在荥阳,偃师距离东都太近,不在此地,自然是忌惮天师。”

周奕都有些无语了:“他让你们在前面送死,倒是符合我对他的印象。”

“那伏难陀呢?”

“他也在荥阳。”

周奕朝下游一指:“我们同去虎牢关,你到城楼下拍门,叫人打开城门。只要城门打开,我留你一命。”

一旁的小凤凰暗自好笑,晓得他想捉弄人,要叫她做个拍门军师。

沈落雁带着一丝凄然之色,摇头道:“天师何必作践于我,直接动手吧。”

她自嘲一笑,表情远比侯希白美人扇上要凄美:

“你的消息隔三差五传到荥阳,叫我们日愁夜愁,在你势大之后,我几乎没睡过安稳觉。密公安排了大量人手保护,出门时遮遮掩掩,处处结交你的对头,准备一道对付你,可总没有一点好消息传来。”

“就像是做噩梦,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在噩梦中,不知何时是头。”

“此刻死了,反倒轻松。”

周奕冷冷一笑:“这都是你们自找的。不过,你想轻松没那么容易。”

“我准备把你卖到青楼里去,让你慢慢还债。”

沈落雁面色一白,目含恳求,对独孤凤道:“这位姑娘,烦请你帮忙一剑刺死我。”

独孤凤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

周奕低哼一声:“胆子这么小,当什么军师,你以为我和李密一样无耻吗?”

“我本是要杀你的,但你命好,有个人在替你还债。”

沈落雁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脑子不笨,想了一圈,眼神复杂起来,忽然道:“难道,是.是徐世绩”

“是他。”

“不过,你这种犯了大错之人,债难还清,往后还需要相当长时间的改造。”

独孤凤这次好奇了:“什么改造?”

“自然是劳动改造。”

周奕道:“比如农田锄草、河道清淤、缝制衣服、引水灌溉,修筑河堤”

周奕举了一大堆例子,对独孤凤道:“我会叫人安排,让她接受二十年改造,到时才算自由。”

独孤凤不禁好笑,没想到他想出这主意来。

沈落雁问道:“倘若我说服密公放弃荥阳,向天师投诚,他有改造的机会吗?”

“有。”

“我把他烧成骨灰,你修筑河堤打砂浆时,可以把他的骨灰打进去,让他有点参与感。”

侯希白敛住笑容:“落雁,珍惜这次机会吧。”

沈落雁并无求死之心,能活下来,已是超乎意料。

她不由看向南方。

此前怎么也想不到,徐世绩背叛李密,竟是为了自己。

“多谢天师。”

沈落雁认命了,侯希白将她带上岸,叫停了正在打杀的人。

屯兵在偃师的兵将,此刻要么死,要么投降。

一夜之间,李密一方不仅丢了洛阳之东极为紧要的一座重城,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手,首席军师也正式落网。

周奕进入偃师时已是下半夜。

他并未离开,在与寇仲、徐子陵照面后,趁着老杜、单雄信等人都在,约定好明日在偃师小聚。

当夜,偃师高城上,周奕与独孤凤惬意地欣赏洛水东流。

而在洛阳之南,净念禅院的静谧被李世民带来的两具尸首打破。薛万彻与冯立带来的消息,更是叫李建成彻夜难眠.

……

(本章完)

第193章 天师命算 东都弄笔

蒙蒙细雨轻拂初晨晓雾,秋雨湿寒,似乎穿过皮膜,直达李建成的内心深处。

山寺门口的竹坡上,他沐雨北望。

什么龙门山色,马寺钟声,盛景纵多,亦无法掩盖其眼中的彷徨失意。

“东都,就这么没了吗?”

听他喃喃一念。

身后的尔文焕、乔公山、谢叔方不由往前一步:“大公子!”

同为长林五将,他们三人没有去东都执行任务,心气尚未受到重大打击。

见大公子意态萧索,便想出声劝其振作。

三人又扭头看向一旁的薛万彻与冯立,似是瞧见两只斗败的公鸡。

李建成不予回应。

乔公山不由严厉地看向薛万彻:“薛兄,你们是否夸大其词?”

冯立摇首:“我们怎会欺骗大公子?”

薛万彻朝身后禅院示意了一下:

“你们也瞧见那两具尸首,印象中,武林圣地有多少年没死过这等高手了?且他们死时,天师仅斩杀曲傲,荣府寿宴十大高手围攻之战尚未开始。”

“这一战武道宗师的死伤,胜过千百年来任何一次武林争斗。”

“可怕的是,他在荣府杀得血流成河之后,毫无停歇,转进紫薇皇城,又与漠北大尊一战。”

说到这里,薛万彻这样的硬汉也打了个哆嗦:

“他们一人控制三头巨蛇,一个控制火焰巨人,巨大的火剑斩掉了三颗蛇头,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信这等武道怪谈。”

“大尊败逃之后,善母身死飙血丈许,溅洒天街。这般武道高手被杀,亦是我生平仅见。”

“是啊。”

冯立吁了口气:“这天师杀伐之盛,远超另外三大宗师。”

“现在回想他去荣府这一程,绝非被那些‘不去便算胆怯’的江湖传言所激,仇家对头汇聚,反倒合他心意,真是奇事一桩。”

“寿宴与紫薇宫的事很快就会传扬出去,可想而知,要不了多久,他又将名动天下。”

众人的心情都甚为沉重。

东都一役极其关键。

江淮巴蜀的传闻到了北边,大多数人只是道听途说,远没有亲眼瞧见震撼。

这一次丢掉的不仅是东都,还将影响北部众多帮派宗门的态度。

这些人如若都服气了,他们便再无机会。

“把东都的人手全都撤回来。”

乔公山一惊:“大公子,你这是”

他误以为李建成已彻底放弃。

“洛阳帮眼线众多,既然他们尽数投诚,东都一旦安稳下来,我们的人就待不住了。”

“大公子,”乔公山拱手问道,“不知您下一步有何打算,我们对天师又该持怎样的态度?”

“别急。”

李建成看穿了他们的想法:“先等这次讲筵会。”

当下能靠得住的,唯有武林圣地。

瞧见薛万彻与冯立微微放大的瞳孔,他又道:“东都事罢,我会去询问父亲,凡事由他定夺。”

长林五将暗自点头。

大公子的态度比较微妙,看来也不是要死磕到底。

“对了,你们可知独孤家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李建成满腹狐疑。

他可是先至独孤家的一方,且试探过独孤峰的口风。

岂料对方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以致东都局势完全脱离掌控。

哪怕是输,也要输个明白。

薛万彻与冯立并不知情,他们又说了一下老夫人的身体状况,推测她已经痊愈。

乔公山提议道:“大公子,大家毕竟是亲戚关系,到了这份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如直接一点,叫人去问。”

李建成采纳了:“你办事妥帖,就由你去吧。”

乔公山一怔,赶忙应道:“是。”

李建成把五人撇下,寻二弟去了。

谢叔方有些担忧:“天师会不会派兵攻打净念禅院?”

尔文焕道:

“这倒是好事,或可将寺内所有高手全数逼迫到关中。包括四大圣僧所在僧寺、白马寺、龙门伊阙等地的众多高手,都将成为我们的帮手。”

“有他们正面相助,我们可在短期内平定北方。那时就算他一统江南,南北一战,胜负犹未可知。”

乔公山摇头:

“你们想得太美,不如担心圣地突然变卦。若他们在佛会上直接将和氏璧给天师,家主便可以选个好日子,将长安拱手相让了。”

说到此节,真叫人心灰意冷。

薛万彻与冯立没搭话。

二人脑海中闪过在东都瞧见的一幕幕,倘若真如乔公山所说,不见得是坏事。

和这怪物一样的家伙打生打死,压力当真不小。

若无顶尖高手助阵,他们想不到用什么法子去挡下那迎头斩来的火焰巨剑。

五人絮叨一阵。

按照李建成吩咐,乔公山领着几人启程前往都城。

而李建成本人,则是在不朽铜殿附近找到了李世民。

两人就昨日东都发生的事聊了起来。

李建成几番试探,察觉二弟身上出现变化。

他暗自皱眉。

虽说对手很难对付,却也不至于完全没有胜算。

怎得

我二弟像是失了心气志气一般?

“二弟,你回去后想对爹说什么?”

李世民道:“我不清楚爹知晓东都局势后的反应,但暂时不可称帝”

在长安,杨侑是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不过是李渊扶立的傀儡。

长安朝堂上,夺位称帝的时机已成熟。

李渊正等着他们带回这块和氏璧,他的眼里容不得人,早有让杨侑‘病死’的打算。

李建成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若早先随天下各路反王一样称帝也就罢了,这时拿着和氏璧称帝,等于自断后路,摆明要和天师死斗到底。

二弟的保守策略没问题。

但是,按照他以往的性格,这话不太像出自他口。

思忖间,忽听李世民问道:“大哥,我在紫薇宫下看到一个人。”

“谁?”

“那个人本戴着面具,后来面具在乱斗中被打烂,是个无脸男人。”

李世民凝视着他:“先前听你说在王世充府上安排了人手,是他吗?”

李建成没能藏住吃惊之色。

“我猜他对你许诺过会利用王世充帮我们拿下东都之类的话。”

李建成沉默不言。

“此人手段阴险,并不可信,大哥务必当心。”

“我知道了.”

李建成应了一声,转身前往禅院内部。

诵咏经文的声音远远传来,意境与往常不太一样。

“咚咚~~!”

钟楼上的钟声,好似因为一场秋雨添了几分寂寥悲凉。

了缘与梵云沧的尸首,都已被火化。

一群大和尚正在做法事超度,送他们去极乐世界。

一心与觉心两位老尼,各都有一分难消怒意。

梵清惠带着师妹的骨灰,前往自己的住所,师妃暄正跟在她身后。

走过几处僧院,周围没有旁人,梵清惠才慢步等徒儿靠近,朝她叮嘱:

“妃暄,往后你外出行走要万分小心,眼下江湖上凶险莫测,与数十年前大有不同,为师已看不透了。”

“你师叔的功力不算差,没想到这趟下山,她竟会死在东都。”

师妃暄抚平眼中淡淡的忧伤,用空灵的嗓音道:“师父,你可想过师叔为何会死。”

梵清惠慢下一步,示意她说下去。

“非是因为功力,而是敌手借势趁虚而入,这与在南阳时截然相反,若非我们与道门天师敌对,影子刺客绝不敢出手。”

“他很清楚,就算他动手杀人,我们眼下还是要对付天师,没法分出精力。天师也不会以德报怨,帮我们追杀杨虚彦。”

“似这样的事,可能会越来越多。”

梵清惠不紧不慢道:“你继续说。”

师妃暄黛眉微扬,话语多了几分梵清惠没想到尖锐:“两位师叔祖的行止也在为宗门考虑,但是否可以做些改变呢。”

梵清惠从未听过爱徒质疑宗门决定。

故而,她盯着眼前仙姿亭立的徒儿微有紧张:“妃暄,你想说什么?”

“徒儿觉得,以当下态势,和氏璧就算被师叔祖交给‘正确的人’,也起不到预料中的作用,反会加大双方矛盾。”

“师父有没有想过,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梵清惠道:“你在怀疑初祖?”

“师父,徒儿在说现状。”

她将梵清惠的目光带向洛阳:

“东都已被天师所得,相比之下,和氏璧终究只是象征意义。天下人并不会因一块和氏璧就相信什么盛世预言,可以预见的是,如果继续沿这条路走下去,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都将投身战场。”

梵清惠顺势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做?”

师妃暄道:“应在讲筵会前寻天师聊聊,最好由师父来聊,两位师叔祖都不合适。”

梵清惠彻底听明白了:“把和氏璧给他,是吗?”

面对师父带着审视的眼神,向来顺服的慈航圣女眼神微有躲闪:

“妃暄不该冒犯各位师长,但偶尔会想,倘若他快速将乱局平定。天下黎民能避免战火,静斋也能免去一份难测凶险。”

梵清惠没有回应她的话。

她瞧出,自家徒儿的那份纯真朴素,那对生灵的悲悯毫无作假。

单纯这样考虑,圣女还是太年轻了,她微微摇头。

不过,心中的疑惑却随之消除。

也许正是这份空灵心境,才叫她在剑典修炼上展露出无人可及的天赋。

梵清惠转移话题:“你近来练功可有障碍?”

师妃暄摇头。

梵清惠一脸欣慰:“如此便好,等你修炼至剑典大成,天师也不敢贸然踏足终南。”

“妃暄,你静心修炼,其余之事不必你操心。”

“是。”

圣女轻声相应,放慢脚步落在梵清惠身后。

师叔的死并未让师父有任何改变,反而加剧了几位师叔祖的仇视态度。

至于初祖地尼

从自己的情况来看,道兄要更正确一些。

自她心境转变之后,就不在是那个师长灌输什么便相信什么的乖圣女,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思考。

无论是对真理的执着,还是对战火之下百姓的怜悯,都不该被人利用。

师叔祖是有私心的,就连不说话的了空禅尊也有私心。

和氏璧在不朽铜殿之中。

相比于和氏璧,那华贵璀璨的铜殿,何尝不是一尊宝物?

道兄自然也有私心,但是.他从来都是直言不讳,坦坦荡荡。

倘若他说的都是真话,那么乾坤为他所定,又有什么不好?

师妃暄想着想着,脑海中的那张脸越来越清晰,又回想起三峡泛舟,在二十四峰烟月里,一道白衣,直下扬州

梵清惠当然不知徒弟在想什么。

这一天,整个净念禅院的念头都静不下去。

极大的诵经声中,还有僧人打拳练功的破风声。

他们在为讲筵会做准备。

同一时间,秋雨下的偃师城正有一次相当热闹的聚会。

李密手下第一军师沈落雁,正在朝宴桌上添菜。

这是她服刑第一日。

在厨房干杂活。

“沈婆娘,为何我总怀疑你会偷偷在饭菜中下毒哩。”

寇仲一脸坏笑,沈落雁面对他的奚落不予理会。

作为落网服刑人员,她不能二次犯错,否则有被卖入青楼的风险。

她相信以某位天师的心眼,真有可能干得出来。

宴桌上的人听了寇仲的话也不觉奇怪,晓得他是这般性格。

心情最奇妙的当属跋锋寒。

他时不时看向正与杜伏威、石龙、木道人等人喝酒的青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这番际遇。

或许是因为扬州三龙的关系。

天师对自己那日出手并未计较。

败在武尊手中与败在这位手上的感觉截然不同,事实证明自己的感觉没错。

寿宴上,他见识到了更匪夷所思的武学。

在漠北,他已是年轻一代数一数二的天才,唯有可达志能与他媲美。

不曾想到,自从入了中土,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与战力如同笑话。

面对强者,跋锋寒从不缺少挑战之心。

可面对那蕴含精神风暴的斩击,该如何抵挡?

跋锋寒自斟自饮,一杯又一杯喝酒,压不下心中的惆怅。

不多时,沈落雁又端来一大盘菜。

乌鸦道人本就是贪嘴老餮,他忽然起身,不少人将手按在桌面上,生怕他顺手把席面掀了。

什么洛阳分茶、洛鲤伊鲂、金齑玉脍,这些菜色不算新鲜。

乌鸦道人很识货,一眼认出了稀罕物:“这燕菜是何人所治?”

所谓燕菜,其实是大萝卜,厨子将其切成细丝,配以山珍海味,如鱼翅、海参、鸡肉等熬制的高汤。

做成一道形似燕窝、味道鲜美的羹汤,故又名“假燕”。

沈落雁道:“这是柴孝和做的。”

柴孝和也是昨夜被抓的将领之一,他本是大隋巩县长官,后来投奔瓦岗寨。

听说偃师今日有宴,便主动请缨,没想到真有手段。

周奕老早便知乌鸦道人喜欢各种美食,于是也来了兴趣。

前日在独孤家,所谓的燕菜他也吃过。

这时一尝,颇为惊异。

那汤温润如玉,丝柔若无物,倏忽间便化开。

细品之下,一丝萝卜特有的清甜回甘悄然浮现,如幽谷清泉,涤荡了浓鲜的厚重,带来出尘的灵动。

众人都被这味道惊住。

刘黑闼好奇,挑起一根近乎透明的萝卜丝,感觉是刀法高手切的。

木道人得意洋洋道:

“柴孝和用的厨刀乃是我打造的,哪怕是普通人,也能切出武功高手的效果。因为冰寒之气,能锁其水,非等闲菜刀能比。”

周奕不明白他为何打造厨具。

问罢才知,竟是木道人打来送给乌鸦道人的。

柴孝和落网后,称自己善治中原菜色,却没找到好刀,木道人这才将刀给他。

这个奇妙巧合,让周奕对这燕菜印象深刻。

同时,也对木道人的锻造技艺心悦诚服,将厨刀命名为“传说中的厨具”。

欢宴过后,寇徐二人带着刘黑闼、苏定方寻到偃师城楼上。

周奕知道他们的目的。

“天师。”

刘黑闼隔着很远就拱手招呼,话语中充满期待。

“你的事,他们已对我说过。”

见周奕面含微笑,刘黑闼顿时露出激动之色,他当即拜倒:“敢问天师可有救命之法?”

寇徐二人与苏定方又惊又奇。

独孤凤早听周奕说过,这时微露笑容,站在周奕身边。

他上前两步,把刘黑闼扶了起来。

“其实,宁散人只算了一半。”

“那另一半是?”

周奕对上他求教的眼神,平静说道:“另外一半与夏王有关。”

听到牵扯夏王,一旁的苏定方不由竖起耳朵。

刘黑闼恭敬道:“请天师明言。”

“宁散人说你只能活到二十八岁,夏王的命运比你更为坎坷,他会先你而去,接着由你背负燕赵一地的仇恨征战,最终应了宁散人预言。”

别说刘黑闼与苏定方,就连寇徐也一脸诧异。

给人算命,也算不到这样清楚吧。

刘黑闼后背忽然一凉,冥冥中有种感觉,似乎天师真把自己的命运看透了。

这等悲剧,难怪宁散人看了也叹气。

“天师,可有解法?”

说完这句话,刘黑闼与苏定方都看向周奕。

脑海中,隐隐猜到他会说什么。

却没想到,他高深一笑。

“这解法你不必朝我寻。”

刘黑闼心中一沉:“难道.没救了.”

“不,无论是你还是夏王,此刻已没人能算得清,未来如何,全无定向。倘若你现在隐居避世,活到二十八岁有什么稀罕的。”

周奕笃定道:“你若不信,尽可去寻宁散人,他保管要说你命格已变。”

刘黑闼愕然。

与苏定方一样,本以为周奕会说劝降夏王的话,他却一字没朝那方向提。

“天师忠言,刘某不敢不信,只是,我什么都没做,不知为何命格会变?”

周奕转目于城外秋雨:

“武林圣地一直在与我作对,因他们说什么天道有序,须依谶言。而我打乱了这一切,成为他们最大对头。”

“所以,不止是你们,或许每个人都受到影响。”

刘黑闼不是傻瓜,明白了他的话。

虽觉得不可思议,却抱拳欲要感谢。

周奕摆了摆手:“你就算信我的话,也不用谢我,因为我为了自己,非是旁人。”

刘黑闼听完,除了佩服,还有种心神放松的感觉。

周奕不禁问道:“你觉得这是好是坏?”

刘黑闼满脸诚恳:

“于我而言是天大的好事,我曾后悔听宁散人一言,若是我不知未来,死便死了,何须瞻前顾后。连见到一个喜欢的人,都担心没有未来而不敢表达。”

说到这里,他有些狼狈地笑了一下。

又认真道:“多谢天师为我解惑。”

“我亦会将这消息告诉夏王,并期待天师驾临乐寿。”

话罢,直接出声告辞了。

苏定方也拱手告别,追着刘黑闼而去。

“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

寇仲徐子陵对视一眼:“周大哥,我们打算在东都待一段时间,之后便去往河北。”

寇仲“嗯”了一声,拍着胸口道:

“就由我们为周老大说服窦建德、翟让两位龙头,顺便灭了梁师都、刘武周,罗艺。这是我们给自己定下的一个小目标。”

“之后会在江湖上闯荡,天地广大,我们想试探一下武道极限在何处!”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向往。

周奕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于是说了一些鼓舞他们的话。

接着,又来到偃师的厨房。

乌鸦道人正听柴孝和讲述燕菜做法。

周奕便与石龙聊了起来。

通过木道人,石龙已知晓他有志整理道门之学。

问及石龙的想法时。

这位老龙笑着说:“石某陪那两个小子一起去吧,我与窦建德聊得融洽,他或许会听从我的建议。”

“等天下安定,再来聆听道友的妙法。”

看得出来,石龙虽然嫌弃那两个惹祸精。

但一路相处,有了老龙带小龙的深厚感情。

“那木道友呢?”

木道人看着他,没好气道:“我去帮你跑腿。”

“等东都事毕,便应松隐子之邀,寻三山五岳各路道门朋友,开启道门大会。”

周奕点了点头,提议了一个好去处。

“老君观的妖道被我灭了,以后可恢复这洛阳三大盛景之一。”

木道人给出建议:“老君观始终是魔门真传道的传承,正统道教对他们男女采补之术相当排斥,不如改名天师观。”

周奕倒是没意见。

木道人说完话,又被乌鸦道人拉去捣鼓什么“厨具”。

没一会儿,周奕听到外边传来喧闹声,原来是跋锋寒正与侯希白较量,寇徐等人都在叫好。

气氛热烈,他却又返回偃师城楼。

“你有什么心事?”

独孤凤拉着他的手,歪着脑袋看他。

周奕笑了笑,没回她的话。

独孤凤温柔的声音贴近了一些:“可是因为站上了巅峰,故而感觉人生寂寞?”

“哪有,我只是在想,眼前的一切来之不易,需要好生珍惜。何况你在我身旁,寂寞从何而来?”

他说话时,眼中映着少女的清丽面容。

“还有呢?”

“还有.比较期待天下安定时的样子,其实东奔西走挺累的,希望那些对头们能少给我找麻烦。”

“那就不叫对头了。”

小凤凰笑望着他:“你给刘黑闼算的命数,是瞎编的吗?”

“不是。其实我也略懂命理。”

“那你给我算算。”

周奕见她水汪汪的眼中充满求知欲:“你真想听?”

“想听。”

“嗯你会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独孤凤俏脸一红,将他胳膊抱紧,靠着他道:“是你瞎猜的,你根本不懂命算。”

周围有不少人走动。

两人笑闹一阵,看到东边有数名轻功不凡的探子返回。

看他们装束,知是上募营中的高手。

很快,周奕来到杜伏威与单雄信的营帐所在。

“荥阳之兵正增派至虎牢关,他们没朝偃师来,说明对此地情况已经掌握。”

“领军的将领是谁?”

周奕很想听到“李密”二字,又觉得不可能。

果不其然

杜伏威道:“是裴仁基与裴行俨父子。”

“裴仁基骁勇善战,善于骑射,当年灭亡陈朝、攻打吐谷浑和靺鞨的战争,他都有参与,有他镇守虎牢关,在荥阳大军囤积的情况下,强攻拿下,殊为不易。”

单雄信道:“除此之外,还有两条重要消息。”

“说说看。”

“第一,李密联络了魏郡的宇文化及,他们本是对头,但危急关头,不排除联合的可能,十万骁果军随时可能南下。”

“第二,天竺妖僧很可能就在虎牢关中。”

周奕带着认真之色:“从哪听来的?他可曾露面?”

“不,这是推测来的。”

单雄信与杜伏威一齐看向周奕:

“我们的人一直蹲守,昨日从东都逃出的域外各族陆续前往虎牢关,那位南海仙翁,入关之后也未见出来。”

看来伏难陀真有可能在此。

二人等着周奕决定。

他思忖一番道:“和氏璧的事还未处理完,不可两头作战。我先派人到此地与你们一同防守,待我将净念禅院料理了,再与你们一同叫关。”

单雄信一惊:“天师打算直破虎牢,再战荥阳?”

“嗯,有这个打算。”

杜伏威谨慎道:

“我们一路进军来到偃师,周围不少郡县仍在李密掌控之下,或许可以先攻四下,这块硬骨头留到最后。

以天师现在的名望,大多数郡县长官,定然闻风而降。如此一来,李密将失去源源不断地补给,毕竟他们抓壮丁的手段,可是层出不穷。”

周奕微微点头:“我仅是一试,倘若不成,再行稳妥计策。”

单雄信和杜伏威一听,也就没意见了。

周奕又在偃师待了两天。

九头虫被斩第四日。

皇甫无逸、赵从文、杨公卿,宋蒙秋四人领军从洛阳来到偃师。

一来防备虎牢之军偷袭,二来做好扣关准备。

周奕安排好一切后,返回洛阳。

连续的大战非但没有把江湖人吓走,反倒引得更多人前来。

荣府寿宴时,那些人心怀鬼胎,经常窝在客栈中不露面。

眼下入城的江湖人,却没那么多算计。

他们来看热闹,自然东奔西走。

以至于天津桥两岸到处都是人,半点也看不出这是兵乱大战之后的样子。

入城的江湖人没想到,他们本意是来打听那两场大战的。

却碰巧凑上一个天大热闹。

天津桥东侧,一家挂着“蕲州团黄”的茶楼内喧闹声骤起。

“邪王阴后将在三日后前往净念禅院一观和氏璧,这是真的吗?!”

一名来自北海派的大汉操着大嗓门喊道。

“怎么不真,连洛阳帮的长老都在讨论!”

“算下来,那时间距讲筵会还有八日,净念禅院岂会拿出和氏璧?邪王阴后分明是找乱子的。”

有人笑呵呵道:

“稀罕事啊,虽说这两位是天下间有数的大高手,可武林圣地多少年没人正面闯过了,这胆量果非寻常武人可揣度。”

一些理智的江湖人道:“净念禅院高手极多,他们提前准备,便是邪王阴后也无法得手吧。”

茶楼中,东都本地人笑道:

“佛门中人与天师较劲,他老人家一去,这讲筵会多半没机会开了。”

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要是了空禅尊,这时已把和氏璧双手送上,否则晚节不保。”

有人认为他说得夸张,却有很多人附和。

知晓内情的人点评道:

“天师已拿下偃师,正与李密在虎牢关一带布兵,随时可能大战,多半不会牵扯到净念禅院的争斗中。”

一提到李密,茶楼外忽然有人大喊:

“快去定鼎门!听说有人作《讨瓦岗寨李密檄文》!”

“大惊小怪,一篇檄文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何人所作?”

“祖君彦,祖君彦啊!”

一听这个名号,茶楼中人立刻来了兴趣。

祖君彦是李密的手下,还曾去荣府参加寿宴,据传天师叫他作此檄文,祖君彦直言难办。

难办?这还不是办了?

那些知晓寿宴经过的江湖人哈哈大笑,直去定鼎门。

近午时,定鼎门城楼下扎堆都是人。

“周公子,檄文我已写好,换一个人去念成吗?”

一身文士打扮,鼻青脸肿的祖君彦狼狈已极,他盯着面前的妖异俏公子,双目充满恐惧。

这位‘周公子’冷冷一笑,扇子挽出剑花,朝城楼一指。

“午时已到,我在下边听着,你声音但凡小点,下场自己想象。”

祖君彦自知碰到了狠辣人物,终究还是站上了定鼎门城楼。

密公,对不住了。

这一日,继《为李密檄洛州文》后,祖君彦再作《讨瓦岗寨李密檄文》。

一在瓦岗作,一在洛阳作。一讨洛阳,一讨瓦岗。

可谓是前后呼应,上下对照。论及记室弄笔之能,天下无人出其右者。

午时许,祖君彦当着洛阳众人之面,朗声念道:

“伪魏公李密者,豺声蜂目,本非善类.”

“窃据瓦岗之险,伪托义军之名,外饰忠顺,内藏祸心。今者天厌其恶,人怒其奸,特布檄文,数其罪戾,昭告天下,咸使闻知!”

大庭广众之下,祖君彦怒斥李密四大罪状。

“一曰背主噬恩,枭獍(jìng)成性.”

“二曰僭越称尊,悖逆天常.”

“三曰虐民暴敛,凶残逾于桀纣.”

……

距离定鼎门不远处,周奕不禁听笑了。

望着城头上的祖君彦,又听他道:

“四曰反复无常,奸诈冠于古今。他初附杨玄感,旋见其败而遁。再投瓦岗寨,即谋其主而篡。朝秦暮楚,信义全无。首鼠两端,廉耻尽丧.!”

周奕对一旁的独孤凤道:“这事若被李密知晓,能否将他从龟壳中激出来?”

“不一定,但准能将他气死。有此檄文,还是他自个的记室所书,亲口所述,定要他遗臭万年。”

周奕又问:“你在看什么?”

小凤凰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初萌,朝着定鼎门方向仔细观瞧:“我在替你找人呢,唯有你的好妹妹能这般贴心.”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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