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蓑衣纸人

阴冷的月光无声的洒落在枯井边缘,随风摆动的落叶,缓缓的飘过老旧残破的街道,渐渐飘到一个被黑暗笼罩的荒废院子。

堆积着发霉木片的院子里,地上滋生怪异的褐色青苔。

腐败腥臭的腐质泥土中,一口漆黑的深井静静的矗立着。

那黝黑的井口,像一个吞噬灵魂的漩涡,阴森渗人。

就连随夜风飘动的落叶,似乎也在畏惧躲避着井口,战栗不安的飘落在了院子的角落。

远处一根坏掉的城市路灯在月光下明灭不定,一闪一闪的昏暗灯光中,血红的【命】字一蹦一跳的从阴影中跳了出来。

悬挂在残破院门口的惨白灯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泛白的灯笼在阴风中抖动。

但那红色的【命】像是有生命一般,蹦蹦跳跳的跳进了院子,活泼且怪异。

直到它爬到了枯井边缘,阴风中抖动的灯笼依旧没有反应。

歪歪扭扭的站在井口,腥红的【命】字抖动着,那勾连的笔画出现了扭曲变形。

它像是歪着头的人类一般,“低头”打量着眼前的漆黑井口,像是在思索。

院门口悬挂的灯笼,抖动得更加急切。

那站在井口边缘的【命】字,突然发出嘻嘻的怪笑声。

下一秒,【命】字一跃而起,跳进了漆黑的井口。

阴冷的寒风自井底吹来,飞速下坠的【命】字,看到了井底漂浮的一张惨白人脸。

水花抖动声中,那张人脸似有所觉的仰起头来,看向了【命】字。

一人一鬼四目相对……

“?!”

沉睡中的冉青,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惊醒。

阴森的恶寒,如蚂蚁般爬遍了全身。

梦中的场景是如此真实,那种阴森恐怖的坠落感,像是他真的来到井边、跳进了那口诡异的水井……

“命主牌的下咒,体验这么惊悚的吗……”

冉青面色难看的喃喃低语。

方才的噩梦,分明就是以命主牌的视角,亲眼看到了诅咒落入井中。

强大的代入感,令冉青浑身发毛。

拉亮了屋内的灯光,冉青翻出了帆布包里的命主牌。

这块空白的木牌,此时又变得阴冷沉重起来。

只是木牌中央依旧空空荡荡,没有红字。

但命主牌的诅咒,已经成功种下。

今晚就可以动手了……

冉青小心的收好命主牌,穿衣下床。

床头柜上的钟表,时间跳动在03:27。

他才睡了两个小时,但已经感觉不困了。

隔壁墨离的屋子里,飘来似有似无的电视机声音。

还是那种腔调怪异的日语,墨离和小棉花又一次熬夜看动画片。

冉青摇了摇头,走过去把通向堂屋的门关上,彻底隔绝了隔壁的声音,从桌子里拿出教辅资料开始学习。

虽然学《巫鬼神术》,看《审二嬢嬢诛妖传》耽搁了他的许多时间。

但算上不用睡觉空出来的时间,一进一出算是补上了。

冉青的生活,似乎一切照旧。

亮着灯学习了一宿,直到天亮后冉青才出门吃早饭,接着去学校上课。

但下午放学后,冉青回到家中吃了晚饭,就把身上的校服换下来,出门坐车。

当了走阴人,的确不能去哪儿都穿着校服,那样太过显眼。

冉青听从六婶的教导,花钱买了套便宜廉价的衣服,背着帆布包坐上去场坝方向的中巴车。

老羊皮的扎纸店,恰好就在场坝方向,离巴南路不远。

坐在满是柴油味的中巴车上摇晃了半个小时,下车后又走了一段路。

冉青带着小棉花来到老羊皮的那个偏僻院子里时,夜色已经降临月照城。扎纸店门口的昏暗灯光下,面容粗犷的老羊皮正在糊一个纸马。

看到冉青带着小棉花出现,老羊皮连忙起身招呼。

“已经按冉老板你的要求做好了,四个蓑衣纸人,昨晚挂在房檐下吹了一宿的冷风。”

“天亮后放在那两口棺材里,盖着棺盖一直放到现在。”

老羊皮带着冉青走到扎纸店后面,在店后面的小棚子里找到那两口埋过人的棺材。

作为六婶的老朋友,这个面容粗犷的扎纸店老板对冉青非常热情。

帮忙做点纸人、偶尔打打下手、或是帮忙跑跑腿,就能和一个走阴人交好,这种好事任何扎纸店老板都不会拒绝。

推开棺材后,冉青看到棺材里躺着的纸人。

竹片编织的框架糊上纸,贴上纸做的衣服、戴上纸帽,再画出眉眼五官,就成了一个立体的纸人。

虽然凑近看模样怪异,甚至有些莫名渗人。

但从棺材里抬出来后,摆在阴影中、远远的看过去,几乎就是四个活人站在那里。

老羊皮的手艺,的确不错。

唯一的异常,是这四个纸人身上披着简陋的蓑衣。

——说是蓑衣,或许不太准确。

严格来说,只是用许多枯黄的棕榈树叶披在纸人身上,看起来像是穿上了蓑衣,但这简陋的“蓑衣”并不能挡雨。

冉青把四个纸人摆在了院子里,并排排成一列。

随后请老羊皮关了院子里、扎纸店的所有灯。

“你和小棉花先进屋,把门窗紧闭,等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也不要看,”冉青严肃的交代叮嘱。

这四个蓑衣纸人,是冉青请鬼用的。

水鬼凶险,冉青要“请”几只野鬼过来帮忙。

等会儿院子里全都是游魂野鬼,除了走阴人的冉青外,就连小棉花都不适合在一旁观看。

听了冉青的交代,老羊皮连连点头,飞快的跑进扎纸店,把门窗全部关上。

很快,院子里阴风呼啸,怪异的脚步声、扎纸店门外来回游荡。

还有许多抓挠门窗的声音,像是外面的那些东西要进来。

老羊皮紧张的坐在墙角,听到外面传来冉青的低语。

“……天门开,地门开,五方游魂到家来。”

“东面走来青面鬼,西方迎来赤发娘,南面招来断肠客,北方请到断头王。”

阴风呼啸中,男人的嗓音低沉古怪、像是有了某种奇怪的回音,好似很多人同时在外面低语,听得老羊皮浑身发毛。

他缩在墙角,惊恐的看到扎纸店里的那些纸人似乎鲜活了起来、想要动弹。

直到——

叮铃铃——

一阵急促清脆的铃铛声突然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冉青的一声爆喝。

“……五方游魂到家中,今夜请归断头台!”

“收!”

霎时间,扎纸店里的纸人们全都静了下来。

外面院子里的声音,也瞬间消失。

奇怪的脚步声、刺耳的抓挠声,呼啸的风声……这些全都消失。

小棉花开心的跳起来打开门,跑了出去。

阴冷的月光下,老羊皮看到那年轻的冉老板蹲在院子里,手中举着一个赶尸用的铃铛。

四个惨白怪异的纸人,围在他身边、披着干瘪发黄的蓑衣。

听到大门推开的动静后,那四个古怪的纸人竟猛地扭头、看向扎纸店。

老羊皮清楚的看到,那四个纸人的脸上,笔墨勾勒出的诡异人脸竟然对着他笑……

(本章完)

第95章 龙眼问路

凌晨一点,场坝巴南路。

漆黑夜幕下的老旧市集,死寂无声。凌乱交错的小巷街道,像条褪色的布腰带蜷缩在月照城区边缘的皱褶里。

这里虽然与城区相连,但离中心城区太远、已经与农村没什么区别。

一栋栋老旧残破的低矮水泥房像沙丁鱼罐头般凌乱拥挤着,木头搭建的瓦片房摇摇欲坠的混杂其中。空气中漂浮着灰尘,脏兮兮的黄土路面上,不时能见到被车轮碾得干瘪的猪粪,以及一粒粒漆黑干硬的山羊屎。

这里是场坝的市集,每日都拥挤热闹,道路两旁的商铺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偶尔有卖馄饨、羊肉粉的店铺掺杂在其中。

每逢周日赶场,附近村子里的村民们还会拖猪拉羊、来到集上售卖。

那种人山人海的拥挤场面,走在集上连落脚都困难。是几年后青壮人口大量外流后再也见不到的盛景。

冉青来过这里两次,虽然场坝离学校所在的黄土坡很远,但这个集市上卖的衣服尤为便宜。

奶奶在世的时候,他每年都会攒钱来这里给奶奶买一套新衣服过年。

奶奶过世之后,冉青已经两年没来过场坝了。

如今踏着深夜的阴影,冉青戴着一顶竹木编织的枯黄篾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午夜过后的街市阴影中。

白天热闹繁华的市集,到了夜里死寂无声。

空荡荡的黄土路边缘,冉青举着赶尸用的小铃铛,轻轻的摇动着、发出叮铃脆响,沿墙而走。

阴影中,四道僵硬的人影排成一列、低着头跟在冉青身后。

冉青每走动两步,便轻轻摇动手中铃铛。叮铃脆响在黑暗中传开,那四道黑影便也僵硬的跟着他走动两步,动作僵硬却一致。

漆黑的巷子里,五道人影就这样亦步亦趋、一顿一顿的移动,远远的看起来莫名惊悚。

十字路口,唯一亮着灯的窗户里传来妇人恼怒的骂声。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休息一下是几个意思?老娘大半夜给你开门,是看你休息的?”

男人羞怒的声音,顺着夜风飘来:“老子都说了今天状态不好,先休息、缓一哈!又没说不来,你急个汆汆!”

清脆阴冷的叮铃声突然在夜风中飘来,屋子里争吵的两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闭上嘴。

男人本能的从床上弹起来,瞬间扑到窗边将窗户彻底关上。

同一时间,女人也动作小心的关了灯,屋子里瞬间一片漆黑。

阴影中,蜷缩在窗边的男人小心翼翼的探出半边脑袋,透过窗户边缘窥视下方。

黑漆漆的巷子里,一个戴竹笠的人影举着铃铛、冷冰冰的从窗户下方走过。

随着铃铛摇动,这道人影身后的四个黑影僵硬且整齐的向前挪动,那僵硬古怪的动作,像是四个被拖着走的提线木偶。

男人惊讶的瞪大双眼,看到阴暗的月光洒落在那四个黑影身上。

它们的脸惨白古怪,笔墨化出的眉眼五官竟然好像在动……赫然是四个纸人?!

这一幕吓得男人心头一颤,身上的血液瞬间退去。

与此同时,那戴着斗笠走在最前面的人影似有所觉、猛然抬头。

竹笠下是一张惨白却年轻的脸,那冰冷的眼眸中、似乎泛着诡异的寒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男人如遭雷击、瞬间浑身僵直,恐惧的缩到了墙角。

“鬼……鬼……”

被吓到的男人脸上血色全无,身体抖得好似筛糠,彻底的疲软了下来。

而阴暗的黄土路上,冉青皱了皱眉。

但觉察到那人的窥视消失后,他只是摇了摇头,举着铃铛继续往前走。

这个时间还不睡觉的人……真是少见。

为了不扰民,他特地等到后半夜才出行,没想到还是撞到了人。

清脆的铃声在黑夜中渐渐远去,那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再也没有亮灯。

十分钟后,冉青来到了集市深处的一片废墟。

这里距离热闹的集市只有两堵墙的距离,穿过一条窄窄的小路就到了。

可这窄窄的几步小路,却像道生锈的闸门,将市集的热闹拦腰截断。

前方的废墟中,苔藓在墙根织成墨绿色的地毯,干硬的车辙印里滋生出青灰色的地钱。

斜倚在木瓦房上的旧门,被蛀出蜂窝状的孔洞,垂落的蜘蛛网爬满了褪色的门神年画。

这里,完全是许久无人涉足的荒凉废墟。明明地处热闹市集之中,却好似深山老林中被人遗忘的角落。

小棉花站在冉青脚边,看着前方的阴暗废墟,眼眸中闪烁着好奇:“奇怪……这废墟里怎么感觉不到阴气?”

举着铃铛的冉青也眯起了眼睛,的确感觉不到任何阴气或者怨气。

这个黯淡月光下的残破废墟安静死寂,无比正常。

正常得有些邪门。

根本不像是一个有厉鬼盘踞的地方。

冉青思索了数秒,从帆布包里摸出一颗干瘪的龙眼。

单手捏碎龙眼的外壳后,握在手中沉默了数秒,最后把这颗龙眼抛了出去。

落地后的龙眼在干硬的黄土路上滚动了起来,很快滚动到了路中间。

但黯淡的月光下,这颗龙眼滚到路中间后就原地打转,似乎找不到方向。

它滴溜溜的原地滚了两分钟,最后彻底不动了。

小棉花惊讶的瞪大眼睛:“这是什么情况?龙眼问路居然问不到?”

冉青却直接迈步上前,道:“被隐藏了……”

冉青的面色,有些许的凝重。

这只井中水鬼,比他预想的还要邪门古怪。

完全感应不到阴气,龙眼问路原地打转,这应该只有一种可能……

冉青走到路中间,半蹲了下来,从帆布包里开始往外拿东西。

傩戏面具,香灰,两根蜡烛,三支线香。

将香灰均匀的在地上洒出一个圈,冉青把蜡烛摆放在圈内,先点燃了蜡烛、再用蜡烛点燃线香。

看到冉青的布置,小棉花瞪大了眼,似乎猜到了什么——冉青的这个布置,分明就是一个简单的阴坛。

数秒后,冉青将傩戏面具戴在了后脑勺上,半蹲在燃烧的蜡烛线香前,右手掌心向下、按在了地上。

“开!”

一声低喝,阴冷的气息顺着冉青的掌心不断流淌到地下。

渐渐的,小棉花感觉废墟中的月光有了些许的恍惚。

呆呆愣愣的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猛然一惊。

因为她的耳朵,竟然听到了喧嚣热闹的集市声!

惊愕的小棉花茫然转头,发现在身后来的那条阴暗小路尽头,竟然有灯火照明、以及影影憧憧的人影走动。

方才还空旷死寂的街巷,此刻竟变得满是人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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