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多了一帮自家兄弟

钱进本来只是想让邱大勇派一个人去顶替魏雄图的工。

结果邱大勇直接带了六十多号人杀过去了!

胡顺子正叼着经济烟使劲推小车,老远瞅见乌泱泱一片绿军装压过来,忙把烟屁股往胶鞋底一碾,贴墙根站得笔杆条直。

眼观鼻鼻观心。

目不斜视。

绝对不跟这队人马有视线上的接触,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上新刷的标语。

结果人家将他包围起来,围了个铁桶阵。

邱大勇挤到最前面。

胡顺子赶紧抱拳:“邱总,咱们上次说好了一笔勾销吗?你怎么又来找我啦?”

“我这些日子可都夹着尾巴……”

邱大勇拇指朝后一挑。

人群裂开道缝,露出呆若木鸡的钱进。

胡顺子人高马大就跟对开门冰箱成精一样,虽然上次与张爱军单挑中被挑的很惨,可那是人间武器张爱军,输了不丢人。

现在他才知道,胡顺子是徒有其表。

这货欺软怕硬!

胡顺子看到他后很郁闷:“小钱、老钱——钱哥!你不地道啊,我只是不给魏雄图批假你就找人来干我?”

钱进无语,良久才解释说:

“我找邱哥想借个人来顶替小魏的劳动力,结果邱哥讲义气,得知咱们兄弟单位有难非得带他八方兄弟来支援……”

他们这支搬运队跟知青搬运队起过冲突。

知青搬运队突然杀来,搬运工们多数以为是来找事的,个个缩头找地方打掩护。

唯独魏雄图一如既往的讲原则,找了根木棍飞快跑来。

胡顺子明白了知青搬运队的来意后顿时抖擞起来。

他一看手下老工人们的样子顿时气了个半死,相比之下魏雄图就很勇很讲义气了。

于是他当即拍板:“小魏,你今天放假了!其他人除了小钱,今天全部加班!”

邱大勇带着手下知青加入搬运队伍后,今天的活就很简单了。

他一声‘甲港知青装卸搬运连全体指战员,今天支援兄弟单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然后所有知青齐刷刷动手,搬运队伍顿时变得庞大。

知青们有文化,他们把知识用在了搬运工作上。

沉重饱满的煤粉袋子硬邦邦的,他们运用杠杆原理,以简易扒杆和滚筒代替小车去移动袋子。

只见绿军装们摆开阵仗,撬棍在煤粉袋下翻飞如龙。

邱大勇给钱进比划:“力从腰马起,劲往斜里使……”

话音未落,二百斤的麻袋稳稳落在垫木上。

邱大勇又介绍说他们针对不同货物有不同的移动方法,比如现在移动煤粉袋子就是用“三撬一垫”法:三次撬动加一次垫木。

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原理更是初中生就能明白的物理知识。

但要应用到工作中却离不开千锤百炼的实战,不同地形不同袋子撬棍使劲的角度和力度都不一样。

上千吨煤粉全部被转移进入仓库。

干完活邱大勇要走,钱进跟他握手道谢,说:“邱总帮我大忙了。”

邱大勇豪气的笑:“你别跟我客气,什么邱总,我这个总指挥是兄弟姐妹抬爱给的称呼,你就叫我老邱行了!”

今天这人情不小。

本来他们这一队工人要遭大罪的。

平时为抵御煤灰侵袭,工人们会将粗布工作服浸水后穿着,利用水分吸附粉尘,但现在天冷,要是再这么操作怕是会有冻伤。

今天搬运队借了钱进的光,可以准点下班。

老工人们对钱进态度大为改观,由随便改成了客气。

他们已经知道钱进治安突击队副队长的身份,但因为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对此不太在意。

然而今天他们又发现了钱进能指使甲港最大搬运工势力知青搬运队,这跟他们关系很大,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对待钱进。

钱进对此平常心。

他还是认真干活,干完活到点下班。

蹬着自行车回到泰山路,他没看到倒三轮自行车,去旧仓库找带人串蔬菜串的米刚。

米刚一行人看到他回来后欢欣鼓舞,直接上来把他给围住了:

“钱总队你猜今天咱企业今天能收多少钱吗?”

钱进摇头表示不知,将装逼的机会留给米刚。

米刚果然精神振奋:“让你猜都猜不着,因为我也不知道!”

钱进翻白眼:“逗我玩呢!”

米刚兴致勃勃的说:“没有,我哪敢逗你玩啊?”

“朱韬和老赵他们没说营业额,但肯定火爆的很,我们今天一天没闲着,一直在洗菜做串儿呢!”

“前些天准备的竹签子不够用了,咱们得连夜做竹签子啦!”

钱进笑道:“这样可就有点辛苦了。”

切土豆片的刘大壮叫道:“辛苦不怕,就怕没有单位接收、没有工钱赚!”

人民流动食堂生意做起来。

劳动突击队就没了,队员们将全部转入小集体企业上班,成为正儿八经的工人!

虽然小集体企业比不上国企有身份,可要是收入和福利待遇能跟上,队员们也很乐意加入小集体企业中。

钱进找米刚要了倒三轮所在位置,他蹬车去的时候,倒三轮还在被团团围着。

此时是下班时间,流动食堂的生意迎来了新的高峰期。

恰好此时有穿65式绿军装、胳膊戴红袖章的打投所小队出现。

他们拨开人群,领头者手里攥着本《打击投机倒把犯罪行为暂行条例》:

“你们这是在经营什么?”

朱韬掏出一包大鸡烟递给四人:

“同志们抽烟,我们这里经营的是一款名叫麻辣烫的食物,我们的经营主体是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全集体队员。”

“少扯虎皮!”红袖章用册子拍开烟卷,“麻辣烫?听名字就是封资修糟粕!”

朱韬不高兴:“我们这是小集体企业的经营,是为劳动人民、为工人兄弟姐妹服务。”

“你们要是不信?行,那我带你们去我们泰山路居委会看看手续!”

红袖章还是怀疑。

朱韬改成给他拿了几支蔬菜串。

这时候有竹签做成串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打投小分队不可能带着铝饭盒或者搪瓷缸,于是一人一支串可以直接用手拿。

他们将信将疑的吃串,然后赞不绝口,连连竖大拇指。

人群见此更是放心,又开始拥挤着交钱交票的抢购,一时之间粮票硬币叮当响。

钱进在后面看的直乐呵。

这准是徐卫东的点子。

四个红袖章里两个熟人:徐卫东和常胜利!

他们刚才是来演戏的。

徐卫东看见了他,冲他挤眉弄眼。

常胜利挺崇拜钱进:“钱总队,听说你们又抓了走私犯保护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真厉害!”

钱进说道:“只是凑巧而已。”

他又问:“你们今天不是第一次过来吧?”

“来十多趟了。”有个红袖章无奈的捏了捏腿。

尽管他们是出了名的铁脚板、能跑健将,可今天还是累啊。

“幸亏你们做的麻辣烫很好吃,这样每次来都有奔头。”红袖章又乐呵起来。

钱进跟他们握手:

“谢谢你们为我们企业的生意保驾护航,等过几天吧,让我们的生意稳定一下,到时候老徐喊一下,咱们请同志们吃个饭。”

常胜利断然拒绝:“我们有纪律,不准接受群众的吃喝宴请……”

“我们单位想跟你们单位搞个联谊活动,你们还有这个纪律吗?”钱进打断他的话问道。

常胜利想了想摇摇头:“这个确实没有。”

钱进笑道:“这不就行了吗?”

生意火爆,运营顺利。

这样他就没有心事了。

钱进骑车回家拿出金箱子又买了一些物资,装了满满两个网兜、一个布袋子,他再度去防空洞拜访邱大勇一行人。

天气冷,防空洞外头没有人。

他把自行车靠在防空洞的水泥墩子上,洞口两边的干蒿草正打着旋掉叶子。

一阵风吹过钱进紧了紧工装领口,踩着满地碎石子钻进防空洞。

他打开手电,光圈正打在一张褪色的《抓革命促生产》宣传书上。

霉味混着咸湿腥气扑面而来。

手电灯往墙壁上照,一条条红标语下砸了铁钉,它们两两拉线挂了咸鱼。

再往里走又有煤油味扑面而来,钱进扶着湿滑的洞壁往里挪。

起先还能看见些夕阳光亮,转过第三道弯就彻底黑了,只有远处影影绰绰的火光在跳。

钱进换成了强光手电筒,光柱扫过洞顶密密麻麻的霉斑,忽然照见张人脸。

“谁?”对面喊道。

钱进吓一跳,他下意识后退又撞在一个人身上这更把他吓尿了。

结果回头一看是张爱军。

张爱军嘀咕:“踩我脚了,撞我鸟了。”

刚刚出现的人又问来干嘛的。

钱进说道:“来找邱大勇同志。”

出现的是个半大小子,套着件明显大两号的劳动布工装,铅灰色袖口翻着毛边。

他手里举着盏马灯,灯罩上结着层擦不掉的黑灰:“找我二哥的?你是谁?”

钱进说道:“我叫钱进,前两天……”

“哦,给我虎哥送过药。”他转过头喊道:“二哥,钱进哥找你!”

“你跟我往里走。”

说话间他从地上拎起一条麻袋。

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麻袋蹭过洞壁青苔,在“深挖洞广积粮”的朱红大字上拖出条青绿痕迹。

再往里走,眼前豁然开朗。

三十米长的洞室被油毡布隔成十几个格子间,货箱摞成的‘墙’上糊着《人民日报》,地上铺的稻草垫子还带着甲港麻袋的印记。

最开阔处用破旧帆布围出块空地,那里坐了个煤炉,上头有烧水壶。

“钱哥!你怎么来了?”邱大勇从一个帆布帘子后钻出来,劳动布手套还粘着鱼鳞。

钱进换了手电筒光束扫过油毡布隔间,照见里头还有个煤炉子,上面炖着的杂鱼锅,锅盖缝隙里钻出的腥气正在防空洞里弥漫。

他将带来的网兜塞给邱大勇,说:“这里面通风不行,你们还敢烧炉子?会出事的!”

邱大勇咧嘴笑:“没事,有通风管道,现在这天风力还是很足的。”

他指着炉子烟囱给钱进看。

修整过的防空洞洞顶挺平坦的,每一个炉子的管道都深入了洞顶岩壁里。

钱进还是担心:“海滨市冬天雾气多,一旦没了风又起了雾,你们可得小心通风问题,晚上封了炉子后千万要注意煤烟中毒!”

邱大勇说:“这个我们都明白,其实我们晚上不烧炉子,人睡觉了就把炉子熄灭——没那么多煤粉块啊!”

他看了眼网兜,眼睛拔不出来:

厚厚一摞的膏药、白酒、糖块还有两大块晒干的腊肉,全是好东西!

打开布袋子,里面全是崭新的劳保手套。

见此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激动:“这是?”

钱进摆摆手,“上门我总不能空着手对吧?”

“今天看你们干活没手套,正好兄弟我现在还任了街道治安突击队总队长的官儿,能从居委会领手套,就给你们领了一些。”

邱大勇使劲拍了拍他胳膊:“我们哪有地方领福利用品?兄弟,你真是解我们燃眉之急。”

“快坐快坐,嗨呀,我们这个破逼烂吊的地方,让你坐都没个坐处。”

钱进随便坐下说:“你们能住我还不能坐了?”

“不过我无意冒犯你们的隐私,可你们为什么住这地方啊?在城里有家的吧?”

他一早就知道好些小集体企业施工队在收拾防空洞,也听说给回城知青用。

但他一直猜测是给后面的知青大返城用的,没想到是给现在的回城知青用的。

邱大勇叹了口气,拿出个烟蒂塞嘴里:“有家回不去。”

“你看过这里条件,但凡有的选,谁会住这里是吧?”

“拿我来说,我家人口子多,十八平的地方住了六个人,我嫂子还大着肚子,家里除了我爹和我哥其他全是女人,你说我怎么回去?”

穿大号劳动布工装的小邱说:“别说我二哥了,我在家里都没地方住。”

邱大勇又指向隔壁:“那里住的是大周,他跟你们街道锅炉房的周师傅是亲戚,但他却没法去走亲戚。”

“以前特殊年代,大周这个人单纯又脾气火爆,街道要求举报不正之风,他把他爹家里藏了一本《金瓶梅》的事说出去了……”

说着他摇摇头:

“大周的家里人就当没有这个孩子了,他不得不下乡,现在回来,家里人还是不接纳他。”

“还有湘君,爹娘在的时候就不稀罕她这闺女,爹娘没了房子里有两个哥哥,两对哥嫂为了房子天天打架呢,哪能容下她?”

钱进说道:“你说的这些我理解,但你们毕竟在甲港干活,港口上不管?”

“怎么管?港务局说我们是计划外用工。”邱大勇郁闷的吐了口烟圈,“我告诉你,我这个情况在这里已经是好的了,起码落下户口了。”

“有几个人情况复杂,临时户口都落不下,房管所天天来撵人,按理说他们都没有资格住这地方!”

烟蒂只有一点烟丝,几口抽没了。

煤油灯芯噼啪炸响,映得他眉骨阴影更深。

钱进掏出一包烟塞给他。

邱大勇笑道:“看出我可怜了吧?”

钱进摇头说:“看出你厉害了,你是一条蛰伏九渊下的猛龙,一旦外面风雷大作,你一定能腾飞九天!”

邱大勇一怔:“啊?”

钱进说:“我认真的。”

“老祖宗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正盯着网兜里糖块出神的小邱听到这话陡然抬头咧嘴笑:“嘿,你怎么知道我二哥的座右铭?”

“去一边!”邱大勇有些不好意思的踹弟弟。

钱进问道:“你们搬运队的兄弟姐妹都住在这地方?”

邱大勇说道:“没有,多数家里能给腾个地方安上一张床。”

钱进说道:“那你确实厉害,即使他们有更好的条件也愿意跟随你身边,你以后肯定能是个人物!”

邱大勇被他夸的更不好意思了,搓着大手说:

“主要是我们这些人都不受欢迎,得抱团在一起才能避免被欺负。”

“我下乡时候干过民兵连的干部,他们信任我,就让我暂时当个领头的。”

钱进问道:“下乡很苦很累——这个我清楚。”

“但下乡好歹有个正经住的地方吧?在乡下劳动也未必比在港口当搬运工辛苦吧?”

邱大勇摇摇头:“你说的对,可前程不一样。”

“留在乡下只能在地里刨食吃,待在城里终归有机会往上走。”

“我不愿意一辈子扎根农村当农民,我回城总有办法混出头来!”

手电灯照在邱大勇身上。

映射在防空洞石壁上的身影魁梧高大又扭曲。

钱进看到了一个狠人的踪迹。

现在是投资良机。

同时有可能的话他也想改变一下邱大勇的命运。

他不知道青勇盟未来会做多少违法犯纪的事情,但邱大勇等人现在还是清白身。

要是可以,他想帮这样的人走正道。

邱大勇有能力有魄力也有忍耐力,他要是有机会走上正道一样能出头。

而看到钱进凝视自己不语,邱大勇以为他对自己的答案不满意,就又说了起来:

“我是在东北兴安岭的老林场里插队,74年冬天我们那队知青饿极了在江上凿冰捕鱼,结果当时有个冰窟窿,有个兄弟直接掉下去了,后来再没出现过。”

“还有个姊妹湘君,她长的漂亮好看,下乡那地方的公社领导没了媳妇,想让她给家里孩子当娘。嘿嘿,六个孩子,大闺女跟她一样大!”

钱进点头:“明白了,我下过乡,我都明白。”

邱大勇抹了把下巴,又为难的看向两个网兜。

钱进笑道:“不用多说,还是那句话,无产阶级同志之间的互助行为。”

邱大勇苦笑:“你这还是无产阶级?”

钱进说道:“无产阶级的蛀虫也是无产阶级嘛。”

他知道怎么拉近跟这些底层人的距离。

因为他曾经就是底层人。

“没见过这么说自己的人。”邱大勇这次笑容浓烈很多。

有人闻声而来,借着昏暗的煤油灯看钱进。

邱大勇招呼起来:“小王去把咱晒的虾米拿出来,小周把火捅旺点,这几天太潮了,大陈你不是藏了把花生?”

然后他对钱进说:“就这么个条件,你别嫌弃,这个点你没吃饭吧?反正不嫌弃就留下对付一口。”

他又喊道:“湘君,有啥好东西拾掇一下,今天来了贵客,咱得好好招待。”

“哎。”有姑娘脆生生的答应一声。

钱进没想着留下吃饭。

人民流动食堂那边还需要他去主持大局,现在倒三轮应该回来了。

但当下这环境、这情况他没法走,不论用什么理由走人,都得背上瞧不起知青搬运队的锅。

特别是随着邱大勇开口,后面又有几个青年过来,都是今天帮过忙的熟悉面孔。

钱进给他们让烟,他们的态度更是友好尊敬。

外面的土灶台开始烧火,有油香味传进来,小邱顿时跑出去看。

没过多一会,一个穿草绿军装的姑娘端来热气腾腾的饭盒。

里头堆着煎得金黄的带鱼段。

邱大勇变戏法似的摸出半瓶酱油递上去:“湘君,你看看能不能炒俩菜,这是今天小赵去卸货用海蛎子跟人家换的。”

姑娘笑吟吟的接走。

钱进抬头看她,正如邱大勇所说,确实是个漂亮姑娘。

她下乡时间肯定不短,皮肤被风吹日晒浸染出麦色光泽,即使光线不佳也能看出粗糙,但这不影响五官的出众。

尤其是她的眼睛能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眼尾两道极浅的纹路像工笔画的渲染,衬得杏仁状的眼睛愈发清亮。

钱进跟她对视一眼,她人还没笑眼睛先笑。

防空洞里的炉子上被人方上一个搪瓷缸,里面煮着陈年茉莉花茶,茶垢厚得尝不出茶味。

邱大勇尝了一口没好意思给钱进,又翻出一盒炒面。

他拿了个碗倒入炒面和开水,加了两粒糖精用断柄的铝勺搅动后递给钱进。

勺柄刻着的字迹只留下‘大有可为’四个模糊不清的字。

炸带鱼、虾皮炖萝卜丝、炒菠菜、炒土豆丝,白菜蛤蜊疙瘩汤。

如此四菜一汤,钱进能看出这是他们队里能拿出手的最好菜肴了。

估计招待他这一顿已经用上了他们这边未来一个月的油。

钱进开怀畅吃,对伊湘君的厨艺赞不绝口,让邱大勇和伊湘君等人高兴不已。

邱大勇说:“这次你来的突然,兄弟这里也没提前准备,连瓶白的都没有,大冷天只能招待你喝啤的。”

说着他又起开一瓶递给张爱军:“港务局截下的瑕疵品。”

“嘿嘿,他们不屑要,被我给留下了,反正只是瓶子有问题,里面的酒没有问题。”

所谓瑕疵品,并不是酒的品质有问题,多数是酒标有问题。

钱进看瓶子上的酒标,有的印错字、有的图案缺损,还有的颈标只有半截。

他心里一动。

这种酒标属于错版标,应该有些价值。

于是他就跟邱大勇说:“我喜欢收集烟标酒标之类的,这种错版标还挺难找的,你要是……”

“你要拿走呀,这东西我这里还有呢,都是平时弄下来哄小孩的!”邱大勇笑了。

他跟小弟说了一声,少年起身跑进防空洞,一会拿回来一大包。

钱进借着煤油灯一看,不光有些酒标也有烟标。

邱大勇继续说:“你要是需要这个,那我以后给你留意着,有都给你收起来。”

钱进抱拳道谢。

邱大勇摆手:“嗨,你可别闹了,你给我们送来的都是宝贝,我们给你的都是垃圾,你要是再向我道谢,我、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弄了。”

他又问:“你们明天需要帮忙吗?我提前给你准备人。”

“因为火车站大洋钟出问题了,明天找我带弟兄过去修修。”

钱进说:“不需要帮忙了,不过你还会修钟表吗?”

邱大勇说:“机械上的小活多数都会一点。”

“我爹本来就在维修车间上班,耳濡目染学了点,后来在林场又跟着个维修师傅干了两年,所以什么都能捣鼓什么都捣鼓不好。”

钱进眼睛一亮:“我手头上有一款洋钟,啥时候给你带过来帮我研究研究?”

邱大勇爽快:“带什么带?吃完饭我跟你走一趟,钟比表好捣鼓,我一般能修好。”

吃饱喝足。

张爱军用车子驮了所有错版标啤酒,钱进骑车载着邱大勇出门。

邱大勇讪笑:“我们条件不行,没混上自行车,还得让你当司机。”

钱进说道:“那你要是待会能修好我那个洋钟,我送你一辆自行车。”

邱大勇立马说:“你可拉倒吧,别闹。”

他的手艺活很厉害,眼力劲也不错。

看到钱进拿出来的精美座钟立马说:“噢,西欧的五簧钟啊,一般没事。”

他随身带了一套工具,三下五除二拆了外壳。

邱大勇说的简单,其实处理五簧钟很费劲,钱进找钟表匠看过,钟表匠没拆开看,一看这钟的身份直接摆手说修不了。

钱进找邱大勇其实是死马当活马医,也是想趁机跟他拉近关系。

五簧钟的机芯有三套芝麻链,拥有五根卷簧和两套响铃机制,共计八个铃铛。

这种钟表的制作工艺非常精湛,需要经过多道工序才能组装起来,同样维修的时候也得需要多道工序才能拆开。

邱大勇忙活了一个多钟头,五簧钟装好上弦,结果钟摆开始有节奏的摇晃起来。

钱进眼睛一亮忍不住鼓掌。

人才啊。

“大功告成,不辱使命。”邱大勇哈哈笑,“这是个好物件,得用了百八十年了吧?里面只有几条弹簧扭曲了,修正好没问题。”

“我给换了新润滑油,再用个十年八年问题不大。”

他收拾东西要走。

钱进塞给他一张自行车票。

天晚了,邱大勇急着回去没顾上仔细看,他推让一番看钱进真心是一样要送给他,他便收了下来。

“我回去凑钱买一辆自行车,以后有点什么事确实方便。”他不好意思的挠挠下巴。

“钱哥,欠你大人情啊。”

钱进拍拍他后背:“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有什么事咱们互相招呼,不要客气。”

邱大勇痛快的说:“钱哥你这么说,我们是攀上高枝了。”

“反正我们这帮人你知道,没大本事就是有点力气,你需要的时候说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仔细收好自行车票兴奋的一路小跑回到防空洞。

伊湘君和他弟弟在等着他,看到他安然回来松了口气。

邱大勇甩手说:“你们瞎担心,又没出市区,怕啥?”

“还是小心点。”伊湘君担心,“现在恢复高考,回城知青更多了,治安变差了。”

“怎么样,钟表修好了吗?”

邱大勇兴奋起来:“修好了,看,钱哥送我个什么东西?”

他将捏了一路的自行车票递给伊湘君和弟弟。

邱小弟看后也兴奋:“呀,是自行车票!”

伊湘君仔细看,然后惊愕抬头:“大勇哥,你怎么能要人家这个东西?太贵重了!”

邱大勇讪笑说:“钱哥非给我,我本来不想要的,主要是咱也没钱能买的起自行车……”

“这是自行车兑换票,不用钱了。”伊湘君说道。

邱大勇一愣:“什么票?兑换票?这就是自行车兑换票?我不知道啊。”

他赶紧拿过来看,喃喃道:“难怪我试着这个票跟粮票肉票之类的不一样,摸起来硬邦邦的。”

邱小弟兴奋的大叫:“耗子哥、虎哥你们出来看啊,钱哥给我哥一张自行车兑换票!”

“咱们要有自行车啦!哦哦哦,要有自行车啦!”

青年们听后呼啦啦的出来。

平时舍不得用的手电灯光照在兑换票上,有见识多的惊呼一声:

“大勇哥,这是加快轴的车啊,这是干部子弟才能买的上的豪车!”

邱大勇只在卸车时候见过这种刚流行没几年的自行车。

他陷入为难中:“这礼太贵重了,要不我还是给钱哥送回去吧。”

“我还以为只是一张自行车票,其实咱也没钱买自行车,我是想着拿黑市去换点塑料布配合木板子给洞口修个门。”

其他青年却舍不得放弃这样一台好车:

“大勇哥,钱哥爽快人,咱别磨磨唧唧小家子气。”

“钱哥有大哥风范,咱就当认了一个大哥,大哥给小兄弟们送个好见面礼嘛。”

“大勇哥咱该有一辆自行车了,平时总去找散活赚点粮食蔬菜,舍不得花车票走路太慢了,自己有一辆自行车多好多方便呀。”

邱大勇叹口气,为难的看向伊湘君。

伊湘君若有所思的看向月亮:“钱哥大手笔呢。”

(本章完)

第97章 从龙之功好处多(求订阅呀)

送走了邱大勇,钱进顾不上出售修好的五簧钟,他得先去跟朱韬等人碰头,看看今天营业情况。

毕竟是初营业,他这个带头大哥得露面。

于是他将酒瓶子交给四小,让四小剥取错版酒标,然后自己蹭蹭蹭下楼去往居委会。

居委会后的小仓库里,昏黄的灯光将窗玻璃映成了暖黄色。

有人蹲在外头抽烟,看到钱进身影后激动的喊:“钱总队来了!”

顿时十来个青年涌出来,劳动布厚衣裳蹭着墙根的积雪簌簌直落。

有人踩裂冰壳滑了一跤,手里攥着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差点甩飞出去但不忘高呼:

“钱总队、钱总队!”

钱进哑然失笑:“我是总队不是总统,你们吆喝什么?”

“还有陈星、大宝你们几个,你们不是要考大学吗?怎么不去学习室待在这里?刚才魏老师还问了你们的踪影,她看你们都没去,担心你们出意外了。”

小平头陈星激动的张牙舞爪:“考大学?考个屁的大学!”

“钱总队,咱们这门生意发了!咱们的企业牛逼了!国营饭店都比不了咱们!”

钱进进门,朱韬将铁皮钱箱咣当砸在木板桌上,震得搪瓷缸里漂着葱花的面汤泛起涟漪。

正蹲在地上吃面条的赵波等人急忙站起来敬仰的看向钱进:

“钱总队!”

钱进摆摆手:“今天营业额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喉结都在同步滚动。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收入很惊人。

但具体多惊人谁都不知道。

朱韬解释说:“钱总队你不来,我们哪敢碰钱啊?咱这人民流动食堂是你当家。”

“今天营业一结束,我直接给钱箱挂了封条,你没来谁都不能开!”

这是正常的。

现在企业不是个人的,除了领导和财会其他人不能私下里碰钱。

人民流动食堂这种小集体企业在申建的时候需要有负责人,魏香米填了钱进的名字。

钱进示意打开铁皮箱。

铜锁摘掉,箱盖掀开。

所有人一哄而上勾肩搭背、翘脚蹦跶的往里面看。

米刚往前挤得太急,劳动布裤腿勾住了板凳腿上的钉子,‘刺啦’撕开道口子。

“全是钱!”前头的陈星激动到额头见汗,“钱总队,你来数钱!”

钱进说:“让曲永红数,他父亲是会计,他下乡时候也给公社干过会计。”

青年曲永红使劲擦擦手,坐下开始点钱:

“一五一十……”

他的手指在纸币堆里跳舞,大大小小名额的纸币都逃不过他的清点。

长了老茧的指尖抹过第三套人民币的炼钢工人图案,突然停下,他问道:“谁收的钱!”

赵波抹了把鼻子:“怎、怎么了?”

曲永红一看是自家队长,就放软了语气说:“你收钱的时候要仔细看,特别是这样的大票子,你看这张缺了个角,咱得去银行换新。”

赵波无奈的说:“光顾着盯锅了,锅里汤的油水多,这帮人抢麻辣烫跟打仗似的,我要是看不好,他们能把锅给端走喽。”

钱进说:“没多大事,继续数吧。”

钱币很快数完。

不用曲永红报数,前面的人都知道数字:因为曲永红是从大票开始数,数到十元就摞一沓。

整整齐齐。

不多不少。

一共28沓的票子!

“二百八我草!”朱韬激动的拍自己脑袋。

其他人也纷纷叫起来:

“草草草!牛逼啊,太牛逼了!”

“是二百八吗?要不然再数一遍?我怎么感觉不止啊……”

“就是二百八,一张不会错!”

刘大壮拎起装票的帆布袋往外倒:“这里还有粮票、菜票、肉票,你们说稀奇不稀奇,有人用肉票来买蔬菜!”

繁杂票证倒出来。

花花绿绿像是下一场彩色的雨。

队员们被众多的钱和票给刺激的脸膛发红,有人去点票,喊道:“我草牛逼!粮票有全国通用的!”

一张印着首都广场城楼的全国粮票铺在桌面,好几个人争相传阅。

他们不是没见过全国粮票。

是从没有自己赚到过。

徐卫东下班后赶来,他摸出包大前门,用烟盒在桌面上敲出鼓点:

“同志们,这军功章上有你们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啊……”

“你可拉倒吧。”陈星上去抢他的烟,拆开后挨个分。

火焰燃烧,烟雾萦绕。

有烟灰落在张一张肉票上,票面‘计划供应’的宋体字被烫出个窟窿。

这把朱韬心疼坏了:“抽烟的往后滚,咱好不容易赚回来的票!”

赵刚有些装逼的说:“其实,还挺容易的,哈哈哈哈!”

刘大壮掰着萝卜粗的手指还在算:“机械厂三级工月薪三十六块,这得顶八个大老爷们干整月!”

“这钱确实赚的容易!”

还有吃货关心的问:“咱们一天的营业额能买多少猪肉?”

“现在猪肉八毛左右一斤。”又有人用铅笔在《革命故事会》杂志的空白处算起来,“能买、能买三百,那个三百多……”

“350斤,多简单啊,三八240,剩下40元除以8毛正好是50斤!”钱进无语。

“小刘你不用准备高考了,相信我,你的脑袋瓜子社会主义建设中另有他用,不适合去大学深造。”

众人哄笑。

快乐至极。

帆布帘子突然被北风掀起,王东带着寒气撞进来。

他说道:“在我家都听见你们嚷嚷了,我不在你们是不是没点数了?没有纪律了?”

然后他假装刚发现钱进,‘啪’的立正敬礼:“原来钱总队在这里!”

“你们守着钱总队还敢喧哗?全给我拷上手铐送去保卫科!”

徐卫东上去要放倒他。

赵刚说道:“食堂第一天营业,营业额是280元人民币!”

准备跟徐卫东大闹的王东被顺利放倒在地。

他过于震惊以至于忘记了反抗。

钱进将他拉起来。

他难以置信:“钱总队你从不撒谎,他们是跟我开玩笑吧?”

钱进说道:“看你这样子,这钱很多吗?”

“咱们现在摊子还小,要是有两辆车甚至五辆车一起做生意,一天弄个千把块的营业额也不是不可能!”

队员们的情绪被这句话点燃。

虽然这些钱是集体所得,不会把利润分给他们。

可钱是他们赚的,人民流动食堂这企业是他们的单位,他们脸上有光!

而且物质上来说,小集体企业不需要国家注资银行拨款,赚到的钱除了交税外其他的不用全额上缴国家,有极大的自主性留在小集体内部。

所以小集体企业情况多元化。

穷困潦倒的企业发不出工资,富裕的企业却可以每个月大把大把发福利。

不用说,人民流动食堂就能大把大把发福利。

想到这点,原本二队的队员李东海哭出声来,鼻涕眼泪往下流:

“前年回城开始我姑给介绍对象,两年了介绍二十多个对象,人家一听我在劳动突击队,愿意出来见的一个巴掌数得清!”

“今年我都30了!同志们,我30了啊,还以为要当老光棍了,我爸妈愁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现在行了,咱爷们是一家红红火火的小集体企业的正式工!咱单位一天能弄280元!看看谁还看不起我!”

王东摸出个铝饭盒,里面是从单位领出来的猪肉炖粉条:

“大海你别哭了,来,尝一口这个,国棉六厂真是大厂,食堂里的菜真舍得放肉……”

“你是找抽呢!”赵波瞪他,“这个时候故意炫耀你的大厂工人身份?”

王东正要瞪眼,却见其他人都怒视自己,赶紧解释:

“我什么人你们不知道啊?我能进去全靠钱总队使劲,我有脸在你们面前炫耀?”

“那大海哭成这个鸡子样,我寻思安慰安慰他!”

徐卫东唏嘘的说:“我信东哥,进个工厂确实没啥好炫耀的。”

“实话实说,一般的小集体企业跟工厂机关没得比,可咱人民流动食堂不一样,以后真要是一天能有千八百块的营业额,这得比得上国营饭店!”

钱进说道:“咱们的待遇比什么国营饭店肯定还要好!”

他看向众人说:“我想过了,咱们全力支持魏主任当居委会主任,然后魏主任会给咱们企业员工开绿灯。”

“到时候劳动突击队和治安突击队的存在都要保持,两个岗位合计起来,一人一个月是30元的工资。”

“小集体企业这边定岗按照国家规定,每个人都是正式工,工资从海滨市工厂机关起步标准定,35元,这样每一位同志每个月是65元的工资。”

好几个人赶紧找地方坐下。

他们激动的有些头晕:

“65元!五级工啊!”

他们有自知之明,凭自己本事进单位,一辈子干不到五级工。

钱进指着他们说道:

“但是嘴巴全给我把好门,包括以后的福利品,肉给我烂在锅里。”

“谁要是出去炫耀,惹得上级单位来调查取消某项补贴那别怪我和同志们不客气!”

他又转身拍拍徐卫东和王东肩膀:“咱队里出去的同志,只要愿意留在队里,队里都欢迎。”

“补贴和福利品都是一样的标准,我也是一样的。”

“但是,留在队里那就得干队里的活,该去上街通下水道就得通下水道,该下乡支农就得下乡支农!”

徐卫东说:“老钱我什么都听你的,你爱给什么就给我什么,不给我也跟你干。”

王东和另外已经入职工厂单位的队员点头:“我们也听钱总队的。”

钱进说道:“那行,那咱们以后也没什么治安突击队、劳动突击队之分了,就是个突击队!”

“另外,以后我安排值班表,把以前的五个队伍要打散,重新编队伍。”

“有的队伍在家里收拾菜,有的队伍出去搞服务,有的队伍负责街道上的工作,有的队伍晚上跟着程华警官值班,没问题吧?”

所有人气势昂扬、异口同声:“没问题!”

钱进点点头,示意朱韬处理收尾工作:“把钱和票清点了登记入册收拾好。”

账单要清清楚楚。

然后待遇福利要留在内部。

这是小集体企业的好处,在当下具有更高的自主权和灵活性。

“明天去买挂新鞭炮。”朱韬乐呵。

钱进说道:“这个不用了,明天倒是得买点铝饭盒和搪瓷缸。”

“说到这里,同志们,最后我得给你们说明白,咱们营业额是280元,并不是说赚了280元。”

“原材料得要钱,我老大哥那边得给点感谢费,后面还得各方面投资,其实咱们的买卖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好,所以都悠着点!”

众人点头。

这点他们明白。

为什么麻辣烫这么受欢迎?

第一味道好吃,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用料足,汤里飘着厚厚的一层油。

两分钱买一串菜很贵,可要是带上一层红油能用2分钱给肚子补上点油水那就不贵了。

老百姓很会算账,所以生意才会好。

他们知道这买卖刨去油料没多大利润,可这生意已经是他们不敢想的好了!

钱进不语,小仓库瞬间安静,只有北风穿过窗户缝隙吹在标语墙上呜咽。

人民流动食堂暂时办起来了。

钱进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自己工作上。

他不能总是留在港口当搬运工。

得做采购员!

上班的时候他正在琢磨怎么能顺理成章的转岗,老拐招呼他们新工人去码头看:

“带你们看个新奇的!”

一艘集装箱大货轮正在徐徐入港,不少人都在好奇的看。

钱进看向船身上巨大的白字。

旺翔丸号。

他问道:“鬼子船?”

老拐点点头:“对,这是鬼子的船,知道上面那一个个的箱子是什么吗?”

“集装箱呗。”钱进觉得莫名其妙。

老拐却有些吃惊:“你还认识集装箱啊?”

钱进一愣,赶紧解释:“我看过报纸介绍世界航运发展进程,国外欧美人家早就用上这个了。”

老拐没多想,笑道:“你们文化人就是有本事,我还以为你们没见过呢。”

新人李成功急忙说:“拐叔,我没见过,嘿嘿。”

老拐就说:“这是好东西,有了这个东西咱搬运工的活就简单了。”

“再不用上船挨个货物往下搬,只需要徒手辅助吊车固定集装箱,然后配合板车把货物拉下来就行了。”

他举了个例子:“咱海滨市盛产啤酒,怎么运输啤酒呢?啤酒厂有自己的运输队,一箱箱啤酒先搬上车开到港口,搬下来再一箱箱搬上船。”

“你们想想,这个过程中是不是容易摔落啤酒箱什么的?是不是会有损失?”

“人家小鬼子用集装箱不一样,集装箱直接在啤酒厂装箱,然后货车拉到港口被吊装上船,船运到目的地再吊装到码头卡车上去……”

他把双手一摊:“期间省时省力不说,还没有任何损耗呢!”

李成功露出兴奋的表情:“这真是好东西,什么时候咱国家要是也有了,咱搬运工就不累了,歇着就行了。”

老拐认可的点头。

钱进笑了:“是吗?那到时候各单位还养着这么多搬运工干什么呢?”

“嫌钱多了故意花钱?”

李成功理所当然的说:

“不管什么单位都是国家的资产都是人民的财富,肯定要养着咱们工人呀,否则跟资本主义国家有啥区别?”

钱进没话说了。

现在集装箱装卸过程中还需要用到工人。

为避免货物碰撞,装卸采用双人盯箱法,两人一组全程扶稳集装箱四角,确保能稳稳当当的平移至板车上。

李成功说:“你看,就算都用上了这个,也离不开咱们工人。”

钱进笑而不语。

即使他说了在场的人也不会相信。

用不了多少年,各大港口都会完成自动化,那时候搬运工就成为历史痕迹了。

此时考虑这个没什么必要。

享受当下就完事。

他们正看着货轮装卸,胡顺子急匆匆跑来:“哎哎哎,你们真行,上班脱岗啊?”

钱进说:“这不是休息时间吗?”

他递给胡顺子一支烟,胡顺子顺手拿走一包烟:“我不是占你便宜,这次过来是通知你有好事。”

“咱单位要联合港口举办个学习大会,学习你俩侦破走私犯、为调味品商店抓到盗窃国有资产的内贼等事件中表现出来的精神和技能。”

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现在这年头会议多。

当天钱进和魏雄图就被带去了宣传科,这次是宣传科科长接见他们。

海滨市供销总社宣传科的科长叫彭友良,头发铮亮、形象很靓。

他告诉两人,这次的学习大会是供销总社和港务局方面共同举办,到时候会有多个先进人物分享经验。

钱进和魏雄图需要上台演讲。

窗外的汽笛声悠悠扬扬传进来,彭主任先对两人进行鼓励。

搞宣传工作的就是不一样,口才好,那唾沫星子混着‘爱国主义精神’‘四个现代化’‘五讲四美三热爱’之类的词儿在办公室里乱飞。

等到最后了,彭科长终于点题:

“演讲内容方面你们别讲太多假大空或者套话,要有真东西,所以你们好好要好好准备演讲稿,争取在领导面前一鸣惊人。”

“我建议你们从缉私方面来深耕细作,讲讲你们怎么发现的异常、怎么调集人手进行抓捕工作,这对其他同志有什么启发?可以让他们学习到什么知识?”

“总之就朝着这方面使劲,一定能挖出很好的经验!”

彭主任如是叮嘱。

钱进和魏雄图离开办公室后面面相觑。

两人都没有经验。

单位上给他们放了假,学习大会两天后进行,他们这两天不用上班干活,专心写发言稿就行了。

钱进回家,家里没人。

他正好趁机把金箱子拿出来,该卖的卖、该买的买。

损毁的五簧钟价格是8000,修好之后价格倍增,可以卖到一万五千元。

这价格不算高。

还没有他之前下乡时候从刘家生产队收上来的笔筒有价值。

那笔筒是清朝文物,卖出了五万块的价格。

他刚从邱大勇手头上搞到了一批烟标酒标,这次一起卖掉了。

海滨啤酒的错版标价值比正常酒标贵一些,一套酒标能卖150元。

还好这东西是量产货,邱小弟等人攒出来四十多套,也能卖个六七千块。

他们手里的烟标没有好东西,最终合计错版啤酒标也不过卖出七千五百块。

钱进看看现在商城总额。

还不到十万块呢。

穷了。

他挠挠头。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这年头老百姓家里有古董文物却不会卖给他这么个陌生人,他打听过了,现在想合法的购买古董文物主要是在两个地方:

国营文物商店和友谊商店。

但他都不好操作。

前者是国家收集社会流散文物的重要渠道,后者则是专门招待外宾的地方。

这两个地方有的是宝贝,却对贸易人员进行严格的身份登记。

钱进最不愿意的就是暴露身份。

所以他现在对资金需求量不大,不必去冒险。

购买的物资主要是底料。

钱进又采购大批底料拆包装放入204。

注册人民移动食堂的时候,经营主体建筑留了这个房间的地址。

这样随着小集体企业的生意走上正轨,他索性改了204的性质,名义上给企业当办公室,实际上也当仓库也当厨房。

如此一来学习突击队就没有教室了。

本来这小房子也不适合当教室,钱进索性去找魏香米,想跟她商量一下大办学习班的事。

高考是当下最大的事情。

因为今年刚恢复高考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于是国家灵活处理,由各省市地区自主协商高考时间再由教育部拍板决定。

海滨市的高考时间很靠后,是在12月的20号和21号,距今还有一个月时间。

考生们进入突击阶段,很多年轻工人都脱岗了,背水一战要拿下高考。

各机关单位、工厂矿场都在组织学习工作,很多街道也成立了教室供学生们讨论进步。

没办法,现在特别缺教师,学生们只能互相学习、互相答疑解惑!

钱进去敲主任办公室的门,里面摆设大变。

张红波的痕迹已经没了,墙上照片换成了魏香米在学习和接受表彰时候的照片。

此时魏香米还在调整摆设位置。

她把居委会的录音机给搬到了自己办公室,这是享受上了,打算平时听听歌。

见此钱进很高兴:“魏主任?”

魏香米听到声音回头,冲他笑着点头:“不辱使命呐,钱总队,你这次帮我立大功了!”

钱进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了。

很好。

魏香米做了居委会主任,以后很多工作更好开展。

比如给学习突击队换教室。

魏香米听了他的来意后点头:“这是大事,咱们街道不少青年想参加高考,是该为他们提供个好的学习环境。”

钱进说:“对,我认为一旦咱街道出的大学生多,那咱居委会可以跟着在全市大大露脸!”

这事很重要。

魏香米发挥了她在房管科的优势,几个电话打出去,直接找到了一座仓库:

“咱们街道116号在日占时期修了个仓库,1966年开始被百货大楼当做杂货库使用。”

“今年我们单位根据中央文件精神进行了工作改制,一些集体所属的建筑或者收回使用权或者重新签订合同。”

“现在这个杂货库被收回来了,我想咱们可以研究一下,能不能把它利用起来。”

两人都是说干就干的性子,便一起去看仓库情况。

钱进曾经从杂货库前走过,他记得这是一栋很破败的建筑。

去了以后发现它实际上比自己记忆里更破败。

仓库为了防盗,它本身窗户很少,然后时间长了玻璃全碎了,百货公司索性用木板把它给封了起来。

钱进推开门,吱嘎声中有老鼠迎面窜出来。

魏香米倒是有准备,一个后跳步避开了慌不择路的老鼠:“哎呀,这环境太差了。”

钱进打开手电看里面情况。

杂货库里还有东西呢,百货大楼留下了好些木柜子,但件件有破损,再就是破凳子烂桌子也有不少,碎木头坏绳子散落四周。

这些东西是垃圾,但对于教室来说都有用。

他还挺高兴的:“就选这地方当教室吧,我带突击队过来打扫,到时候再把破椅子凳子修一修当课桌什么的。”

“至于这些柜子也有大用,修好了不正好能当书柜书橱?”

魏香米看他满意便说:“行,那你负责这个事,把咱街道的学习班轰轰烈烈办起来!”

钱进对此很有信心。

这仓库很破很烂但不是问题。

垃圾多可以派人收拾,老鼠多他有狗收拾,窗户被封冬天正好保暖,没有采光他就安电灯。

主要是它的硬件设施好,空间很大,面积得有五六百平米呢,高度更得五米以上。

要是他能找到建筑队,居中截断搭建个隔层,空间利用率还能增加一倍!

当下这社会城市里居住条件可差了,多少人家的人均居住面积才三四个平米。

像一些回城知青都没地方住,只能去潮湿腐败的防空洞居住。

想起邱大勇那些人,他又跟魏香米提了个请求:

“我认识几个知青朋友,他们现在住防空洞,说是没有户口,你们房管所还总撵他们走。”

“这事有没有解决办法?”

魏香米把政策先给他说了一遍,又问他:“几个人?”

这点钱进不清楚,他只能估摸着说:“应该不到十个人吧。”

魏香米考虑一番说:“房管科那边是按照政策执行工作,我不好插手。”

“要不然我申请一张住宿调配单,给他们挂个临时户口,这样可以帮他们办临时住宿证明。”

“但就跟名字说的那样,这都是临时的东西,治标不治本,还是得让他们尽快自己想办法找单位接收或者找亲戚投靠。”

钱进向她道谢。

站队是真有好处啊。

另外他这还算是从龙之功呢。

他觉得魏香米很够意思了。

魏香米更够意思的是,她特意叮嘱了办理这件事的同事:

“要点明是泰山路的钱进委托咱帮忙的!”

当天傍晚房管所清查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骑着自行车又来了下马山防空洞。

邱小弟老远看到人影,赶紧回去汇报情况。

有下乡导致残疾的知青拄着拐杖堵在洞口,用老手段抗拒执法。

工作人员这次没跟他嚷嚷,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他:“行了,今天不是来赶你们离开海滨的,是给你送好东西。”

知青看清住宿调配单上的字样,顿时呆住了。

工作人员继续说:“你们真能呀,还能跟泰山路治安突击队的队长钱进拉上关系。”

“他托人帮你们申请了这东西,你们赶紧搬吧,这防空洞不是无主之物,不能随意占用!”

日落时分,邱大勇等搬运工带着满身疲惫回来了。

他们看到洞口外搁置的货箱、铺盖、炉具等各类生活物品顿时心里一沉,赶紧进去问:

“房管所来硬的了?”

残疾知青高兴的将调配单递给他看:“大勇哥,咱不用住这地方了!”

“钱哥很够意思,他私下里找关系帮咱弄了个借宿证,解决这个住宿问题了!”

住防空洞的几个搬运工急忙赶过来看,看过单子上的红戳后顿时喜形于色。

邱大勇面色复杂。

他回到自己用帆布隔出来的房间里看。

煤油灯恍恍惚惚的亮着,勉强照清了洞壁上用煤块描摹下的大字:

十年塞北雪,一朝归故城。

荒洞有犬吠,空庭无亲声。

坐了一会他站起来,去找了块煤使劲剌掉了‘有’和‘无亲声’四个字,改成了:

荒洞闻犬吠,空庭见亲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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