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十里楼台,万家灯火,扬州自古繁华

河道总督衙门部院,官厅——

几个人在河务道官员下去后,坐在一起品茗叙话。

杜季同放下茶盅,看向对面那蟒服少年,开口说道:“永宁伯,如今淮扬等地河堤溃决之险重重,随时可湮断漕运,漕运事关国家大计,万万不能有失才是。”

贾珩道:“杜大人放心,本官总督河道,必定全力以赴,保住今年的漕粮不会耽搁了运输。”

其实,先前因三河帮一事与齐党干将的杜季同有过一些交集,后来倒是没有怎么对上。

杜季同笑了笑道:“永宁伯为国之干城,下官有永宁伯这句话,就放心了。”

其实,在大汉开国之初,还有漕运总督兼领河道总督,但现在两官分离,不然有他总督南河,绝不至于有泗州之事,待洪汛之事一罢,想必这位永宁伯不会在河道衙门待着,或可谋划兼领河务。

及至晌午时分,贾珩放下手中的水利流域图册,抬眸看向从外间而来的刘积贤,身后几个锦衣千户手中分别拿着一摞笺纸摞成的簿册。

“都督,相关官员所书材料,俱已在此,还请都督过目。”刘积贤面色恭谨,将手中的一摞材料双手递送过去,沉声说道。

官厅之中,赵默等几位官员,心头多是一惊。

赵默目光凝了凝,暗道,不想竟这般快。

贾珩问道:“两河务道,有几人书写?”

“相关河官,都有书写。”刘积贤回道。

不用说,河道贪污,每个人都有份儿。

赵默皱了皱眉,问道:“都有贪渎之事?没有一位清廉之官?”

彭晔道:“赵阁老,方才永宁伯所言,河务之弊,及至脏腑,如不是上下沆瀣一气,先前下官巡河之时,也不会那般难辨情状。”

贾珩也没有诧异,见几个锦衣府卫将一摞摞材料放在小几上,吩咐道:“寻书吏来,做好堤堰虚实的记录,贪腐情状材料,也做好记录。”

说着拿起一份笺纸,开始查阅。

刘积贤应命一声,旋即,过来几个书吏开始做着记录。

过了一会儿,贾珩将手中的笺纸递给赵默,说道:“都有不同程度的糊弄其事,简直触目惊心,赵阁老也看看吧。”

赵默顺势接过笺纸,阅览着其上文字,面色阴沉不定,问道:“永宁伯,如此之多的河堤需要抢修,人手、物料,可还足够?”

贾珩道:“人手的事儿还好办,调拨江南江北大营,苇柳、木石这些还需购置。”

这时,一众书吏按堤堰坚固虚实情况,做好记录,分别标记在图册上,以便贾珩后续进行兵力分派。

赵默叹了一口气,道:“老夫即刻上奏朝廷,请求拨付例项。”

现在的河道衙门是要银没银,要物料缺物料。

贾珩道:“先将这些人的家财抄没了,填补亏空,贪了朝廷的,一两都不能少。”

先前只是说不罪家眷,但欠了朝廷的银子,一两都不能少。

说着,看向刘积贤道:“即刻以锦衣卫查抄南河总督高斌、三位管河道、河标营、厅汛等官家财,另对三位管河道贪墨财货进行拷问,不管田宅、商铺、金银珠宝,尽数籍没,充入府库。”

刘积贤拱手应是,然后大步离了官厅,分派锦衣府卫去了。

贾珩看向赵默,道:“这些也只是稍解燃眉之急,彼等贪墨财货不是挥霍一空,就是藏匿他处,如今能追缴浮财一半已是天幸,这些河堤需要抢修,再加上雇用军民,还有四十万两的缺口。”

随着先前督修河堤,对所需银两几何,他心头也有一些数。

赵默沉吟片刻,说道:“再从淮安府府库中拨付两三万两银子应急,另外江左布政使司每年这时会有一笔二十万两的结余,以应不时之需,本阁向两江总督衙门行文,筹批十万两,南京工部再行拨付十万两,工部可能指望不上,东拼西凑,大抵能筹措三十万两置备物料。”

淮扬之地按着管辖,就属于江左布政使司、两江总督管辖,而赵默就曾担任过江南巡抚,对两江官场的一些情形十分清楚。

赵默道:“杜大人。”

杜季同心头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笑了笑道:“赵阁老有何教诲?”

赵默沉吟道:“杜总督,朝廷今年拨付漕河衙门的银子三十万两,用以疏浚漕运,购置舟船,刚刚解送至漕运部院,不妨拿出来五万两,以纾河事之困。”

每年朝廷为了保障漕运,都会拨付一笔经费用来馈给漕粮卫所需的粮米,赵默身为阁臣,自然心知肚明,这时打起了漕运衙门的主意。

杜季同:“……”

“赵阁老,这些银子是用来置备舟船,输送粮米。”杜季同苦笑了一声,诉苦道。

本来还以为能看戏,谁知打秋风都打到他这里来了,不过,向河道衙门拨付一笔,来日也好奏疏具陈,插手河务。

然而,就在这时,贾珩乜了一眼杜季同,淡淡道:“既杜大人为难,那就不必了,还有缺额之银,上次河南修堤,还有河工银两未曾用尽,留足险工外,再匀出十万两调配南河,毕竟都是用之于河务。”

向杜季同“化缘”的结果,就是其人一定会上奏疏提及此事表功,然后再让执掌户部的杨国昌重新拨付一批,他图什么?

其为漕运总督,加淮扬巡抚,一分钱都不出,此事回头复盘,浙党的两位要员必然是要拿来说嘴的。

杜季同闻言,心头一凛,生出一阵烦躁,只觉吃了个暗亏。

赵默惊讶不已,问道:“从开封府上游至萧县数百里长堤,如何还有银子?”

內务府拨付了一百万两给河东衙门,此事先前还被一些神京官员议论过,劳民伤财。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道:“籍没东河贪渎之官财货填补亏空,驱发贼寇徭役以赎其罪,广散米粮集召百姓,以此节省部分人工,余下皆为购置土木石料,而河道衙门惯常浮冒,朝廷每年拨付例项用之三成,余下皆为贪墨,这一百万两银子,以彼等浮冒习气,用之三十万两,已是朝廷大幸,而在本官手中尽数用之河工,自然还有剩余。”

当初内务府拨付给东河河道衙门一百万两白银专款,现在都没有用完。

而河堤则从开封以西一直修到萧县,大多数用来置备土木石料,几乎用到十成十,就这还剩十几万两。

而这次修河经历,也让贾珩切身体会到修堤“浮冒”之事严重。

清代乾隆年间,丰工用银,河督奏报需用银一百二十万两,治水名臣郭大昌打了两次对折,用了三十万两就能修好,就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德行,四分之一,用之不足三成,全部让河臣贪墨了。

赵默一时无言,以其宦海沉浮多年,仍有一些震动。

这永宁伯简直……

徐开看向那少年,心头同样生出一股感慨。

中原平乱不费朝廷一两银,平叛以后还向朝廷输送了百万石夏粮,营造河堤更是将每一两银子花到实处,还给天子寻到了一座金矿……

天子为何对其信重有加,言听计从,也就不足为奇了。

贾珩面色淡淡道:“所需工料几何,本官俱已悉知,河务再有浮冒,锦衣府的诏狱就是为彼等河官而设。”

有一说一,陈汉沿袭明制,官员俸禄的确有些低了。

其实可以在大汉行“养廉银”制度,然后再高压反腐,将反腐抄没的钱财,划出一部分比例,用作养廉银基金,发给反腐官员作为绩效。

腐败是人性,以人性对付人性,再辅以技术手段,比如财产公开、大数据等一系列手段……老鼠给猫带铃铛。

其必言,虽有官而视之如盗,官不聊生,怨声载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但就怕如苏绰与宇文泰所言,具官以立国。

贾珩在淮安府做好相应布置后,让徐开在河道衙门坐镇,以便等候京营大军赶来,而后在一众亲卫的扈从下,与内阁大学士赵默一同乘快马来到扬州。

……

……

已是傍晚时分,夜色低垂,因为下起了雨,视线愈发昏暗,而扬州城中的酒肆茶楼、青楼楚馆已经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或橘黄或彤红的光芒在雨雾笼罩下,略有几分朦胧意境,而歌舞管弦之音不绝如缕。

十里楼台,万家灯火,扬州自古繁华。

“赵阁老,天色不早了,你我先去拜访江北大营的节度使水裕,与其协商一致后,明日前往江北大营调兵。”贾珩拉住缰绳,对着一旁因为快马而奔,状态略有几分萎顿的赵默说着。

作为拱卫金陵的江北大营,内里驻军三万,节度使就是北静王水溶的叔叔水裕,如需调拨江北大营兵马,显然需要其协助。

赵默思量了下,点了点头说道:“也好。”

两人说着话,询问着水裕的宅邸,前往扬州南城的石桥胡同。

来到一座牌楼高立,门前蹲踞两只石狮子的宅邸,让锦衣府卫前去传话,几个飞鱼服的锦衣卫,倒是将水裕的管家吓了一大跳。

水裕三子恰在家中,听说锦衣卫前来,指名道姓要见自家父亲,心头同样慌乱,将贾珩以及赵默迎入花厅,问明来意,心头放松了一口气。

“两位大人,真是不巧,父亲他去了南京兵部讨饷,今个儿一早乘船,只怕要明天才能回来了。”水裕三子说道。

贾珩皱了皱眉,与赵默对视一眼,道:“水公子,你即刻派家仆在锦衣府卫护送下前往南京,知会于他,让他折路而返。”

水裕的儿子倒也不敢怠慢,连忙应道:“这位大人稍等。”

说着,出了花厅吩咐着一个仆人去了。

见水裕不在,贾珩与赵默只得出了水府。

斗笠之下,赵默那张方正面容上见着思忖,说道:“现在一时半刻,水裕不得返回,我等先在驿馆歇息,明日再作计较。”

先前联名向朝廷上奏的奏疏,想来这几天也能到了京城,如能赶得调兵之前旨意赶来,许会好一些。

其实心头隐隐知道,这样一来一回,根本来不及。

贾珩道:“那权且等一夜,明天如人还未回返,阁老还请做个见证,先行调拨江北大营兵马。”

他之所以让赵默一同前来,也是为了多个人做背书。

事急从权,如果是他一人调拨江北大营的兵马,事后复盘,可能会有一些闲言碎语,而带上赵默,就成了两位坐镇南河的宰执枢臣的权变之计。

到了这个位置,有些东西能避免还是要避免一些,不定什么时候就给自己埋了一个坑。

赵默点了点头,道:“那你我二人先回驿馆。”

贾珩沉吟说道:“赵阁老先回去歇息,在下还要去拜访一位故人。”

“故人?”赵默目光闪了闪,忽而心头一惊。

是了,盐院衙门就驻节扬州,而巡盐御史林如海就是荣国府的女婿。

就在赵默思量之时,忽而前方街道巷口传来阵阵喧闹之声,两人拢目瞧去,只见四五个差役模样的官军,正在和锦衣卫交涉着什么,不远处还有几位官员撑着伞,簇拥着一个绯袍官员。

这时,为首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的绯袍官吏,拱手一礼,笑道:“来的两位大人,可是永宁伯和赵阁老?”

赵默循声望去,目光微凝。

贾珩朝刘积贤摆了摆手,让几人过来。

“下官扬州知府袁继冲,听闻永宁伯和赵阁老贵足踏入此地,故而着人在府衙略备薄宴,给两位大人接风洗尘,还请不要推辞。”扬州知府袁继冲快行几步,几乎让开了身后撑伞的幕僚,脸上堆满了笑意。

这人白白胖胖,一笑起来,眼睛眯成绿豆大小,只是目光闪烁之间,颇有几分精明之色。

贾珩打量着袁继冲,目光凝了凝,心头恍起一念。

袁继冲?

他听宋暄说过这个名字,其人似乎在南阳府履任之时,贪墨朝廷赈济灾民的钱粮,后来被朝廷弹劾贪酷,坐罪免职,不知走了谁的门路,没事儿不说,又调至扬州府这等繁华之地担任知府。

未等贾珩答话,赵默已经开口道:“袁知府,我等有要务在身。”

“知两位大人枢务缠身,如今时已入夜,总要先用过饭菜再走不迟。”袁继冲面上笑容热情不减,这时站在雨中,雨水落在身上犹自不觉。

贾珩高声道:“袁知府,本官和赵阁老确有要务在身,况赵阁老一路奔波,还需到驿馆稍作歇息,接风洗尘的事儿,明日再说不迟。”

袁继冲笑了笑,拱手一礼,道:“永宁伯所言甚是,是下官冒昧了。”

贾珩看向赵默,道:“赵阁老,一会儿驿馆。”

……

……

扬州城,烟雨朦胧,天地苍茫,扬州盐院衙门的后院中——

林如海一身玉色长衫,头戴士子方巾,其人面如冠玉,蚕眉杏眼,风仪俨然,颌下蓄着短须,此刻手捻胡须,立身在窗户前,眺望着庭院中的雨雾出神。

“老爷。”随着轻盈的脚步声,身后一声轻唤响起,云堆翠髻、着水袖衣裙的妇人缓步而来,正是林如海的妾室周氏,以酥酥糯糯的吴侬软语说道:“老爷,药端来了,趁热喝了吧。”

林如海自先前被人下毒暗害以后,虽经太医诊疗医治,但自此身子骨儿就不怎么好。

林如海转过身来,道:“这雨下了快有一个月,仍未见雨停迹象。”

周氏拿着勺子,轻轻搅着瓷碗中的药粥,柔声道:“老爷在担心高邮湖那边儿?”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似是感慨也似是自语道:“泗州决堤,死伤无数,南河总督高斌几日前又畏罪自尽,这河堤修成什么样,可以想见,邸报上说,永宁伯已兼领河道,主管抗洪防汛事宜。”

“永宁伯?”周姨娘眸光闪了闪,递过去粥碗,惊讶说道:“老爷说的是时常来书信的那位珩大爷。”

林如海点了点头,接过粥碗,道:“是他。”

仍在思忖着贾珩其人,先前玉儿寄送来的书信提及过,也不知其人是何等模样,小小年纪就已是军机辅臣,朝廷重臣。

简直如梦似幻一样。

这就是离得稍远一些的江南官场对贾珩的观感。

林如海对贾珩的了解,还是从邸报上,彼时贾珍因罪失爵,贾珩上《辞爵表》一疏,而后名传大江南北。

在之后,贾珩陆续迁转,直到成为锦衣都督、检校京营节度副使,再到最近中原乱起,晋爵为永宁伯,其间书信不断,因为并未当面见过,大多都是一些寒暄和问候。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丫鬟进入书房,道:“老爷,前院管事送来一张拜帖给老爷。”

周姨娘近前接过拜帖,看清其上名字,玉容微变,眉梢带着喜色,说道:“老爷,这是永宁伯的拜帖,人已到扬州了。”

林如海闻言,手中正拿着的汤匙倏然一顿,落在瓷碗上发出“哒”的清脆声音,心头大喜,接过拜帖,忙道:“去和前院知会一声,我更衣过去相迎。”

扬州盐院衙门前厅,几个书吏都是偷偷打量着在官厅中正襟危坐的蟒服少年,在身后的几位着飞鱼服、绣春刀的卫士上打量了一眼。

这位就是永宁伯?

贾珩端着一杯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耐心等待着。

(本章完)

第637章 崇平帝:朕这个女儿,女大不中留啊

第637章 崇平帝:朕这个女儿,女大不中留啊……

扬州盐院衙门,官厅

贾珩等不多时,就见到一个穿着四品绯袍官服,头戴乌纱帽的儒雅中年人从后堂挑帘,进得厅中。

大汉之巡盐御史官无定品,多以本官问事,林如海以一甲探花入仕,先在翰林院,后升迁至兰台寺大夫,最终被崇平帝派至两淮巡盐。

兰台者,御史台也,这是时人对都察院都御史一级的美称。

换言之,林如海本职挂着四品的左佥都御史衔,并非只有七品的御史官。

“林姑父一向可好。”贾珩起得身来,面上现出温煦笑意,看向不远处的林如海,寒暄道。

林如海不愧是一科探花,后来被小荣国公招为女婿,虽是年近四旬,然而容仪秀丽,风采过人,只是脸颊略有些苍白,似有几分病容。

林如海此刻也打量着对面的蟒服少年,见其人身形颀长,剑眉星眸,清隽、削立的面庞年轻的过分,只是神情刚毅,英姿勃发,而眸光更似藏神芒,让人很容易忽略年龄,心头就生出几分好感,唤道:“子钰。”

两人先前就有书信往来,此刻虽是初见,倒也没有什么生分,寒暄而罢,引至内堂叙话,重新落座而毕,仆人奉上香茗。

林如海因问道:“前日在邸报上见到,圣上已授命子钰总督河道部院,未知淮安府清江浦那边儿情形如何?”

淮扬、淮徐、淮海三道,皆在江北,下辖多处水利堤堰,而扬州就紧挨着高邮湖,如有不测,也难以独善其身。

贾珩面色凝重,说道:“已经讯问了相关河务官员,将南河堤坝、闸口等一应虚实摸清,这次过来就是抽调江北大营的兵丁开赴淮扬、淮徐之地,抗洪备汛,以援险工。”

林如海点了点头,叹道:“泗州一淹,江左悚然,扬州城中最近也颇起了一些流言,虽未酿成大乱,但不少粮商已闻风而动,似有借淮北水灾迭起而囤货居奇,坐地起价,不过有你兼领河务,我这心也就安定下来了。”

贾珩在中原先是扑灭一场震惊海内的叛乱,又是上《陈河事疏》,建言北方诸省广修水利,整饬河务,这一桩桩、一件件,凡大汉官场有识之士都要说一声才具堪备,可为能吏。

甚至赵默、杜季同等人嘴上不承认,心头也默然了贾珩的才干,甚至齐党中人还想借贾珩这把刀杀人。

只是在彼等眼中,越是能吏,越是可恶,谄媚君王,败坏朝纲……况满朝文武,就你一人是忠臣,直臣,贤臣?就显着你能耐?

权力就像蛋糕,伱多分一块儿,我就少分一块儿。

贾珩放下手中茶盅,轻声道:“现在情势还不太乐观,还需一些人手,物料,一切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林如海道:“子钰只管放手施为。”

贾珩转换了话题,问道:“姑父在这儿整顿盐务,可有进展?”

提及此事,林如海面上凝重了许多,慨叹道:“千头万绪,一筹莫展,自去岁到现在,盐商、盐运司、扬州府衙、南京户部聚讼纷纭,未有定论。”

贾珩沉吟片刻,问道:“齐阁老不是也到了江南?”

盐务上的事儿比河道还要棘手,因为牵涉到南京的一些致仕官员,甚至还有宫里,可以说,就是杨国昌亲自南下都不一定搞定,齐昆南下多半也难以打开局面。

林如海点了点头,说道:“齐大人现在在金陵,与南京户部协商,要拿回南京户部的盐引发放、核销之权给盐院,为着此事,已多有争执。”

贾珩道:“今年北方诸省普遍受灾,田粮之税又多作蠲免,北面还要用兵,盐税这边儿还是要好生整饬一番,充盈国家财用,不碍社稷大计。”

中原之乱的财政支出是宰了卫郑两藩这两头肥猪填平的,但杀猪过年所获浮财只能解燃眉之急,不能细水长流。

内务府的内帑在他的帮助下,陆续宰了三河帮与齐王、忠顺王两头肥猪,颇为充裕,甚至统筹了一部分银子供养京营兵马。

但户部的财政其实已经难以为继,这不是一个正常朝廷的财政收支。

杨国昌其实还是办了事的,在其人执掌户部期间,北方诸省因旱情拖欠粮税,皆有不同程度的蠲免,在客观上缓解了矛盾,又与崇平帝默契地压制南方士人,相当于官僚集团因地域利益分化,这也是比之平行时空的明末能撑到现在的原因。

嗯,现在还不到给杨国昌盖棺定论的时候。

林如海忧心忡忡道:“国家财用困窘,先前听齐阁老提及过,大体还是开源节流四字,两淮盐税能每年多收二百万两,才是长久之策。”

两淮盐税只是大汉几处盐场的大头,还有长芦等其他盐场,甚至云南也有井盐,比如雍正年间的李卫,就是尤擅捕盗、巡盐,先为云南盐驿道,后为布政使,然后到浙江巡抚,后来一直做到直隶总督。

贾珩默然片刻,忽而开口道:“如果仍无进展,等河务事罢,圣上许是会派我南下扬州,整饬盐务。”

“子钰,你要来扬州?”林如海心头微惊,有些难以言说。

“是啊,那时候估计就是腥风血雨了。”贾珩目光微凝,面色幽冷几分。

忽而想起先前的扬州知府袁继冲,回头可让锦衣府查查,总觉得此人不是什么善类。

林如海沉吟片刻,目光期待地看向贾珩,道:“子钰能来扬州,想来应能重定经纬,扫除积弊。”

不管是他,还是齐昆,面对利益纠葛重重的盐务都有力不从心之感,也就眼前的少年能做这件事儿。

贾珩叹道:“先等河务事毕,班师回京,京营这次抗洪事了,也当回京了。”

京营兵马长期在外,天子虽然不猜忌,但时间长了也让上下不安,而且军卒思归之心炽烈,长久不归,必然生怨。

两人说完公事,开始议起家事,林如海关切问道:“玉儿这些年在荣国府,可还好?”

贾珩轻声道:“林妹妹还好,以往身子骨儿有些弱,现在倒是好了许多。”

林如海笑了笑说道:“先前听玉儿在书信中提及过,她让子钰没少费心思,还请了宫里御医调养。”

这位林盐院倒也没有多想,因为贾珩一来已有家室,二来心底隐隐猜测这多半是冲着自己的面子。

因为道理很简单,到了贾珩这个地位,已经不能简单视为寻常少年,而应以贾族族长,宰枢之臣而论,一举一动都暗藏深意。

嗯……

贾珩轻声道:“林妹妹自来体弱,又只身在京,思亲心切而积郁,需得好好调养身子,姑父也要保重身子,先前贼人下毒暗害一事,我已着锦衣府暗中查访,等有了消息,就跟姑父言明。”

林如海点了点头,心道,关照黛玉果然是一多半因着自己。

贾珩道:“还有一桩事儿,需要和姑父言明。”

林如海闻言,诧异了下,静待贾珩所言。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是贾雨村之事,其因薛家之事而丢官罢职。”

林如海道:“子钰先前以书信提及过,我倒未想到,他竟是那般人物。”

当初,贾雨村是黛玉的塾师,其上任金陵还是林如海写的举荐信,不过林如海也没有过多评价,只是当面表达了态度,并没有将这桩事放在心上。

贾珩徐徐道:“姑父,贾雨村丢官后,先到忠顺王府效力,忠顺王府与我贾家颇不对付,姑父也是知道的,不过忠顺王因皇陵之事而夺爵后,这贾雨村又转头投效了齐郡王府,现在齐郡王府担任主簿,齐郡王也与我颇有积怨。”

林如海闻言,面色微变,目中现出一抹关切,问道:“子钰如何与齐藩也有着积怨?”

这些都是先前在书信中未曾提及的秘事,至于忠顺王与贾家有仇,此事林如海自然心知肚明。

贾珩简单解说了下前事,道:“此事是齐郡王全无宗室气象格局,宫里也心知肚明,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如海闻言,目光微动,一时陷入思索。

怪不得如此年纪身居高位,只怕这条青云之路,不知遇到了多少惊涛骇浪。

“子钰你心头有数就好。”林如海想了想,开口说道。

这么一位军机重臣,也不需要自己提点,说不得他……

贾珩转而也不再提忠顺王,说道:“姑父在扬州巡盐经年,劳苦功高,等革除盐务之弊后,应该能迁调京城了,名列部堂了。”

林如海摇了摇头道:“如今盐法革旧布新,几是寸步难行,还要再看罢。”

就在两人叙话之时,一个丫鬟道:“老爷,姨太太说后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一会儿上过来,还请老爷和珩大爷用着晚饭。”

林如海微笑招呼道:“天色这般晚了,子钰留下用饭,边吃边谈。”

贾珩也没有推拒,与林如海一同坐下用着饭菜,又叙过一阵,这才离了扬州盐院。

而随着永宁伯以及内阁大学士赵默来到扬州办事,而永宁伯前往扬州盐院衙门拜访林如海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一些关系也渐渐摆在众人面前,扬州盐院的林如海,背后还站着一尊庞然大物。

神京城,宫苑

夜幕降临,一只只红色八角宫灯在巍峨、壮丽的殿宇下亮起,璎珞流苏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

大明宫,偏殿中,内书房

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倒映着女官、内监的人影,御案之后,身穿黄色龙袍的中年天子,眉头紧皱,手中正在看着一封奏疏。

已是几天时间过去,这位中年天子自然先后收到在清江浦的左副都御史彭晔,以及贾珩后续奏报的奏疏。

“南河总督高斌畏罪自尽,泗州一场大雨,将河道衙门的这些老底儿全部翻出来了!”崇平帝将手中的奏疏放下,冷声道。

天下之事就没有一个省心的,中原叛乱方定,黄淮又是泛滥,会不会酿成洪灾,不得而知!

一旁正在吩咐着几个女官,准备晚膳的宋皇后,容色微怔,那张丰艳雍美的雪颜玉肤上浮起担忧之色。

因为这几天崇平帝又是废寝忘食,甚至担心耽搁处置来自奏疏,宋皇后就只能让女官将晚膳送到内书房。

“陛下,子钰不是去了河道衙门的?”宋皇后轻步而来,温宁如水的眉眼见着关切。

“梓潼,南河总督高斌畏罪自尽,下面河官也多半蛇鼠一窝,南河所修河堤可有子钰督修东河牢固,谁也不知。”崇平帝面色凝重,语气忧切说着:“河南之地的河堤不过新修,却能阻挡洪汛,而南河河堤,朝廷每年都拨付工款,却一冲即溃,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宋皇后宽慰说道:“陛下不要太过担忧了,子钰既在南河,应有办法的。”

崇平帝轻叹道:“虽有子钰坐镇,可这些河堤不是他亲自督修,如是决口,天灾非人力可制。”

说起来心头也有些不是滋味,满朝文武,就只有一个得用,从北到南,四处救火。

转而看向一旁侍立的戴权,道:“派人去锦衣府和通政司盯着,一有永宁伯的奏疏和密奏,即刻来报,不得延误。”

“奴婢遵旨。”戴权连忙应了一声,也不好提醒崇平帝,这已是天子今日第三次下着类似的命令。

戴权刚出殿外,就见一个内监快步而来,手中抱着一个盒子,心头一喜,迎上前去,听得果是贾珩的奏疏,抱过木盒,折身进了殿中,欣喜道:“陛下,锦衣府六百里加急从徐州的奏疏。”

打开锦盒,取出一份奏疏。

贾珩情知崇平帝担心南河河道局势,到了徐州后就给崇平帝写了一封奏疏,而后到淮安府后整饬了河道官员后,又是给崇平帝写了一封奏疏,以六百里急递送至神京。

“拿来。”崇平帝从戴权手中接过奏疏,连忙打开翻阅着,随着阅览其上文字,皱紧的眉头渐渐的舒展开来。

宋皇后见着天子脸上阴云散去,心头松了一口气,开口道:“陛下,子钰怎么说?”

子钰的一封奏疏,比她十句百句宽慰的话都管用。

崇平帝面容和缓几分,声音不自觉轻快几分,说道:“子钰说淮河河堤难言虚实,其到淮安府后,首要就会整饬河务,讯问相关河官,明晰堤堰强弱虚实,因汛情缓急针对布防,另已提调近两万京营兵卒赴淮扬、淮徐抗洪防汛,并言北方诸省雨水渐小,俟开封沿河局势稍解,就逐步抽调京营驰援淮南,以策洪汛,另外向朕恳求,以所携天子剑节制江北大营,提调兵马分镇各处堤堰,抢修险工。”

贾珩在徐州的奏疏,没有任何废话,全部都是干货。

向天子陈述了他打算到清江浦的整饬河务方略,以及为何这般做的考量,密奏给崇平帝。

而条理清晰的方略,无疑比崇平帝看到的各种安慰奏疏,更能抚平一颗焦躁不安的心。

提出问题,准备对策,实时反馈进度,给人的感觉就是可靠、信服。

宋皇后闻言,玉颜欣然,丹唇轻启,声音好似黄莺出谷,笑意嫣然道:“陛下,臣妾就说,陛下用子钰去清江浦就是了,他定有通盘筹划。”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道:“朕也知他必有方略,只是他又是平乱,又是治河,两边儿奔波,一时不得闲暇,也是朝中一时无得力之人可用。”

真是觉得越用越顺手。

“子钰他还年轻,正是大展宏图之时,再说他也为陛下分忧而喜。”宋皇后玉容嫣然,柔声道:“不过,子钰这次累的有些狠了,咸宁昨日来的书信,还说子钰和四弟前段时间食宿在堤,抢修险工,颇为辛苦。”

“嗯,此事朕知晓。”崇平帝面色顿了顿,轻声说着,转而问道:“咸宁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宋皇后忽而忍俊不禁,丽人那张艳若桃李的妍美玉容恍若晴雪方霁,明艳不可方物。

反而让崇平帝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宋皇后声音轻柔婉转说道:“咸宁说,婵月她也过去了,想着和大军一起凯旋,陛下不知道前一段时间,容妃妹妹还和臣妾说她,快一个月了,连封信都没有了。”

崇平帝也恍然而悟,一时间心头也有几分复杂,感慨道:“朕这个女儿,女大不中留啊。”

原本心头的一些愧疚也淡了许多,自家女婿多劳累一些也是应该的。

“陛下,先用饭吧,南河那边儿有子钰坐镇,陛下还是不要太过忧虑。”宋皇后轻声说道。

崇平帝点了点头,心思倒也安定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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