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宰执以下第一人

到了夜晚宾客散去,章府与附近的坊巷方才恢复了平静。

笙箫隐去,酒盏落下,仿佛刚才那一场热闹的盛宴还在眼前。

宾客散去,章府的下人们正在收拾打扫,于氏上了年纪早早回去歇息了,吕氏则是张罗着内外。

而十七娘命女使给章越准备好了浴桶,让他沐浴一下再上床歇息。

而章越应酬完宾客,脱了一身有些酸臭的公服,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躺在浴桶里。

随着浴桶里蒸汽的腾起,浑身的疲惫也是慢慢地疏解,到了此时此刻章越方觉得自己有权力支配自己的时间。

但他事还有很多,此刻一面感受着微微发烫的洗澡水,一面揉了揉眉心,考虑起明日履新的事。

翰林学士的差事,一是给皇帝起草诏书,另一则是参预会议,提供给皇帝决策的意见。

这差事说难不难,其实天下的官都一样,做官真正有技术性的问题,都由吏来解决。

而且按宋朝架屋叠屋的搞法,有真才实学的官员难以露头。如果真想躺平,换了一个庸人来干翰林学士的差事,也未必差到哪里去。

不过章越不想躺平,还是要干实事的。那么就要丰富翰林学士的经历。

宋朝官场上非常看重官员的实干经历,如果翰林学士没有兼任其他官职直升为宰执,就会被人讥为润笔执政。

言下之意就是除了写文章赚稿费外啥都不会的执政。

而翰林学士兼职小者有太常寺,银台司,而大者便是三司使,知开封府。章越如今从一方经略使升为翰林学士,就功绩而言足够了。

平熙河路是军功,并不是民事治理的经验,所以就资历而言这是一块短板。毕竟除了判国子监外,他还没有真正有过行政一把手的经历。

正想到这里,家里女使在外询问用不用加些热水。

章越则道不必,自己从浴桶里起身穿上衣裳,为官这么多年了仍不习惯下人伺候,所以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

穿戴整齐后,章越顿觉得神清气爽,走到卧室后见得十七娘正斜躺在塌上,依着迎枕上看书,袖子露出半截皓白的手臂。

章越看着十七娘忽然想起二人在吴家书楼相识的一幕。

二人成婚之后,十七娘仍是手不释卷,她看的书很杂,家里的事不费什么工夫便处置井井有条,而且还生财有方。

章越对他与十七娘的卧房上下打量,里面的器物皆是半旧不新,但布置得却是井井有条。读书起家的士大夫家庭都厌恶奢华铺张,便是一朝登云而上也极力避免透着久贫乍富之气。这方面十七娘便做得很好。

不仅十七娘,自己接触的吴家几位女子没一人是等闲之辈,

自己能娶到十七娘真是三生有幸,当然对方亦有眼光。而仕途上有了岳家照拂,别人也不敢当你是寒门子弟而看轻了,不似章衡,刘几那般虽同是状元但却一路仕途不顺。

章越却担心十七娘嫁给自己生活不惯,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幸亏这些年自己官升得很快。

章越走到塌前的小杌子前坐下,十七娘将书平放胸前甜甜一笑道:“官人都忙完了?”

章越点点头正要说些情话时,十七娘道:“官人我看今日吕相公和曾计相,韩翰长都来了,莫不是有什么要烦的你?”

章越握住十七娘的手道:“是的,是市易法的事,眼下朝中党派倾轧,以往我可以不说话,如今却是避不过。”

顿了顿章越道:“不过娘子放心,我会仔细问昭文相公和老泰山的意思,想想看当初要不是老泰山引荐,我哪有机会识得昭文相公呢?”

章越言下之意很清楚,我能有今日都是岳父和韩绛提携的,绝不会似蔡确那般有了天子撑腰便谁也不认识了。

十七娘道:“官人这么说我很喜欢,但我当初嫁给官人是因官人有位有抱负,能立志的人。官人如今也是位列三品,大丈夫不必事事循意而为,也当有自己的方略让世人明知,也可让官家与百官们知道官人的骨梗和风力!”

十七娘这话说到自己心坎了,章越由衷地感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时候窗外下起了小雨,蓬蓬地打在窗户外的芭蕉叶上。

夫妻二人说着话,慢慢地章越已是揽住了十七娘的盈盈一握腰身。此刻沐浴后的松弛感兼之佳人在怀,令章越这一刻四体通泰。

章越嗅着十七娘的发香,开玩笑地往她脖颈上吹气,惹得对方娇躯轻颤不住发笑。

看见十七娘双颊泛起了红,章越忍不住调笑道:“夜已深沉,侯府夫人是该安歇了。”

十七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嗔道:“谁是侯府夫人?”

章越这时已不动声色解开了她的衣带伸手滑入,这边章越问道:“侯府夫人称我什么?不许称官人。”

片刻后十七娘忍不住低唤一声,看着身后的章越蹙起眉头,轻声地道了一句。

“章郎!”

……

次日章越正式履新先是登殿感谢官家。

稍稍閣门使给章越送来了杂压合班的班次。

所谓杂压便是不论文官,武官,内侍官,宗室官在殿外站班时的排序。朝廷会按照你的差遣,本官,职名计算出一个非常复杂的排名。

总之殿外序班便体现着一名官员的高低尊卑。别以为不重要,很多人为官一世争得不就是我能压在伱上面吗?

殿外序班里翰林学士班位在诸行侍郎之下,高于给事中及左右谏议大夫。

如章越还不是翰林时,本官为谏议大夫时碰到曾布,曾布虽然本官只是起居舍人,但因有翰林学士的身份,所以对方的班次要在自己前面。

但如今曾布就要站在自己下面。加上端明殿学士就更不同了。

在宋初时端明殿学士的杂压还在枢密副使之上。

比如当年赵普从枢密直学士升枢密副使,同时吕余庆为端明殿学士,知开封府。

因为吕余庆杂压在赵普之上,赵质推荐二人任相时排名也是吕余庆在赵普之上。到了后来端明殿学士地位下降了,才排在枢密副使之下了。

所以从閣门官给出的杂压合班上,章越是班位是仅次于枢密副使蔡挺之下。

实打实的宰执以下第一人的位子。

(本章完)

第864章 上日

翰林学士院起于唐玄宗之时。

翰林学士院又称学士院,有时候也会被称为翰林院或翰林司。

不过翰林学士院与翰林院,翰林司完全是不同的衙门。

翰林院里有天文,书法,图画,医官四局,在这四项中有一技之长的都是可以入翰林院,这些人当然也可以称作翰林,却不能称作翰林学士。

至于翰林司则专管供奉之事,又称为茶酒司。只有翰林学士院才是真正翰林学士供职之所,所以以学士院称之。

当然还有玉堂,瀛州,禁林等雅称。

这一日章越自东华门而入,至承天门处有内宦宣旨,然后由两名翰林院朱衣吏一前一后双引带路至閣门后二人留在这里等候,章越入殿感谢天恩。

官家见了章越很高兴,当即让内宦宣诏赐章越对衣,金带,金涂鞍马。

官家对章越笑道:“当初太宗皇帝对宰执说过,翰林真为神仙之职,今日章卿可谓登仙。”

章越谨慎地道:“回禀陛下,翰林学士居是职者,人物之选是为极也,儒墨之荣亦是极也。臣当以节用以安贫,杜门以省事以报君恩。”

官家听了很高兴又给章越赐座并赐茶汤一碗。

座是靠背椅,而茶汤一碗,这些都是宰执方有的待遇。

官家对章越道:“前日卿劝朕亲揽大政,以为变法大计,此事朕想了很多,虽未禀两宫太后,但朕看祖训太宗曾叮嘱过‘无为之道,朕当行之’。真宗皇帝亦道‘军国之事,无巨细必与卿等议之,朕未尝专断,卿等固亦无隐,以副朕意也。’”

“当初富郑公亦劝过朕,若多出亲批,若事事皆中,亦非为君之道。脱十中七八,积日累月,所失亦多。”

“故而朕还是决定将变法之事委给宰相来办。”

这话不出章越意料,天子若一下子答应了这才奇怪。天子刚才提了两宫太后和富弼,肯定是担心遭到后宫与保守派的反对。

章越道:“臣担心二府难以勉力行之。”

官家笑道:“朕会督之的,不过章卿的话朕会记在心底。”

说到这里官家勉励了章越几句,章越心想自己表忠心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于是不再说什么。

见过天子后,章越再行出殿,仍是两名院吏一前一后带路。

这入宫觐见分单引和双引,以往章越都是单引,也就是一个人带路,如今则为双引,这般是为恩典。

这一切典礼都沿用唐朝流传下来的拜礼。

翰林学士为天子心腹,初拜时还有等等恩礼,如今虽已简化,但流程之隆重不需多言。

之后便到了学士院,翰林学士院位于皇城的东南角,与宣徽院,枢密院相邻。

学士院院门旁设一道复门,以直通禁院,如果天子有急事急召宿直的翰林学士通过这道复门直抵东门小殿。

因为学士院处禁密之地,而且学士院每夜都有学士宿直,一旦夜间有皇帝诏命至,必须摇晃一条系着悬铃的绳索。

凡事要进入学士院者,皆须先拉铃,经院官允许方得入内。

此外方才经过时章越看到翰林学士院还有一道后门,后门向北,上书‘北门’二字,是存唐朝‘北门学士‘故事。

章越跨过这道院门走入学士院到了正厅,本院的待诏,录事,孔目官,表奏官,驱使官等都在院外亲迎。

章越目光掠过众人,抬头看向正厅上方,见厅中央上书‘玉堂之署’数字,这是红砂所写的飞白书。

仁宗与当今天子都喜欢飞白书,而这字却是出自太宗皇帝的手笔。

正厅里翰林学士韩维,王琏,元绛,曾布四人正在等候,等章越到了几人一并起身相迎。

韩维道:“居翰苑者,众人皆谓凌玉清,溯紫霄,岂止于登瀛州,更称登玉堂也。”

“苏太简(苏易简)为学士,太宗皇帝尝语'玉堂之设,但虚传其说,终未有正名’。故而太宗皇帝书以'玉堂之署'书字赐之。苏太简即将御宝置于堂上,每当学士上日便拿出开视。”

当即章越众人便赏起这太宗皇帝的墨宝。

宋朝真正重用读书人的风气是自太宗皇帝而始,而这玉堂赐名也是太宗皇帝所为。

当初太宗皇帝偏爱苏易简,对方任翰林学士后,便赐名翰林学士院为玉堂。

要知道唐朝时禁中三殿分别是玉堂,承明,金銮。太宗皇帝等于将天子所居住之殿的名字给予了翰林学士院。

唐太宗时十八学士登瀛州算什么,宋朝的翰林学士乃玉堂,可谓是神仙居。

重用读书人,正是从太宗皇帝起传下来的风气。

章越听了韩维说起这段典故,当即由衷地道:“此真乃翰林美事。”

说完将太宗御笔又放回匣中。

随后章越于堂中正坐,韩维,曾布至玉堂东厢,元绛,王琏坐至西厢,然后便是院吏上前参拜。

参拜后几人坐下说了阵子话,章越坐在椅上打量玉堂,但见左右二壁长达数丈,上面绘以海上波浪之状,一眼看去风涛浩渺,应是拟瀛州之象。

在座对语都是紫袍大僚,不仅是文臣中顶尖的存在,也是天下第一流的文士之选,难怪称这里为神仙居。

片刻后元绛,曾布便向章越告辞往开封府,三司坐衙去了。

不久内宦抵至翰院道:“陛下赐新翰林学士就院赐宴。”

翰林学士新上任赐宴于学士院里也是一贯流程。

章越当即谢过。

韩维道:“这正厅当初太宗皇帝亲临,除了有新学士上日方才正坐,平日我等都在各厅办事。玉堂东合乃是承旨厅如今是某暂且居之,此外西合第二厅是当初吕大参居之。玉堂之后还有东西各二合,分别是曾学士,元学士所居,还有第三厅居东北,如今是王学士居之。”

“端明可择其中无人一厅居之。”

章越看了王琏一眼,心想就是此人坐第三厅?

王琏笑着向章越点了点头,章越亦回礼。

韩维看着二人微微笑了,学士院第三厅门前有一棵巨大槐树,故称之为槐厅,相传过往住过第三厅的翰林学士后来多拜为宰相。

所以常有翰林学士争槐厅的段子,以前还有人争此厅将另一学士的行李直接丢出去的‘佳话’。

而这王琏手段了得,居然争得了第三厅。

章越当即笑道:“既是吕大参去了中书,我便用他的厅子吧。”

韩维笑着点点头。

翰林学士之位一共六名,所以学士院里除了第三厅外,其实有六合小院。

按照院子地布局而言,作为正厅的玉堂是第一位,其次便是东合,再次就是西合,再其次便是玉堂后的东西各二合院子及第三厅了。

章越居西合便是站定学士院第二的排名。

章越说完后,王琏亦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当然章越知道翰林学士中未必这么想,学士院的规矩向来是以入院先后为顺序,而不是以官位的高低。

也就是资历越老越牛,而不是看你的官位。

但这端明殿学士是职而不是官,章越现在居此位,等于将除了包括韩维在内,所有翰林学士都排名下降一位,他们心底哪是高兴的。

可是不高兴也就不高兴了,自己做官又不是让这些人高兴的,这些情绪要靠他们自己消化了,而自己的眼光必须永远盯着前方,不可为这些外物所干扰。

这边章越让唐九他们搬行李进院,自己则在学士院里逛一逛,自有院吏给章越引路。

学士院不大,章越走了片刻便知格局。

除了玉堂和七合小院外,待诏房六间,在玉堂西南,孔目院在西头,驱使院在东头。

那院吏也是熟悉掌故与章越仔细介绍了起来。

“这处小楼是当初淳化时苏学士(苏易简)所建,当时甚至是低窄。到了天禧三年,钱学士(钱惟演)奏请重新葺治,去了下窗牖,并以曲槛,终于明敞矣。”院吏指着一处小楼介绍道。

章越又到了第三厅前,院吏则颇为自豪地道:“这三厅本不甚高敞,看起来最不起眼。但大中祥符中,王相(王曾)居之,两年入参大政,之后李相(李迪)又居此厅的拜命。其后入者,多求居之。故此厅常不空。端明你看这第三厅前檐的大槐树,其高大茂密是谓亭亭如盖矣,故而以为是祥瑞之兆,学士们从不令我等院吏剪削者。”

章越听了点点头,听说是王曾,李迪住此后,不由肃然起敬。

其实这第三厅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居所,乍看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如同后世景点的名人故居一般,你到了那边便不由对这间居所所住过的人生出敬意,这也就是所谓的人文情怀吧。

章越对院吏道:“是了,翰林学士不过六名,但为何却有七合小院呢?”

院吏笑道:“好教端明晓得,翰林学士虽定制六员,但每朝都不完全依此,常常阙员,有时会溢员势难整齐。”

“譬如至和元年王学士(王洙)为学士,系第七员,故号员外学士。所以这第七间便是用来给员外学士住的。”

章越闻言失笑道:“还有这等事,明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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