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第343章 交换俘虏,间谍的诞生

第343章 交换俘虏,间谍的诞生

报复庄孝成?

冰冷的审讯室内,当赵都安轻描淡写,吐出这句话,三名犯人同时愣了下。

青鸟与吴伶是吃惊,并下意识思索,这只朝廷鹰犬找他们的目的。

芸夕的反应更为直接,她原本下意识,想将沾染赵都安气息的手绢丢掉。

但听到这句话,苍白的手一顿,竟当真胡乱地在脸上抹了抹,拭去泪水,眼神冷漠地问:

“你要对付他?”

赵都安微微后仰,双手叠在小腹,模仿电影里警方大佬姿态,微笑颔首: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本官与他的仇,你最清楚。”

是的!

在芸夕的视角下,当初南郊竹林地神庙内,庄孝成险些杀了赵都安,更留下了个“放走逆党”的大坑。

仇怨极大。

“你想让我帮你?”

芸夕脑瓜一转,冷笑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赵都安微笑道:“凭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么?”

芸夕哼了一声,她硬邦邦说道:

“庄孝成是条心黑的老狗,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的确黑化了,但不意味着就转变态度,认为赵都安是“好人”。

赵都安也不生气,他饶有兴趣道:

“你说的没错,本官的确算不上好东西,但我可以帮你解决掉庄孝成,可以避免大虞朝黎民百姓,继续被庄老狗欺骗。

你难道不想将那些与你一般,仍在经受欺骗的,满腔热血的仁人志士们早日清醒么?”

芸夕没吭声,她被说动了!

她当然不傻。

事实上,昨晚面壁大半夜,她已然意识到,赵都安对她“另有图谋”。

从最初的关押却不动刑,到如今专门带她出去粉碎信仰,这一步步,总不会无聊到单纯为了看她的丑态。

“我知道的,有用的情报并不多。”芸夕忽然开口,她淡漠地道:

“我跟在庄孝成身边,的确或多或少,得到过一些信息,但大多也都是涉及京城分舵的事,如今分舵给你连根拔除,我没有什么情报可以交待给你。”

赵都安并不意外,他依旧面带笑容,也不说话。

芸夕自顾自说道:

“或者,你是想让我也如千面一般,转换立场,替朝廷办事?帮你去诈开匡扶社的大门?比如,找机会将我放了,让我逃回去?给你当间谍?”

少女语气淡然,自以为看透了赵都安的意图。

她摇头说道:

“且不说我愿不愿意,哪怕我答应你,但这也是没意义的,庄孝成很谨慎,他不可能相信我,何况,我这个关押在诏狱的人能跑出去,本就是最大的疑点。”

赵都安缓缓坐直,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案上,十根手指交叉,笑道:

“但若是将你交换过去呢?”

审讯室内三名囚犯同时愣了下。

芸夕表情懵了下,皱起眉头:“交换?”

赵都安没有卖关子,他侃侃而谈道:

“这三年来,朝廷一直在派人手搜捕逆党,京城其实只是最‘平静’的一片地界,在京城以外,斗争才更激烈,朝廷的人抓捕了很多你们的人,但同时,你们也反过来,擒住了很多朝廷的人。”

这个情报,是他在担任缉司,与上次统领临封影卫时得知的。

比如一些影卫,在调查追踪逆党过程中,被发现,就会被擒住,杀害。

三年里,朝廷与逆党的搏杀散布在江湖的各个角落。

赵都安嗓音低沉:

“如果本官放出消息给匡扶社,要求彼此互换俘虏,你觉得如何?”

芸夕三人同时一怔,面露思索。

赵都安没等她回答,自顾自说道:

“庄孝成未必会答应,但若我将消息扩散开呢?让匡扶社的社员们,大多得知这个消息。

呵,这并不难,只要在江湖散播消息就可以了,你们巴不得截获朝廷的情报……只要知道的人够多,就会形成压力,让庄孝成不得不点头。”

他这句话说得很肯定,有两个原因。

第一,逆党也是人,也存在亲朋好友。

朝廷逮捕的人犯,会有亲友在外头。

庄孝成为首的核心团体可以不在乎这群人的死活,但那些人犯的亲友会在乎。

就会反过来施压,积极促成这件事,倘若庄孝成阻拦不同意,那就是在得罪人,会导致匡扶社内部分崩离析。

第二,正如吴伶所说,匡扶社除了核心的高层,以及中层外,还有众多的外围成员。

这帮人仍被欺瞒,或多或少,自以为在从事正义的事情。

庄孝成打着“匡扶社稷,推翻伪帝”的大义旗号,做事情就要考虑人心。

若是明明可以救回来,偏不救,那给外围成员得知,心中难免会嘀咕。

人心散了,队伍就没法带了。

从这个角度,赵都安只要释放出这个信号,就是个庄孝成不得不答应的阳谋。

“所以,你是想策反我们,让我们通过‘交换俘虏’的方式,堂堂正正回到匡扶社里,再与你里应外合,铲除庄孝成?”

芸夕恍然,她眼睛先是亮了下,旋即皱眉道:

“但哪怕我回去,肯定也不会被立马信任的吧,庄老狗不会猜不到,我存在被策反的可能。”

赵都安打了个响指,笑道:

“他肯定能想到,所以我准备拿来交换的人,不是几个,而是一群。一大群。”

他脸上浮现出奇异表情,站了起来,在审讯室内踱步:

“朝廷这三年来,在各地逮捕的逆党可不少,一些人已经死了,但还有很多仍在羁押。

只要我交换回去的俘虏数量足够多,庄孝成哪怕再怀疑,也没法将这么大一批人雪藏起来,或者彻底长久地关押起来。

恩,他最多将人暂时地监控起来,但然后呢?他总是要放人的,最多为了安全起见,不再允许这群人参与工作。”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下,转回身,给三人消化的时间。

赵都安整个人沐浴在光束中,背对着光,整个人的表情便模糊起来,他笑着说道:

“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了。庄孝成是不敢用这批俘虏的,所以,哪怕朝廷将这些人释放回去,也不担心他们重新与朝廷为敌,因为庄孝成不信任他们……

但这群人又与整个匡扶社其他人,存在千丝万缕,斩不断的关系。

庄孝成不能杀了这帮人,也不能长久囚禁,一旦释放,那么混在这群人里的间谍,就可以做一些事,比如……揭晓真相,拉拢更多的人倒向朝廷?

都可以。

若他胆敢启用这帮人,那的确会对朝廷造成一些麻烦,但相比于安插间谍,获得的收益而言,便也可以接受,何况,我们也能换回来很多人手。怎么算都不亏。”

用一群要么死硬派,怎么都撬不开嘴,要么已经榨干了价值的囚犯,换回朝廷精锐,怎么看都是划算生意。

而且,还有一点是他没有说的,就是只要这个消息放出去。

那么接下来,再有朝廷的人被匡扶社抓住,就大概率不会被杀死了。

因为他们活着,可以拿来换人。

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至于被俘的朝廷的人,是否有可能反过来,给匡扶社策反?

当然也有这个可能。

但朝廷家大业大,俘虏救回来,大不了就打散了丢到军营里养着,或者单独开辟一个营房监视起来。

“甚至,可能都不用那么麻烦,这么大一批俘虏的交换,匡扶社总要派人来接应吧?只要用一些手段追踪,没准就能揪出庄孝成的位置,一举将其擒拿。”

恩,这句话赵都安没给三人说,是之前与马阎见面时说过的。

马阎当时听完也是陷入沉思,然后问出的第一句话是:

“陛下能同意吗?交换俘虏这种事,两军交战时算是习以为常,但涉及逆党……终归不同。”

言外之意:

朝堂上,未必无人想过这种策略,但没人敢说出来。

因为这个计划最敏感的地方在于,谁提出来,就容易沾上嫌疑。

所以,越是聪明人,越不敢提起这个计划。

赵都安其实也不想提,所以他早上从寝宫里出来时,也没有把事情说透。

只要了一个女帝准许他“全权处理”的口谕。

而他体内的龙魄,以及他前面半年立下的功劳,可以让他有资格去推动这件事。

……

审讯室内。

陷入一阵安静。

三名囚犯都被这个计划惊住了!

芸夕眼睛越来越亮,她觉得这个法子的确可以狠狠恶心庄老狗一次。

就像一个藏了饵料的鱼钩,你哪怕知道里头有钩子,但也不得不吞下去。

她表情古怪地看着赵都安,心想这人果然心脏手狠,竟然会想出来这种恶心人的法子。

“所以,我们三个,就是你准备掺入俘虏的间谍?”芸夕好奇问。

赵都安摇了摇头,他终于扭头,看向了吴伶,微笑道:

“吴伶和你们不一样,他会以昨晚幸存者的身份,尽快与匡扶社建立联系,提前回去。”

昨晚,马阎抓捕吴伶的一幕只有极少数人看见。

所以,赵都安与马阎商议后,决定将这个消息封锁。

方便吴伶回归。

芸夕愣了下,她猛地扭转小脑瓜,难以置信盯着吴伶,脱口道:

“你也背叛了?!”

她懵了,要知道,不久前她还以“叛徒”的身份,对吴伶一顿嘲讽。

现在才发现,对方也跪了。

吴伶勉为其难地笑笑,说道:

“昨晚马督公与我谈了谈,我便弃暗投明了。”

“……”芸夕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就这样?”

她觉得这戏子跪的太快了,有些不耻。

吴伶淡淡道:“昨晚,我之所以与诏衙的人厮杀,也是受到了国师蛊惑,否则我早跑了。”

妖道对“压舱石”的滥杀,以及对他的操控,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棵稻草。

庄孝成竟然如此轻易,将身为分舵二号人物的“压舱石”卖给国师,肆意当做傀儡……

这个举动,彻底让吴伶对匡扶社失去了信心。

马阎趁机抛出橄榄枝,并通过一些手段,让吴伶留下投名状,他也就果断地改换门庭了。

“毕竟,连庄太傅的弟子都弃暗投明了,我又何必坚持呢?”吴伶笑着看向芸夕。

“……”少女感觉自己被讽刺了。

吴伶转回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赵都安,说道:

“赵大人,我很疑惑,您为什么要对我说出您的换俘计划?稍后我就要离开诏狱,您就不怕,我提前将您的计划,透露给庄孝成?”

赵都安笑容依旧淡然如春风:“换俘计划,担心泄露吗?”

担心吗?

阳谋有什么可担心的?

难道没人透露,庄孝成就想不到这一层么?

何况,间谍当然不可能只有芸夕、千面这几个,还会有其他人。

赵都安居高临下,审视着这个唱戏的小生,忽然幽幽道:

“至于叫你过来,倒也不是没有用意。”

他走近了几步,抬手指了指两女,朝他柔声道:

“起码,今日你知道了她们是间谍,那么,等日后换俘的时候,倘若庄孝成将她们揪出来,窥破了她们的身份,那就说明,是你背叛了朝廷。”

吴伶头皮瞬间发麻,手脚冰凉!

赵都安哈哈一笑,挥手道:

“好了,没什么多余的事,就是与你们见个面,交待下,至于换俘,还早着呢,起码要等几个月筹划,再予以实施,没那么快。”

吴伶深吸口气,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转身拉开门离开。

芸夕也站了起来,想着有机会实施复仇计划,恨不得立即行动。

“等……一等……”

忽然,屋子里存在感最低的青鸟小声举手,她弱弱道:

“赵大人……我还没叛变呢……”

她一直想说,也没人和她说叛变的事啊。

怎么稀里糊涂,被拉过来,就好像默认自己要和芸夕一起当间谍了?

“你还没叛变吗?”赵都安愣了下,仿佛才想起来这事,看了她一眼,说道:

“本官太忙,忘了。没事,你现在叛变也来得及,反正昨晚的事你也参与了。”

他微笑地将佩剑放在桌上:

“要么弃暗投明,要么死,姑娘自己选吧。”

……

……

稍后。

成功敲定了三枚间谍的赵都安,神清气爽地在狱卒们谄媚的恭送中离开诏狱。

看了眼灿烂的太阳,叫了专职司机小王驾车,送他回家。

这边的事情不用他再盯着了,赵都安现在急不可耐,想要赶紧回去研究下,那枚从蛊惑真人手中缴获的“玉石叶片”。

“能被大虞国师那般珍重,自信能抵挡武神观想的宝物,到底是什么来历?”

——

ps:今天没了,但晚上作者君会继续码字,明天中午前更新。

(本章完)

第344章 大儒讲学,世子进京

滨海道以东,毗邻东海处,有青山高耸入云。

青山脚下,便是那座数百年来,由一座小镇扩建而成的城池。

绵延的官道上,远游归来的柴可樵迈步而至。

头发凌乱,风尘仆仆。

柴可樵在城门口站定,扬起被晒得面庞红黑的脸,忽然咧开大嘴,露出雪白牙齿:

“我回来了!”

没有盛大的迎接,甚至都无人关注。

直到柴可樵迈步进城,在一座熟悉的酒楼里坐下,吃了一顿饭,丢下一锭银,潇洒离去时。

城中那些自江湖各地赶来青山脚下朝圣的江湖武夫们,才闻讯而来,失望地发现城主亲传弟子,早已离开。

柴可樵穿过城池,抵达青山脚下,开始沿着崎岖陡峭的山道攀登。

沿途,他依旧可以看到尝试登山的武人。

只不过,伴随他越走越高,路上遭逢的人也在减少。

青山上,那漫长的山道每隔几百级台阶,就有人为开凿出的平台。

平台上有弟子修行,旁若无人。

有少年扎马步挥拳,汗如雨下,摇摇欲坠。

有青年盘膝打坐,托腮沉思,许久后会突然跳起来,捡起地上的树枝在空气中“呜呜”地刺个数次,然后丢下,盘膝于地继续抱头苦思。

有中年人赤膊,一次次撞击巨树,每一次都有泛黄叶片簌簌落下如鹅毛大雪。

青山上每走高一层,便有一层崭新的风景,柴可樵一步不停,也无人看他哪怕一眼。

江湖里,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青山,就好似完全不设防一般。

不知不觉,柴可樵走入云层,他清晰地感受到,云层中有一道道视线投来,又挪开。

他知道那是守山的师兄,在确认他的身份后,便不再理会。

“真是冷漠啊,都不会出来打个招呼。”

柴可樵叹了口气,走出云层时,已经来到了山巅。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云海之下,那一根根蘑菇状的云气巨柱,令人渺小如蚁。

视线尽头,是山峰朝海面延伸出的一座断崖。

“哗哗——”

海风迎面吹来,扫去旅途的疲惫。

柴可樵恭敬走到断崖附近,望向了盘膝背对着他,观望东海的那道身影。

“师父,弟子回来了。”

独坐断崖的人如其名,骨架高大魁梧,同样是一身粗布麻衣,粗糙杂乱的头发黑白间杂,用一条丝带随意束在脑后。

武仙魁有着一张约莫五十余岁中年人的脸孔,容貌并未太多特异,唯独眉心烙印一枚如火红重枣色泽大小的印记。

这位当今天下,四位“天人”中唯一实打实的武道大宗师撑开眼皮,没有回头,平静问道: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柴可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弟子此行没能与天海小和尚打一场,甚为遗憾,回来途中便绕路去找人切磋一二,回来晚了些。”

武仙魁说道:“听山下的人说,这次是大虞供奉抢了风头,姓……”

“姓赵,赵都安,”柴可樵想了想,说道,“弟子也没想到,竟是此人夺魁。不过说是依靠了太阿剑。”

武仙魁不甚在意道:

“胜便是胜,又岂在乎依靠拳脚刀兵?看来,皇族供奉后继有人。那女皇帝如何?”

柴可樵想了想,道:

“弟子所闻所见,那女帝对政务极为勤勉,想来是个想做明君的。”

武仙魁失望道:

“人如蜉蝣生于天地,寿数人力有时尽。本以为皇族又出了个天赋卓绝的子嗣,却如此挥霍光阴于俗物,可惜。”

柴可樵眨眨眼,说道:“那百年约战……”

武仙魁闭目道:“自当全力以赴。”

昔年,大虞皇族开辟的“武神”与青山两大传承争锋,仿照佛道斗法,约定了百年一次赌斗。

不过,不同于佛道那种派出年轻弟子出战的规矩。

赌斗却是各自巅峰战力出手。

上一个百年,代表皇族赴约的,却不是皇帝,而是处于巅峰期的大内第一供奉海春霖。

那一战,海春霖受内伤,境界不进反退,从伪天人门槛跌回世间境界。

这一个百年,有且只有徐贞观可以赴约。

如今,佛道斗法既已结束,距离青山与大虞皇室的赌斗,便已不再远。

柴可樵笑道:

“那女皇帝未入真正天人,想来不是师父对手。”

武仙魁却道:

“却也未必,若其能在赌斗前晋级天人,以帝王龙气加持,却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柴可樵纳闷道:“师父不是说,她投身于政务,耽搁修行?还能更进一步?”

武仙魁却忽然说道:

“昔年大虞太祖的确惊才绝艳,非但自身武道强悍,毗邻人仙,更创下独属于帝王的晋级之法,聚集帝王龙气,以气运加身,只是第一,若能封禅洛山,未必无法更进一步。”

封禅洛山?

柴可樵愣了下,还想再问什么,却看到独坐断崖的第一武道宗师挥了挥手:

“去吧,接下来在山中闭关,出去游历一遭,你也该踏入世间境了。”

……

……

某个傍晚,临封道。

前往京城的官道上。

某处背风的山坳中,一辆辆马车停了下来。

身长七尺,年过五旬,文人打扮的宋举人跃下车,开始大声指挥家丁仆从去清理过夜的营地。

而后,这位当日与赵都安在太仓府打过交道的举人老爷,近乎殷勤地走到队伍中,一辆朴素却特殊的马车外,恭声道:

“先生,日暮了,赶不上前方村镇,只好在此过夜了。”

驾车的二十余岁的书童掀起车帘,一位身穿儒袍,外罩大氅,头戴方帽,颌下生着一蓬美髯的中年男子走下车驾。

当中年人出现的瞬间,后方走来的一名名年龄各异的读书人,纷纷齐声行礼:“先生!”

如此声势,引得附近也准备扎营露宿的陌生人纷纷侧目,不禁打探起来。

在得知这乃是“云浮道正阳先生”后,皆大为吃惊。

宋举人对此毫不意外,他抬起头,朝车驾后头望去。

只见正阳先生的马车后头,还跟着数十辆车驾,其中不少都是驴子或牛拉的板车,一个大车上,可以乘坐数人。

这还没算上骑马追随的,以及路上尝试步行跟随尚未掉队的那些读书人。

乌泱泱,足有上百人之多。

宋举人是在赵都安离开后一些日子,得知恩师正阳先生北上,途径临封的。

作为“正阳门下门徒”,宋举人当即以隆重声势迎接,这才得知,正阳先生竟从云浮道而来,此番欲要进京。

这位素有“大虞第一隐士”,在文坛中的名声,几乎与太师董玄齐名,在南方声势甚至更大,隐隐有“南阳北董”之称的正阳先生在云浮道,是近乎当世圣人般的存在。

其于家兄墓前守墓多年,著书整理阐述历代儒门圣人言论,连科举考试阅卷都一定程度参阅他的注释。

可以说,几乎是整个大虞公认的,继董玄之后,下一代儒门泰斗的唯一人选。

其虽偏居云浮,却引得各地读书人前往朝拜,偶尔讲学,言论经弟子之口,足以传入庙堂。

守墓十年不曾下山一步的正阳先生,出山第一站,北上赴京。

消息一出,引得无数读书人关注。

正阳从云浮道走出时,身旁只有个书童。

与宋举人见面时,身旁的追随者就已有数十人。

宋举人有幸逢此大事,难以抗拒青史留名的诱惑,撇下家业,也追随老师北上。

如今京城在望,身后追随者,就已上百人。

沿途更不知多少文人士子观望瞩目,他可以想到,等一行人入京时,又会掀起何等样的轰动。

“都歇息吧。”

正阳先生朝众人拱了拱手,众人回以弟子礼。

继而,所有人极为有秩序地开始扎营,不少书生撸起袖子,去附近捡拾枯枝败叶,聚拢成堆。

等天光黯淡,晚霞散去,黑夜到来,天空蒙上繁星。

这片山坳中,以中年人为中心,已点燃起一簇簇火堆。

这些曾经听过正阳讲学,分散各地,如今追随老师聚拢而来的弟子们,纷纷从包裹中拿出干粮,烧水吞食。

宋举人因有家财,带了仆从,不必亲自做杂事,得以侍奉恩师。

他捧着烧热的餐饭,经过一簇簇火堆,来到马车前,朝盘膝于地,闭目冥想的中年人道:

“先生,请用些饭菜吧。”

内衬儒袍,外罩大氅,生着一缕美髯的正阳先生抬起眼皮,看了这个弟子一眼,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伸手接过那只温热的瓦罐,手中捏起筷子,却没急着吃,而是说道:

“再过几日,就该入京,你们送到这里就该散了吧。”

宋举人大惊:“先生,您……”

年纪与宋举人相仿,气度却胜出一个辈分的正阳微笑说道: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为师此行入京,受慕王爷所托,乃是要匡扶正学,与那牝鸡司晨的女子帝王辩一辩礼法。

如此,便是大不敬,京城于我,便是龙潭虎穴,你等不必受我牵连,送到此处,已是有心,接下来的路,为师自己走便是。”

这话一出口,不只宋举人,连周围坐的近的一群读书人也都急了。

纷纷表态,愿誓死追随,绝对不走。

正阳无奈地摇头,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宋举人见气氛沉闷,说道:“先生,再给我们讲一讲义理之学吧。”

周围众人眼睛亮了,这是他们百听不厌的学问。

正阳也没有拒绝,虽处山坳荒野,篝火聚集,却不耽误讲学功夫:

“你们要问什么呢?”

一人说道:“先生再讲讲格物致知吧。我还是不很懂。《大学》中说,学习当遵循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序。

后面的好懂,但为何要先格物致知,才能诚意正心?格物致知在先圣典籍中,又只出现这一次,并无再动解释,又该如何解?”

旁边另一人说道:

“这个先生解释过很多次了,天下之物莫不有其原理,我们若不能穷尽其理,便不能全知,故而我等为学,当穷尽万物之理,探究事物之根本,如此日积月累,便可豁然开朗,融会贯通,近乎圣人。”

前一人困惑道:

“可我看前人郑公说,格乃‘来’的意思,物则犹事也。颖达之说,也有相似见解,善事随人行善而来之,恶事亦随人行恶来应之……

好似是说,我心善,善就会靠近我,我心恶,恶又会向我聚拢,就如君子近君子,小人近小人……又与先生所说不同了,我搞不明白。”

一时间,一群弟子反而互相争吵了起来。

宋举人无奈,轻咳一声:“还是问先生吧。”

正阳迎着众弟子渴求的视线,却是沉默片刻,没有立即作答。

格物致知四个字,可谓是大虞儒学一大学案,历朝历代的儒生都有不同见解,试图还原圣人真意。

正阳注释典籍,皓首穷经多年,才有了上述“深究原理”的见解。

若赵都安研读他的学说,大概能品味出些许“存天理灭人欲”的味道了。

但正阳这两年,却又自我动摇起来,总觉自己的义理学问不够牢固,却又没有新的方向。

这会面对弟子询问,正要开口解答,忽然听到马蹄嘶鸣声。

山坳中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只见黑暗的官道上竟又有一队车队到来,只是方向却是从东来的。

车队低调奢华,远非一群读书人队伍可比。

俄顷。

车队中更有仆从打着灯笼,护送几位贵人模样的身影走来,人未至,声先到:

“哈哈,前方可是云浮正阳先生?”

正阳等人起身,借助篝火,只见一名名豪奴簇拥中,走来三道身影。

为首的一个,是个三十多岁模样的锦衣公子,唇红齿白,眼神却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味道。

公子身旁,寸步不离跟着一名双手过膝的老者。

行走间如猿猴,若有修行者在场,可一眼看出,这老者时刻处于可以暴起伤人的姿态。

这主仆二人身旁,落后一步的,乃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

云鬓点缀白玉珍珠,有着一张国泰民安的脸,穿着青暗花绸地绣花纹马面裙,上身裹着披肩,行走间却是眉眼低垂。

“几位敢问尊姓大名?”正阳先生皱眉。

一位提着灯笼的小厮面带倨傲地道:

“这位乃是青州恒王世子殿下,此番与东湖萧家家主,萧夫人一同赴京,半路听闻正阳先生在这边,便绕了个弯,来见一见。”

恒王世子?

东湖萧家那个虞国第一女寡妇?

同样有着“第一隐士”称号的正阳先生愣了下,表情怪异。

……

……

时间往前拉回。

京城,赵家。

赵都安从衙门返回,与继母和妹子随口以“昨夜忙于公务”糊弄过去后,便急不可耐返回卧房。

关起门来,从巴掌大的“太虚绘卷”中,将那片莹白如玉,散发点点光屑的树叶模样宝物,倒在掌心。

——

剧情预告:

没错,阳明心学又要被主角无耻地剽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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