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母子

安梓扬提着跟个死人一般的朱翊镜,回到了锦衣卫衙门、朱载的班房之中。方一走进,一位中年美妇便快步走了出来。

正是朱翊镜的生母,朱夫人。

她目光在安梓扬身上转了一圈,而后落到朱翊镜身上,尚未开口,就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小安,麻烦你了。」

安梓扬伸手将朱翊镜放到椅子上,谄媚笑道。

「您这是说得哪里话,若是让镇抚使知道我敢受了您的谢,他还不把我吊起来抽?您可莫说这见外的话,小的都怕折寿呢。」

朱夫人摇了摇头。

「终归是我家教不严.喉她走上前,擡手摸了摸朱翊镜的脸。

朱翊镜这才回过神儿来,擡头一看朱夫人,登时就泣不成声,搂住了朱夫人的腰,把脸埋到了朱夫人怀里。

「娘—..」

「好了,好了,恁大的人了,当着小安的面儿,像什么样子。」

朱夫人摸着朱翊镜的头,轻声说道。

「其实也未必不是好事,你父亲终究还是为你创下了一份家业,有大李在,你这一生也不怕守不住富贵。」

「且安心歇息一段时间,若是还想做事,娘去大李那里问问,看看让他给你安排个磨练人的差事;若是不想做事了,就让你父亲给你安排个闲差,逍遥自在一生也不错。」

朱翊镜听得这话,就哭得更凶了。

安梓扬在一旁,却是咂了咂嘴。

「朱夫人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老夫人这是说得哪里话,我家镇抚使———」

朱夫人擡手打断。

「小安不要多想。」

「我家老爷从十岁开始就带大李到家吃饭,在我眼中,大李也与我亲儿一样,没有必要把宫里那一套带过来,我是寻常人家出身,没有那么多弯绕心思。」

「今日我说的话,你也带给大李。现在你只管看看镜儿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

安梓扬眼珠子转了转。

「虽说这皇权之下不论血亲,但朱夫人倒不像是在敷衍算了,镇抚使的家事,轮不到我来插嘴。」

也就放下了那些小心思,上前握住了朱翊镜的手腕,凝神查探。

过了半响,他眉头却是缓缓皱了起来。

一旁的朱夫人见此情形,紧张地问道。

「小安,可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安梓扬摇了摇头。

「不是。」

「那可是有什么你解决不了的手段?」

「也不是。」

安梓扬皱着眉头,沉声说道。

「什么都没有。」

「蛊、毒,什么都没有。」

朱夫人面色一白。

她与朱载结发数十年,做了大朔特务头子数十年的枕边人,就是耳濡目染也懂得许多,不是寻常妇人能相提并论的。

她立刻就明白了安梓扬的意思。

刘瑾在朱翊镜身边潜伏了数月,岂会是无的放矢?比起「查出什么」,「什么都没查出」才更麻烦!

安梓扬安慰了朱夫人几句,再度握住朱翊镜的脉门查探,这次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时间,一直到他额头见汗,他才睁开了眼。

「老夫人,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蛊我是苗王真传,毒我是唐门秘传。若说这世间有我解不了的蛊毒我信,但我可以确定,至少不应该连我都发现不了的蛊毒。」

「我可以确认,朱千户体内确实是没有对他身体有害的东西,也不存在日后能转化为有害的东西。」

安梓扬琢磨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或许有武功方面的手段,是我察觉不了的,之后再让镇抚使检查一下,正好我也是要将指挥使的家眷带入宫中的。」

「宫内戒备森严,又有镇抚使在,可以保证您和朱千户的安全。」

朱夫人这才略略放下了心,对着安梓扬再度道了声谢。<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安梓扬客气了几句,便出离了班房,将这里交给这对母子说话。

屋内,母子二人搂抱在一起。

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朱翊镜这才勉强止住了哭泣。

「娘我让父亲失望了—

朱夫人摸着他的头。

「无事,无事。」

「说实话,从小我就知道,你只是中人之姿,只是你爹终究是盼着你成才,所以对你非打即骂、严加管教,我拦也拦不住。」

「日后,就安心做我和你爹的儿子,将大李当成你的亲哥,恭敬一些、勤勉一些,诚心待他,就像对我和你爹一样。等到日后我和你爹走了,他会照顾你的。」

「那个孩子,对外人凶狠,对自家人是心软的。有我和你爹的情分在,你这一生,不怕没有倚靠。」

朱夫人笑着说道。

「你不如这般想,有大李在,这顺天府里的二世祖,哪个有你的腰杆硬?日后放肆一些活着,日子不也过得舒心一些么?」

朱翊镜沉闷的应了一声。

说是这么说,但这十几年的不甘心,又岂是几句话、两三条道理能够消解的?

朱夫人也懂他,没有继续说,只拍了拍手。

从班房后面便出来了几个侍女,手中端着食盒、碗筷、毛巾、衣物。

替朱翊镜擦洗了脸、换了身衣服,屋内也就支好了桌椅、铺好了餐食。

朱夫人将朱翊镜按在桌前,亲手在桌上捡了几样菜,端到朱翊镜面前,又盛了碗汤:「今日早间,你爹就让我给你准备安神汤,他还是挂念着你的。」

「我亲手熬的,喝了、安安神,今日莫想那些麻烦事儿了,好好睡一觉。等到想清楚了跟我说,我替你去找你爹和大李安排。」

朱翊镜嗯了一声,闷头喝汤。

朱夫人在他身旁坐下,挥了挥手,那几个侍女便会意、躬身退下。

只是两母子没有发现,这几位侍女退到门外时,其中一人眼神忽然恍惚了一下,只是一瞬,就由之前的恭敬转为冰冷。

冰冷的目光悄无声息地从发丝底下钻出,沿着地面爬上了桌椅。

最后,钉在了正闷头吃饭的朱翊镜身上。

只是一瞬,那冰冷目光就消失不见。

侍女摇了摇头,只感觉自己头晕了一下,猜想是昨夜受了风寒,也没有在意,与同伴一同退出了房间,快步离去。

第392章 临朝听政

待到母子二人吃完了饭,恰巧安梓扬也安排好了锦衣卫中的事情,便与两人一道乘车入宫,前往乾清宫。

朱翊镜再怎么不争气,安梓扬再如何对这个废物点心不满,但无论是朱载还是李淼,都不会希望他出事。

乾清宫内,朱夫人紧张地看着李淼,抿着嘴不敢出声,直到李淼放下了手才焦急问道。

「大李—」

「没事儿。」

李淼擡手在朱翊镜脉门上掐了一把,朱翊镜便一声不地昏了过去。

「他体内确实没有什么异样,至少可以确定没有半点对他有害的东西,更不存在别人的『性」。但刘瑾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不应该是无的放矢—-可他也没负责什么紧要差事。」

「保险起见,今日起您和他就不要出宫了,就在文渊阁旁边找个偏殿住下,这样我连带着指挥使一并看顾着也方便。」

「我已修成玄览,就算有之前刘锦衣那样的人来,我也能立刻察觉,靠近不了你们。」

朱夫人松了口气,点头答应。

安梓扬便准备带着两人前往文渊阁,刚一迈步,就被李淼从身后喊下。

「小安子,你来。」

安梓扬一个转身拧腰就奏到了李淼面前。

「镇抚使您吩咐,小的这就去办!」

李淼把一张纸条塞到他手中。

「交给指挥使。」

「得嘞!」

安梓扬没半句废话,转身就走。

等安排好了朱翊镜母子二人的住处、护卫,安梓扬回返文渊阁二楼,柳白云等人已经各自领了差事离去,内间只剩了梅青禾。

安梓扬迈步进来,就将李淼给的纸条递给了朱载。

「指挥使,镇抚使的信儿。

「嗯。」

朱载接过纸条,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是一皱。目光不自觉地朝着乾清宫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大李—————·唉。」」

半响,他才长叹一声,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一块牌子,连带着那张纸条扔给了安梓扬。

安梓扬不明所以,在纸条上扫了一眼,竟是直接惊怒,连对朱载的恭敬态度也忘记了,皱眉喊道。

「不行!指挥使!这绝对不行!」

转身就要走。

「我去找镇抚使!」

手刚摸到门上,就被朱载厉声镇住。

「安梓扬!你忘了你是个锦衣卫了么!」

「我不做这个锦衣卫又如何!」

安梓扬猛然转身,却是眼眶通红一片,双拳紧握,再没了半点平日里谄媚阿的态度。

「指挥使,若没有镇抚使,你道我多愿意来做这个千户的吗!」

他擡起手,将朱载交给他的牌子举起。

「今日之事,归根究底都是您绑住了镇抚使的手脚!若没有您,什么太监文官瀛洲天下,镇抚使想走就走、想杀就杀,焉能对他有什么威胁!」

「你道我想让他留下的吗!」

朱载也是满面怒容。

两人对视,都是寸步不让。

却把一旁的梅青禾晾下了。

她左右看了看,挠了挠头,沉默了半响,才犹豫着开口。

「呢,不然我——」

「没你的事儿!」「与你无关!」

朱载与安梓扬一齐转头怒喝。

梅青禾再度挠了挠头,也不恼,却也知道自己就是个打手,没能力参与到这两人的争执之中,自觉地闭了嘴。

半响,朱载才坐下,拍了拍椅子扶手。

「你能改了大李的想法,我这位子就交给你坐。」

安梓扬沉默了。

他缓缓摇了摇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李淼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无论是敌是友。这一点,他很清楚。

朱载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你有在这里顶撞老夫的时间,不如去把事情做得周密一些,对得起大李对你的栽培。」

安梓扬再度沉默。

片刻之后,他一拱手。

「属下自去领家法。」

「不必,把事情做得隐蔽一些,不要让人察觉,人手你自己去调,不必来回我了。」

朱载捏着眉心,挥手。

安梓扬对他深施一礼,带着梅青禾离去。

只留下朱载在文渊阁内,先是沉思了半响,而后长叹一声,擡手在桌上起的奏章中取下一份,批写了起来。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忽然有人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

三声,间隔不长,清脆而柔和。

朱载眉头一皱,说一声:「进。」

便有一人推门走了进来,笑着对朱载拱了拱手。

「朱指挥使,可忙么?」

朱载心中咯瞪一声,面上不显,起身笑着开口道:「闫公,平日也不见你上来」

有何要事?」

那人身着青色蟒袍,身材瘦削,面容清瘤,长须垂胸。面上虽然带笑,却仍让人感觉端肃,如同一只伸长了喙的老鹤,正饥肠地端详着水面。

此人,正是大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实无名的宰相、在皇帝懒政之后事实上把持着大朔朝堂的权臣,内阁首辅闫松,

也正是朱载这半年来最为头疼的对手。

不过两人毕竟都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人了,就算台面下再如何争斗,面上却一直维持着温和有礼的微笑,从未当面撕破过脸。

闫松笑着上前,与朱载一齐走到旁边的茶桌前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饮了几口茶,浪费了约摸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才将话头引向正题。

他说:「朱指挥使这一年辛苦。」

「哪里,幸得陛下信重,尽忠职守罢了。」

「呵呵,说的是,论起信重,我们这些外臣,终究是比不得朱指挥使。」

闫松说到此处,一声长叹。

「说起来,我已经有数月未能面见陛下了」

朱载眼神一凝,面上不显,笑着说道。

「闫公可有事情要向陛下进言?」

闫松摇了摇头,忽然起身负手站定,缓缓说道。

「只是有些杞人忧天今年的折子来看,各地的税赋、田地状况堪忧,又有去年反贼刺驾一事,已经有许多地方不太安稳。」

他豁然转身。

「眼下的天下,已经是风雨飘摇,朱指挥使身为宗室,难道不想挽回一二吗?」

朱载面色已经冷了下来。

「闫公这是何意?」

闫松肃容说道。

「今日之局面,全是因为陛下久居深宫、不履朝政,而又有人从中阻塞圣听!使陛下的恩泽只能惠及阿奉承之人,而不能惠及天下万民!」

「所以,明日我将携百官奏请圣上,临朝听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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