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青蛙医院(二十三)死者苏生

三人回到病房时,已经是六点半了。

途经的平层和过道空空荡荡,稀薄的晨光下物影朦胧,一路上没有遇到病人,也没有遇到护士。

孙德宽把卢子陌放到病床上,自己也回到了自己的病床,重重地坐下。

两人看着靠墙的黄小菲留下来的空床位,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瞬间的恍惚。

进入副本三天,终于出现了第一个死者,不是死于鬼怪,而是死于玩家之间的倾轧……

纵然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参与了密谋,兔死狐悲之情依旧不可遏止地滋生。

齐斯一夜未眠,在进入房间的刹那终于和满身的疲惫接轨。

他神情恹恹地打着哈欠,径直走向房间的角落。

之前死了好几只蓝青蛙的墙角又一次生出新的蓝青蛙,娴静端庄地蹲坐,身下两个巴掌大小的血泊凝疴成一种诡异的黑紫。

齐斯随手丢了块毛巾到青蛙的头上,遮住它的眼睛。

等了两秒,见它没有多余的反应,齐斯直接就着毛巾,将它囫囵一团塞进道具栏内的背包,掐着命运怀表数了足足一分钟,才从里面拿出来。

青蛙的肚子一鼓一鼓地抽着气,圆鼓鼓的眼睛愤怒地瞪着捏住它后背的黑发青年。

很好,很有精神,看来背包能够存放活物。

齐斯满意地将青蛙再度丢入背包,存放进道具栏。

“珍惜粮食,杜绝浪费,早餐必须吃完!”

走廊间,护士的吆喝声从远处渐近,越来越清晰;紧接着,是餐车推动的“咕噜噜”的声响和凌乱的脚步。

分明前两分钟玩家们刚进门时,医院里还是一片了无人烟的阒寂,这会儿却如从沉眠中活过来的庞然巨物般紧赶慢赶地运作起来。

那些来回走动的人和物,就好像凭空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孙德宽拍了拍自己的胖脸:“不是我说,这送餐也不准点啊,昨天六点零一点就送过来了,今天都六点半了……”

齐斯走向还未来得及关上的房门,半阖着眼望向走廊深处。

一道道白色的影子在水汽蒸腾的廊道间风风火火地来往,让人没来由地联想到夜间城市半空飞来窜去的霓虹灯光。

齐斯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看到过的一个理论假说:某些事物的状态会在观测的瞬间发生坍缩,部分事物的状态取决于意识体的观测。

《双喜镇》副本结束后,在游戏空间进行的那次谈话中,契提过一嘴量子力学的事儿。

虽然祂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但齐斯难免对相关的信息多有留心,然后发现……一点儿也看不懂,根本理解不了。

这种高精尖的知识对于高中肄业的他来说还是太超前了些。

不过,这不妨碍齐斯从诡异游戏的机制中,归类出有类似特质的问题,加以重点关注。

比如,在不占用现实时间流速的情况下,副本时间和直播时间要如何定点;再比如,像红枫叶寄宿学校和青蛙医院这类多个时间、空间组合在一起的副本,时间轴和事件发生节点又以什么为准。

在前夜的梦境中,程安用手段帮助他和林辰建立意识连接,又是基于什么原理……

“程哥,话说回来,要是他们发现黄小菲不见了,问我们情况怎么办?我们答不好会不会集体涨失败率啊?”孙德宽还在不停地逼逼叨叨。

推着餐车的护士已经到了门口,将三碗盛了蝌蚪汤的塑料罐叠在一起,递给齐斯。

齐斯稳稳地接过,退回房间,将汤水一一放在床头柜上。

“首先,他们没问。”

他端起自己那碗汤,拉开窗户倒了出去。

“然后,他们只给我们准备了三碗汤,足以说明他们已经知道黄小菲出事了。最后,既然现在失败率没涨,那么也没道理秋后算账。”

已知失败率是诡异游戏施加的机制,和院长是否发现玩家的不对劲挂钩,提供的旁白信息却都是以玩家的视角能够推知的……

结合程安所说的和神的交易,齐斯基本能够确定,这个失败率的作用与其说是惩罚玩家,不如说是给玩家以鞭策与警示。

防止玩家表现出不合时宜的举止,影响某个存在的计划;给玩家以紧迫感,促使玩家积极探索;给玩家以提示,一定程度上干涉玩家的决定……

甚至,培植玩家对院长的敌意和忌惮。

煽动玩家们在没见到院长的情况下,就默认他是“满怀恶意的NPC”,是无可厚非的符合利益的做法。

世间万事,不过利来利往。再复杂的局面,从利益的角度分析,总能厘清千头万绪。

如果将整个青蛙医院当做一个客场,而非诡异游戏控制下的世界;将诡异游戏和院长看作博弈的双方,玩家是诡异游戏一方的棋子,那么很多事就不必担心了。

——怎么可能会有棋手主动将自己的棋子拂下棋盘呢?

当然,这些推断齐斯不会告诉旁人。

“欸?我的失败率还真没涨?”孙德宽看着自己一成不变的失败率,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稍稍放下心来。

他又问:“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黄小菲已经死了的啊?俺寻思池塘那一带除了我们去过,也没别人啊……”

“这说明院长对医院的掌控力比我们想象得要强。”齐斯坐到床头柜上,将空碗放到一旁,“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那咋整啊?”孙德宽一拍巴掌,“我们在他的地盘折腾,他还都知道了,遭重啊……”

齐斯忽的站起身来,走到卢子陌的床边,顺手拔了后者嘴里的毛巾。

不等卢子陌出声,他便抓起汤碗,将里面的蝌蚪汤尽数倒进青年嘴里:“已经第三天了,还没有一些难对付的鬼怪找上门来,恰恰说明院长对我们的行为乐见其成。”

卢子陌大睁着眼睛,剧烈地挣扎。

齐斯一只手将他按住,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素质强了不止一截,不由弯了弯眉眼。

孙德宽不忍直视齐斯惨无人道的行径,视线飘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啊?他乐见其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搞事吗?”

“继续计划,今天尝试进入院长办公室搜查,那里大概率会有重要线索。”

齐斯松开手,任由卢子陌弹跳起来,又下压手臂,将他按回床板,再松开……

就……挺好玩的。

“哈?我们怎么进去?”孙德宽眨巴了两下眼,“俺寻思这一路上,也没见到有办公室之类的地方啊……”

“是没见到,不过有条信息忘记和你说了。”齐斯侧头看向孙德宽,语调带上回忆的低沉,“昨天系统提示告诉我,院长会在今天主动来见我……”

“我想,与其等他来找我,不如我去找他。”

齐斯说到这儿,思维不可避免地触及一个问题。

倘若青蛙医院真的不属于诡异游戏管辖,那么预测类的提示未必可靠。

那些白纸黑字写着的内容很有可能是诡异游戏有目的性的欺骗,想要诱导玩家做出某个选择。

世界具有不确定性,人永远无法知晓绝对的真相。

任何存在都是不可靠的,任何信息都有可能是虚假的,哪怕是亲眼所见,也未必真实……

齐斯是个怀疑论者,也自知自己的被迫害妄想症严重得令人发指。

在无法得到确切答案的地方内耗并不明智,他压下纷纷扰扰的思绪,垂下眼,继续说了下去:“至于怎么找到并且进入院长办公室……昨天和前天已经示范过了——程小宇挺好骗的,不是么?”

卢子陌被齐斯折腾了半天,像条死鱼似的一动不动地瘫在床上,侧着头望向一侧的虚空。

他看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惊恐,瞳仁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齐斯察觉到了,放开掐在他脖子上的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

不知何时,一道瘦长的黑衣身影悄然出现,僵硬地嵌在门框里,苍白的脸上眼窝深陷,内里是两汪茫然的空洞。

“姐?”

“黄……黄小菲!”

卢子陌和孙德宽同时惊呼出声。

卢子陌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死人;孙德宽则煞白着一张脸,连滚带爬地下了床,靠到窗边。

齐斯直起腰身,右手悄无声息地覆盖到命运怀表上,咒诅灵摆缓缓从袖口抬头。

门口的“黄小菲”明显不是活人,身上散发着丝丝的寒意,带起如有实质的白雾。

她直手直脚地走入房间,转身走向自己的床位,目光从始至终都朝向前方,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她似乎没有对死亡的记忆,也没有复仇的意愿,一言不发地在床上躺下,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

孙德宽颤抖着声音问:“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她怎么回来了?”

齐斯握紧命运怀表,一步步走到黄小菲身边,垂眼看了一会儿,没有在她的心口看到灵摆穿胸而过留下的伤痕。

显而易见,这个黄小菲不是昨晚他杀死的那个黄小菲的尸体,而更类似于这个世界复刻出来的投影。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应该是凌晨六点的刷新,和蓝青蛙出现的原理类似。至于到底是不是……”

齐斯平静地说着,咒诅灵摆穿过黄小菲的喉口,溅出的鲜血洇湿床单:“明天看看她会不会再度刷新出来,就知道了。”

某种意义上,前几天黄小菲三番五次杀死蓝色青蛙,今天齐斯连续杀了她两次,着实像是某种荒诞的宿命轮回。

背后的幽默感和戏剧性足够可观,齐斯扯动嘴角笑了一下,却又不免想起青蛙的诅咒,笑容甫生便散。

绿青蛙医院那边已经死了两个玩家,为什么林辰没有提到刷新的事呢?

死者重返人间的情形诡谲怪异,不可能被无意识地忽略,究竟是林辰有所隐瞒,还是机制有所差别?

昨晚去池塘底部寻找通道,结果无功而返,说明推理的完成还差一块关键拼图。

所有违和,都可能是构成拼图的一部分。

孙德宽完全没想这么多。

他先看到黄小菲重回人间,然后发现后者是无知无觉的鬼怪,再目睹齐斯又一次将女人杀死,情绪不受控制地大起大落,已近麻木。

他生无可恋地凝望眼前的某一处,看着齐斯收了血色的灵摆,掸去摆锤上的血珠,错身走向门口,回身冲他招手。

他拖着脚步跟上,灵魂好像已经飞到了天外,只有肉体被惯性拖拽着行动。

两人路过哭嚎和尸体不断的手术区,在走廊间七拐八弯,按照已经走过两遍的路线快步行进,在分列着停尸房和厨房的平层停步。

齐斯像昨天这个时候一样,从背包里摸出几颗糖,高举起来:“程小宇,你再不过来,叔叔就不给你糖吃了。”

浑身泡胀的男孩从阴影中出现,歪着头问:“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程安’,和你父亲是同事。他工作忙,没时间陪你,刚好我请了病假,空了下来,他就托我来陪你玩一些游戏。”

“我从来没听爸爸说起过你。你也姓程,我和爸爸也姓程……”

“哦,是挺巧的。你爸爸以前还开玩笑,说我们是本家呢。他真没和你说起过我吗?看来他是一点不把工作上的事带回家啊……”

“嘻嘻,我现在想吃糖了,叔叔可以把这些糖给我吗?”

“糖是叔叔自己买的,不过给你吃也不是不行,先陪叔叔玩一个游戏,怎么样?”

“好哦!你说的,只要我陪你玩游戏,你就给我糖吃。”

“这个游戏可能很困难,但你一定要认真、尽力地玩到最后,可以吗?”

“可以可以!快说是什么游戏。”

事情的发展和前一天别无二致,像是对拙劣剧本的简单复刻。

系统界面上,顺利弹出熟悉的提示文字。

【对程小宇使用技能“灵魂契约”,主张其认真尽力地参与接下来的游戏】

两个金色的十面骰子被从虚空中扔下,在漆黑一片的思维殿堂中飞速转动。

十秒后,骰子定格,显露出“8”和“3”。

83点,大于74,一模一样的结果。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齐斯信手挥散鲜红的契约长卷,冲程小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要和你玩的游戏是‘扮演院长’,第一个任务——带我们去院长的办公室。”(本章完)

第224章 青蛙医院(二十四)甜蜜的家

程小宇嘴里含着糖,在前面踏着正步带路,歪歪扭扭的,颇有一种小孩子扮演大人的滑稽感。

孙德宽双目放空地跟在程小宇后头。

这些天见识了齐斯层出不穷的操作,他已经放弃了寻根究底,打算安静地躺平当一条咸鱼。

齐斯顺便进了厨房一趟,又往糖罐里补充了一些蝌蚪,才闲庭信步地坠在队伍最末。

一个明显不是人的小孩,一个心不在焉的胖子,一个温和无害的青年,怎么看都是个奇怪的组合。

两人一鬼在走廊间穿行,过道两旁手术室和病房的门一如既往地紧密闭合,收音机颠来倒去地播放老生常谈的口号。

墙壁的裂缝间鼓动着轻一声重一声的蛙鸣,从各个角落逼迫而来,像幻觉似的难究根源,无从躲避。

越往前走,蛙鸣声和广播声越轻,空气中隐秘地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血腥味,被浓郁的腐臭气味覆盖,拥挤刺鼻得让人生出喧闹的通感。

齐斯垂下眼,看到原本灰白色的地板上不知何时铺了浅浅的一层血水,淡粉的颜色像极了新剥下的人皮。

这无疑是一条新出现的路,如果之前就走过,他不会没有任何印象。

过去三天一成不变的场景在今天发生了变化,不知是不是因为和程小宇的交易的原故。

不过对于急需收集新线索的玩家来说,虽然危险,但不是全然的坏事。

程小宇依旧维持着不快不慢的步伐稳步前行。

地上的血水被他踏得溅起水花,落地后荡漾开层层涟漪,就像一片被血红色颜料浸染的浅湖。

孙德宽和齐斯一前一后,拖着脚步破开血水。

越往前走,脚便陷得越深,从脚底、脚背再到脚踝,皆被粘稠冰凉的液体吸吮舔舐而过。

“到了,前面就是办公室了。”程小宇忽然停住脚步,抬手指了指前方一扇黑洞洞的大门。

这扇门只比楼梯口的那扇门要小一点,从外面往里面望,看不到一线微光,也无从知道黑暗中藏匿着什么。

隐隐约约有一股冷风从门洞中吹出,带着丝丝寒意,打着卷儿吹拂着门外两人的后脖颈。

“多谢小宇了。”齐斯露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从背包里摸了两块糖,丢到程小宇身上。

程小宇接过糖果,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大嚼起来。

寂静中能清晰地听到他咀嚼和吞咽的声音,结合他漆黑无光的眼睛,平添几分诡异。

齐斯绕过孙德宽,走到最前头,盯着门洞看。

孙德宽被走动间掀起的风拉扯回了心神,看看眼前的门洞,看看侧旁的程小宇,一张胖脸白得发亮:“不是我说,这地方真要进去?黑咕隆咚的,不会来个开门杀吧?”

他本以为齐斯不会接话,不想青年侧过头看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里面连个灯都不开,看着就蹊跷,恐怕是陷阱。”

“是这个理!”孙德宽忙不迭地应和,“啥声音都没有,不像是人住的地方,比那停尸间还诡异……”

他说话间,齐斯已经走到他旁边。

他心有疑虑,却还是梗着脖子,积极发表意见:“我们要不先把卢子陌带过来?多一个人也好互相照应……”

“等明天吧。”齐斯轻描淡写地说着,将手搭上孙德宽的肩膀。

“别明天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啊!”

孙德宽忽然感觉肩上的手猛然向前一推,与此同时,一只脚狠狠地踹到他的屁股上。

他下盘一个不稳,整个人向前倒去,挥舞着的双臂难以制止落地的进程,身子直挺挺地摔进漆黑的门洞。

齐斯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响起孙德宽小声的骂骂咧咧,挺精神的,不像是遇到了鬼怪的样子。

他的余光瞥向一旁正在专心致志品味糖果的程小宇,后者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

“你现在正在‘扮演院长’,不一起进去吗?”齐斯饶有兴趣地问。

程小宇摇了摇头:“爸爸不喜欢我随便进他的办公室,被他发现他就不给我吃糖了。”

齐斯清楚地记得,昨天他利用契约,要求程小宇签署出入许可,后者消失了一会儿,拿着四份出入许可回来。

他顺口问了一句来历,程小宇大大方方地告诉他,自己去了一趟办公室,从里面偷到了蓝本。

“不喜欢程小宇随便进办公室”这条规则,大概率是院长在察觉到昨天的事后新加上的。

看来医院这地界……还挺灵活的。

齐斯垂眼看着程小宇,微笑着问:“你父亲既然不喜欢你进他的办公室,那么想必也不希望其他人贸然进入。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叔叔?”

程小宇舔了舔嘴唇,咧开一口森森的白牙:“叔叔也没有问我啊,我为什么要告诉叔叔?”

这熊孩子是吃完糖,打定主意不买账了。

齐斯笑了笑,不再多言,抬脚迈入门洞。

陈旧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身体好像有一瞬间被浸泡于柔软的无形之物,亦或是挤过了某层屏障的缝隙,去往另一个世界。

黑暗包裹全身,又在几秒间有了色彩,微弱的灯光在头顶莹莹地照着,场景中的物事清晰可见。

这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小房间,正中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和杂物。

巨大的书柜遮住了窗户,各类书籍密密麻麻地挤在木质的小格中,大部分都被灰烬覆盖。

齐斯扫了一眼,没有看到书名和封面图案,只能囫囵能看出书皮色彩的区别。

书柜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对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夫妻牵着一个小男孩,三个人看着镜头,甜蜜地笑着。

孙德宽早在齐斯进门的刹那就咽下了嘴上的咒骂,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

他扶着腰站起身,视线跟着齐斯的节奏乱瞟。

和齐斯一道看了一会儿照片,孙德宽忽的抬起手,指着照片中的人像道:“欸,这女的是不是就是晚上走廊间领队的那个孕妇鬼?”

“这小孩儿挺眼熟的,不就是程小宇吗?这男的我也有印象,好像在海报上看见过,就是院长来着……”

“哎呦我去,这医院是夫妻店啊!”

齐斯走过去,伸手将照片从墙壁上取下,翻到背面。

泛黄的底色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三个名字——

【程平、徐晴、程小宇】

情况已经很明确了,院长程平、孕妇鬼徐晴和程小宇是一家三口,其中,徐晴大概率和院长一样,也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只是不知,徐晴是怎么好端端地成了鬼怪,又为何作为诡异的一种,每天夜晚游荡于医院的走廊。

身为医院实际上的控制者,程平对她的情况又持什么样的态度呢?

手中的照片的边缘忽然变得潮湿,丝缕的血丝从纸页间渗出,带来刻骨的寒凉。

照片上三人的目光变得阴毒而幽怨,黑沉的眼眸鬼气森森地直视前方,好像在隔着时空与相片外的人类对视。

齐斯将照片挂回原处,退开几步,寒意才稍稍退了些下去。

他折回办公桌边,随意地翻动上面的文件。

孙德宽没有注意到照片的异状,见齐斯有了动作,忙也紧赶慢赶地凑到文件堆旁。

他是害怕,但也知道关键线索的重要性,轻则关系表现分,重则决定危机降临之际谁生谁死。

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恒久存在,遇到团灭情况、选定幸存者时,并不完全是拼人品、看脸,通关概率和探索度也是考察的部分。

毕竟,副本需要从玩家已知信息中排查出符合逻辑的存活途径,设计最便捷的NE通关的方案。

就比如说,你至少得知道吃人参果能通关,副本才好把人参果送到你面前,不然你就算看到了也白搭,总不能指望系统给你刷新一张详细的食用说明书出来——诡异游戏还要不要面子了?

综上所述,线索什么的还是自己捏一份在手里比较放心,机会就在眼前,再是胆小,为了活下去,也得硬着头皮上。

“程哥,这么多文件,我们怎么分啊?”孙德宽在齐斯身后探头探脑。

“分个工吧,我看桌上这些文件,你去搜查其他地方。”齐斯掀起眼皮看了眼孙德宽,语气平淡,“我是大学生,平日里经常看论文,阅读文献和抓重点的速度比较快。”

这话没毛病,很有道理,孙德宽犹豫了两秒,终究是退到房间角落,仔细地探查起来。

齐斯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将里面写了字的纸页尽数放到桌上。

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大部分纸页上的字迹都模糊不清,像是被用马赛克仔细地涂抹了过去,无论怎么仔细辨别,都只是一团团的黑灰色斑块。

齐斯耐心地将这些纸页分门别类,从中挑出字迹清晰的那些,阅读的任务量一瞬间削减了大半。

最醒目的是一份文件,大抵是说某县过去一年生育的孩子太多,为了表示整改的决心,要在接下来三个月里确保没有一个婴儿出生。

文件下附有一封书信,是写给程平私人的:

【小程,我知道你和徐晴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徐晴也是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怀上。但谁叫这时间不对呢?】

【你们得以身作则,他们才会愿意咬咬牙跟着干啊。孩子总会有的,但这人口问题,可是关系到我们全县的大事啊……】

这封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从后面的一张手术确认单可以看出,程平已经做出了选择。

紧跟着的是一张边缘毛糙的横线纸,上面的字迹凌乱潦草,但可以看出大概。

这是一页日记:

【徐晴很理解我,主动表示愿意把孩子打掉,用来给其他人做表率。】

【她表现得好像不在意这个孩子一样,但我分明记得她刚怀上的时候就在和我念叨,要给孩子起个什么样的大名,小名好叫“小宇”,听起来就像“小雨”……】

【她都是为了我,我发誓,我这辈子都要好好待她。】

日记后黏着一张死亡通知书,冷冰冰地交代了故事的结局——

徐晴在手术中大出血而死。

程平在日记里写道:

【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妻子,也没有孩子。我当这院长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你不做人了,开始经营鬼域,收集尸体?”齐斯轻啧一声,放下手中的所有字纸,抬头看向墙上的照片。

按照日记中描述的剧情,徐晴死于手术台上,程小宇没来得及出生就被流掉了,在外头遇到的那个看上去已经七八岁的程小宇是怎么回事呢?

又怎么会出现一张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合影呢?

“嗯,该不会是思念妻儿过度,于是在梦里构建出想象中的幻影这种剧情吧……”齐斯虚着眼自语。

背后的孙德宽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齐斯回头看去,只见孙德宽面前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道方形的暗门,已经打开了,露出一个排水孔似的口子。

色泽鲜艳的血水从里面汩汩地涌出,像树枝一样在地面上向四面八方生长,在短时间内连成大片的血泊。

这像是一个通道。

没有在池塘底部找到通道,齐斯难免对洞口之类的东西多留意几分。

在孙德宽一步步退向来时的门口之际,他径直走向暗门,低头朝里面望去。

狭窄的孔洞后并不逼仄,一个还算宽敞的暗室中央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淡淡地笼住周围密密麻麻的白影。

浓烈的腐臭味灌入鼻腔,那些白影无疑是人类的尸体,不知堆砌了多久,才腐败到这种程度。

血液是从尸体身下流出的,绿色的脓水和鲜红的凝疴混合,为眼前的场景涂抹上艳丽的釉色。

厚重、恶心、繁复……不难让人联想到中世纪的油画,只不过描绘的对象变成了某种邪教仪式。

“这些尸体竟然不会在六点钟刷新的吗?”齐斯略感幽默地想着,踮着脚跟一步步后退。

就在刚刚,他发现最靠近孔洞的几具尸体蠕动起来,甚至挣扎着向他伸来半腐的手臂。

他装作无知无觉,压着脚步声退出血泊的边缘,并在步子落地的瞬间转身,向门口狂奔。

孙德宽早已溜之大吉,齐斯踏着前者留下的血色脚印,一头撞入来时经过的黑暗门洞。

几乎同时,他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飘飘悠悠的如在水中漫步。

一道略有些失真的声音从天外传来:“病人有反应了,继续这个方案治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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