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新开分关的真正内情

虽然林泰来今天觉得晚了,没有前往浒墅关,但有人却不嫌时间晚。

江南巡按邢侗准备前往常州府巡视,沿着运河顺道来到浒墅关。

此时已经临近关衙落锁的时候,税使王之都听到同乡故旧邢巡按的到来,想也不想的说:“已经晚了,不见客!”

门子却回话说:“邢巡按说了,他是履行巡按职责,前来查账刷卷的,任何人不得阻拦!”

王之都:“.”

未中进士时曾经欺我,如今考中了进士,还来欺我!

莫欺中年穷,有朝一日,官位一定要在汝之上!

邢巡按迈着四方步走进了关署正堂国计堂,不满的对王之都说:

“你就在这里见我?听说连某个黑社团的头领来了,你都能请进书房!”

王之都傲然道:“我这人只敬才华,不敬衣冠!虽然你贵为巡按,但我上次就说过,别人才华胜伱十倍!”

邢巡按皱眉道:“你怎么想的?新开两个分关,跟他一起胡闹?”

王之都正气凛然的驳斥说:“什么叫胡闹?苏州河道众多,除了大运河主道,还有其它水路可以进入苏州城。

而其它这些水路里,经过正北蠡口镇和正西木渎镇的船只最多,在这两地设置分关岂不理所当然?”

“然后呢?只为多收一些税银?”邢巡按不想听这些表面理由。

王税使继续说:“苏州府明明货物最多,但税关却只能排名天下第三,就是因为可供绕路的河道太多!

两个分关设立后,只要增收税银一万两,就可以让浒墅关超越通州河西务、杭州北新关,成为天下第一税关!

而这个政绩,就是在我王之都任上完成的!”

邢侗邢巡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王之都推动分关设置的真实逻辑,这才是内行人想听到的东西!

搞两个分关多收点税银只是量变,未必值得投入资源。

但如果把浒墅关搞成天下第一税关就是质变了,绝对值得大投入!

关于其他的东西,邢巡按就不想多问了,没那个必要。

王之都王税使的二大哥王之垣,担任户部左侍郎兼太仓总督,号称王司徒,专管征税事务。

而且这位王司徒与首辅申时行也有关系,乃是嘉靖四十一年的同年。

所以如果王税使下决心开两个分关,有朝廷王司徒的全力支持,怎么可能办不成?

王之都得意的看着邢侗,“这个做官和考试不一样,可没有晚上偷偷温习功课的捷径!

只有见识出众、心思缜密、头脑灵活的人,才能做出亮眼政绩!”

“没错!”邢巡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都是林泰来教你的吧?”

“是啊.你滚!”王之都脸色恢复了冷漠。

邢巡按又说:“另外还有事情要告诉你,文坛盟主王弇州公明天将要来拜访你。”

王之都冷淡的说:“他是天下文坛的大盟主,而我是小小的关署税使,哪里当得起他的拜访?”

邢巡按劝道:“那你也没必要得罪他,见见又不费什么事,也是正常礼数。

就算按照官场身份,他是南京刑部侍郎,品级比你高那么多。”

王之都轻哼一声:“林泰来对我说过一句话,可以代表我的心意。

今日你对我爱答不理,明日我让你高攀不起!”

邢巡按忍无可忍的说:“你以为如果没有林泰来,王老盟主会来见你?”

王之都愣了愣后,居然点头承认了:“这倒也是!”

邢巡按差点被噎住,甩袖道:“不说了,先给我安排地方住下,走你们税关的账目。

等明天王老盟主来了,我也要陪着,你最好仔细准备,老盟主很在意排场!”

王之都对门口衙役喝道:“带巡按老爷去后边城隍庙!”

邢侗又怒道:“城隍庙?亏你说得出口!”

王之都嗤声说:“有何不好?你们文化人不是最喜欢住庙里吗?

再说城隍庙是官属的庙,接待你们这种过境打秋风的官员有何不可?”

邢侗:“.”

读书人找寺庙借宿都是去和尚道士的地盘,要的是禅意玄意,要的是谈禅论玄的装逼劲,谁踏马的住城隍庙啊!

“矫情!爱住不住!”朴实刚健的山东大汉王之都拂袖而去。

等到了城隍庙侧院,邢巡按路过另一处院落时,发现这里有成双成对的男女进出。

“那边是什么情况?”邢巡按疑惑的对带路的差役问道。

差役详细的解释说:“那里是铁拳金鞭拳不离手桃花金枪林教授今布小奉先曾经挥洒过汗水的地方!

林教授大战金陵十二钗之一马姬、之二赵姬,连绿名士王稚登、张幼于,就是在这里!

随着林教授在苏州声望渐隆,近日不少男女慕名而来,专门在这里住宿。”

邢巡按:“.”

他此时只想引用王之都经常说的一句话表达心情——南方人实在太浮浪了。

次日清晨,林大官人艰难的挣脱孙十一的缠绕防守,从鸳鸯被里爬了出来。

在一声声“姐夫好”的问候中,林大官人被孙家婢女伺候着洗漱完毕,然后就匆忙往外赶路。

男人要以事业为重,今日必须去浒墅关和王之都会谈分关事务!

神威烈水号大座船已经从阊门进城,开到了屈驾桥下码头。

林大官人从孙家出来,走不了几步,就可以登船,然后向城外开去,直奔目的地浒墅关。

昨天林大官人在孙家,前前后后见了七八个吏员衙役,吴县和长洲县的都有。

只是林大官人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只清谈不承诺,什么礼都没有收。

反倒是孙怜怜什么都没做,美滋滋的收了不少茶水钱,从来没挣过这么轻松的钱。

坐在船舱里,林大官人一边吃着早饭,一边与张家兄弟说话。

张二郎叹道:“现在总算理解,坐馆为何不肯把木渎港分关轻易假手于人了。”

张大郎见林泰来神色得意,就凑着趣说:“坐馆昨日与那帮子吏役见过,有何感想?”

林大官人叹道:“我发现,与成功开办分关比起来,筹办分关的这个过程仿佛更有意思!

如果不着急,真应该慢慢筹办啊。”

张家兄弟理解不了这么高深的道理,但不妨碍他们一起说:“坐馆高见!”

(本章完)

第128章 我没有动手!

送了“老冤家”邢侗去安歇,王之都也不由得为林泰来担心起来。

明日王世贞亲自登门造访,说明老盟主真的发狠了,以至于要“御驾亲征”。

不然的话,王世贞若想与自己对话,凭借嘉靖二十六年进士老前辈、文坛领袖、正三品南京刑部右侍郎等身份,只需派人给自己送一封书信即可。

王之都也不敢保证,明天王世贞来了后,当面向自己施压的话,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而且王之都估计,林泰来这两天会来找自己,如果与老盟主撞上了就更麻烦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王税使收到了预料之中的拜帖,便吩咐差役大开关署中门,以尊贵礼节迎宾。

然后王税使亲自去码头上,把文坛老盟主王世贞迎进了关署。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表面礼数是周到了。

提前到达的江南巡按邢侗收到消息后,也来到了关署当个陪客。

地位和辈分差的太多,王世贞这个客人反而坐在了会客厅的主座上,次子王士骕在背后侍立,而王税使和邢巡按分列两边落座。

王之都明知故问的说:“老前辈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来?”

王世贞很有气势的答道:“特为天下文坛而来!”

但朴实刚健的王之都非常讨厌这种说话腔调,简直太装了!

上一个这样装腔作势对自己说话的,还是林泰来!

但林泰来装完了后,还是有点实在东西的。

比如帮自己润色一下诗稿,还能帮自己想想捞政绩名声的主意,所以也就忍了!

所以王司徒的弟弟王之都不阴不阳的对文坛老盟主回复了一句:

“下官不过是一个河道税使,天下文坛于我何加焉?”

于是老盟主也不装了,直接摊牌说:“听说王税使欲用林泰来,此乃文坛之敌也。

这股黑恶势力屡屡破坏文坛大会,使文坛大会未能如期正常进行。

近期四方有识之士合力围剿文敌,贼子已然穷途末路,却又受到王税使庇护,致使除寇未尽,功败垂成!”

王之都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句:“林泰来是一把很锋利的剑。”

王世贞咄咄逼人的说:“我太仓王姓的剑,未尝不锋利!”

这里所说的太仓王姓,就是暗指内阁大学士王锡爵了。

因为王世贞和王锡爵并不是一个王氏家族,所以只能说太仓王姓,而不是王氏。

正在这时,有仆役跑到门外禀报:“林泰来求见!”

王之都正寻思,先把林泰来请到其他地方等候,避免与王老盟主直接碰面。

却不料王老盟主先开口道:“来的好!我也正想会会他!”

一语震惊四座,王税使和邢巡按都吃惊的看向王老盟主,老人家你这是老糊涂了?

那林泰来年轻火力壮,就你老人家的身体,经受得起?

第一次牡丹亭之战,老盟主被逼到现身,但最后没有直接交锋也就罢了;

第二次枫桥之战,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楼船甲板上,根本没有面对面,隔空都把老盟主你气晕了。

再说,正常人都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伱老盟主身份何等尊贵,亲自与林泰来这个秀才都不是的小角色撕逼,那完全得不偿失!

别人不好劝,但王士骕俯身道:“父亲慎重!”

“无妨!”王老盟主阻止了儿子继续劝说,又对其他人道:“劳烦诸位见证,如果林泰来对我不敬,就治他一个冒犯官体的罪!”

众人:“.”

老盟主也真能拉的下脸啊,居然要亲自上阵,铁了心用政治手段解决文坛问题了?

这位老盟主可不是那种政坛无所成就的文坛盟主,同时还是刑部侍郎,还有一个当内阁大学士的铁子!

而林泰来只是布衣平民,如果林泰来一时年轻气盛,直接冲撞了高官显宦,说不定真能找到罪名惩治!

虽然老盟主这样做其实并不光彩,但是古今都有成王败寇的案例啊。

没过多久,林泰来就被仆役领进了会客厅,然后也吃了一惊。

他也没想到,会客厅里居然还有王老盟主在场。

本来他还有点奇怪,往常过来找王之都,都是直接去书房说话,怎么今天要到会客厅。

随即林泰来立刻就明白了,王老盟主这是一定要从政治和官场上,斩断自己所有的“保护伞”了!

如果失去了权力的庇护,王老盟主以高官显宦身份对待自己,那自己就只能是个待宰羔羊。

一边想着,一边看向王之都,如今王之都的态度很重要。

王世贞也没有着急应对林泰来,继续刚才的话题,对王之都说:

“听说税关的任期都不长,最多也就一二年,王税使明年也就卸任了吧?

不知可否帮着我,捎带几份书信去京师?”

对原来的吴县冯知县,王老盟主用过这招,如今对王之都再次使出了这招。

并非是老盟主黔驴技穷,而是这招实在太管用了。

毕竟这些书信,可能是给大学士王锡爵的书信!

一般的官场中人,谁不想帮忙给大学士送信?

王税使犹豫了一下,指着江南巡按邢侗说:

“不知老前辈的这些书信,能否让我未来官职的权位压过他?”

邢巡按:“.”

万万没想到,王之都竟然拿自己当说头!

你还踏马的有完没完了!十年多了,都踏马的十年多了,你心里还较劲呢!

王世贞也无语,这王之都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邢侗现在是江南巡按,虽然品级不高,表面只是七品,但流品非常非常高!

大明官场的官职不但要看品级,还要看流品!

而且邢侗也是资深御史了,再加上还有个只差一步入阁的好老师!

所以懂官场规律的都明白,邢侗下一份工作肯定跳级,正五品京官起步!

而你王之都现在是个户部主事兼税使,科名又比邢侗晚了十来年,也不是清流资历,以后拿什么权位压过邢侗?

王锡爵只是个大学士,又不是皇帝,做不到可以完全无视客观规律!

所以老盟主只能说:“王税使真是说笑了!谁能打这个包票!”

王之都却又指了指林泰来,“谁说没有人?林山人就说过,包管我将来权位力压邢侗!

所以老前辈的好意,下官就只能心领了!还是另外请人送信吧!”

一言既出,再次满堂震惊!

威名赫赫的江南巡按登时看向林泰来,双目如电!你小子真这样说过?

他很想知道,王之都和林泰来在私下里,到底是怎么编排自己的!

王之都也递给林泰来一个歉意的眼神:咱也没有更好的说辞,只能这样拒绝老盟主了!

来自三千里外大学士王锡爵的巨大压力,咱帮你抵挡住了!

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于是林泰来愕然发现,厅中所有人都在看自己,难道又要自己承担下所有吗?

王之都这个“大哥”,似乎比前几位大哥好那么一丢丢。

至少没有直接把自己扔出来卖给敌人,也没有反手一刀背刺自己。

对历任“大哥”非常失望的林泰来,现在的要求就是这么低,已经不指望“大哥”能替自己送死了。

王老盟主不知为何,“呵呵呵”的笑了起来,但林泰来却从笑声中听出了杀机!

然后就看到王老盟主对王税使说:“你可知道,这林泰来是个何等样的人物?

难道你没听说过,林泰来号称人中吕布,马中的卢?”

王之都问道:“老前辈这是何意?”

王老盟主回答说:“但凡给林泰来当过主公的人,或者使唤过林泰来的人,大都是没有什么好结局的!

堂主、粮书、知县概莫例外!帮衬过他的冯时可,与他决裂了!与他交好的张幼于,结果被绿了三次!”

王之都仍然说:“那与我何干?”

王老盟主又答道:“说明林泰来此人天生反骨,桀骜不驯,习惯克上克主,是个养不熟的!

对这种不通人性的兽人,难道王税使你的心里,就没有丝毫芥蒂?”

厅内众人惊讶万分,简直难以相信,这些尖酸刻毒的话竟然是从文坛盟主的嘴里说出来的!

王老盟主并不是没有尖刻的骂过人,年轻时这样骂过谢榛,中年时这样骂过徐文长。

不然的话,盟主威名是怎么打出来的?

但是老了后,王老盟主开始沉迷禅理,不怎么直接骂人了,最多也就是一句“文坛之敌”这样程度了。

没想到,今天老盟主居然直接辱骂林泰来!

不过联想到王老盟主先前说过的话,众人便又明白了!

只要林泰来被激怒,对老盟主稍有冒犯,立刻就是重罪!

想想林泰来是什么人,拳不离手!

能用拳头和铁鞭解决的问题,就绝对不多哔哔!

以林泰来这样年轻人的气性,怎么可能忍得住?

在众人注视下,被辱骂为养不熟的兽人的林泰来从厅门口一步一步的走向主座!

本来侍立在父亲身后的王士骕,想转移到父亲身前,充当人肉盾牌防备。

但却被王老盟主低声呵斥道:“退下!”

然后王老盟主异常决然的直面林泰来,目光坚定无畏!

如果维持复古派的霸业需要流血,那么就请从他这个盟主开始!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王之都和邢侗无不感慨,这老盟主简直是用生命来装逼啊,三十年盟主名不虚传。

随即厅中身高第二的王之都也站了起来,上前几步想拦住林泰来。

但王之都这个常人眼里的大汉,在林泰来这里显然不够看,被一把推开了。

距离王老盟主咫尺之遥时,林泰来才停下了脚步!

只要林泰来一伸手,王老盟主非死即残!

林泰来终于伸出了手,然而却先揉了揉自己的脸!

他面色仿佛被揉的十分痛苦,开口道:“在下万万没有想到,弇州公竟然这样看待在下!

本来在下对弇州公一直心存感激,视为再生父母!”

众人:“.”

他们有理由怀疑,林泰来拿错剧本了,读错台词了。

林泰来的脸色越来越痛苦:“为什么感激弇州公,第一,在下本来在文坛默默无闻,写了很多诗词也不温不火,始终无法流行。

自从弇州公到了苏州后,从一首绿遍天涯开始,在下的诗词才开始广为流传!

从弇州公这里,在下才领悟了真正的诗词之道,学会了如何提高诗词的热度!

在下的心里,弇州公就是文学之道的领路人!”

众人听得目眩神迷,只想打断了问一句,你林泰来这是认真的?还能更恶心人吗?

听起来很诡异,但从逻辑上说,似乎也没错?

说到这里,林泰来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动情的说:

“第二要感谢的,就是弇州公推举我为天下第三文敌,让我在文坛彻底火了!

如果没有弇州公亲自指定,在下就不会有这样的荣耀!

若天不生弇州公,在下就还是个默默无闻的、被人耻笑不知天高地厚的文坛小卒子!

所以于文坛而言,弇州公是在下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众人依旧愕然的看着林泰来,所有人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想问的还是那句话,你林泰来这是认真的?你真的发自内心感谢老盟主?

既然没人说话,那会客厅就还是林泰来的舞台!只见林泰来高声吟道:

“沧海茫茫粒米身,摩夷何处问前因。

梦从醒后方知幻,花到开时不算春。

看破浮云怜世味,生来傲骨见天真。

漫随摇曳东风里,一任垂杨冷笑人。”

众人又惊了,临机反应强可以理解,竟然还张口就有配诗!

“住口!”王世贞暴躁的站了起来,人可以死,装逼不能输!

那些话太恶心人了!今天即使以残余生命为代价,也要镇压林泰来!

林泰来忽而又指着王老盟主,惨笑几声道:

“如果说在下是文坛之敌,也是弇州公你亲手制造出来的!

听说老盟主这几年都在参禅,那也该明白一些佛理!

人心都有善念和恶念,在下这个文坛之敌,其实就是弇州公你的心魔恶念所凝结出来的具象!”

正要发功的王世贞愣住了,呆呆的站立片刻后,忽然仰头就倒。

林泰来吓得连退十几步,叫道:“诸位做个见证!我没有动手!不干我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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