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积怨

杨齐宣的宅院在崇仁坊,临近皇城及平康坊,乃是长安城中寸土寸金的地段。

宅院占地广阔,有李林甫宅的三分之二,李十一娘当初选择嫁给杨齐宣,有一小部分原因便是看中了这宅院,离娘家近,又奢豪。

四月上旬,距李林甫过世也将近三个月了,这日傍晚,李十一娘仔细沐浴了一番,洗尽了居丧以来的灰尘,抹了香膏,她低头看着自己傲人的身段,嘴角噙了一丝笑意,问道:“杨郎在吗?”

“在书房。”

李十一娘遂披上彩帛,理了理云鬂,分花拂柳地往书房去……

书房中亮着烛火,杨齐宣正坐在桌案前,捧着一首诗在看。

他近来喜欢诗。

只是这首李季兰写的诗,他翻来覆去地看,还是有些看不太懂。

“朝云暮雨镇相随,去雁来人有返期。”

“玉枕只知长下泪,银灯空照不眠时。”

“仰看明月翻含意,俯眄流波欲寄词。”

“却忆初闻凤楼曲,教人寂寞复相思。”

这似乎是一首相思诗,在想念某个在远处的人?可,这人一定是在远处吗?诗里并未点明。

而若不在远处,为何又要起相思?因为他已有妻室,不能相见,只能相思吧。

杨齐宣叹了一口气,他内心深处也知道李季兰心里喜欢的是薛白,但总是这样忍不住还怀揣着一丝侥幸,想着万一她心慕的是自己,自己却因为胡乱猜测而辜负了佳人,那实在是不妥。

脑子里浮起那艳若桃李的容颜,他顿时又是心头一热。

暗地里,他其实也学着那些驸马养了两个漂亮的外室,但既没李季兰那勾人的眼神,也没她的诗情画意。

他独爱她的才情风雅与媚骨天成,能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结合得恰到好处的小娘子,正好是戳到了他的心尖上。

“嘭。”

门忽然被推开。

杨齐宣吓了一大跳,惊慌不已,连忙拿了一册公文,将那诗文盖住。混乱之中,连公文都放反了。

“杨郎。”

听得是李十一娘,杨齐宣并没有舒一口气,反而更加不安,脱口而出道:“你进来怎么不敲……”

话到一半,他已很识相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嗯?”李十一娘还是冷哼一声,问道:“我进来还要敲门吗?”

“不是,我还以为是管家。”杨齐宣岔开话题,问道:“娘子怎来了?”

李十一娘娇笑一声,俯身压在他背上,笑道:“打扰了你做正事了?”

“没有。”

“你可想好了,要如何扳倒唾壶?”李十一娘搂着杨齐宣的脖子,手指在他心口划着圈,撩拨着他的野心。她觉得男人的野心与欲望总是勾连的,“我看啊,他们都是庸才,只有伱才能继任我阿爷的相位。”

杨齐宣对相位不甚感兴趣,闻言只觉压力更大,讪讪点头,道:“就快想出办法了。”

“不急,待薛白回京了,先看他与唾壶去争。”

李十一娘说着,拉着丈夫绕过屏风,到书房后小榻上坐着,用柔软的身体压了上去。

“嗯?”

她伸手一探,惊讶地大声问道:“你怎么厥啦?!”

“不急,一会就起来了。”

“好,看我的。”李十一娘遂使出了浑身解数,但低头一看,偏是无太多效果,她不免皱起了眉,嚷道:“你行不行啊?!”

杨齐宣心里也着急,偏是越急越无能为力,只好嘟囔道:“今日有些不舒服,我大概是病了……”

李十一娘好生失望,以狐疑的眼神打量着杨齐宣,突然一伸手揪住他的耳朵,问道:“病了?”

“咳咳咳,确是头痛得厉害。”

此事掰扯起来就没完没了,李十一娘精明得很,绝不是好糊弄的,吩咐人去把大夫请来。

杨齐宣不知所措,额头上满是汗水,倒真像是病了一般。他坐在那,眼看着有仆役从院子里走来,愈感心虚。

然而,那仆役到了面前,却是一行礼,禀道:“阿郎,右相派人来请你过府一趟。”

这“右相”二字,夫妻二人听得都觉好生熟悉,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如今右相指的已是杨国忠了。

李十一娘皱眉道:“唾壶此时来请,必是不安好心。”

杨齐宣却是如蒙大赦,咳了几声,叹道:“我在病中,自是不便见他,奈何他执掌朝纲,今日怕是不得不去了啊。”

他好不容易安抚了大发雷霆的妻子,匆匆出了府,登上马车,顿觉松快不少,长吁一口气。

……

马车缓缓驰进宣阳坊,从坊北门沿长街向南,先是路过了薛白的宅院。

“郎君,前方便到了。”

“嗯。”

杨齐宣掀帘往外看去,忽见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两个小娘子,其中一人身材纤细,麻衣戴孝,另一个则是头戴莲花冠,身穿道袍,缥缈若仙,正是李腾空与李季兰。

不自觉地,杨齐宣微微起身,屁股离开了软垫,他开口正要唤,她们却已进了薛宅。

“季兰子……”

他滞愣了片刻,思忖着莫非薛白已经回到长安了?

很快,马车在杨国忠的大宅前停下,杨齐宣由侧门而入,到了前堂,只见杨国忠如无赖一般,由几个美姬服侍着,四仰八叉地倚在榻上,翘着脚,以脚底板对着他,摇晃个不停。

杨齐宣看着眼前摇晃的脚底板,想到了某个动作,莫名其妙地竟是来了感觉。他自觉这样太过怪异了,连忙移开心神。

“见过国舅。”

“哈哈,不要多礼。你我同宗,也算是自家兄弟。”

相比李林甫,杨国忠确实是没有重臣风范,拍了拍卧榻的另一侧,道:“来,坐着说。”

当即有美姬引着杨齐宣在榻上落座,端来了矮案,为他斟酒。

这是非常能表示亲近的礼遇了,杨齐宣不由十分意外,他原本以为杨国忠今日招他过来是为了恫吓威慑。毕竟李林甫往日待属僚一向就是那般。

“右相太客气了,我自己来。”

杨齐宣从美姬手中接过酒杯,过程中手触到了她的手,只觉十分滑腻,可惜,这种侍婢姬妾终究是不能与李季兰比的。

“我听说,你近来与陈希烈走得很近。”杨国忠忽然问了一句。

杨齐宣手一抖,酒水便洒在了那美姬裙子上,他慌张擦了两下,大感失礼。

“此事,右相听我解释……”

美姬擦拭了裙摆,笑道:“郎君一定是故意逗弄奴家。”

她这算是给他解了围,接着,抬眸一瞥,含羞道:“郎君长得真俊。”

杨齐宣成婚以后被管束得多,不像旁的男子久经欢场,面对佳人巧笑,不由心神荡漾。他遂故意又去想李季兰,以免轻易中了此间的美人计。

“不必解释。”杨国忠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道:“我打算迁你为正五品上的谏议大夫,你可愿意?”

这正是杨齐宣一直在谋划的官位,能升官他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但杨国忠问的却是愿不愿意投靠他。

一旁的美姬听了不由眼睛一亮,拍掌道:“郎君这般年轻,就是正五品的高官了,真了得,奴家敬郎君一杯。”

酒杯碰了一下,杨齐宣略略犹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杨国忠看了,微微一笑,心知这杯酒落进了肚子,事情就是谈定了。

果然。

“右相可知,陈希烈把薛白调回了长安?”杨齐宣道:“薛白承诺陈希烈,会替他谋划。”

“无妨。”杨国忠至少不会在人前露怯,云淡风轻道:“陈希烈懦弱不堪任事,薛白与我是至亲兄弟,此事我早已知晓,你不必声张。”

杨齐宣见他态度,不由在猜是否陈希烈已中了杨国忠的圈套,心中不由后悔不已。

“对了。”杨国忠问道:“你可知李林甫曾收阿布思为义子。”

“一句笑言罢了,阿布思借此表忠心而已。”

杨齐宣才说完,忽然发现杨国忠的脸色冷了下来,他这才意识到眼下在谈的问题意味着什么。不由自主地把背一躬,无意识地显出了躲避、畏缩的姿态。

“你要想清楚。”杨国忠道:“索斗鸡任相十余年间得罪了多少人,大祸临头,绝无避免的可能。你是想与李家一起遭殃、连累你的父母兄弟,还是早日划清界限,保全你想保全的人?”

杨齐宣连连摇头,似拒绝出卖妻家。但这不过是因为他对李十一娘的畏惧已成习惯,等他转念一想,便意识到杨国忠说的有道理。

杨国忠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在矮案上,用手指敲了敲,道:“你看,与其等到名单上这些人动手,倒不如由我来办,你这是保全李家啊。”

册子被打开,显出上面的名单,许多名字都已被划掉了。

杨齐宣愣了愣,因这名单他也抄录了一份,实在是李林甫得罪的人太多了,也不知哪个日后会报复,故而李府上下几乎是人手一份,用以防备政敌。杨国忠要拿到名单也不难,甚至有可能就是自己府中哪个仆役偷抄的。

想到这里,他顿时不寒而栗。

“大丈夫何患无妻?”杨国忠继续劝道,“等你升了官,休了妻,岂会没有更好的?你看太子,都休妻两次了。你呢?与李家陪葬还是独活,这并不难选啊。”

因这一句话,杨齐宣豁然开朗,甚至心头一热,于对付李家一事还期盼了起来。

“右相说的是,李林甫竖敌无数,众人对他积怨已久,眼下查办李家,是保护李家。”

先说了这样一句话,同时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杨齐宣主意已定,道:“不瞒右相,阿布思确实拜李林甫为义父。”

“阿布思之所以叛乱,是否与李林甫有关?”

说着,杨国忠使了个眼神,坐在杨齐宣身旁的美姬拉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丰腴的大腿上。

“右相之意?”

“李林甫与阿布思相约举兵谋反,然而李林甫病重,阿布思举兵也未能夺下朔方军,遂叛逃漠北。”

“这……这是谋逆大罪啊?!”

杨齐宣吃了一惊,觉得如此对付李家太狠了。好在,手心传来的温腻触感,给了他些许慰藉。

杨国忠哈哈大笑道:“何必大惊小怪?哥奴当年对付政敌,岂非也是冠以谋逆之罪名。我这一切手段,本就是与他学的啊。”

~~

薛宅。

今日杨玉瑶回了她的虢国夫人府看宅院重建的进度,李腾空、李季兰便可多陪颜嫣说说话。

因薛白不在,她们都想照顾好颜嫣,有时甚至还在心中与杨玉环、杜家姐妹等人攀比谁与她关系更好些。

当然,主要还是李季兰有这种小心思,李腾空只是来为颜嫣把脉调理而已,她近来心情不太好,愈发寡言少语,本就清瘦的面容比平时更清减了两分。

“近来不错,气血充盈,不像以往那么虚了。”

玉指从皓腕上移开,李腾空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药方,却是调整了启玄真人前年开的药方。

写罢,她想到自己医不了阿爷,对医术有些不甚有信心,迟疑了一下。

颜嫣趿了鞋起身,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接过药方,笑道:“放心,我会遵医嘱,肯定能越来越好的。”

她举起手,学着薛白傍晚锻炼时的样子,捏了捏上臂,展示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肌肉,总之表示自己强壮了许多。

李腾空被逗得一笑,这还是近三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展露笑颜。

“你也放心,我肯定要治好你。”

“好啊。”

李季兰站在一旁,只见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们脸上,隐隐能在晶莹的肌肤上看到细细的小绒毛,连她都觉动心,然后渐渐走了神。

思绪飘散,她想到薛郎是否那方面不行,所以传闻说的不堪,可他却是正人君子。

“季兰子,想什么呢?”

“没有。”李季兰连忙摇头,道:“对了,薛郎可是快要回来了?”

颜嫣道:“昨日收到的信,他上月从益州出发了,因是与押解南诏王的队伍一起,却不知何时才能到。”

“信都到了,人还不到。”李季兰有些失望。

“驿马当然很快了,连荔枝都能送到。”颜嫣关注更多新奇之事,反而没把心思放在她夫婿身上。

“颜公也快要回朝了吧?”

李腾空岔开话题,并不愿过多谈论薛白。

她近来则已不再那么在意他了,以前她觉得不能与薛白在一起是因为她阿爷。但等她阿爷过世了,她才发现,阿爷其实是她与薛白之所以能常常相处的原因。原来,她拥有的一切,包括与薛白能相识相知,都是阿爷给的。

这是她最近还未能参透的道。

“是啊,我阿爷也快回来了,又得管着我。”颜嫣道:“叫上青岚,我们来推骨牌吧?机会可不多了。”

“好,腾空子,推骨牌也是修道呢……”

正说着,青岚已经赶过来了。

李季兰听得脚步急促,心知青岚肯定不是赶过来打骨牌的,不由猜想莫非是薛白回来了。

她忍不住踮起脚尖,往院外看去,一双桃花眼中相思之意更浓。

“娘子。”青岚万福道:“玉真公主派人来接,要立即带腾空子回王屋山。”

“出何事了?”

“未说,来接腾空子的人已在大堂。”

李季兰不由问道:“那我呢?”

“也请季兰子立即回去。”

李腾空心中疑惑,唯谨遵师命,与李季兰匆匆赶回了玉真观。

那边,颜嫣等她们离开了,方才向青岚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好像是,腾空子家里许多人被拘审了。”

~~

玉真观。

这次,玉真公主是临时决定回王屋山的,行李也只是匆匆拾掇,待李腾空、李季兰赶回来,玉真公主便吩咐队伍出发。

李腾空相询发生了什么,玉真公主只说她在长安烦了,一刻也不想多待。

以往去王屋山,都是从春明门出城,今日队伍却是拐到朱雀大街,一路往南走。

玉真公主骑在马上,神色平淡,心里却在想着朝堂上的纷争,杨国忠果然还是不可能放过李林甫。

这是早几年就可以预料之事,玉真公主也不觉得李家无辜,她唯一打算保下的只有李腾空一人。此番离开长安,李腾空该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便当是让李腾空最后再看看长安的繁华,很快,明德门已然在望。

偏偏因为李腾空与李季兰今日跑到薛宅,耽误了许多时间。就在队伍即将出城之际,后方有一女子纵马追了过来。

“十七娘!”

李腾空回过头,讶道:“阿姐怎么来了?”

李十一娘骑术高超,策马奔到她面前,满脸都是焦急之色。

“十七,救救家里吧!你向玉真公主求求情可好?”

“阿姐慢些说,出什么事了?”

“啖狗肠,唾壶诬陷阿爷谋反。”李十一娘恨声道:“阿爷生前这些狗才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全跳出来了!”

李腾空并不意外,却还是感到一阵无力。

长久以来,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愣着做什么,快去向公主求情啊。”李十一娘催促道。

李腾空遂转头看向玉真公主,她还未开口,玉真公主已摇了摇头,以最干脆利落的态度道:“你是出家人,不该为这些俗事所扰,随为师走。”

队伍没有停下,依旧在继续前行。

李季兰拉过李腾空的缰绳,小声道:“走吧。”

她们都很清楚,李家的结局,便是连玉真公主也不可能改变。天下人十多年的积怨,必须有一个交代。

就连匆匆赶来的李十一娘其实也没有抱太大的期待,眼看玉真公主坚决不救的态度,也不敢再劝,当即扯过缰绳,准备回去保她与杨齐宣自己的小家了。

李腾空的马匹被李季兰拉着,又往城门走了十余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下定了决心,赶马上前,向玉真公主道:“真人,徒儿不孝,得拜别真人了。”

“不必做没用的事,懂吗?”

“徒儿若不能问心无愧,往后修再多的道也是假的。”

玉真公主淡淡扫了李腾空一眼,道:“让你修道,为的是脱开世俗的束缚,不是让你自寻烦恼的。”

她当女冠,为的是享福,岂是为了修道?

偏李腾空是个呆子,道:“徒儿境界太低,解不开俗世束缚。”

“你若去,不会再有回头路。逆贼之女,流放也好、发卖也罢,我不会再出手救。”

“是,徒儿不悔,只辜负了师父一片苦心。”

玉真公主头也不回,径直驱马出了城门。

她算是有情义,但终究是出身皇家,该无情时自能做到无情。

李腾空当即驱马追上李十一娘,问道:“杨国忠诬陷阿爷,可有证据?”

“既然是诬陷,他肯定是要伪造证据。”

“家里情形如何?”

“全部捉拿啦,连十四娘夫妇都没逃过,她夫家还自诩清流。”

“不能去平康坊了,这边……”

那边,李季兰回过神来,连忙也去拜别了玉真公主,调转马头去追李腾空。她骑术却不佳,转眼已见不到李腾空的身影,想了想干脆赶向薛宅。

~~

“吁。”

李十一娘勒马,跟着李腾空在一间大宅前停了下来。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陈希烈的宅院,不由问道:“你怎知我们近来在与陈希烈合作?”

“听说了一些事。”

李腾空匆匆应了一句,上前叩门,与门房禀明有极重要之事求见。

“稍待。”门房说了一句,自入内去通禀。

李十一娘目光闪动,道:“你从薛白那听说的?陈希烈要与杨国忠争权。”

“猜的。”

李十一娘又道:“杨郎也被捉了,唾壶说是请他过府,其实第一个捉的便是杨郎。”

“该是为了证据。”李腾空道:“姐夫性情懦弱,只怕要成为杨国忠威逼利诱为人证的目标。”

“懦弱?”

李十一娘听了,不太乐意,道:“杨郎可不懦弱,他脾气坏起来坏得很。”

说话间,左相府的门房赶了回来,领着两人匆匆入内,一路拐进了一间花厅。

等了不多时,陈希烈慢悠悠地过来。

他近来事务愈少,每日不到中午便下衙还家,此时连官袍都已换了。

“两位李家小娘子,今日如何到老夫府上呐?”

“左相难道不知我家出了何事吗?”李十一娘嘴快,径直道:“若消息这般不灵通,还如何与唾壶夺权。”

陈希烈连连摇手,叹息不已。

李十一娘无奈,只好把杨国忠要诬陷李林甫之事说了。

陈希烈听罢,面露忧虑,抚着长须,叹道:“恩将仇报啊,若要还太尉清白,得禀明圣人,杨国忠是诬告……你们确定太尉与李献忠没有共谋吗?”

因李林甫死后追赠“太尉”,故而陈希烈如此称呼,显得十分恭谨。

被他这么一问,李十一娘反而不确定起来。

她也知道李林甫一向是害怕李亨登基,密令一些边镇节度使暗中准备武力阻止是有的,与安禄山便有共谋,但与阿布思是否有共谋,说实话她不知道。

陈希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再次试探性地追问道:“不会是……有吧?”

“没有!”李十一娘嚷道。

“那就好。”陈希烈道,“只是,小娘子们不妨想想,有没有什么需要湮没的证据……”

他话音未落,李腾空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把李十一娘拉到身后,道:“左相,你若也要对付我阿爷。往后还有何凭借能与杨国忠争权?”

“你说什么?”李十一娘讶道:“他?他也要对付阿爷?”

陈希烈苦笑着,竟是没有否认,他长叹一口气,道:“没办法,太尉一生行事太过不留情面,眼下是众怒难消,在此事上,我也只能与杨国忠站在一起。”

“左相糊涂了不成?”李腾空道:“世人有恨阿爷者,也必有追随阿爷者,此番正是疾风知劲草,可让左相拉拢一部分人心的机会……”

“错了,老夫不是劲草。”陈希烈打断道,“老夫行事,讲究顺大势而为。”

“呸!”

李十一娘大怒,一口啐陈希烈脚下。

“老软骨头,你这般唯唯诺诺,一辈子只配给人提鞋,老娘瞎了眼才与你谋事。”

陈希烈也不恼怒,摇着头,叹息道:“十一娘有句话没说错,你是瞎了眼,寻了那般一个夫婿。事已至此,不可挽回了啊。”

“你什么意思?”

“晚了。”陈希烈道:“你们来晚了,杨国忠已经人证物证俱全了。”

李腾空讶然,问道:“什么物证?”

“老夫是软骨头,可安禄山是软骨头吗?此番,连安禄山也与杨国忠合作了,所有人都放下成见对付太尉,太尉这真是人人喊打喽。”

(本章完)

第365章 救星

李腾空乍知家中出事,考虑到朝中能与杨国忠抗衡者唯有陈希烈,毫不犹豫便来了,但她亦知李家的恶果早已种下,心中本就未抱太大希望,勉力而为罢了。

陈希烈比她预想的还要软弱,面对她阿爷那么强势的人隐忍也就罢了,竟连对上杨国忠都不敢硬气一回。

但此时得知安禄山与杨国忠合作了,却是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她没有马上追问,而是先冷静下来思忖了一遍,方开口道:“李献忠的族人有不少在安禄山麾下,想必,安禄山要派人入朝作证吧?”

“小娘子聪明。”陈希烈抚着膝赞道,“若是太尉府中诸位郎君皆如小娘子心思敏捷,且再早个五年,事情还有转机,如今……晚了。”

“可没有物证呢。”李腾空道。

陈希烈不认同这句话,摇头道:“这些年,太尉为以武力阻止太子登基作准备,给了安禄山诸多便捷,如今正可成为他与李献忠勾结的证据。”

李腾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是几乎绝望。

这确是致命的一击。

她预想中,要救家里,唯一的指望便是趁杨国忠没证据,向圣人证明这是一场诬告。没想到,平素最是恭谨的安禄山第一时间落井下石。

“不妨告诉你们。”陈希烈道:“朝中众人皆知,李献忠之所以叛逃,乃因安禄山冤杀其族人左贤王哥解。安禄山为消弥此事,早便在暗中串联杨国忠,对太尉落井下石……可惜,老夫得知风声,已太晚了,无能为力喽。”

他算是顾念情义的,在此关头,还能告知来龙去脉。这算是他对李林甫及其家人最后的情面了。

“老糊涂!”李十一娘大急,嚷道:“连我都看得出,你如今附和他们,早晚没好下场。趁现在,我们能帮你,搏啊!”

“伱们?”陈希烈甚觉可笑,“你们有何能耐啊?”

“我……”

李十一娘话到嘴边,顿了顿,想不出李林甫还有哪些忠心能干的门生故旧,遂道:“我夫家弘农杨氏望族,可为你助力争权,今番你若不知好歹,一拍两散罢了!”

“杨齐宣,已投靠杨国忠了啊,尘埃落定。”

“什么?!”李十一娘不信。

“杨齐宣是何样人,小娘子看不清吗?”

“不,杨郎不会的。”李十一娘咬咬牙,终于是实话实说,“他没那个胆量知道吗?他一惯懦弱,绝不敢背叛我的。”

她浑然不记得她在门外时还反驳李腾空,看似维护杨齐宣,维护的其实是她的颜面。

但夫妻一体的道理她还是明白。

“正是软弱,才能最先背叛啊。”陈希烈对此深有感触。

李十一娘如坠冰窟,脸色灰败,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她做的最坏的打算就是一旦救不了娘家,那便保全自己,没想到最先捅她一刀的却是她的丈夫?思来想去,没了别的生路,她只能不信此事,连连摇头。

陈希烈其实早已安排了大理寺的差役等在门外,此时却一脸关切,道:“你们快逃吧,若能追上玉真公主,还能有条活路。”

李腾空道:“左相何不再考虑清楚?此事看似对付的是我阿爷,实则是威望之争。”

“请回吧。”

陈希烈不愿再多谈,起身,往内走去。

他还算客气,安排的是一群健妇来驱赶她们。

“不行,你一定得帮我们。”李十一娘道。

她不知还有何办法说服陈希烈,总之摆出她的夫婿来是没用了。

眼看就要被赶出去,忽然,她灵机一动,嚷道:“还有薛白。”

陈希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薛白会帮我们的,他与十七娘相好。”李十一娘道:“左相既然调他回京了,何不再等一等?薛白肯定是站在我们这边,到时也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她说罢,惊讶地发现陈希烈竟没有反驳,这说辞似乎是有用的。她是懂得借势的女人,最擅长搬出男人来给自己撑腰。

于是,她加了一把劲,又道:“你若不帮我们,等薛白回来,十七娘与他哭诉,到时与你为敌,你也不想再添一个敌人吧?”

这是颇为可笑的威胁。

可陈希烈竟还是没有反驳,而是把目光看向李腾空。

“老夫听闻,龙池宴上,太尉已当着圣人澄清了此等传闻。”

李腾空没说活,低下头,须臾,又抬起头来,坚定地迎着陈希烈的目光。她没否认,也没承认,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态度。

陈希烈沉吟了片刻,终究不可能因一个年轻人而与大势作对,继续迈步走开。

李十一娘大为失望,向李腾空嚷道:“你说话啊,你把相好的搬出来吓唬他啊。”

李腾空摇了摇头。

她很清楚,陈希烈人老成精,不是几句虚话就能吓唬住的。

更何况,薛白也不是她的相好。

~~

大理寺狱。

李腾空来过大理寺狱,她记得那是在天宝六载科举“野无遗贤”案之时,以薛白为首的春闱五子被打入大理寺狱,她过来看他。

彼时,她心底还带着两人能终成眷属的一点期望吧。至今想来,只觉十分可笑。

家破人亡,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少女了。

这次进入大牢,耳畔回荡的是各种大喊“冤枉”的呼声,各个牢房里多的是她的家人,像是把她家搬到了大理寺狱。

“十七娘?”

昏暗的火光中,有人看清了被押过通道的李腾空,连忙喊道:“你求玉真公主救救我啊!”

“七哥?”

李腾空回头看去,发现是她的兄长李屿。

李屿官任太常少卿,往常一向是气派非凡,今日却是遍体鳞伤,显然是受了酷刑,看起来极为狼狈。

他从未有过如此凄惨的遭遇,比寻常人更忍受不了,痛苦到几近疯狂的地步,从栅栏处伸长了手,大喊道:“救我!救我!”

李腾空不忍再看,继续往前走去,见到二十一郎李崤正叫嚷着要招供。每次见到李崤,她便要想起他当年在上元夜强抢民女一事,有时真觉得家里落到今日这地步是活该。

“我现在就招,别对我用刑啊。”李崤自顾自地哭喊道:“我招便是了,我阿爷真是要谋反,可我这些年伤了腿,一直闭门休养,与我无关啊……”

再往前,牢房里关着的是许多女眷,哭哭啼啼的。

她们多是李家的儿媳,李十四娘今日则正好回娘家治丧,也被关进来了,此时已病倒了。李腾空到了第一件事就是为她诊治。

李十一娘心情恶劣,难免又开始发泄情绪,道:“你给她把脉了有何用?牢房里又没药!”

大家本就凄惨,还来了这么一个平素就在家作威作福的主,纷纷大哭。

“哭?我惹你们哭了?!我早便说了,提防着唾壶那白眼狼!”

……

牢里的时间过得很慢,过了两天,像是捱了两年那么久,李腾空终于明白何谓度日如年。

那些主审官员与狱卒们显得十分匆忙,不时到牢中押人出去刑讯,每次都是一阵鸡飞狗跳。杨国忠刚任相便办这样的大案,还远远不够从容,从小事上便能看出,比如,根本就没有牢饭。

李十一娘饿了两天之后,也没了叫嚷的力气,时不时小声抱怨道:“我们好歹是重臣家眷,岂敢如此对待。”

没有人理会她,大家都饿得很虚弱了。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牢房角落里泛起的臭味,女眷们每次往那里去如厕,眼泪都啪啪往下落。

李腾空蜷缩在栅栏边,觉得自己该是病了。脑子里想着丰味楼的爆炒羊肚,有些可耻地发现自己原来也是那么馋的人,过往还偏偏自认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可她不像薛白那般幸运,落狱了还有人给交食本。

终于,锒铛声响。通道那边,两个狱卒拖着李岫过来了。

这两天旁的李家人被来来去去地提审,却一直没见到李岫。此时李腾空一看才明白过来,李岫一直在受刑,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不提,他的两颗眼珠都变的往外突。

那是经历了太多肉体上的痛苦,硬生生瞪成那样的。

“阿兄。”李腾空无力地喊了一声。

李岫没有力气抬头,无声地流着泪,嘴唇抖动了许久才发出声音,道:“我是废物……保不住……家业。”

随着这一句话,整个大理寺狱都陷入了痛哭。

完了。

过去的右相府有无尽风光,如今只有无尽的苦难。

而李十一娘目光看去,不由站起身来,喊道:“杨齐宣!”

她看到了,站在李岫身后,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的红袍官员,赫然就是她丈夫杨齐宣。他手里还拿着一份卷宗,俨然成了主审官之一。

“杨齐宣,你这个叛徒!”

“招供的还少吗?”杨齐宣高声回应,抬手环指大牢,正气凛然地叱道:“李林甫犯下谋逆大罪,若非我全力保你们。你们便是满门抄斩,而不是流放!”

“你敢……”

李十一娘银牙咬碎,恨得攥紧了拳头。

但她是能屈能伸的性子,转念一想,她也不愿再待在牢里受苦了,遂掐了自己一把,努力转变了心态。

旁人还在大骂杨齐宣,她忽然大喊道:“够了!”

喝止住众人的谩骂,她抹了一把泪,道:“事已至此,杨郎也没办法。能改抄斩为流放,是他的一片苦心……杨郎,带我出去好不好?我待得要疯了。”

杨齐宣默然片刻,低着头走上前,到了这间牢房外,叹息一声。

“十一娘啊。”

“杨郎,带我出去。”李十一娘伸手,想去握杨齐宣的手,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杨家人啊。”

“你是杨家人?”

杨齐宣反问了一句,有些讥嘲之意,道:“这么多年来,你几时把自己当成过杨家人?不是仗着右相府的权势欺压我吗?!”

话到最后,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声色俱厉。

狱中旁人都被吓了一跳,李十一娘更是脸色巨变,喃喃道:“我一直护着我们的小家,我给你谋官……杨齐宣!老娘没给你谋官吗?!”

这一喝骂,杨齐宣习惯性地缩了缩身子,有些心虚。但他很快就想到,自己就是不想再这样过窝囊日子了才做出的选择。

他遂把手里拿着的一封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李十一娘其实已意识到这是什么,不肯伸手去接,道:“你先救我出去,我出去了才肯与你和离。”

“这是休书。”杨齐宣道。

他把休书丢进栅栏中,拍了拍手,顿觉一阵轻松。转身便要往外走,余光中却见到了李腾空,不由想到也许可用李腾空来施恩于李季兰。

心头一热,再看李腾空蜷缩在那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他又想到若是能将这双姝都纳了才好。往日慑于妻子以及相府的威势,没敢往这方面想,可如今一想,李家犯了大罪,要赎买李腾空其实不是太难之事。

只消把李腾空发落到少府监为官奴,再出手买到府中当姬妾,往后让李季兰到自己府中看她……妙计!

杨齐宣想到得意处,大步出了牢房,招过牢头,问道:“近来可有人要探望李腾空?”

“有,方才便有一个貌美女冠要来交食本。”

“在哪?”

“该还在衙署外吧,小人驱她了,她不肯走。”

杨齐宣连忙赶了出去,站在石阶上环顾一周,果见到了一道倩影。

~~

李季兰正在皇城徘徊,身后还跟着皎奴与眠儿,这两个侍婢当日还在马车上给李腾空拿行李,被抛在了玉真公主的队伍中。

“季兰子!”

“姐夫。”李季兰转头见是杨齐宣,随着李腾空的称呼唤了一句,关切地问道:“情形如何了?”

“这边说。”

杨齐宣抬手一引,刻意要去扶李季兰的胳膊,走到一旁,低声道:“我正在全力营救,奈何右相谋逆一事属实,证据确凿,翻案是不可能了。但我设法保住了李家满门性命,轻判为流放了。”

“那腾空子呢?她是出家人,还是玉真公主的弟子!”

“免不了要发落太府监了。”

“什么?!”李季兰花容失色,竟是转身便跑。

杨齐宣一愣,对她的反应出乎意料,连忙拦着,问道:“季兰子去何处?”

“我去找人救腾空子!”

杨齐宣顿时深感挫败,他这个红袍高官都当着李季兰的面了,她竟还要去找旁人?再一深想,她一定是不想牵扯到自己。

“是为谋逆大罪!”杨齐宣强调道,“没有人还能相救,但若要保腾空子,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

“我可将腾空子赎买出来。”

杨齐宣又吓唬了李季兰几句,之后,他有心让她知晓他已休妻,思忖着,缓缓开口。

“唉,我要保妻子与腾空子她们的性命,就必须先自保,才能赎回她们。可要自保,就得与丈人划清界限。”

带着无可奈何的语气说到这里,杨齐宣目露深情,痛苦地哽咽了两声,拍着胸脯道:“不得已,我只好与十一娘和离了。”

终于是抛出了这个重要的消息,他转头向李季兰看去,有些失望地发现,她根本一点儿都不关心他和离不和离……也许是在掩藏心迹吧。

“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李季兰自顾自哭道:“腾空子那么清高的人,她不能堕籍啊。”

“只能如此了。”杨齐宣道:“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她出来。”

如此,安抚过李季兰,离坐拥佳人的目标又更近了一步,杨齐宣方才转回大理寺,心情甚好。

“右相还在吗?”

“右相正要去面圣,杨大夫若要拜见尽快吧。”

杨齐宣连忙赶到官廨,只见官吏们正整理着卷宗,杨国忠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正把一段鸡舌香放进嘴里含着,这是要去见圣人的准备,以免口臭。

“右相,下官有一件事……”

“嗯?”

杨齐宣上前,附耳道:“下官认为,当把哥奴家中女眷全都发落太府监,如此,可为右相收服许多官员之心。”

“可。”杨国忠会心一笑,道:“但那个女冠,李十七娘放了。”

“为何?”

“陈希烈故意把她们送来,想让本相得罪玉真公主与薛白,我会上当吗?”

“可是……”

“去办吧。”杨国忠随意地一挥手,自往外走去。

杨齐宣转头看了一眼官廨中的官吏,方才他与杨国忠是低声交谈,他们显然都未听到。从这些细节上看,杨国忠做事就远不如李林甫仔细。

“右相方才吩咐了,把哥奴的女眷全都发落太府监!”

“好!大快人心!”

官廨里响起了叫好声,杨齐宣目光闪烁,绝口不提放李腾空之事,决定回头就推托到这些官吏头上,说他们办事疏忽,谅杨国忠也奈何不了自己。

因恐夜长梦多,他还催促官吏马上就办此事。

~~

“咣啷”一声响,牢房的门被打开。

李腾空抬起眼,只见几个凶神恶煞的狱卒进来,大喝道:“把她们都拖出去,送入太府监!”

“啊!”李十一娘已惊叫起来,嚷道:“不许摸我!”

“闭嘴!都带走!”

“典狱,那个快死了。”

李腾空本害怕地缩在一旁,以泥土抹了脸,闻言转头一看,只见李十四娘奄奄一息,连忙道:“她没死,能不能给些汤药,我开方子……”

“自到太府监去治,莫死在大理寺!”

说话间,李腾空手腕已被绑上,疼得她眼泪不自觉地涌出来,唯有强忍住。

她们被绑成一串,往外带去,出了牢门,李十四娘支撑不住,摔在地上,狱卒们当即便挥鞭子抽打,引起哭声一片。

“哭?哭也没用了!案子已经定了,你们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贵人?!”

没想到在这些狱卒们心里,对李林甫也有怨气,下手毫不留情。

十余年来,李林甫为了国库“开源节流”,连公文的用纸都要省下,对长安杂吏的俸禄自也是精打细算,少有不恨他的。

如今是杨国忠为了彰显仁义,只给李家诸儿郎拟判了流放,但这些杂吏们敢保证,他们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关中。

李十一娘抬头看去,恰见不远处的阁楼上,有人正在瞧着这边,她目光一看来,那人便闪身躲起来,正是杨齐宣。

“啖狗肠。”她恨恨骂了一声,背上又挨了一鞭,当即发作,吼道:“别打了!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哈,告诉你,如今你才是贱奴!”

“贱奴。”

眼看鞭子抽在李十四娘身上,她显然要捱不住,李腾空只好以身体挡住,耳畔听着那一声声“贱奴”,嘴里应道:“马上就走,就走了……”

忽然,鞭子停了下来,那些狱卒们也忽然住口。

有大理寺官员脚步急促地赶过来,低声骂道:“擅动私刑,被瞧见了怎么办?”

议论声中,李腾空隐隐听到有人说了一句“是虢国夫人来了”,她心念一动,恍然明白过来,是颜嫣说动了杨玉瑶出面。

但其实,接受这种恩惠,她心里极是难受。

她扶起李十四娘,余光当中见到有几个身影进了大理寺,有人与那典狱低声谈论着。

“那大理寺狱是被右相一家包场了啊。”

“可不是吗?”

“你的人动手也太狠了些,怎好打女人?”

“还不是对哥奴有恨嘛,再说了,这是大牢,又不是酒肆。除非是还未定案的官员,哪个不吃苦的。”

“这般说来,我可是运气好……”

李腾空听得那人声音耳熟,转头看去,见是个圆脸年轻人,竟是杜五郎。

她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看向了门外。

好一会,有人一边交谈着,一边往这边走来,走在前方两人,其中一人披着紫袍,另一个则是穿着一件灰蒙蒙地襕袍,脸上带着泥污,可这些风尘,也没能遮掩他的气概。

薛白。

自他去岁夏末离京,如今又是初夏。近一年未见,李腾空只觉恍如隔世。

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低下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这无比狼狈的模样。

可他也没好到哪去,那般从容自若地走着路,脚下那双满是泥土的靴子其实已破了口,露出了裹着脏袜的脚趾……李腾空想把目光往上抬,却不敢,干脆背过身。

“朝局纷乱,圣意难猜,李林甫毕竟曾是国之重臣,李寺卿也该慎重以待,依我看,静观其变为好。”

“薛郎才到长安便赶来大理寺,为的便是提醒老夫?”

“李林甫即便有罪,也曾提携过我。”薛白道,“我这人处世,恩必报,债必偿。”

“好。”大理寺卿李道邃点点头,道:“便依薛郎所言,老夫暂不处置。”

薛白道:“眼下朝廷最重要的还是献俘一事,待圣人处置了阁罗凤,大唐的威仪便可重振,李献忠叛逃一事的影响也能降到最低。”

“是啊……”

说话间,李道邃也看到了正在与狱卒们聊天的杜五郎。

彼此都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薛白、杜五郎曾有许多次被押到大理寺,最后却翻案脱身。这等经历,让李道邃不得不慎重面对他们。

薛白也没提太过份的要求,只说圣人还未裁断,请大理寺先善待李林甫的家小。这点简单的要求,还是可以答应的。

“薛郎!”见到薛白,李十一娘也兴奋起来,想往前赶,却拉动了与她绑在一起的人们,喊道:“快救救我们。”

“放心,朝廷自有公论,待案子审结便是。”

薛白显得很平淡,甚至没有刻意去看李腾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李十一娘毕竟是相门女,明白他刚回来不可能立即翻案,能给她们撑腰就可以了。凡是这等大案,朝中还有没有权臣在撑腰,衙署这些下吏们的态度可是天壤之别。

她遂道:“好,薛郎回来,就一定能翻案。这些贱奴敢欺负十七娘,薛郎替十七娘出头吧。”

薛白却摇了摇头,不中这种圈套。

他与李林甫并无太多瓜葛,没有为李家出头的理由,甚至他是最早与李林甫划清界限的,就是早预料到会有这一日。今日之所以来,只因为与李腾空一人的情谊。

说白了,此事于他,只是儿女情长而已。

故而,任李十一娘在耳畔叫嚣,他反而对那些狱卒颇为客气。

“案子还未圣裁,没有现在就判罚的道理,眼下就把她们送去太府监,于法理不合吧?”

“是,是。寺卿已吩咐了,小人这就将她们带回去。”

“我来交食本。”薛白道:“还未圣裁,重臣家眷也不宜过于苛待了。我看有人病了,可否请大夫诊治?”

“薛郎放心,小人这就安排,定不会比薛郎在这里住时差了。”

既是用到了“住”这个字,情况自然又有不同。

于是,李家诸女眷又被带了回去。

李腾空手上捆着的绳索已被解开,她重新走回牢房,有心想回头看薛白一眼。可莫名有些失落,她想像中,他若来,不该是这样态度平淡。

可又该是怎样呢?见不得她受苦,不顾一切冲上来拥住她吗?

这般想着,她自觉荒谬,遂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回到牢房里之后,用袖子擦拭了脸上的泥土。

~~

自始至终,薛白都非常克制,也没表现出对李腾空有多在意。

一直到李腾空被带回牢里了,他才向典狱问道:“此案肯定是要由圣人定夺的,是谁作主现在就把她们送去太府监?”

“这……”

“我任中书舍人,此事一查便知,你何必相瞒?”

“是,是谏议大夫杨齐宣吩咐的。”

薛白听了,立即察觉到了杨齐宣的一些小心思,原本平静的眼神有一丝愠怒闪过。

下一刻,他转头往不远处的阁楼看去,恰见一道畏畏缩缩的身影闪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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