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4章 哀心如死

“吾不求小真,求一败。”

看着姜望清秀、温和,没有什么攻击性的眉眼,很难想象这样的话语是出自此人之口。

但即便是耳听得这样的言语,你竟也并不觉得他狂妄。

只看到一种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张扬自信。

涂扈静静地看着他走出广闻耶斜毋殿,一直看到人影空空。

犹记得上一次看到姜望,还是带着挥之不去的郁气。略显沉闷,老气横秋。

如今转眸已不同。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句——“代价是什么呢?”

不由得喃声道:“那你是不是我的朋友呢?”

说完他也笑了,屈指在广闻钟上,轻轻一弹。

此钟不是谁都能摇动。

此声尤其寂寞。

……

……

姜望的“一败”很快就求到了。

堂堂天下霸国,万里草原,当然不可能叫他放肆张狂。不可能让他口出狂言之后,还大摇大摆。

赐他一败的并非呼延敬玄。

真让牧国最强真人来追杀他而又不真杀,那也太掉份。

所以来的是新晋真人、现世神使。

苍瞑出手,也算是满足姜某人在草原求败的洪声。以年轻人胜年轻人,不欺岁月,足显大牧帝国的底蕴。

当然,苍瞑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正赛强者,姜望彼时是十九岁的内府场魁首,双方还是有将近十岁的年龄差距……也被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哪里去找有资格同姜望交手的同龄人呢?

别说牧国了,放眼全天下,哪怕倒溯时光去寻,跨时空的对比,要在三十岁以下找一个能稳赢今日之姜望的,也只有当年那个打破历史记录的太虞真人。

被很多人关注的姜望和苍瞑的交手,只持续了三个回合。

三合之后,姜望躺在了地上。

苍瞑甚至没有睁眼。

他与洞真只差一线,但那一线,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涂扈毕竟是靠谱的,所以呼延敬玄还是来了一次,在姜望状态恢复之后。

这次一个回合都没撑过,照面的瞬间就已经倒下。

姜望躺上了病床。

赵汝成躺在旁边的病床。

“我不明白啊。”赵汝成包扎得很严实,声音也低沉:“是你要挑战呼延敬玄,要提前感受洞真的极限……他为什么给我一下?”

姜望完全躺平,仰望屋顶,嘴里道:“鹰嘴果给我一颗。”

这果子倒不是长得像鹰嘴,而是为苍鹰所爱,取此果是鹰嘴夺食,故得此名。外观上是红彤彤的小圆果,酸酸甜甜,十分爽口,还有解腻清油的效果,深得草原人喜爱。

赵汝成拿了一颗鹰嘴果,随手一扔,精准地丢进姜望嘴里。

姜望两口嚼了下去,问道:“为什么我让伱丢个果子你就丢来了?”

“顺带手的事儿。”赵汝成随口回道。

然后反应过来,不说话了。

真气人啊。

姜望道:“让你趁着我纵横草原、引得天下瞩目的工夫,找机会偷偷去见云云。你非不去,非得躲在旁边看,这不是欠揍吗?”

“万一他来真的呢?”赵汝成不忿道。

姜望本想说,呼延敬玄给你的这一下,就是在告诉你呢,他如果来真的,你在不在都没什么影响。

但最后只道:“先养着吧!哥的人脉已经为你用尽了,但你也别着急,回头哥再想想别的办法。”

赵汝成蔫蔫地道:“要不然别想了,咱们先走吧?等云云气消了,我再自己过来。”

“你怎么这么不懂女人呢?”姜望教训道:“生气的时候你不哄,气完了你还有什么用?”

赵汝成心想,关键你的办法也不好使啊!但毕竟懂事,没有说出来,只道:“养一阵身体再说吧,三哥,我有点累。”

这段时间东奔西跑,担惊受怕的,真是身心俱疲啊!

“再坚持坚持,成功就在眼前!”姜望给他鼓劲:“这养伤的地方是我仔细研究过的,断断没人能找到。你先放心休息。”

赵汝成张开嘴准备说话,耳中便听得“轰轰轰!轰轰轰!”,大批士卒齐步靠近的声音。

他幽幽地看着姜望:“净礼小圣僧给你的嘴开光了?”

随着大队士卒迫近,宇文铎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外间:“根据可靠线报,他们就藏身此处,大家不要急切,缓慢推进,不可遗漏细微!这一次来了大批高手,管叫他们插翅难飞!你们注意一下,东边布防比较薄弱,不要叫他们往东走了!”

姜望的耳仙人更是听到,宇文铎旁边有个不满的声音:“你这是抓人呢,还是报信呢?!”

很明显是金昙度次子金戈的声音。

宇文铎怒声而斥:“兵法一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懂个屁!你打过几次仗?你去边荒镇守过?这次抓捕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姜望倒不记仇,只是在房间里叹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赵汝成这时候已经在拆绷带,准备与兄长一起杀出重围,头也不抬地问:“什么办法?”

姜望伸指一勾,自虚空中牵出一条黑色的锁链,当场将赵汝成捆成一团。

“三哥!捆错了!”

“不会错!”姜望顺手给赵汝成嘴巴贴了张封条,拎着他就飞出屋外,跃于高空。

四周密密麻麻聚集的兵丁,都惊疑地看着他们。

身在大军阵列里的宇文铎,也是很懵。当机立断,大手一挥:“兄弟们先后退十里,以防有诈!”

旁边的金戈一跃而起:“诈你妈个头,兄弟们跟我上!捉拿国贼!”

姜望身形一晃,已至阵中,随手一巴掌,把金戈扇晕在地,再一步,已与宇文铎迎面,对这位愣怔的真血贵族道:“宇文兄,姜某幸不辱命!”

他提了提手里的赵汝成,骄傲地高声:“快去告诉云云殿下,我已经抓到大牧国贼,特来交予她处置!”

“……还得是你啊,我的姜大哥!”宇文铎很快反应过来,热情地迎上,与姜望紧紧相拥:“你忍辱负重,助我擒下大贼。雄鹰的子孙,不会忘记你的付出!”

他在姜望耳边道:“真这么报上去?”

“就这么报吧,总要当面说清楚。”姜望波澜不惊地回应。

宇文铎霍然转身:“飞鹰传报云殿下,国贼已经成擒,我即刻押解囚犯前往!”

又随手指了几个人:“你们去把金戈公子扶起来,别让人踩着!他在抓捕嫌犯的过程里一马当先,不幸左脚绊右脚,摔地晕厥。虽实力略显不济,但精神十分可嘉,回头我一定如实呈报,记他的功!”

姜望在一旁并不吭声,这小子是真歹毒啊。

宇文铎处理好杂务,回过头来,兴奋地伸手去摸锁链:“姜大哥辛苦了,人犯我帮你拎着吧!”

姜望推开他:“这是我抓住的,还是我拎吧。”

宇文铎道:“我是擒贼主将啊,于情于理于法,于牧国规矩,都应该让我拎的!”

姜望拿眼看着他。

他立即转为小声求恳:“让我拎一回,就拎一回,哪怕三五息也好啊,姜大哥我求你了……”

赵汝成反抗不得,也无法开口大骂宇文铎,索性闭上眼睛。

好在姜望耳根子并不软,抬脚就把宇文铎踹开:“带你的路,那么多废话!”

……

……

至高王庭是草原的冠冕。

赫连云云是这冠冕上的明珠。

生就“苍青之眸”的她,是载厚望而降世。

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拥有一切。

荣耀、财富、权柄……很多人终其一生所追求的,只是散落在她马靴前,随处可见的东西。

此刻她正坐在她的王座。

头戴银摇冠、额系红玉带,身穿威严大气的天蓝色皇室朝服,姿态端庄,如坐九天之上,显得淡漠威严,高不可攀。

她的王座是用一整块蓝宝石雕刻而成,仿佛截取了一段蔚蓝天空。

坐在这样的王座上,就连她美丽的脸,也显得很遥远了。

王座之前,站着两名高大威武的侍卫。

王座两侧,是气息悠长的美丽侍女。

在这华帐的尽处,站着大牧国贼赵汝成,以及勇擒国贼的热心人士姜望。

“姜义士。”赫连云云开口道:“孤要谢谢你,为大牧擒来这通缉名录上的国贼。”

姜望听到她没有叫“姜大哥”而是叫“姜义士”,就知形势大糟,但还是笑着道:“其实这件事情——”

“来呀。”赫连云云打断了他的代为解释,宣道:“先前的赏格,不足以彰此义举。十倍具之,尽都取来,以酬义士!”

姜望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也不是冲着这个来的,全凭一腔热血、满心正义……那个宇文铎帮我保管一下,回头送到星月原。”

宇文铎低调地“嗯”了一声。

帐中气氛是如此肃冷。

以至于姜望的插科打诨都不能为任何一个人带来任何一点笑意,他只得拿出杀手锏——

摘下了赵汝成的青铜面具,露出那张令满帐宝光尽失色的脸。

然后把自家小五往前一推。

“这厮要当面向殿下认罪,殿下不妨听他几句,就当消遣!”

赵汝成被推得往前踉跄几步,正好停在帐中,在那宣于帐顶的宝珠之下,勉强站稳。容光沐于珠光中。

他的神情憔悴,寸发凌乱,那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忧愁而深情地往前看。

所谓“最怕美人忧思,我见犹怜!”

这从病床上被绑起来的赵汝成,比平时还更让人心动几分。

王座旁边的侍女眼睛都直了。

王座前的武士也一时心神受慑,忍不住暗自赞叹。

但王座上的赫连云云面无表情,眼神淡漠。

赵汝成被推到前面来,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

一般到他抬起眼眸,深情凝望的这一步,一切风波就应当都已经平息。

从来没有女人能在他的眸光下心坚如铁。

今天着实例外!

在某个瞬间,耳朵有针扎般的疼痛,他晃过神来,知道这是姜三哥的提醒。

便轻咳一声,深情凝望王座上的赫连云云:“我留给殿下的信,殿下看了么。”

赫连云云淡声道:“看了,文辞优美,情感真挚。孤很动容。”

“……我留的是一张空白信纸。”

赫连云云的眼神淡漠:“那你打算让孤看什么?”

赵汝成露出让人怜惜的、受伤的表情,饱含深情地说道:“这封信的意思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我以为殿下会懂我。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必多言。”

“赵汝成啊赵汝成。”赫连云云摇头冷笑:“当孤是什么人?去大狱里哄别的女人去吧。来呀,拖下去——”

“慢着!”赵汝成大喝一声,愤慨地道:“什么别的女人?这些年在牧国,我眼中哪有别的女人?你赫连云云说这句话,难道不亏心吗?!”

“是啊,你眼中没有别的女人……你眼中连孤都没有!”赫连云云冷声斥道:“你眼中只有情义,那就和你的三哥过一辈子去吧,你们兄弟情深,应该天长地久!别再祸害世间真情女子!”

姜望硬着头皮往前站:“那什么……”

赫连云云苍青色的眸子看着他:“姜义士!孤向来很尊重你,但这事情与你无关!”

姜望摸了摸鼻子,默默地又站了回去,同眼观鼻鼻观心的宇文铎并排而立。

赵汝成敛去了他所有的浮夸情绪,就那么真实的、怀着歉意的看着赫连云云:“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去做,有些路,我一定要走。”

赫连云云的眸光愈冷:“是啊,有些事情必须做。那你应该早说。你早说你早晚会走,早说你不曾对孤动心。孤岂会留你,这万里草原,难道缺你一个赵汝成吗?”

“我对你动了心!”赵汝成怒声道:“没有不曾!我真真切切地心动了!我赵汝成一生不曾虚情待人!”

赫连云云冷笑出声:“不辞而别,就是你的真情?一张什么都没有写的白纸,就是你真心?赵汝成,孤竟不知,真心是如此廉价之物!”

赵汝成深吸一口气,道:“这件事情的确是我的错,我未能顾全所有。但你不必就此否认我的情感。姜三哥谋庄高羡,是生死悬命之局,事先但凡泄露一点,就绝不可能成功。因为庄高羡身后站着的,是整个道脉景国,在我出发的那一刻,我不能跟任何人说,我不能让枫林城数十万冤魂的复仇之战,因为我而担上风险!此行生死不知,我不愿你空等。我也……我也怕你拦着我。”

“怕孤拦着你?”赫连云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这是理由吗?孤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孤能为你伐庄!你怕孤拦你?”

“赵汝成啊,你只是怕你的兄弟情义得不到验证,你只是怕你的姜三哥孤独前行。但你不怕孤伤心!

“你只是觉得,孤离不开你,孤深爱着你。你觉得你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觉得你什么都不必交代。你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小孩子,仗着孤的爱意放肆!!!”

帐中无声。

赵汝成缄然。

而赫连云云苍青色的美丽眼眸,也终于在淡漠之中,流动一缕哀色,她将一瞬间爆发的情绪都收敛,重新是九天上的皇族,高渺不可近。声音低冷下来,哀心如死:“赵汝成,是否孤爱你爱得太轻易。所以你便不珍惜?”

感谢书友“弗雷尔心眼刀”打赏的新盟,是为赤心巡天第576盟!

(本章完)

第2055章 姜郎妙计

“对不起。”

这时候除了对不起,赵汝成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在赫连云云开口之前,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他始终认为自己所做的是必须要做的选择,所行的是当行的路。

但正如赫连云云所说,他真的考虑过赫连云云的感受吗?

他真的不能跟赫连云云通个气吗?还是他根本不曾想过呢?

他认为他可以自己面对一切,他觉得他勇敢地踏上了征途,那一刻他是孤注一掷。但他或许忘了,他早就不是在孤独地面对这个世界。

“对不起……我——”

“孤不需要你的道歉。赫连家的子孙,哪里需要你廉价的歉意?”

赫连云云高踞她的王座,声音已经并没有情绪:“你有天下无双的容颜,伱可以轻易地得到爱,但你并不懂得如何去爱。这世上有很多人爱过你,将来还会有很多人爱你,但我赫连云云……不在其中了。”

“我想我的确错过了世上最珍贵的情感……”赵汝成满腔歉疚,终究无言,平伸他的双手:“拿我下狱吧,所有的错误我都承担。”

姜望越听越是不对。

怎么不按剧本来呢?

来之前设计得好好的,多么美好的破镜重圆的故事,怎么突然就发展到下狱了?

我真把小五送到牢里了不成?

万里迢迢从云国送到牧国来坐牢?

但此时此刻,他的确说什么都不再合适。只能在心里琢磨着……若真到那一步,大概还是只能去敏合庙,请涂扈帮忙捞人。

赫连云云淡淡地看了赵汝成一眼,抬了抬手指,指上权戒如此华贵,将人们的视线都掠夺:“你走吧。孤以大牧皇女之名,赦免你的罪过,取消对你的通缉。此后你与草原,两不相干。这是孤,为孤当初盲目的喜欢,所给予的承担。”

赵汝成苦涩看着她:“你并没有赦免我。”

但赫连云云已经不再看他,垂下眸光,只道了声:“送客!”

王座前的武士齐步往前,手举连鞘弯刀,横于身前,用这种警戒的姿态,压着赵汝成一步一步往后退。

压得赵汝成和姜望并排了。

压着他们两个,一步步退出了华帐。

整个过程,漫长得像在行刑。

一直到行刑结束,也没有人喊“刀下留人。”

“汝成。”在华帐之外,卫兵的注视中,姜望伸手搀住赵汝成,紧张而又关切地道:“你重伤在身,情绪不能太激动。”

赵汝成的声音也果然很虚弱:“三哥,你不用管我,我没事……还死不了。”

有耳仙人在,赫连云云想不听到这番对话都难。

但华帐之中,并无任何动静传来。

那帐帘垂落,就像是彻底地结束了一切。

甲士列阵,刀枪如林,这刀枪架出来的道路终于走到尽头。

天风卷来春日之寒。

姜望轻轻地叹了一声。

赵汝成并不言语。

……

华帐之中,作为云殿下忠实狗腿的宇文铎,仍在此间。

“殿下……”他轻声道:“赵汝成是真的受伤不轻。之前围杀庄高羡的时候,他的九劫洞仙指就被生生砸断,他的心口也被一枪捅穿,神魂更是遭受重创,在云国养了很久、花了很多资源才养过来。身体还没完全养好,就跑来草原……在草原上被到处追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呼延真人有意教训,给了他一下狠的。我去拿他的时候,他已在病床上瘫了几天,动弹不得……”

“你心疼他?”王座上的声音问。

“我只恨呼延真人心慈手软!”宇文铎轰然半跪于地,拔刀在手,杀气腾腾地道:“宇文铎一生纯爱,最恨负心人。请殿下给我个机会,让我追上去砍他两刀!此刀不见血,难消心头恨!”

“一丘之貉。”王座上的声音道:“你也滚。”

“遵命!”

宇文铎收刀入鞘,直接往地上一躺,真就滚出了帐外。

……

……

这座“雄鹰之城”是整个草原的中心。

人来人往,甚是喧嚣。

并肩而行的兄弟两人,却显得很是落寞。

“三哥,怎么办?”赵汝成问。

这一路过来,赵汝成问过很多次“怎么办”,但都是“看三哥还能耍出什么花样,且陪着玩耍”的心情。

唯独这一次,他是真的在问,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姜望不敢再乱出主意,想了想,说道:“要不然让她冷静一段时间再说?兴许自己就想明白了——”

赵汝成幽幽地看着他。

“得,当我没说。”姜望把自己的嘴巴捂上了。

这要是和人斗法,他能给出一百个不重样的建议。但要问怎么去哄回一个伤透了心的女人,那确实是太大的难题……还不如继续跟苍瞑单挑呢!

被呼延敬玄碾压之后,心里多出许多灵感。再战苍瞑,兴许能撑到第四个回合?

就在两人的这般沉默中,川流不息的人潮,忽然间稀疏了很多。

有一块“礁石”,在前方分流。

姜望和赵汝成停下脚步。

那“礁石”是一头通体幽黑的巨狼,约有两丈长,一丈高,长毛柔顺,威风凛凛。

路上的行人倒不畏惧它,都是远远地行礼,顺便做些祈祷。

它也安静地蹲坐在路口,并不恐吓哪个。

在它的身边,站着一个面无表情、身形瘦弱的男子,很安静的站在那里,却有一种隐而不发的、令人惊惧的凶意。

狼孩,那良!

一人一狼似是已经等了很久,一直到姜望和赵汝成停下脚步,才同时转头,一齐看过来。

巨狼的眸光是平静,甚至温吞的,隐有幽光欲出。

那良的眼睛,则是幽绿的、饿狼一样的竖瞳。

他的脸上也有两边对称的狼纹,平添几分凶悍。

与当初在观河台上的形象,已大相径庭。

这几年想必也经历了许多。

“姜望。”他很直接地开口道:“我来挑战你。”

几年前的黄河之会,他在外楼场,姜望在内府场,那时候的姜望,还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但几年后的今天,他已经自觉站在了挑战者的位置上。

他并没有什么不甘不忿的神情,只是很平静地叙述他的决定。

“我来。”赵汝成抬步便往前走。

姜望按住他的肩膀,温声道:“小五,你不能跟我抢对手啊。”

赵汝成这会情绪很不好,贸然与那良切磋,双方实力又相差不远……很容易打出问题。

那良也道:“我特意等在这里,就是为了挑战姜望的,赵汝成你若有战意,不妨等我打完这一场。”

“等你们打完了,还有我什么事!你要是还有一根手指头能动弹,都是我三哥手下留情!”赵汝成颇不耐烦,但还是闷闷地走到了一边,给他们留出交手的空间。

那良表情平静,好像并不觉得赵汝成的话有什么不对,但看向姜望的狼眸,其间战意如焰:“我想试试。”

对于那良的挑战,姜望没有道理拒绝。

他既然敲响广闻钟,问剑草原英雄,让牧国的苍瞑、呼延敬玄相继为他磨剑。

那也应该有接受挑战、帮牧国天骄磨刀的觉悟……且需有不伤性命的默契。

但……

姜望平和地与那良对视:“我接受你的挑战。但仅仅一个你,我很难尽兴,长相思匣中有憾。我在这里等着,你且去把穹庐三骏都叫来,咱们一起推演神临极限,也算不枉相逢。”

那良的狼眸,在这一霎凶光乍现,显然认为自己被小觑了,生出愤怒。

他们之间的上一次交手,还是姜望代表齐国出使草原的时候,那次切磋他的确输了。但这几年来他砥砺生死,几乎住在边荒,早已今非昔比!

穹庐三骏个个都是神临境中强者,草原天骄,他那良更非无名之辈。你姜望就算再强,哪怕一打二呢!竟张口就一打四!何等蔑视,何其狂妄!

但姜望只是一抬指,指尖飞起一个火红色的光球。其间焰雀飞、焰花长,焰城璀璨。勃勃生机,呼之欲出!

那良眸中的凶光,一瞬间就敛去了。

悬于姜望指尖的焰光之球,自然是微缩的真源火界。

而在那良的眼中。

这已经是一个小世界的雏形。

这是触手可及的“真”!

姜望并不狂妄,其人确实已经触摸到神临境的极限,仅他那良一人,的确是没有交手的必要!

“我去叫他们。”那良一点废话都没有,直接道:“在哪里交手?”

姜望本想张扬到底,狂言一句,‘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就在此处打,房屋街道若被你们破坏,也算我输!’

但看了旁边恹恹的赵汝成一眼,心念顿转,说道:“明天这个时间,还是在苍狼斗场。我来安排场地,你们准时到就行。”

那良点了一下头,转身便走,同那头巨狼一起,几步就消失在人潮中。

赵汝成没想到一场普普通通的挑战,姜三哥还弄到斗场去了。平时他当然兴高采烈,摇旗呐喊,这会却只觉无趣,恹恹地道:“三哥你自去吧,我找个地方睡一觉,你打完了来找我。”

“别走啊!”姜望一把抓住他:“你不在场怎么行?”

赵汝成叹了一声:“算了,我累了。”

姜望道:“那等我安排好场地,谁帮我送这张贵宾票给赫连云云呢?”

赵汝成抬起头来。

姜望笑道:“堂堂大牧皇女,难道不应该关注牧国天骄的实力吗?穹庐三骏再加上那良,他们本身的天资加上他们背后的势力……此等战斗,大牧皇女没有理由不在场吧?除非她完全不需要这些人、这些势力的支持。”

赵汝成也便笑了,主动搭着姜望的肩膀:“三哥,你好厉害啊,就这么一个火球,就叫那良看到差距,自觉去叫人。那小子可是狠角色,轻易不服人的!来,苍狼斗场在这个方向,你跟我走。”

姜望弹了弹指,云淡风轻地收回真源火界:“那良如果在看到现在的真源火界之后,还看不出他和我的差距,他今天就不应该等在街口。因为那真是半点意义都没有。”

赵汝成连声附和:“是,虓虎将军也不会让他出来丢脸。对了三哥,你在苍狼斗场也有人脉?这地方可不简单啊,草原最赚钱的几个斗场之一!”

“早说过,我在草原有那么一点人脉。”姜望用‘你真是少见多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赵汝成,淡声道:“当初和斗昭交手,也是在苍狼斗场办的。靠卖门票就卖了一大笔。”

“三哥真是又有实力,又有人脉,又有生意头脑!”赵汝成赞不绝口,笑着道:“这场打算如何定价?”

“这场不卖票。”姜望从容迈步:“不好太伤他们颜面。”

赵汝成沉默了一下,道:“三哥,这话应该留着等会再说。”

“怎么?”

“很适合开场!”他笑道:“四个里能疯三个。”

……

……

穹庐山是草原的圣山。

狼、鹰、马是草原上最神圣的三个图腾。

宇文烈、金公浩、完颜度,这三个人能以“穹庐三骏”为号,自然是草原上最秀出的几位天骄。

出身于真血家族的他们,无论天资、血统、身份,都是一等一的存在。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并耀草原。

只是洞真毕竟不易跨越,三十岁以下洞真者,唯李一一人。四十岁以下洞真者,亦极罕有。

他们停于洞真门前,积累修为,打磨心性。

等到了那良奋起直追。

也等到苍瞑在四十岁之前突破洞真,压过他们一头去。

人们在这时候论及草原最天骄,才常常略过他们的名字。

但这几个人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那良若真能叫齐他们,即便是今时今日的姜望,亦不能说可以稳赢!

但也唯有这样的战斗,才值得今时今日的姜望出手。

长相思一旦出鞘,岂能以锋锐对弱者?

“三哥,票送不过去,怎么办?”苍狼斗场,备战的房间里,赵汝成俊眉紧蹙:“宇文铎现在连云云的面都见不到。”

姜望松弛地坐着,手上拿着一本记录草原斗场发展历史的书,正在翻看,闻言瞥了赵汝成一眼:“你以前是那么聪明,现在怎么笨成这样?”

“怎么了?”赵汝成很有些焦躁。

姜望现在总算明白,什么叫“当局者迷”,再聪明的人,一旦陷进爱情里,也昏头昏脑,没个方向。

他颇为唏嘘,用智者的姿态,怜惜地看着小五:“这场战斗的贵宾票,我都交给你了,只送不卖。你就只送一张吗?”

赵汝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送再多张她也不要啊,宇文铎都送不过去,还能找谁?去敏合庙找大祭司?”

姜望叹息一声:“你现在即刻出门,送一张贵宾票给昭图皇子。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

……

……

(新的一周开始了!晚上八点有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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