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四大宗师 幽谷离情

席天君入棺之后,大石寺内又乱了一阵。

近段日子随着席应一道作乱的独尊堡叛军、大明尊教教众与那些攀附而来的江湖人,正被一一清算。

他们屠杀无辜僧众、威逼各派时有多凶狠,此刻就有多凄惨。

有人大喊痛快,尤其是那些与大石寺僧人有交情的人,更是拍掌叫好。

对于在巴蜀生活的人来说,席应之死真是大快人心。

这老魔武功极高,寻常人哪是他的对手。

当年他与霸刀岳山因一点小怨大战结果败了一招,含恨下趁岳山不在以凶残手段尽杀其家人,如今功力更高,手段依然残忍。

他这一死,附近与他为邻之人松了一大口气,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

故而,在大石寺天君塔背后院房中的丧席,众人吃的欢畅。

从巴蜀之外来的势力,时不时朝门口张望。

天师与众人喝过一杯酒之后,就出去再没回来,留巴蜀三大势力与他们把臂快谈。

本是来成都打探消息的,没成想有此际遇。

那些汉中来的帮派家族,总算明白李元吉为何狼狈败逃。

目睹刚才的顶尖大战,别说重伤的柳叶刀刁昂,就是换陇西一大派的掌门人金大桩至此,结果也是一样。

汉中夹在中间原本摇摆不定。

这一次到场的势力,但凡朝席天君的棺材板看一眼,就不必再犹豫。

陇南武都帮的人聚在丧席院房靠外侧两张桌上。

长老苏乔松抹去胡子上的酒水,对副帮主羊知承说道:

“成都的席面与咱们陇南还有靠北一点的汉中关中都不同,没见着长明灯、倒头饭,没人挽幛,也没吊唁声。”

羊知承回过神来,哂道:“自然按照本地习俗办,难不成还要迎合你一个外乡人?再说了,席天君这是喜宴。”

“那李轨在河西给他儿子办的丧宴足够排场,要我说,还是远不及席天君,他可是被天师亲自送走的,往后很多年都能留名。”

苏长老咧嘴一笑,他当然不是比较出黑场面才说这话的,只为引出后话:

“羊兄,你作何打算?”

羊知承硬邦邦的声音夹着口酒气旋即传来:

“席面结束之后就去川帮,咱们也别费工夫再跑一趟,直接把事定下。回头再和帮主说,想来他一定赞同。我陇南各帮各派心向江淮,当紧随天师走向正途。”

他是副帮主,做这个决定有所阻力。

话罢看向众人:“诸位意下如何?”

苏长老抚掌一笑:“正该如此!”

“附议附议.”周围一阵赞同声。

还有和陇西派关系不好的人说:

“那金大桩继续和李渊混在一起,兴许我们有机会吃他的席面。”

“哈哈哈,真有那时候,我给金掌门一个面子,往日恩怨也不计较,足量随他个五十文。”

“……”

不只是武都帮的人热议,汉中的长河帮、鸣水剑派,南郑大道社等大镖局都在讨论大势。

甭论这些宗门帮派成立多久。

但凡能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的,没几个眼瞎看不清风色。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方才那一战,比听到一百人在耳边宣传还要管用。

趁着丧席正酣,不少从汉中来的宗派代表操着口西南官话,与独尊堡川帮巴盟的人热切攀谈。

席天君的开殿大典,俨然变成了汉中、巴蜀势力团结大会。

解文龙、范卓与奉振也极为客气,背靠席应的棺材频频举杯。

汉川、顺政两地的大势力表达态度,就足以表达汉中的态度。

他们一个在汉中盆地核心、一个位于嘉陵江上游,是大隋治下汉中的主要区域。

巴蜀的势力也为之振奋,没想到事情在转折过后,一下变得如此顺利。

双方一旦联手,巴蜀便彻底稳固了。

汉中是巴蜀地区北出秦岭、通往关中平原的必经之路和唯一相对便捷的通道。

秦岭山脉险峻异常,穿越秦岭的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陈仓道等大多汇集于汉中。

控制汉中,就等于扼守了巴蜀北向的咽喉。

得汉中则巴蜀安,失汉中则巴蜀危。他不仅是北门锁钥与命门,也能将关中锁死。

范卓等人一想到大都督此时掌控的稳固地盘,心中甚是欢喜。

颜崇贤朝范卓投来目光,又朝那口棺材示意。

从他的表情来看,仿佛在说:席天君以身为饵,钓取汉中,死得值啊!

席间除了讨论联合之事,其余便是讨论方才所见的奇妙武学

“走这边。”

石青璇在前方领路,叫投目在藏经楼上的周奕收回目光,继续朝大石寺后院走。

这深处席应暂时没打算拿来招待人,匆促之下来不及布置。

故而还是保持寺庙原本模样。

看那门窗檐拱均雕刻有翎毛、花卉等各类纹饰。庙脊上则塑置奇禽异兽,栩栩如生。

连过几廊,眼前景象叫人呼吸顿止,塑像如林布满大殿,中央是数十尊佛和菩萨,以居于殿心的千手观音最为瞩目,不但宝相庄严,且因每只手的形态和所持法器各不相同,给人一种神通广大之感。

“这就是罗汉堂。”

石青璇望向两侧重重列列的罗汉佛像,她见惯了便不觉得什么,侧目看向周奕,见他很快适应过来。

又解释道:

“真言大师的密宗手印就是在这里练成的,席应的秘法,除了邪帝庙地底石像,其中也有这些罗汉佛像的痕迹,可猜测他曾在这里练功。”

周奕点了点头,漫步走入这有别于现实的神佛世界,目光从姿态各异、疑幻似真的诸般塑像上一一扫过。

席应方才施展的招法中,确实用过这里边的塑像。

这家伙表现出的战力,真是非同小可。

周奕思考的认真,石青璇没有打扰。

等他重新迈开步子,这才问道:“席应是如何将真气控制在体外不消散的?”

“嗯这与窍中炼神有关。”

周奕不由想到,传鹰在战神殿感悟之后,元神离体,神游在外看清自己的样貌。

广成子破碎金刚,元神洞穿虚空。

也就是说,精神散发在体外,不算稀罕事。

“席应将精神外放,这对能气神相合的高手来说,八成都能做到。难的是他不仅有奇思妙想,还以秘法将体外精神实质化,形成骨骼,再将元气披附在骨骼上。”

少女轻轻点头,回忆着方才那一幕:

“他周身真气怪物出现的瞬间,我站得很远,也能感受到一阵精神冲击,和魔门的音功幻法很像。”

“这不奇怪。”

周奕举了个例子:

“譬如每个练武之人都会尝试开窍,在窍中炼神,达到一定程度后,窍神可以融入真气,也可以朝外释放。”

“这时,你将这广阔的天地看作一个巨大的窍穴,我们都在窍中,当精神修炼到极致,能将这天地破碎,席应的秘法一展,精神与元气共鸣,他的目标虽是我,但你也处于这个窍中,能感受到气神共鸣的波动,也就是所谓的魔音幻法。”

石青璇虽对练武没多大兴趣,也听得新奇。

“你会吗?”

“就像这样.”

她双手一合,做了个席天君双手合十的动作。

周奕不说话,她不由笑了:“原来英明神武的周大都督,也有不会的武功。”

“那又如何,败的还不是他。”

周奕盯着罗汉堂的千手佛像,剑眉耸起,从天顶大窍中鼓动精神,实质精神在周身涌现,比席应的精神更为凝练。

如果这时发出斩击,威力自然强绝。

但任凭他想着千手佛像的模样,却也构不成席应展露的实质精神骨架。

这一招的威力毋庸置疑,他却感觉少了一点东西。

忽然间,他明白过来:

“是婆布罗干不行,必须要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席应掌握的尊教秘术恐怕是智经!

周奕沉思间来回踱步,想到智经这门武功的特色在于能化虚为实。

把空气、水流都变成铜墙铁壁。

这法门颇为逆天,若大尊不死,熬到三大宗师的年岁,绝对是当世顶尖人物。

并且,精神秘法与其它秘术更易融合。

大尊作为漠北邪教老大,在武学方面还是太老实了,碰到有创造力的人,立马就能拿智经开源。

比如影子刺客,只将智经与部分不死印法结合,就创造出恐怖的黑手魔功。

席应这家伙也不差。

不过,他是怎么搞到智经的?

方才抬棺材的时候,已将席应搜了一遍,他身上并无秘籍。

想到这里,难免有点失望。

就在这时,耳旁传来一阵“咔咔”机括响动之声。

石青璇打开了一道机关暗门,罗汉堂一尊靠墙的佛像后,出现了一个小石室,地上有个蒲团灰扑扑的,盖着一层老灰,显然好久没人打理了。

她朝里边一看,把机关阖上,暗门再度消失。

走了几步,又打开一方石室。

这一次,石青璇喊了一声“打扰”,周奕也随她朝里面微微一礼。

那是一尊腐朽的枯骨,呈现打坐姿态,由一位高僧坐化形成,却不知是何时留下的。

“自上代大德圣僧坐化后,大石寺中的高手只剩下了真言大师。但我娘说,这座寺庙曾经也辉煌过,有许多高手。”

“他们在晚年于罗汉堂闭死关参悟禅法,希望把人体当做渡世宝筏,感悟天地奥秘,却无一成功。”

石青璇连续开阖,周奕已看到六具遗骸。

和邪帝庙地底一样,悲哀又悲壮。

邪帝们在探索战神殿,佛门高僧渴望渡世成佛,他们的目标并无区别。

但武道极致虚无缥缈,难以追求,古往今来,那么多痴迷武道的武人,破碎者寥寥无几。

周奕产生疑惑:“为何在大德圣僧这一代,高手突然断档?”

“这与由来已久的道统相争有关。”

石青璇又关上一座机关:

“魔门出了个石之轩引得佛门忌惮,四大圣僧联手只能胜他,却抓不到他,也杀不死他。大石寺曾派出多位高手助阵,后来他们大多数留在净念禅院。”

“随着几位老僧与大德圣僧死去后,便只有真言大师了。”

“真言大师年事已高,不知这次去东都之后,是否会回来。”

她稍有感触,倒不是因为石之轩,只是她曾在大石寺待过两年,对这里留有感情。

周奕想到,长安无漏寺中还有一位大德圣僧。

那是石之轩假扮的。

难道,邪王用同一个名头,竟是因一段旧怨讽刺大石寺吗?

再次开启三个石室之后,在千手观音背后的石室内,出现了一个被打碎的骨灰坛。

这坛子看上去很新,显然是放进去不久。

“大德圣僧圆寂之后便被火化,这该是他的骨灰。”

周奕听了她的话,看到那些骨灰撒得到处都是。

且在这骨灰之上,有一崭新蒲团,旁边木质矮榻上放置茶具。

席应把这死敌骨灰扬了,还在骨灰上打坐练功?

细细一看,还真是。

石青璇与大德圣僧打过交道,躬身一礼后走入其中,一番摸索,取出了一个刻着“梵文”的盒子。

“罗汉堂内不会留这些杂物,只能是席应的,也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周奕嗯了一声,有些期待:“打开瞧瞧。”

席应在棺宫深造之前,曾远渡天竺苦修,他的东西带着梵文很正常。

石青璇把盒子掀开,入眼的线装册子上写着四字“紫气天罗”。

将紫气天罗拿起递给他,石青璇朝下一翻,还有两样东西,中间搁着一封书信,最下方有一沓纸。

信封上的火漆已被拆过,那信还在。

拿出来,展开一瞧,上方只一句话:

“天君奇思妙想,他日定有登顶之时。”

这封信,连一个署名都没有。

二人都读不出别的信息,只晓得席应与人交流过武学。

再看下方那一沓纸,细读字迹,周奕眼前一亮。

“夫天地未形,混沌如卵,一炁肇分,明暗乃判”

“万象生于心,心光映大千。闭目内观,非观形骸,乃观心源一点灵明不昧之光.”

“……”

周奕立定不动,一直看到最后一页。

良久,他才移开目光。

“这便是你说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对,但缺失很多,想必是席应从大明尊教手中换来的。”

“那你拿来有用吗?”

“有用。”

见他眉目舒展,少女的笑意自唇角绽开,仿佛春水初破薄冰,清冽而明澈:

“那就好,总算没白跑一趟。”

周奕笑望着她:“这次多亏你,我可不知有这么一处地方。”

“不用谢,”石青璇眉眼弯弯,柔声笑道:“你继续欠着吧。”

周奕提议道:“我教你练功,怎么样?”

没等她拒绝,周奕多说了一句:“功力够高,便能永保青春。”

石青璇听罢,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这茬,似乎并不在意他说的话。

周奕也没办法,与她在罗汉堂又逛了一圈之后便离开了。

大石寺这边交给范帮主他们负责。

周奕先一步返回川帮总舵,在自己的住处打坐调息。

这一战斩杀席应,并未叫他生出骄狂之气,反倒多了一份谨慎。

在开打之前,没能想到席应有这份战力。

他连续打坐三日,极守静功。

然而,外界却已是沸沸扬扬。

天师斩天君的消息遍传巴蜀,二人的战斗场景,更是被在场的江湖人生动描绘。

许多没到场的人,起初还有些不信。

因为天君塔上的战斗,已是超乎认知。

但是现场观战之人实在太多,这么多人亲眼所见,众口相传,不信也不行了。

在一些江湖名宿的分析下,人们才逐渐明白这一战的恐怖。

眉山郡绥山派掌门人龚平当时就在场,他道出一个惊人消息:

“魔门天君能将真气凝成身外之神,每一击都触发精神风暴,威能通天彻地,已是天人合一的武道大宗师。”

“但是,他遇到了天师,成了第一个在单人战斗中被斩杀的武道大宗师。”

短短两句话,直接将巴蜀武林引爆,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于是,这条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朝外扩散。

这一次,已不是压得年轻一代出不了头,而是让老一辈顶级人物惊悚。

一些比较严谨的江湖名宿因此事前去独尊堡,拜会武林判官。

大家都晓得,解晖与天师的关系没那么好。

并且,解晖是曾经的巴蜀第一人,眼力远超龚平。

没过多久,巴蜀江湖名宿从独尊堡中带出了解晖的话。

解晖说:

“江湖格局已然大变,三大宗师这种论调已是过去式,当世最粗略的说法也该是四大宗师,道门天师该与宁散人、武尊、奕剑大师放在一起讨论。”

解晖又对江湖名宿颇为严厉地说:

“如果继续用老眼光看待如今的江湖、如今的天下,便是坐井观天,早晚被新时代抛弃。”

作为曾经的巴蜀第一人,他本身就是落后挨打的例子。

现身说法,由不得你不信。

而且众所周知,他与道门天师有着不小恩怨。

所以,这位武林判官不仅不会漏判,还能保证评判的绝对公正漂亮。

自巴蜀武林名宿从独尊堡中带出“四大宗师”的消息后,叫本就热闹的江湖更加喧哗。

别说一路上的旅者商客,就连从剑门关山道上爬过去的蚂蚁都要议论一番。

毕竟,三大宗师的名头都响彻多少年了。

首次有一人在功力、武学境界、技战造诣、战绩等全方面融入其中,并称四大宗师。

这将是一次传遍九州的巨大声望。

也有江湖人问:“为何天刀不能排进去并称五大宗师?”

江湖老人会笑着回答:“天刀虽强,但他怀有杀意却没杀掉魔门天君,战绩上逊色道门天师。”

当这波巨大声望如海上大浪般朝九州推进时,周奕已离开川帮,返回凤凰山。

连日阴雨过后,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

幽林小筑内满目葱茏,山野石国,高花秀木,处处生机盎然。

阳光一好,暑气便盛。

周奕首次随石青璇来到小谷之后,行过两三百步,看到溪水源头有一水潭,上方两侧石壁,虽然陡峭但只五丈高,算不上险。

一条白浪如瀑沿着石壁注入潭水,再流去下游。

上方多有枫树,遮挡烈日。

几只灰雀跃来跳去,一块岩石滑落,池塘扑通一声响,它们惊鸣一声飞走老远。

石青璇漫不经意地脱去鞋子,露出晶莹如玉的一对纤足,自由写意地放入冰凉的潭水,水面晃动,让里边的倒影模糊了。

“你打算何时离开成都?”

周奕本坐在对岸石壁上,听她开口,一跃之下来到她身旁,随意坐了下来。

“就这两天吧。”

“《智经》呢?不继续练吗?”

“那是大明尊教的镇教宝典,且不完整,练不了那么快。这里好安静,我也很喜欢,若我无有挂碍,肯定多待一段时间。可惜,我要赶去江淮。”

石青璇微微点头:“我听采琪说,这次不仅是巴蜀,连汉中也会靠向你,是该与你家军师好好说说。”

“汉中属于意外之喜,不过这次去江淮,一来是我久不在那边,二来要安排一些事,倒与汉中无关。”

石青璇笑了:“你也担心旁人说你是甩手掌柜?”

“哪有。”

周奕朝潭边一棵水竹上聚气一弹,打落好多竹叶下来:“我在巴蜀打来打去,可一点没闲着,有的地方用得上我,有的地方我却不必去。”

他抬手一捞,抓来几片竹叶。

“你也会吹曲?”

“当然。”

少女不由凝神,目光专注,看他将竹叶放在口中。

只是

那吹出来的声音,咿咿呀呀,连好听都欠奉,更别说是“曲”。

石青璇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时把一管竹箫拿来,樱唇轻启。

气息注入那管看似古朴的竹箫时,时间仿佛凝固了。周遭虫鸣鸟唱、山风林涛,都仿佛瞬间屏息敛声。

天地间只余下那一缕箫音悄然流淌。

初时,箫声如月下幽谷里悄然滑落的一滴清露,轻轻滴落在听者的心湖之上。

那音色空灵得不染一丝尘埃,仿佛是由月光凝成的涓涓细流。

周奕正聆听间,忽觉箫声低回婉转,如泣如诉。

像是情人耳畔的絮语,带着化不开的缠绵与思念,每一个转折都牵动着心弦。

那并非刻意的哀伤,而是生命深处对美好易逝、对世事无常的天然感悟,经由箫声自然流淌出来

周奕对音律并不精通,但不妨碍他耳朵很灵。

石青璇一曲吹罢,见他略带伤感,不禁问道:“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这箫曲不好?”

“不是,而是太好了。”

周奕实话实说:“我在想,等我离开这小谷,又想听这天上之曲该怎么办?”

“要不,你随我一起出巴蜀,我带你去江淮瞧瞧?”

石青璇抿嘴一笑,把手中的箫来回摇了摇:“你想听,就回巴蜀找我好了。不过,不可再用小孩的画敷衍了事。”

话罢,她又拿起竹箫,再奏一曲江都宫月。

与范采琪家中所听,全然不同。

周奕听着这臻至化境的箫声,才明白她为何能以此艺名闻天下。

想到在临江宫听到的曲子,不由枕卧石壁,多生感慨。

“老杨啊老杨,听曲你也不及吾。”

听到什么“老杨”,便知他在调侃杨广了。

这一曲过后,石青璇就将竹箫收了起来。

但周奕脑海中,依然是余韵不绝。

忽然,又听她道:

“上次听你说了十里狂的事,你在江湖上奔波,可有其他印象深刻的事。”

她像是用曲子来换他的故事。

周奕随口就说了个人马合一,马车之神的趣事。

讲完之后,又颇为感慨道:

“这些年下来,其实还有一些叫我最难忘的事,其中就有发生在巴蜀的某处。”

石青璇好奇心大起:“在巴蜀哪里?”

周奕沉吟道:“在一个黑暗的地下暗河中。”

蓦然间,石青璇的眼中掠过一丝羞怯,她眼波低垂,如同受惊的蝶翼敛起。下意识咬住了下唇,贝齿轻叩着唇瓣,留下一弯浅浅的月牙印记。

接着便听“哗啦”一声。

周奕脸上传来冰凉之感,衣衫也湿了数点。

石青璇把潭水用纤足挑起,打到周奕,她自己的衣衫却湿了更多。

“青璇,你这”

她俏脸含笑,回眸道:“谁叫你拿话逗我。”

只这一个小插曲后,周奕又认真起来,与她说起自己首次对战木道人的惊险过程

……

两日后,午时初。

幽林小筑之前,周奕望着前方的碎石小道,又瞧了瞧日头,从廊檐下的竹椅起身。

一旁的蓝衣少女不动声色,两眉之间聚起一道浅浅的痕影。

看向周奕时,她依然能保持那份轻盈。

“青璇,我该走了。”

“嗯,这个拿着。”

那是一个似曾相识的酒葫芦,细细一看,与青竹小筑中那个葫芦一模一样。

周奕初入成都时,闻到的酒醴之美,正是从此而来。

把葫芦接来,还是一样的味道。

“下次我再回成都时,还有这酒吗?”

石青璇笑道:“只要能买到,就有,你若对解堡主知会一声,那便永远不会缺。”

周奕有些不舍,又总觉得欠了不少。

但知晓她的性格,与她对视一眼后,微微点头,便转身而去。

石青璇没有追送,只是站在木屋门口。

这位隐居避世,不食人间烟火,自有意趣的小谷仙子,在目视白衣人影远去时,随着脑海诸般思绪飞过,终于泛起轻愁。

随着他走远,只觉心中从未有过的空落。

除了娘亲之外,没人能给她带来这般感觉。

天地广大,他还会回来吗?

心中愁绪一起,望着白影消失,石青璇拿出了竹箫,她所会曲目甚多,偏偏选中“江都宫月”。

这是近段时日,第三次奏此曲。

每一次,都是不一样的情绪。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曲韵与人的情感有莫大关联,故而这一曲江都宫月大有不同。

还没奏到一半,忽然声音顿住。

小谷之外,一道消失的白衣人影由远及近,他的速度很快,面貌越来越清晰。

几个眨眼间,就回到木屋之前。

石青璇把箫放到背后双手拿着,在廊檐下亭立:“你怎又回来了?”

周奕打趣道:“青璇,曲有误。”

“哪有误”她微嗔微喜。

周奕微微一笑:“其实本来我是走远的,被你箫声吸引,你把这曲奏完吧,等你奏完我再走。”

话罢朝竹椅上坐了下来。

石青璇看了他一眼,起箫复奏。

只是,这一曲她吹得好长。

等她把江都宫月奏完之后,并未停,又接上了下一曲江都宫月。

周奕听到这里,与她目光相对。

他站起身,冒着被竹箫敲头的风险,将她抱坐下来。

石青璇把箫放下,举目看他。

那眼中光芒如聚拢的星火,仿佛只为照亮方寸之间那一点微物。

让周奕没想到的是,没等他说话,眼前的少女睫眉轻颤,忽然嗔他一眼,而后双手一搂,低头与他吻在一起。

就和那日在地下暗河中一样。

只是温热气息截然不同,唇舌间的触感让他们有着更深的体会。

良久之后,石青璇双手一撑,在微微喘息间与他分开。

她盯着周奕,抿着唇,用清越嗓音说道:“人家已被你风流过了,你称心如意,这下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快走吧。”

周奕带着丝无辜之色:“青璇,我怎被你说得这般无情。”

“大都督风流多情,多情之人不伤离别,总是人间无情客。”

她虽居小谷,却好像看得很透彻。

“也许我是个意外,与你说的不一样。”

少女不理他的话,柔声袒露心声:

“我早听过你的事,知晓你的身份后,本该和你保持距离,离你远远的。”

“怪我这好奇的性子,又怪你才情太出众,做什么事都那么吸引人,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叫我也被你哄骗到了。”

石青璇望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周奕被她的娇憨姿态逗乐了:“有点冤枉人,我一直都是真心,哪有哄骗。”

少女捂嘴一笑:“那是真心哄骗行了吧,我知道,你这家伙,对谁都是真心的。”

“不过.”

“不过什么?”

石青璇轻盈一笑:“不过我有自信能把你忘掉,只要你隔久不来成都,青璇保管不知道周奕这坏人是谁。”

周奕拉着她的手:“与我一起出蜀吧。”

“不要。”

石青璇乌亮的眸子闪烁笑意:“就算你真的做了皇帝,我也还在这儿。”

“青璇,崇山峻岭,隔得好远。”

“你不是轻功天下第一么?”她笑着将他一搂,靠在他怀中道,“那就把轻功练得更厉害些。”

周奕自觉劝不了她,静静与她相拥。

过了一会儿,石青璇离开了他的怀抱。

“快走吧,你还要坐船,晚了不安全。”

周奕叮嘱一声:“我得空就会来这,你也可叫人传信,不准说忘就忘。”

石青璇笑了笑,没回话。

这一次,她一路相送,将周奕送到凤凰山东麓之外。

望着白衣人影真正消失,石青璇返回了幽林小谷,心中怎能没有失落。

不知想到什么,她在小屋中翻找。

将母亲留下来的武学典籍拿了出来,便是之前给周奕看的那一份,以往她只去学轻功,这一次,不知为何,开始有兴趣看那些武学经意.

周奕带着一丝怅然离开凤凰山,返回成都去了川帮一趟。

三大势力这边的事,他已经安排妥当,后边虚行之也会派人过来,无需赘述。

没成想,侯希白已先一步离开。

范采琪见到周奕,也带着失落之色:

“大都督,这是侯小子给你留下的信。”

周奕把火漆拆开,将信一观。

“范姑娘,你可是在想着侯希白?”

“是啊!”

她有些气愤:“这小子说走就走,说几个月后就回来,也不知真假,我想去寻他,可我爹不让我出门。”

见周奕若有所思,范采琪尝试问道:

“大都督有何教我?”

周奕没在川帮逗留,他顺着锦江而下,在天黑前离了成都,南至泸州郡,入了长江水。

有道是“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周奕站在船尾,眺望凤凰山上的月亮,他离开蜀郡,直朝渝州而去

……

(本章完)

第176章 洛水沧溟客 三峡同游人

渝州城廓渐沉暮霭,嘉陵水汇大江处,浊浪翻卷如沸汤。

周奕近渝州渡口时,两岸灯火连绵,如星落凡尘,倒映于动荡水波之中。

他在渝州歇了一晚,第二日继续赶路。

船家稍有耽搁,傍晚时分,已能看到雄踞于长江北岸的一座古城,它就牢牢钤在巴蜀东出的咽喉要道上。

正是白帝城。

山下临江码头,是这险峻之地最喧嚣的所在。

商旅利用夏末水位尚高、赶在秋汛前通行的最后繁忙期。大小船只蚁附岸边,诸多船夫赤裸着古铜色的脊背,在跳板上扛着沉重的麻袋和蜀地特有的锦缎。

那号子声粗犷短促,老远就传到周奕耳中。

“这就下吧,近来雨下的急,老朽可不敢闯夜路。”

有急行的船客去打听夜船,大部分人都朝白帝城去。

近城处可热闹得很,见许多兵卒、纤夫、商贾、官吏、山民的身影来回穿梭。多有售卖竹器、药材、峡江鱼干的摊贩。

周奕踩着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阶,靠近白帝城时,正有一人面带笑意,大踏步迎来。

“周兄啊,你再来迟几日,可就赶不上了。”

侯希白挥动折扇的手不觉间加快几分。

“那也没什么,我不久后也会去东都,你何必着急把金子送我。”

“欸~!”

侯希白笑着摇头:“此言差矣。”

“慈航圣女不是与佛门的人一道返回东都去了吗?怎又会在这,难不成,她是专程为了评画的?”

“这倒不是。”

侯希白一边走一边解释:“其实还是与你有关。”

“说来听听。”

“慈航静斋的人返回东都,寻过宁散人,说起巴蜀的事,如何少得了袁道长的谶言。此事引起宁散人的注意,师仙子便又跑来一趟,给袁道长送信。”

侯希白带了个转折:“不过,袁道长看过宁散人的信后,婉拒了东都的邀请。”

周奕略作思索,正道联盟被逼急了,这就要请宁道奇?

“你还知道什么消息?”

“还有和氏璧”

侯希白言简意赅:“这一次,没人想你拿到和氏璧,东都可谓是危险重重。”

周奕微微一笑:“那我就更要拿到手。”

侯希白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他将折扇朝手上一敲:“侯某陪你一道。”

“还有.”

他又问一句:“倘若宁散人出手,你能斗得过他吗?”

侯希白满脸期待的望着他,对于“四大宗师”的名头,他已经听过好多次了。

周奕道:“宁散人啊.他一把年纪了,我不与他计较。”

侯希白听罢哈哈一笑。

“对了,我听范姑娘讲,你说几个月后还要再回巴蜀,侯兄这是被范帮主的美丽女儿打动了?”

侯希白略显复杂,接着带有几分洒脱道:

“论及多情我远不及周兄,我与采琪之间只是互相欣赏。等和氏璧的事落定,我确实会回巴蜀,不仅仅是为了见范姑娘,而是侯某本就是成都人。

那时,你若不在此地,我也可帮你留意巴蜀与汉中的近况。”

老侯够朋友。

虽不想看他孤独终老,但情缘这种事看个人意愿,没什么好劝的。

“走,我请你喝酒。”

“嗯?”

侯希白微微一怔:“不去见一见师姑娘?”

“见她作甚。”

周奕笑道:“我先请你喝一杯,否则明日我又赢你一场,心中过意不去。”

侯希白也不推拒。

他们入城不久,周奕察觉到有人跟在身后,且人数越来越多,侯希白皱着眉头。

“周兄,少陪一下。”

“无妨。”

周奕将他拉住,二人入了一家酒铺,朝伙计吩咐一声,才一坐定,急促的脚步声就从远方传来。

伙计抱来一坛剑南烧春后,将酒碗匆匆一放,发出嗒啦啦脆响,赶紧朝铺子里边躲。

这时,酒铺外已聚集了七八十人。

他们一个个气息沉稳,携带刀兵,其中不乏高手。

看热闹的人瞧这架势,赶忙躲远。

人群中踱步走出一个蓄着山羊胡,斜挎长剑的精瘦老者,他看了看周奕的背影,接着将严厉目光转向侯希白。

难道是老侯多情惹了祸事?

周奕没说话,那老者已抢先开口:“多情公子你倒是好胆识,被我的门人认出还敢在此逗留。”

寻常遇见这七八十人,侯希白也难坐得住。

但此刻,他从上到下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半点也装不出来,这倒叫围堵之人暗自生疑。

“怕的人是你吧。”

侯希白朝老人身后着一身黑色武服的大汉看去,这大汉身旁还有个美丽女人,他二人正与侯希白对视。

“江盟主与郑副盟主也是向掌门找来的帮手?”

大江联的掌门江霸没开口,他的夫人郑淑明便回道:

“我大江联同气连枝,不管是哪一家遭难,其余家都会出手相助,侯公子武功高强,但你先将本盟的人打死打伤,我们一道对付你,也合江湖规矩。”

周奕听到这里,大概想到是什么事了。

侯希白道:“废话少说,陈步云何在?”

向清流身后站出一名年轻人:“本少爷在此!”

他叱喝道:“侯希白你杀我两位结拜兄弟,今天我就要你血债血偿。”

侯希白端起酒喝了一大口,对他不屑一笑:

“你的血债要人偿还,但人家女儿的清白和尊严又有谁来还给她们?杀你两个淫贼兄弟,只是替天行道。你来得正好,今日就该轮到你了。”

周奕与大江联的人打过交道,当时在攻打清流城时。

清江派的副掌门李涛年还出了力。

此时这老头,正是清江派的掌门人无定风向清流,他是出了名的袒护门人。

只是没想到,袒护到了这种程度。

侯希白朝围堵之人扫了一眼,除了大江联的两位盟主,还有清江派、苍梧派、江南会、明阳帮等各帮会高手。

一直沉默的江霸此时开口:“敢问侯公子,那本盟后来找上你的人,为何也被你打残打伤?”

“他们与淫贼为伍,我留他们一命,难道不算仁慈?”

侯希白目光转到向清流脸上:“亏得你还是一派掌门,对门下弟子一味纵容,做了恶事非但不惩戒,反要维护,只怕是晚节不保。”

“你——!”

向老头气得鼻子一歪。

一旁的陈步云道:“师父,别与他废话,直接杀了他!”

“是啊,杀了他!”陈步云身旁,又站出两人声援。

向清流朝门下弟子看了一眼,被侯希白一句话呛住,这时面子无处放,只得拔剑。

大江联的人都没想到,侯希白的胆子那般大。

陈步云话音未落,一道折扇夹着风声直扑面前,陈步云手中长剑还未刺出,胸口已被一扇点中,吃痛哎呦一声仰面喷血。

“尔敢!”

向清流怒斥一声,一剑刺向侯希白,仓皇之下,却在近他一尺处落空。

花间游身法展开,穿梭而过,侯希白一点即收。

他身不染血,飘然回到座位,再次喝酒。

他的武功本就不俗,自得不死印法之后,更是实力大涨。

一时间,竟没人追击。

大江联的两位盟主露出异色。

他们又看向与侯希白对坐的白衣背影,这位像是比侯希白更淡定,全程没回头看他们,估计也是难惹角色。

加之此事不算光彩,若非向清流面子大,他们也不愿掺和。

“我儿~!!”

向清流身后,清江派的陈长老一手执剑一手抱住陈步云。

任凭他输送内力,也没能阻止陈步云咽下最后一口气。

“杀,杀了他!”

陈长老一声怒吼,两名与他交好的长老,还有方才声援的几名弟子一道杀来。

七柄剑带着杀意气劲斩向他们的桌案。

侯希白不必出手,周围人则是看呆,只见那七柄长剑定在白衣人四尺开外,进退不得,空气中似有无形墙壁,他们打出的气劲剑气,如泥牛入海!

江盟主与郑副盟主盯着那依然在喝酒的背影,脑中一道闪电划过。

就连‘护犊子’的向清流这时也清醒不少。

“咔咔咔~!”

七柄剑同时碎裂,倒卷回去。

一阵惨叫声过后,断剑碎片冲入发剑人的体内,瞬破护体真气,连同陈长老在内七人仰跌抛飞,当场毙命!

大江联各派高手纷纷躲闪,表情如同见鬼。

这.这人是谁?!

他们聚焦望去,侯希白站了起来,抱起一坛酒给对坐的白衣人倒酒。

可见,他的身份大不简单。

侯希白带着一丝歉意:

“大都督,可别坏了你的雅兴。”

“不会。”

周奕笑了笑:“随手除恶,反壮酒兴。”

“来,干。”

只言片语,已叫大江联众人面色惨变。

他们看向白衣青年,只觉后背持续冒出一股股凉意来。

是.是大都督!!

不是说侯希白在巴蜀只顾风流,巴结川帮帮主女儿的吗,他怎与这位如此熟稔!

难怪他有恃无恐。

此刻就算是大江联各家高手齐至,那也不够看啊。

这帮靠着大江混饭吃的帮派,等于是遇到了靠山之后的靠山。

当下一个个满头大汗,连脾气甚大的向清流也木在原地。

江霸和郑淑明吞咽几口空气,快步走上前,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我夫妇二人眼瞎,不知大都督高驾在此,多有得罪,望大都督海涵。”

其余各帮各派的人也有样学样,赶忙请罪:

“大都督恕罪,我等无意冒犯!”

这突然的一幕,叫那些看热闹的人目瞪口呆。

大江联倒是一直帮着江淮军做事,周奕很清楚这个盟会的构成。

朝江霸看去,这江盟主头也不抬。

“江盟主,你们怎会在此?”

江霸连忙定神道:“我们是追着鄱阳会的人来的,恰好在此遇见侯公子,向掌门此前与他结仇,我们便应邀助拳。”

鄱阳会的大龙头本是操师乞,他起义没几个月就给人干掉,林士弘顺势做了老大。

如今江淮与林士弘对上,大江联与鄱阳会也就成了对头。

周奕看向向清流:“李涛年呢?”

向清流叹了一口气,拱手回道:“他正在丹阳郡内,正配合虚军师、李徐二位将军攻打建康。”

周奕淡淡道:

“你师弟倒是个能做事的,你却毫无底线,不适合当掌门,什么腌臜鼠辈也去维护?回到派内,还是尽快把掌门之位让给李涛年为好,否则照你的方法行事,你清江派迟早要灭在我手中。”

向老头脾气虽大,这时也不敢反驳:“是。”

“江盟主、郑盟主,你们也好自为之。”

周奕表情平淡,未见动怒,两位盟主却心中打鼓。

江霸与郑淑明又告罪一声,便拖着尸体,带人退走了。

他们来势汹汹,走得颇为狼狈。

侯希白一边喝酒,一边将事情经过说给他听。

原来是那清江派的陈长老把儿子宠坏,与淫贼结交,害了良家女子清白。

侯希白杀了这两个淫贼,陈步云仗着向清流弟子的身份惹出这事端。

周奕知晓有这事,听了个经过后便问:“那些寻你麻烦的,你怎忍手放过了?”

侯希白道:“我杀了首恶,只差一个陈步云。大江联虽然不是大盟大派,但他们人手不少,也在为江淮做事,我总要为你考虑一下。”

周奕笑了笑:“侯兄够义气,但下次甭考虑,这样的人直接杀。”

对于周奕的态度,侯希白嘴上不提,心中很是欣赏。

当下,两人又推杯换盏,连饮数杯。

消息传播飞快,酒铺前看热闹的江湖人一宣传,天师法驾白帝城,这个消息叫整个‘巴蜀东大门’都躁动起来。

这得益于武林判官口中的“四大宗师”。

另外三位年岁较大,不常走动。

这位就不同了。

周奕本想请客的,奈何酒钱没有付成。

因为店家死活不收。

等他俩走后,精明的酒铺掌柜挂了个招牌,上书九字真言:“天师在此饮剑南烧春”。

晚间,同福客栈内,周奕望见一轮清亮的月亮。

“明日会有一个好天,适合出行。”

“也适合作画。”

侯希白答了一句,又道:“师仙子的住处离此不远,周兄不去拜访?”

“入夜了,算了吧。”

“现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师仙子多半已知道你来了,只怕你今晚不见,明日我们比画时,周兄输了要以此为借口。”

瞧侯希白一脸正经,周奕哈哈一笑:

“侯兄,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并且,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哦?洗耳恭听。”

周奕朝天上的月亮一指:“倘若你明日黯然神伤,就再回到这里,也许有机会抚平内心的创伤。”

“好。”侯希白兴致勃勃。

“……”

这一晚,侯希白准备好了画帛画笔颜料。

这一晚,大江联的人连夜出发,带着不安的心情返回江南。

这一晚,慈航圣女坐在窗边,茶水凉了又凉,没有等到来客,只与孤灯相伴。

这一晚,周天师睡得很早.

……

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翌日,天光大亮。

临江码头,溯流东下。

晨光熹微时,遥见赤甲、白盐二山如巨灵拊掌,中裂夔门。

多金公子尽显豪奢,包下一艘快船。

他兴致甚浓,脚步轻快,一路扇着美人扇。

这次不仅与道门天师、慈航圣女同游三峡,顺便在画技上赢下一城,一解愁绪。

人生快意事,皆在此中啊。

“哈哈哈~!”

未及登船,多金公子便朗笑一声,引来不少人瞩目,他折扇轻摇,颇有风采。

周奕在一旁但笑不语,多给他一些出风头的机会。

白帝城下,江畔北岸,正有一人漫步走来。

这身影破开浩渺烟波,分明是人间形骸,却无一丝尘世烟火之气。

江风拂来,牵动淡青衣袂,竟似有流风回雪之姿,衣带飘摇,如白蝶翻飞。配上那仙姿玉骨,当真给人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

“侯公子。”

“道兄。”

师妃暄空灵的嗓音响起,一双澄澈妙目挪到周奕身上。

周奕略略拱手,只看她一眼就移开目光。

“师姑娘,请。”

三人登上大船,朝东而去。

此处景色极佳,很快就看到夔门雄峙盛景。

江流至此,骤然束腰,万钧雷霆尽蓄于一线。

一边赏景,一边说起昨日傍晚大江联之事,师妃暄还提到东都变化。

分明是周奕感兴趣的话题,但他入了三峡,看景的心思比看人重。

师妃暄说话时,周奕仰观绝壁摩天。

见赭岩如血,古栈悬于危崖,猿猱亦愁攀援。

船行其间,但觉天光晦暝,涛声震耳欲聋,浪沫飞溅,直扑舷窗。

心中有种畅快之感,难怪李太白要留下“朝辞白帝彩云间”这样的名篇。

“周兄,景色壮美,再往前就是巫峡云深,不如赶在云深之前,将画作好。”

“来吧。”

师妃暄看到周奕点头,很是期待,想知道他会画什么。

周奕坐在甲板上,在动笔之前朝侯希白说道:“侯兄,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侯希白胸有成竹,只以一个笑意回应。

“师仙子,你能做到公正吗?”

周奕又看向师妃暄,在一个侯希白看不到的角度,她丹红薄唇微微弯起弧度:

“两位的画技皆是当世顶尖,可惜妃暄鉴画能力有限,总会掺杂个人情感,若是评得不好,还请不要责怪。”

“妃暄会尽自己的心意来做到公正。”

她说话时,眼神清澈而深邃,配合完美无瑕的面容,给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感觉。

侯希白完全信任,笑道:“最难得的便是心意,师姑娘照着本心来评,便是极公正了。”

周奕点了点头:“开始吧。”

二人都沉浸在画中。

三峡两岸,猿声不止,提供了一种独特意趣。

这是落榜艺术生与花间顶尖骚客的终极对决。

为了公平,师妃暄没有看他们作画,所以,她就欣赏三峡之景,又时不时看向周奕。

这或许是慈航圣女来巴蜀这段时日一直期待的时刻。

侯希白心中早有腹稿,他画得很快。

周奕心有山川,只将墨色渲染,速度只快不慢。

二人几乎是同时收笔。

能在行于三峡的船上作画,非是把控精微的高手,绝对做不到。

“师姑娘请看。”侯希白展开了他的画作。

画中人一条浅绿丝绦束素腰,身姿翩然似欲乘风去。容颜完美无瑕,清丽若九天仙子,眼神深邃宁静,蕴含悲悯与智慧

侯希白画美人的技法,可谓是出神入化。

天下间,无有几人能抵抗。

周奕真心点评:“好。”

侯希白笑道:“周兄这便要认输了?”

周奕徐徐展开画作:“倘若师仙子要我认输,那我也只好认了。”

师妃暄将目光凝在他的画上。

那是洛水。

这洛水自苍茫处流来,水势转折处,数峰青黛斜插天穹,山腰被虚白的云岚悄然吞没。

水畔蜿蜒着石径,孤鹜横江,尽头跨着一座单拱石桥,青苔覆满桥身,桥下流水无声,只余空明的澄澈。

桥头独立一人,只有背影,他白衣如雪,临风远眺.

洛水弯弯柔美像是个难以描绘的女子,而石桥上的白衣人正在欣赏洛水,无声无息的画,在师妃暄心中,却像是有了心跳。

自己的心声,仿佛也能被人读懂。

一看她的表情,侯希白登时色变。

他朝周奕画上再看,还有五个字“洛水沧溟客”。

这幅山水画颇有意境,但若谈及对女子的吸引力,恐怕不如自己的美人赋。

可是

恢复清醒的侯希白敏锐感觉到,慈航圣女有着巨大的情感波动,对于普通人这不算什么。

但她是师妃暄。

侯希白的心猛得一沉,难道

“这水墨交融的苍青里,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已落笔的底色,也许,正是妃暄追寻的境界。”

“侯公子,很抱歉”

周奕觉得此时的圣女有些过分。

你表达歉意时,好歹眼睛从画上离开,给老侯一个歉意的眼神也好。

侯希白看向师妃暄,再看向周奕。

他想起了长江下游,那时一个小妖女让他惨败。

这一刻,在这长江上游,侯希白产生了相似的感觉。

两岸猿声啼不住,多情公子好无助。

侯希白叹道:“周兄,是你赢了。”

周奕真心安慰道:“论画而已,侯兄别太伤心,其实在我心中,你这幅美人赋,已是登峰造极,天下间画美人图,没人是你对手。”

“唉”

侯希白又叹一口气:“不得欣赏的画,没有灵魂,就像一朵纸上的花,散发不出香气。”

“周兄,我先冷静一下,之后会去东都寻你。”

周奕正要应声“好”,忽觉这话不对劲。

“扑通~!”

船上的船夫吓了一跳,周奕和师妃暄也被惊到了。

侯希白带着那幅画,跃入三峡江水之中。

望着侯希白朝白帝城方向游,周奕出声呼喊,侯希白只对他招手,去意已决。

“秦姑娘,你就不能委婉一些吗?”

师妃暄依旧看那画:“道兄,我并未偏袒你,这幅画我真的很喜欢。对了,这个人是你吗?”

她指了指画中石桥上的白衣人。

“不是。”

“那他是不是在欣赏洛水?”

“也不是,他只是一个垂纶客,瞧瞧水里面有没有鱼。”

周奕把意境全都破坏了,但洛水仙子没有失望,与他一道坐在船头。

过夔门险隘,豁然入巫峡。山势渐转幽邃奇秀,千峰竞翠,万壑堆云。

神女峰亭亭于烟霭之中,雾绡烟袂,若隐若现。

有道是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周奕瞩目在渐变的山色中。

“梵斋主知道你来见我?”

“不知。”

她凝神江波,神色渺远:

“宁散人传信给袁道长本不用我送,但妃暄想到道兄可能还在成都,便主动请行。其实我很早就想寻道兄说话,但师父一直在身旁。”

“你别管她不就行了。”

周奕循循善诱:“你能来找我,说明我之前说的没错,梵斋主的练功法子不对。由此可见,你从小到大听到的话也不一定对,你这乖乖仙子做不得,得叛逆一些。”

师妃暄听罢,竟没反驳他的话。

慈航剑典的修炼上,祖师留下的法门,竟真的有误。

她走在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上,却进境神速。

“道兄,我听师叔祖说过一句话,可否转问你?”

周奕想到那老尼:“她能有什么好话?说来我听听。”

师妃暄先讲述了一心师太说他是魔门之事,接着便是她自己提出的观点。

然后

“师叔祖说我的想法太朴素,杨广在做皇帝前后变化很大,以致百姓受乱世之苦,而我静斋,有让天下回归秩序的责任。师叔祖说的有问题吗?”

“当然有。”

周奕不屑道: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还是为了道统。她若是相信所谓的天命,干嘛要下山,随波逐流便是,难道这天下只得靠她来救?既然如此,这还叫天命吗?抑或说慈航静斋就是天命?”

周奕语气平淡:

“既然她对我露出杀意,也就说明,她自己都认为所谓的天命有变。为何又不顺应而变?倘若佛门现在也支持我,天下岂不是能以最快的速度平定?”

“那么,她还是为了苍生吗?”

“她只是认为自己正确,想说服别人。”

“在我这里,她这一套行不通。命运这东西,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师妃暄安静地听着,随之思考。

自从慈航剑典打开一个缺口,她就开始接受师尊教育之外的东西。

尤其是出自周奕口中。

本想继续往下听,周奕却懒得说了:

“扯来扯去都没用,非要斗一场才行。我提前和你说,不管是你这什么一心师叔祖,还是别的宗门底蕴。给我添麻烦,只能找人出黑。”

“你若是劝不了她们,她们被我打杀。到时候因你拿我练功,估计会对我又爱又恨,那可有得你难受的。”

师妃暄听罢,心情颇为复杂,凝目瞧他:“道兄.”

周奕对着那完美无瑕的俏脸摇了摇头:“我从不是心慈手软之人。”

师妃暄沉默了一会:

“师叔祖已决定拿出和氏璧,你如果去东都,一定会有很多人对付你。旁人暂且不提,有一人道兄需要万分注意。”

“谁?”

“便是.那天竺妖僧伏难陀。”

她想到周奕给她看过一本不正经的天竺爱经,俏脸微微泛红。

“几位圣僧来巴蜀这段时日,伏难陀在李密的帮助下闯入净念禅院,将不贪大师带走。后来不贪大师返回,他说与伏难陀交流佛法武学后,妖僧精神瑜伽术大进,便将他放了。”

“李密与你是死敌,他将伏难陀当作国师对待,网罗众多西域、南海、漠北、高句丽等地高手,专是为了对付你。”

周奕听罢微微皱眉:“这么说,我想拿和氏璧阻碍还挺多。”

“嗯。”

师妃暄轻轻点头:“还有本门的一些前辈,他们也对你恶意甚深。”

周奕瞧着她白皙细腻的脸蛋,忽然道:

“倘若我拿不到和氏璧,你帮我偷出来怎么样?”

师妃暄怔了怔,一瞬不瞬地凝望他,空灵的嗓音略带急促:“我帮你偷?”

“不行吗?”

周奕也凝目看她:“须知这不只是帮我,也是两全其美之法。你将和氏璧拿给我,你的宗门前辈就搞不出幺蛾子,也就避免被我打杀。”

“同时,这也能帮你打破长久以来的精神桎梏。”

“你一直拿我练功,想冲破剑心通明,就需要更强大的精神心力,也就是极致的情,极致的爱,情情爱爱不是凭空得来的,你不为我做点什么,怎有强烈的炼心之效?”

“此项虽触犯慈航静斋的禁忌,但对你关心的任何方面,都有益处。”

周奕宽慰道:“而且,我会为你保密,没人知道的。”

他只是试探一说,本以为师妃暄会说些好听话拒绝。

没想到.

眼前这宁静深邃的圣女就像一株不染尘埃的雪莲忽然绽放,捂嘴笑了起来:“道兄,你好坏。”

“分明什么都没给,却教唆妃暄给你偷东西。”

周奕笑了笑:“这仅是一个备用方案。”

“万一真用你帮忙,事成之后,我教你一个炼道胎的秘法。”

师妃暄细长如黛的眉毛自由舒展,露出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她笑道:

“道兄,这次我回东都之后会认真思考你说的话,也会观察师叔祖她们的做法,妃暄会有一个答案的。”

周奕露出一丝欣赏:

“你自己思考,不要听信别人。我有私心,你的师叔祖她们也是一样。否则,这江湖上就没有争斗了。”

两人聊过几句,接着,又站在船头欣赏三峡胜景。

巫峡未尽,西陵滩声已隐隐如闷雷。

此段江流复归激荡,礁石狰狞,暗伏水底。黄牛峡、灯影峡、崆岭滩险处接连。

白狗次黄牛,滩如竹节稠。路穿天地险,人续古今愁。

师妃暄回望黄牛岩壁,只觉夏云如奔马掠过,目光划过古栈道痕,又移到身旁白衣青年身上。

这时展开那幅画。

石桥成舟,三峡为洛水,白衣青年目光常注,黛色山川浸染,叫洛水仙子心中的一汪平湖,几多波澜生.

千里江陵一日还。

船太快了。

江陵渡口,师妃暄改道北上,临走时,她忽有种君向繁华去,我驻旧峰前的思绪。

江风大起,将素玉簪下的青丝缕缕拂动在她空灵的眸光前。

“道兄,我们还有机会一道重游三峡吗?”

“有的。”

周奕笑了笑,顺着渐缓的江水东去,只留给师妃暄一个背影。

二十四峰烟月里,一袭白衣下扬州。

慈航圣女收回目光,又变得不食人间烟火,她收好那幅画,北上东都。

而这一刻.

多金公子顺着三峡,游回白帝城,当初尤鸟倦被阴后追杀跳入三峡时,都没他游得这般远。

白帝城高叶叶稀,寒砧声断夜猿啼。

侯希白,悲啊。

最最公正的师仙子,好像也没那么公正。

在临江码头,侯希白忽然想起周奕之前的话:倘若你明日黯然神伤,就再回到这里

他浑身湿透,准备朝同福客栈走。

却没想到,江岸边,正有一个美丽女子打着灯笼走来。

侯希白心神一震:“采琪?”

“怎么样,输了吧。”

范采琪取笑道:“你与大都督这样斗画,一辈子也赢不了的。”

“采琪有何教我?”

范采琪也不嫌弃他湿漉漉的胳膊,将他右手搂住,一边走一边道:“你可真笨,你们一起画我,你不就赢了。”

侯希白道:“采琪这般高看我,我何处能胜过周兄?”

范采琪很真实:“都胜不过啊。”

见侯希白更失落,她坏笑几声,又道:“那又有什么不好的,人人都和周大都督一样,这世界就乱套了。”

“而且,他好记仇的,和他在一起并不轻松。”

侯希白摇头一笑:“不要这般说,周兄很好相处的,不过记仇这倒是真的”

两人笑着朝白帝城而去,还在赶夜船的周大都督打了个喷嚏,随即盘算起是哪个欠债的在背后说坏话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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