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朝议

“上古及中代,或置州牧,或置刺史,置监御史,皆总纲纪而不赋政……”太极殿上,尚书郎庾冰搬出了武帝时期的《省州牧诏》,当众宣读。

其声清朗,其情愤懑,读起来抑扬顿挫,颇具气势。

司马炽如同木偶一样坐在上首。

其实他也不是很赞成一下子给出去那么多州牧,因为这好像是从他身上割肉一般,有些不情愿,但这并不妨碍他心中的不满。

司马越先后出任豫州牧、兖州牧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跳出来阻止?

那时候不知道州牧意味着什么吗?为什么不当着司马越的面宣读《省州牧诏》?

面对权臣唯唯诺诺,面对天子群起而攻,司马炽即便早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依然觉得十分恶心。

“……此为祸乱天下之举,必误陛下中兴之谋,臣请停旨。”庾冰已经说到最后。

话音落下之后,有数人上前附议,请天子收回成命。

“陛下。”给事中乐肇出列道:“海内外握兵者众矣。寻常之时,便已滥用节钺、矫借天威,无割据之名,而有自立之实。刺史、都督分立,或曰无用,盖刺史弱而都督强也。然名不副实,终有区别。陛下若授州牧之职,则名实副于一身,只会令忠谨之臣扼腕,狼子野心之辈窃喜,固非中兴之术也。”

“陛下,枭豺纵横之时,名器轻授,恐令宗庙震惊。”

“何人妄奏,出此短谋?”

“奸邪之辈,轻弄邦典,敢不敢站出来?”

“陛下若行此策,老臣实无颜于九幽之下面见先帝也。”

朝臣们还是晓得厉害的。

司马越当豫州牧、兖州牧就算了,毕竟大家搞不过他,而且他真的会在洛阳杀人。可你给数千里之外的方伯授州牧之职,大伙就要反对了,毕竟一旦成功实施,还有朝臣们什么事?

再者,还有一笔账没跟你算呢。琅琊王动不动“承制”,这是怎么回事?陛下要不要解释一下?

司马炽一直没说话,只扫视着群臣。

阎鼎的心微微揪了一下,陛下你可别出卖我啊。

其他几个“忠臣”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狐疑,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啊?

王衍咳嗽了一下,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陛下。”王衍起身,行了一礼,说道:“州牧之事,不合邦典,可先放一放。议功之事,可是不能再拖了。”

“太尉但讲无妨。”司马炽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衍也不和他客气,直说道:“陈公邵勋受恩两朝,奋发十年。败王弥、破匈奴、收河阳、下邺城,又数救洛京,以致今日。其功大矣、广矣,几无人可比。琅琊王有定江南、输漕粮之功,然授其丞相之职,是否妥当?”

说完这个,王衍又历数了下诸王开府时的名义。

其中最显赫的是——

赵王司马伦:相国;

齐王司马冏:大司马、辅政大臣、加九锡;

成都王司马颖:大将军、丞相、皇太弟;

东海王司马越:太傅、录尚书事。

这四位都是实际插手台阁事务的,权倾朝野,非其他人可比。

“琅琊王远在数千里之外,如何以丞相之职统领万方?此其一也。”

“祖逖寸功未立,刘琨困守孤城,王浚矜骄浅薄,缘何能得州牧之职,而陈公又一无所有?赏彼而抑此,难以令人信服。此其二也。”

“洛阳危急之时,谁能来救驾?陈公鏖兵接战十年,屡有胜绩,贼寇丧胆,匈奴畏惧,若不厚赏,则令天下非议,再无一兵一卒勤王之师。此其三也。”

“望陛下明鉴。”

司马炽沉默了一会,道:“邵勋妄言逐鹿之秋,此为大不敬之语,不该重罚?”

王衍拱了拱手,道:“治蹊田者,岂能夺牛?”

司马炽别过脸去,不想多说。

“陛下,邵全忠一世输忠,立有大功,不赏恐令人寒心。”

“陛下宁不惧勤王之师作壁上观耶?”

“欲令天下方伯信服,必先奖掖陈公。”

“到底谁在诋毁陈公?误陛下中兴大业,实在可恨!”

“些许妄语,定非陈公本意。奸邪朋党,犬吠竞发,实则嫉贤妒能。”

朝臣们纷纷出列恳请,就连被天子笼络的文官武将也低下头,不在这个时候出言阻止。

王衍粗粗扫视了一番,大概明白谁支持,谁反对了。

司马炽被群臣弄得有些火大,扭过头来看着众人,一时间气急攻心,脸色涨红。

“陛下,臣请进陈公车骑将军之职。”尚书郎庾冰大声道。

“请进陈公为车骑将军。”乐肇上前附议。

“请进陈公为车骑将军。”陆陆续续有人附和道。

司马炽只觉摇摇欲坠。

他感觉事情走向有越来越坏的味道。

州牧抛出来,群臣反对声音这么大,委实出乎他的预料。

是,他也不太赞成广设州牧,但你们反对得这么激烈,是不是过了?是不是都投到邵勋那边去了?

他隐隐觉得,进邵勋为车骑将军可能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什么?他不敢想。

相国?不行!

大将军?更不行!

梁公?不可能!

录尚书事乃至丞相?绝无可能!

“散朝!”他冷哼一声,起身离去。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王衍轻拈胡须,看着众臣。

被他扫视到的人,或欣喜,或谄媚,或不安,或恐惧……

还得再多试探几番,那样各自的态度就都清楚了。

王衍轻笑一声,出殿而去。

******

午后,一辆囚车抵达洛阳,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梁伏疵半蹲于内,胡茬之上全是冰晶。

行至东阳门内御街之后,听得耳畔全是嘈杂之声,梁伏疵猛然睁开了眼睛。

原来是到洛阳了!

他有些悲愤。

全家财产被夺,男丁被杀,妻女则被分赐给了所谓的有功将士……

两军交兵,各为其主,败就败了,有这个下场本没什么好说的。可一想到临死前还要为邵贼增添一波声望,他就觉得很憋屈。

邵贼!奸贼!狗贼!

“邵贼要篡位啦!”梁伏疵刚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啊啊”几声,嘴里塞着抹布,什么都说不出来。

押送的兵丁拿刀鞘打了他一下,斥道:“老实点!再叫唤把你舌头拔了。”

梁伏疵怒视他一眼,消停了点。

兵丁冷笑一声。

这個伪官,明知道自己要死,躲不了那一刀,结果居然怕被拔舌头,哈哈!

“安平大胜,俘伪冀州刺史梁伏疵以下将官三十一员……”前头还有嗓门大的骑士在大声呼喊。

御街上的官民一听,纷纷涌了过来,议论纷纷。

“这么多年,这么多人来来回回,就陈公能打胜仗。”

“俘了一个又一个贼官槛送洛京,厉害啊。”

“这些年斩了几个人了?王桑?张越?王彰?还有这个梁伏疵?”

“我也数不清了,反正很多。”

“若能把王弥捉了斩首就更好了。”

“王弥的头颅,也只是暂寄其项上罢了,陈公随时可取。”

“陈公如此功绩,不该当大将军吗?”

“大将军?那不是成都王当过的吗?陈公并非宗室,如何能当?”

“成都王?呵呵。成都王妃何在?”

吵吵嚷嚷的声音充塞整条大街,说话之间,人人面有喜色,个个与有荣焉。

刚刚乘车出门的梁芬听了,久久不语,最后只有一声叹息。

声望是怎么来的?就是这般一次次建立起来的啊。

从第一次俘获敌方重要人物起,陈公就没有私下将其诛杀,而是遣人押往洛阳,交由朝廷斩首。

槛送入京之时,一般而言是走御街,这里居住的是士人、富商、官员、宗室及其奴仆。

斩刑之地位于东市,人来人往,观刑的多是下层百姓。

一进一出,竟是让所有人都看了一遍。

久而久之,人们习惯了陈公的不断胜利,对陈公的景仰之情也日渐增多。

声望想不起来都难啊!

伱听听,外面都有人希望陈公当“大将军”了,朝内还在为“车骑将军”争执许久。

梁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皇帝是他的女婿,他本应该愤怒的。但看到国势一天比一天好的时候,他又由衷地感到高兴。

这种撕裂感让他万分迷惑、难受,进而无所适从。

或许,秉持这种心态的人并不止他一个吧。

叹息完后,他放下了车帘。

马车隆隆而行,一路向东,抵达了九曲渎边的一座庄园内。

(本章完)

第554章 私人聚会

正所谓“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饮宴是此时士人社交的主要手段之一。

别说饮酒浪费粮食,士人们可不管。

昔年曹操发禁酒令,孔融还来个《难曹公表制禁酒书》表示反对。

诗酒唱和本就是生活中一大乐趣,阿瞒你别扫兴啊。

梁芬抵达的时候,众人已经醉至七八分。

被仆役引进院子后,他发现傅畅傅世道正在呕吐。

见得梁芬后,他脸一白,匆匆擦了擦嘴,洗了把脸,苦笑道:“诸君实在热情,不免多饮了几杯。”

梁芬也不进去,就在廊下与傅畅攀谈了起来。

“带回来多少人?”梁芬问道。

“没多少。”傅畅叹了口气,道:“三四千帐罢了。”

“帐?”

“北地那边现在习惯以帐篷计口。”傅畅说道:“家中有牧子奴仆者,往往十几个奴隶挤一个帐篷。没有奴隶的,少的也就二三口人一帐。此番大概募集了不到两万口人,男女老幼皆有。”

“少了点。”梁芬评价道。

“不少了。”傅畅无奈道:“北地局势混乱。刘粲遣人招抚,当地坞堡主、部落酋帅多有降顺的,我现在也弄不清楚他们对我傅家的态度。”

“没见长辈吗?”梁芬问道。

“见了,他们让我快走,像赶瘟神一样。”傅畅苦笑道:“我说明来意,家中便介绍了七八个相熟的酋帅,他们与匈奴有仇,也不想和匈奴搅在一起,于是便跟我走了。路上遇到匈奴大队追击,又损失了一些人……”

傅畅仔细说了一番关中之行,最后结论只有一個:关中完了。

很多地方豪族投靠匈奴了。

没投靠的,也不太愿意给他提供帮助,即便他拿出了北地傅氏的名头,以及陈公给的官印。

到了最后,只有一些交情比较深的人提供了补给,且给了忠告,和家中长辈一样:快走。或许,他们已经投靠匈奴,或者即将投靠匈奴,又碍于以往的交情,左右为难,只能让他离开了。

“关中不还有几路豪帅在抵抗么?”梁芬皱了皱眉,问道。

“没多少了。”傅畅说道:“冯翊、京兆已经被匈奴牢牢控制,刘粲正在谋划对北地郡的战事,扶风、始平二郡,他也遣人招抚了,一些人已经接受了匈奴的官职。”

所谓“招抚”,并不仅仅只有给官这一个办法。

自古以来,人们想出了很多加强双方联系的招数,包括但不限于联姻、送质子、交投名状、给官位等等,以及非常重要的个人恩义——嘘寒问暖、意气相投、救命之恩、雪中送炭等等。

当然,这些手段需要时间。

石勒就缺乏这个时间,所以败得很惨。但若再给石勒几年时间,情况就不一样了。

河北豪族并不一定非要当晋人不可,不是每个人都讲民族大义的。

当利益联系足够密切,好处足够大的时候,当匈奴的官和当晋朝的官,又有什么区别呢?甚至于,有时候匈奴给得少,晋人给得多,这个豪强本身还是晋人,他都有可能跟匈奴一条道走到黑。

人不是机器,不是什么都按利益来算账的。他们有感情,有喜怒哀乐,有不同的性格,自然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一切全看“镇抚”之人的手段了——所以人才团队很重要,一个交游广阔、人脉遍地且高水平的地方官员,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顷刻之间就能帮你稳定一个地方。

“不意区区三年时光,关中就如沧海桑田一般。”梁芬感慨道。

“梁公,其实你该出仕做官的。”傅畅劝道:“隐居在家,消息都不灵通了。”

人走茶凉是官场铁律。

梁芬现在无官一身轻,好像可以悠游林泉,不问世事了。但这样一来,世事也不问你了啊……

梁芬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闲居之余,偶尔也会参加士人聚会,这是获得外间消息的重要渠道。

没有人能真的做到完全隐居。

庾衮这种著名处士,不也有子侄辈在当官么?谁能真的活在真空中啊……

“此事休要再提。”梁芬摇了摇头,神情落寞。

傅畅正要再劝,却见几位关西后辈士人走了过来,便止住了话。

来者有安定席氏的、有陇西李氏的、有敦煌索氏的、有京兆韦氏的……

梁芬一一点头示意,勉励几句——都是长期来往的乡党了,换句话形容就是“自己人”。

寒暄完毕后,便随着众人入席饮宴。

“危急之时,必有英主奋勇,廓清宇内,一扫妖氛。”出身安定的皇甫昌端着酒杯,大声说道:“陈公开府许昌,地括数州,乃国家巨镇,安民而保族,皆赖之焉。今声望日隆,威名愈著,将来必贵不可言,我等西州士人,得早作打算啊。”

皇甫昌是宛县令。

因正月里天子要举办大朝会,诸郡国皆须遣使入觐,奉上礼物。皇甫昌便带着祥瑞(一对白兔)进京,住在了洛阳——他本不需要亲自来的,但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提前过来,顺便会会老友。

“河北怎样了?石勒还活着吗?”皇甫昌说完,有人问道。

“刘曜已退兵,石勒还活着。”有人回道。

“石勒还能战?”

“邺城、襄国两败之后,军兵所残无几,料不难剪除。”

“听闻刘聪谕陈公,愿东西二帝并立,可行乎?”

“陈公不是回了么?逐鹿之秋,要除恶务尽。什么东西二帝,谁会那么傻答应啊?”

“陈公的檄文我看了,气魄很大。”

“怎么说的?陈公答应称帝了?”

“陈公没答应,但又说了很多,懂的自然懂。现在还下不定决心的,可以趁早回家种地了。”

“陈公必不会当曹操。他比曹孟德年轻,有些事可能活着就要做。”

“现在没人会当曹操了,也当不下去。说句大不敬的话,今日不同往日了,人心也不一样了。汉末之时,人心淳朴,两汉又有数百年基业,威压如山。现在什么情形?”

“也是,人心不古喽。”

梁芬默默吃着酒菜,心下有些惊讶。

虽说是私人聚会,来的都是关系不错的乡党,但众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什么话都敢说啊,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吗?

他突然有些看不懂这个世道了,是因为脱离了官场,不再能敏锐地洞悉天下局势吗?

同时也有些认同这些人说的话,后生可畏啊!

两汉数百年,是继秦以后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人们对它有崇敬,有留恋,也有畏惧。

但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人心易变,现在的人和以前的人也不一样了。

你把一个秦朝人放到现在,必然格格不入,茫然无措。

你把一个现在的人放到汉代,他也会很不适应。

人还是那些人,但为人处世终究不一样,社会风气也不一样。

陈公其实说得没错。

后汉政散之后,瞻乌糜止,一切都没有定下来过。

曹魏四十六年、国朝到现在四十九年,算是正统王朝吗?

梁芬不知道。

相比曹魏,国朝其实更惨,因为后汉以来的弊病从未被认真清理过,开国之时就不存在轻装上阵的事情,而是负重前行,走到现在,终于支持不住,快要倒下了。

大晋朝,撑不住了啊。

那么,陈公如果建立新朝,是不是也会和曹魏、司马晋一样,承接后汉以来的弊病呢?

如果是这样,国祚安能长久?

梁芬又抬头看向那些自以为“低声”讨论天下局势的后进士人们。

他们脸上挂着对未来的憧憬,觉得似乎只要改朝换代就一切安好,然后接着跑马、奏乐、嗑散、喝酒,继续享受醉生梦死的“盛世”。

梁芬叹了口气。

有时候想得太多,真的非常残忍。

不过他对新朝也是有点期许的,因为他发现陈公在做不一样的事情。

至少,他在河南有襄城、陈、南顿、新蔡四个没太多士族豪强势力的郡国,梁国、汝南、东平、高平、濮阳稍次之。

他是个明白人,是汉末以来第一个真正愿意着手消除弊病的人。

曹孟德或许也尝试过,但天不假年,未能成功。

至于司马晋,或许曾经想过,但最终放任自流。就好比嗑散的士人,明知道这样不太对,可就是没办法。从小见惯了别人嗑散,自己也嗑散,在这样一个环境内,终究无法挣扎。

生于不义,死于耻辱。

“唉!”梁芬意兴阑珊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皇纲失坠久矣,生灵涂炭亦有年矣。”有人喝多了酒,大叫道:“十余年来,田宅、庄客逾少,日子越来越难过,谁能收拾旧山河,谁就可称帝。”

“慎言,慎言啊。”

“瞧你那样,哈哈。司马氏都可代魏,其他人不行么?”

“其实,我有点担心代晋之后,天下会不一样啊……”

“何至于此?陈公素来优容士人,庾夫人不就出身大家么?他府中哪位夫人不是名门贵女?放心,世道不会变的。”

“也是,先代了再说。大晋朝,实在让人失望。”

“陈公出身军户,宗人浅昧,无有帮手,这天下岂不是比司马氏代魏时还要倚重士人?”

梁芬与傅畅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世道变幻,人心纷乱。但不管未来怎样,眼下的关西士人群体对大晋朝确实失望透顶,非常希望看到改变。饥不择食之下,甚至连胡人政权都能接受,只要它能给大家带来太平,再回到“太康盛世十年梦”中。

他相信其他地方的士人也差不多,尤其是在陈公公开发表檄文之后。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