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空口白牙

“徐卿在建业担任何等职务?”曹睿似不经心般的问道。

“启禀陛下,外臣在吴国任侍中,左领军,右执法。此番奉主上之命出使大魏,朝觐陛下。”徐详神色恭敬作答。

曹睿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书,睁眼瞧向此人:“侍中朕知道,可这左领军、右执法又是什么职司?是孙权自创的?”

徐详拱手:“回陛下的话,是主上新立的职务。左领军协助主上督管中军,右执法则是有督查百官之责。”

“督管中军,你督管多少人?”曹睿直直注视着徐详的双眼:“吴国中军麾下许多军号,羽林、解烦、无难、绕帐、帐下、敢死、武卫、五校诸军,哪些是你所掌?哪些是右领军胡综所掌?”

徐详愣在了原地。按道理来说,魏国是没理由知道吴国这么多详细军号的,更别说这两年魏吴之间断了往来,就更显得诡异了。

此前吴郡陆氏的陆雅与顾氏的顾堂归顺大魏,带来了一些关键信息。而中书侍郎隐蕃此前在吴国打探到的情报,又可以更新到新的版本了。

陆雅、顾堂二人来到魏国,此时孙权和吴国朝堂并不知情。孙权虽然做了皇帝,但在吴郡这种世家大族、丞相家族所在的地方,他们隐瞒下这些事情并不难。

家族大于国家,这在江东永远是一个不可改变的铁律。

徐详咽了咽口水,魏国皇帝此语无疑是在示威一般。但徐详来不及思考这些,只能故作妥帖的答道:

“禀陛下,外臣在建业只是协助主上督管小半中军,微末之事,不足以扰陛下之耳。”

曹睿轻哼一声:“徐卿,你这几日的行迹朕也听说了,是个实心用命的诚臣。居于江东效力于小国,非你之错。朕今日与你相见也算有缘分,可以给你一场造化,到朕尚书台来任一届尚书如何?”

“平身吧。”曹睿随手挥了一下:“稚叔,赐座。”

钟毓闻言,为徐详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徐详虽有些不太习惯,但还是在钟毓的比画之下,双手放在膝上,端坐在了离曹睿两丈的距离上。

大魏的尚书,以徐详当下在吴国的职务来论,属实算得上抬举了。徐详不可能应,曹睿也只是出言试探。

徐详拱手道:“外臣本微末之人,能效力明主、尽心于乡梓之事,臣此生已经无憾,又如何敢劳陛下劝说呢?”

曹睿笑道:“又是一个执迷不悟的,朕素来宽大,但也只限于第一次开口,日后你可就没这机会了。”

徐详面上依旧一副惶恐的模样:“外臣此番来寿春,所为只有三件事情……”

曹睿没有耐心再与徐详扯些无聊的话题:“你那三件事情朕已知道了,朕时间宝贵,你也休要赘言,孙权让你来做何事?”

徐详拱手道:“回禀陛下,主上命臣来与大魏和陛下、孙昭仪奉上年礼,欲与大魏相结友邦之谊,彼此安好……”

听到这里,两边坐着的侍中兼阁臣们有些坐不住了。

徐庶冷笑几声,站了起来,直接指着徐详的面孔:“孙权反复小人,归顺大魏而又复叛,侵扰大魏疆界屡次被我王师击退,今日不思悔改、举国归顺,竟还妄称大魏为友邦?”

“阁下是……”徐详转头看着徐庶。

徐庶冷声道:“足下姓徐,我亦姓徐。足下是孙权侍中,我乃大魏侍中颍川徐元直!”

“徐侍中,”徐详依旧面善:“我国又何曾犯魏国疆界?自魏国太和元年以来,除了庐江郡为大魏所得,淮南、广陵二郡,都几乎被魏国之军推到江边!容在下说一句公道话,是魏国侵吞吴国之土,而非吴国占了魏国之地!”

“我方才欲以同姓情谊与你好言相劝,你这厮不知好歹,竟也能成了侍中?”徐庶冷笑几声:“凡事只论结果,不看起因的吗?黄初七年孙权袭扰江夏、派周鲂诈降,太和四年突袭荆襄,今年还派水军掳掠东海郡……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大魏朝堂之上说出这等谎言,你真不怕死吗?”

徐详站起身来,朝着徐庶微微躬身:“阁下与我分属两国,立场不同,各有看法。”

眼见徐庶还要再说,一旁的裴潜打起了圆场:“元直,我来问他一句。”

“徐侍中,”裴潜看向徐详:“陛下不欲赘言,那本官就直接问你了。孙权欲与大魏结好,是想如何结好?”

徐详直言答道:“两国各守边界,互不侵扰,互相通商,相安无事!”

裴潜笑道:“这般需求,属实有趣。”

“既然如此,孙权愿付出何等代价,以求大魏庇护?”

徐详道:“吴与魏已结秦晋之好,吴国自此之后每年四季致礼,遣使问候!”

裴潜也开始冷笑了起来:“空口无凭,就想与大魏盟好?”

“徐侍中,我且问你。大魏淮南颇缺军资,听闻江东富庶,能否每年送与大魏百万石军粮以示友好?”

“这……”徐详摇了摇头:“本国不能。”

裴潜又追问道:“既然不能与粮,听闻江东擅长造船,每年能否送与大魏楼船、艨艟、斗舰五十艘,以示友好?”

徐详听着裴潜这般近乎羞辱的话,面孔僵着,摇头表示否定,连话都不说了。

裴潜再问:“若既无粮草又无军资,吴国能与大魏的就只有土地了。濡须坞在江北孤悬,不如将濡须和淮南、广陵郡江北诸县送与大魏,表示诚意?”

徐详长叹一声,再也不看裴潜,转身朝着坐在桌案后的曹睿躬身一礼:

“陛下明鉴,外臣和外臣主上是真心想与魏国停止争端,和平相处,以使边境无虞!”

“哈哈哈哈。”曹睿笑了几声,伸手指了指徐详:“朕看你也是个老实人,送粮、送船、割地,这三项想来你也没有权限答应。”

“朕最后再问你一句,就算这些全不能应,朕只给你提一个条件,若你和孙权能答应,朕也就同意了你的求和请求。”(本章完)

第685章 好人好事

“请陛下示下!”徐详拱手道。

曹睿缓缓说道:“若让朕来说,朕当然想让孙权罢了帝号,将伪皇帝改为吴王,奉大魏正朔用太和年号。但孙权是何等样人,朕也清楚。你一介使臣,朕也不为难为与你。”

“吴国曾是大魏藩属,虽然孙权降而复叛,大魏始终都是对孙权宽容的。”曹睿看向徐详:“朕可以改一下制度,朕暂时不追究孙权的伪皇帝号,但孙权要对朕称臣,大魏与吴国为君臣之国,吴国为大魏藩属。若孙权能应,朕也就暂时不与他计较了。”

徐详长叹一声,深深施了一礼:“多谢陛下,外臣已经记下了,回去就对主上禀明。”

这等条件,徐详是万万不敢公开带回去的,只能回到建业宫里与孙权私下言说。如今的吴国内部,正在朝着越来越极端的方向发展,以往关于战、和之事还能有持重老臣说几句客观的话,但现在已经无人敢于这样做了。

顾雍被圈禁在吴县家中,本就老病的张昭被孙权气得一病不起,快八十岁的老人了,能不能熬过这个冬日还说不准。

朝堂上完全是主战派为主流,以全琮、胡综、孙奂、孙韶、朱然等人为代表,表示随时做好准备再复刻一场赤壁之事。

内部清洗带来的副产物,就只能说这种普遍表示的忠诚。所幸孙权尚未完全失了头脑,仍派了徐详出使魏国打探情报,想知道魏国在淮南聚兵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详来到魏国不到十日,对魏国有何想法已经心知肚明了。孙权不可能称臣,否则将无法给内部臣子们交待。今日魏国皇帝和魏国臣子们,倒像是在调侃自己一般,言辞轻佻的很。

曹睿看着满脸愁容的徐详,缓缓说道:“朕与孙权打交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徐卿替朕告诉他,若他不应,朕愿率军越横江之津,与孙权同游姑苏,在长洲苑游猎。听闻孙权有射虎之能,朕能射苍鹰,看他还能不能与朕比试一番!”

徐详脸色有些发白,实在是因为这句话他在十余年前听过。

那是建安二十二年的春日,徐详奉孙权之命渡江来劝曹操退军,曹操当时就与徐详说了同样的一句话。

当时孙权还能给曹操写出‘春水方生,公宜速去,足下不死,孤不得安’的话,可这几个字已经在太和元年被曹睿遣人送了回来。

今日的吴国,也就只能勉强保有江北的濡须坞,以及淮南、广陵的一些沿江渡口和偏僻之地,全然不复当年能挥师直抵合肥的气势了。

徐详当年是这样答复曹操的,是将过江之事比作吴王夫差和亡秦之事,将孙权搪塞过去。今日难道还能这般糊弄?

徐详拱手道:“陛下,大国有大国之谊,小国奉小国之礼。今日之事,外臣回到建业后定会向主上表明。”

“好。”曹睿笑笑:“送客!”

说罢,曹睿再没有半丝停留,站起身来朝着侧边的小门走去。

裴潜迎了上去:“徐侍中,这边请吧。”

“裴侍中,可在下的礼单还没呈给陛下……”徐详有些发懵。

裴潜笑了一笑,径直揽住了徐详的肩膀,半推半拥的将徐详往外带去,走到门外之后,才将手松开,引着徐详缓步往宫外走去。

曹睿出了书房,没有去别处,而是从另一处出了宫中,径直前往了枢密院,来到了董昭与刘晔所在的值房中。

“董公,刘卿。”曹睿占了董昭的位子,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人,缓缓说道:“孙权派了徐详来见朕,方才朕已经在宫里见过他了,徐详此人你们记得吧?”

“臣当年见过他,是个妥帖人物。”刘晔应道。

曹睿点头:“孙权派他来试探朕的意图,朕今日与侍中们内里外里,都在恐吓孙权。想必孙权在军事上也将更加紧迫。朕推测,孙权少不了要从荆州或其他地方往扬州一带抽兵。”

董昭笑道:“陛下,他们不知大魏将攻,现在对于孙权来说,一动不如一静,多做事情反倒容易生祸。此前陆雅来大魏的时候,禀称孙权裁撤扬州吴国诸将的部曲,若他再从荆州抽兵,想来吴国内里的局势也将更加紧迫。”

曹睿若有所思,看向董昭:“朕是不是应该帮一帮孙权?”

董昭笑着点头:“臣以为可以。”

刘晔也是个能体察君王心意的,想了几瞬,缓缓说道:“此乃冬日,正是在荆州行军进兵的好时节。陛下,不若选派骑兵到荆州佯攻江陵?”

“多少骑兵?”曹睿看向刘晔。

刘晔想了一想:“按照陛下此前与满征南的说法,到时欲用羽林左军的五千精骑和五千匈奴骑兵。如今许昌左近的匈奴、乌桓、鲜卑轻骑共有万骑,彼处辽东骑兵亦有五千。算上左羽林将军文钦的五千骑,这就有两万骑的数量了。正好可以练一练兵。”

“两万骑佯攻江陵、西陵二地,加之冬日水少,骑兵在襄阳与江陵之间可以来去如风,不受限制。吴军俱是步卒,无法阻拦,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曹睿想了想,笑道:“既然这样,朕知道该用谁了。刘卿,朕欲加偏将军姜维为屯骑校尉,让姜维、曹爽二人各督五千胡骑。”

“如此,以左羽林将军文钦节制两万骑兵,姜维、曹爽、卑衍三将各领五千骑,这般安排如何?”

“陛下圣明!”董昭、刘晔二人同时拱手。

曹睿笑着点头:“刘卿,将此四人为朕唤来,朕要见他们!”

……

关西,西汉水畔。

风起于青萍之末,大战将起也是有征召的,往往以烈度更大的斥候作战,以及各种形势的刺探作为前兆。

左传说得很清楚。夫战,勇气也。

陇南的地势因素决定了这里搞不出什么长途迂回、截断粮道、诈降反间的计策,所有需要用计的地方,都只能围绕作战本身。

王昶的计策也很简单,沿着山势在高处屯兵,诈败诱敌,以求敌军强攻营垒,再在反击战中取胜。

换句话说,魏蜀双方都是一样的求战心炽,冬日在陇南山谷中这般对峙,属实有些过于煎熬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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