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家里乱成麻了

当天中午,收起郁闷和不知足,江澈同学终于在诈骗亲爹亲妈一个多月后,坐上了由盛海开往越江省、水昌市的火车。

回家。

身上带着卖中签号所得的44800块,加上本身有的3000多,合计约48000元巨款。

这差不多相当于你现在读大学,读着读着,突然给爸妈拿回去两百万,甚至从惊吓程度上来说,92年初的5万还更有震撼力。

当然,在江澈的计划中,这次并不打算全交上去。

这年头还没有银联,同行跨区域一样是大问题,很麻烦。

所以还是只能用爸妈教的老办法,认购证照旧缝在内兜里;另取出四万块分成两份,撕开外套内层,在左右两边肋部位置各缝进去一个两万块的纸包,固定住,缝上口子,这样只要胳膊往下垂就能自然地护住;最后剩下的八千块,分藏身上和书包各处。

交通不便的时代,归程漫漫。

江澈一路赶车,换车,等车,到家已经是隔天夜里六点多。

初春时候,六点钟的天色已经很暗,回家的机耕路上石子细碎,泥团子又被晒得太干,踩上去咔沙咔沙地响。

“小澈?!”

刚到巷口,正在小卖铺坐着的张婶先给发现了,激动地喊起来。

“是我,张婶看店呐。”躲不过,江澈只好应付一下。

“我说你也该急了,好,你这好歹是赶回来了!”

“嗯?”

“还嗯……跟婶子还装是吧?你家因为你弄到要卖房这事,还想瞒着谁,你家亲戚都知道了,来了好些个,正在你家里头坐着呢。”她说完扭头冲屋里喊:“孩他爹,下来看店,我也跟去江家看看,帮着劝几句。”

“……”

江澈想拦她,可是没理由,因为远远的可以看见,家门口好多熟人,好几个邻居手里还端着碗,夹着筷子,碗空了也舍不得走。

这年头谁家要卖掉自住房,是大事,甚至会是村里人眼中的大笑话,可是也不至于这么多人围观吧?

还有什么事?!

江澈不敢跟张婶一道走,没等她,抢先一段轻手轻脚躲到门外的邻居们后面。

眼前大门都没关,因为有的邻居就倚门站着,不好赶人。

屋里爸妈在,爷爷在,两个叔叔和老爸的几个朋友也在,另外更让人意外的,两个阿姨和他们的儿子、女儿、女婿……包括那位现在应该已经赌输了钱的表姐夫,整一大群江妈那边的亲戚,也都在。

外头的人在说:

“不能卖啊,这房一卖,江家可就败了……本来多好的日子。”

“是啊是啊,小澈也是,多好一孩子,突然就糊涂了。”

“糊涂什么?他这年纪想女人不也平常么……又没偷谁家的。”

“得,说小澈干嘛,他那事都过去了,江家认得硬气,不也落个儿媳妇?倒是这亲戚上门逼人家卖房这种事,我还真没见过。”

“是啊,是啊,咱们得帮衬着点。”

原来已经不是老爸想卖了。

阿姨和表姐夫他们?他们凭什么要我家卖房?

江澈踮了踮脚,屋里头,爷爷坐着,抽着竹烟斗不吭声,但是脸色很难看。

这会儿是二姨正说话:“我们这哪里是逼你家卖房?就是听说有这么一事,就过来问一声。再说了,你家不还有老屋么,一溜好几间呢,又不是没地方住。”

“咱们这么说,小姨父”,表姐夫跟后头冲江爸说,“你看这事弄成这样,澈儿闯的祸,你说好了入股又突然不投了,我们可就是三万多块钱折在里头。咱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一句,你这房要是死活不卖,那就不卖了,自家亲戚我们也不多话,你们自己过得去就好。可你要是说卖了单干……那,可有点不仁义。”

江妈委屈说:“我们不卖呀,就那么一闪念的事,他刚提个头,就被我拦住了。而且,你们原来不都说,不差我家这六千吗?说就是带带我家,我们现在没办法,不要带了也不行吗?”

“谁说不差了,我丈母娘?她又不管钱。”表姐夫站起来,打着手掌道:“做生意的事,你们不懂,这几家人合股做生意,每一分钱我都是考虑好了用处的。现在是材料,店面,厂房,多少定金我都压进去了……眼看就要到期,厂房这边付不上款,定金就没了,小姨你说我能怎么办?那可不是我一个人的钱,好几家呢,都是你亲姐妹,亲外甥、外甥女。”

“我,我还是舍不得卖房”,江妈有点儿无助说,“要不你们几家再凑凑?”

“谁家还能凑?一次,两次,我们两家早就全填进去了。”一旁的大姨抹眼泪抢了一句。

“这是……租厂房的押金收据,跟国家单位租的,假不了,看看公章、日期。”表姐夫向前一步,从胸兜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按在桌上。

一通话听到这里,意思江家要是不掏钱填上自己那份,就会害亲戚损失三万多……有凭有据。

一时间,道德压力全在江家这边了。

……

……

剧情不是这样啊!好乱,江澈一下还没理清楚思路。

身后猛地一声炸雷:“小澈,你咋还不进去?”

张婶扭着水桶腰杀到,大嗓门一亮,得,罪魁祸首躲不了了。

“爷爷、爸、妈、大姨……”一串人叫下来,江澈也进了门。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爸妈眼里有太多关心,太多话想问,当场却不能细问。

爷爷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衣服。

两个阿姨那边互相看看,准备开口。

“你回来干嘛?!”江爸抢先开口,语气严厉道,“滚回房里去,我这有事先弄事,待会儿再收拾你。”

这是?所有人都错愕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别人不懂,但是江澈懂,老爸这是为了保护他,怕他留在当场,会站在风口浪尖上。

“我听听怎么回事。”假装听不懂,江澈平静说。

江爸眉头皱了皱。

“还敢说啊”,大姨白他一眼,“你呀,你是真不懂事。害了自家害别人家。”

“还读书呢,都读裤裆里去了。”二姨来了句更狠的,一语双关,这回可不就是裤裆闯的祸。

不至于呀,大姨二姨虽说优越感强,喜欢被捧着,当面背后的爱说几句她们家孩子比别人家的强多了,而且前世后来破事不少……但是现在这个阶段,记忆中至少她们表面功夫还没有彻底丢掉。

这回这么咄咄逼人的目的?

江澈脑海里快速转动:先假定那张押金单是真的,期限临近;再假定,表姐夫过年期间已经赌输了钱,把他们几家合伙办厂开店的钱全弄没了,他们凑了没法再凑;然后这个时候,江爸准备卖房自己单干的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

懂了,原来这么简单。

从我弄走家里的钱,爸妈放弃入股,我的“事”被传开,表姐夫输钱,付款期临近……

一路下来,一环套一环,阿姨和姐夫们现在是着急忙慌没辙了找路……

表姐夫“绑架”了他们,他们又来“绑架”我爸妈,想施加压力让我家出钱来补上那个洞,把厂办起来,就算不能全办,至少多一份钱周转。

“小澈。”当事人表姐夫开口了。

“诶。”江澈其实算是另一个当事人。

“你呀”,表姐夫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回,你大姨、二姨……还有我,我们几家,可都被你拖累惨了。”

“我啊……”江澈微笑着,刚起个头。

“笃”一声,茶杯用力敲在桌面上的声音。

江爸看儿子被这个一句,那个一句的羞辱……忍不住站起来了。

里里外外,很多人以为他这是要炸。

但是江澈知道不是,老爸这辈子的性格用一个不好听点的说法形容,就是“头硬”,“头很硬”——该认的事,打掉牙和血咽,多难都认。

反正他要是玩LOL,绝对不“搬”对方拿手英雄,硬怼。

江澈想拦,可是来不及……

“我卖房出钱。”江爸说。

“笃。”一支老竹根大烟斗丢在了桌面上,烟灰和火星撒开,爷爷沉声说:“敢?!”

***

(本章完)

第23章 江家三代各不同

两位姨没读过太多书,但是低层次的勾心斗角心理学还是精通的,她们懂得先施加道德压力,拿捏人的性格。

为什么江澈回来后,一群人立即调转炮口,几乎撕破脸地按着他踩?

因为这样,爱子心切的江爸就会心疼受不了,站出来,而以他头很硬的性格,护犊子的方式不会是别的,会是——我这个当老子的来认,来扛,来补偿。

多难他都扛。

果然,江爸被料中了,前一秒,阿姨姐夫们的眼神都已经开始放光了,因为江家这栋两层小楼可是砖房,这年头有几家有砖房啊,而且位置就在主县城边上没多远,真要公开了卖,卖个一万二左右,问题不会太大,到时候拿捏着慢慢弄,肯定能全弄出来填坑。

这是他们来时就想好了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六千,六千不够。

但是后一秒,他们先是惊吓了一波,再就是眼神黯淡,心情郁结,因为“江家那个老东西”冒出来了。

这次来之前,姨两家就商量过,江家江妈“缺心眼”,江爸有弱点,都好拿捏,最需要忌惮和防备的人,就是江老头,先前他一直没出声,他们也渐渐放松了——原来在这等着呢。

而且看架势,不准备讲理。

事实上这回这事,如果江家真就不跟他们论理,他们一点办法没有……一个反悔了的入股承诺而已,不管你说这事造成了多大的损失,除了道德压力,能怎样?

江爸和江爷爷的性格品质有很相似的部分,比如勤恳、要强、护犊子,对家人很无私,但是就这么多了,剩下全是差异:

江爸为人宽厚,同时有担当,也就是头硬。

江爷爷不同,他是个坑,早年间远近闻名的浑不吝,不好惹。

如果说江家这么多年来在村子和邻里之间良好的声誉、关系,一半是由江爸的宽厚赢得的,那么另一半,就是凭江老头早年间的“积威”,镇住的……谁都不想跟这家伙怼上。

江澈很清楚,现在这个爷爷,可不是当时见他出事硬塞钱的那个慈爱老头。

“这位”有太久太久没见着了,现在他乐得先看一波老爷子怼人。

当场火星溅了一桌,鸦雀无声。

江老头就这么一个动作,一句话,没后续,连头都没抬,因为事情捋到现在,江家不占理——那怎么办?

那就不讲理呗。

“这又不是你的房子,都分家了。”隔了好一会,大姨才被拱着,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的?”江爷爷反问一句。

大姨噎住了好一会儿,“……这不,我妹夫家的嘛,是他自己先说想卖的。”

江老头淡淡地说:“哦,这么巧,正好也是我儿子的。而且没准哪天我说不是就不是了,这宅基地,还是我孙子考上中专,我给他的,我还出了钱。”

“哪天嘞?巧了,就今天,现在我就说,不是了。”

老头子起了起身,拿回烟斗续了一锅烟,江澈殷勤地帮着点上,爷爷吧嗒一声,美美地抽一口,和蔼地拍拍孙子肩膀说:“还是澈儿孝顺,房子给你了,下一步赶紧给爷爷领个孙媳妇回来。”

“诶。”江澈应。

这画面。

“这……这说好的入股,弄成这样,你们责任多少,总得讲点理吧?”二姨憋半天,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江爷爷看她一眼:“哦,那关我和我孙子什么事?”

“……”

外面一群村民、邻居,眉开眼笑小声嘀咕,哈哈,跟江老头怼,怼你一脸。

两家人沉默,然后都把目光转向了江爸,眼睛里各色情绪都有,恳切、责难、愤怒、哀叹……连泪花都有。

他们很清楚,现在突破口只能是江爸,因为他讲理,宽厚,头硬。

“败了,我们两家这就算败了。”大姨哀叹着小声嘀咕。

江爸在纠结,明明到这一步,他只要“承认”自己怕了老爹事情就结了,可是他没有。

江老头恨铁不成钢的看一眼儿子,他这辈子最气就是儿子什么都好,却随娘,宽厚,太容易被人拿捏,而且头硬,教不听。

把站起来的冲动压下来,江澈打算再看一会儿,甚至准备忍心,让爸妈被这俩姨逼得再狠一点。

原因在于这其实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这两家亲戚未来纠缠的机会。

前世那么多年,这两家人是什么样,他看得太清楚了,对亲戚朋友勾心斗角,心机算计,他们自己两家,父母儿女,兄弟姐妹之间,一样如此,这还都是小事。

大事,如果事情没变化,这次败落之后,隔几年,二姨夫家那边的一位最早一批开手机行的亲戚,会在这几家人落魄的时候带着他们做生意,扶他们一把……

结果呢,那人自己被他们几家联手阴出局了,痛苦懊悔愤恨到一度拿刀想砍人,还被使钱弄进去判了刑。

就是这种人,江澈不可能愿意带着他们发财,就算江澈愿意带一把,他们将来一天天的看见江家赚得更多,能甘心?

这可是一群白眼狼。

偏偏他们是这么亲的亲戚,中间夹着一个心软不防人的老妈……麻烦,大麻烦,未来江家越有钱,她们肯定越折腾,越使劲往身上扒拉,甩都甩不掉。

怎么办?江澈想要敬而远之,就必须让老妈也对他们敬而远之。

毕竟江澈这辈子哪怕混得再好,搁自己老妈面前,一样还是那个可以掐,可以骂的亲儿子,不敢忤逆不孝——所以要是将来“缺心眼”老妈被忽悠着,成天出面帮他们求情,求路,江澈能怎么办?

问题这些事情老妈都不知道,现在也没法知道,她又重亲戚,江澈空口白话提前警示的话,没准还挨骂。

所以也好,就趁这个机会让老妈看透了,伤透心,免得江家以后被缠上,被坑进去。

……

终于,纠结过后,江爸小心翼翼看一眼自己老爹,扭头咬牙说:“我说了,卖。”

江澈注意到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老爸铁骨铮铮个汉子,顶在桌面的一双拳头其实已经是青筋乍现,关节泛白,微微颤抖,就连他的眼眶,其实都有些泛红,但是强忍住了。

可见这事逼得他有多严重。

像老爸这样的人,以后几乎就没有了,江澈想着,顺带意识到一件事:老爸想做点事,可以,但是真要做生意的话,他其实还需要磨一磨。

“卖,但是,都管好嘴,儿子我自己会教……澈儿他,还没吃晚饭呢。”

就这时,老爸又说了一句,江澈猛一下有种心窝被击中的感觉,眼泪差点儿就夺眶而出,老爸还是护犊子啊。

“是是是,反正厂子办起来了,赚钱再买回来就是。”

“另买买城里都行。”

“是啊是啊,论做生意我这女婿可是头一份,回头肯定赚。这样,我们给你家,给你家占一成半,不,两成的股……”

姨两家全都兴奋了。

“打断腿。”江老头悠悠说出三个字。

三个字就像号角,在场站在江家这边的都知道,帮衬说话的机会来了。

两个叔叔说:“哥,你可不能气着咱爸,爸这几年身体可不老好。”

江爸的朋友说:“老爷子都说话了,我们小辈得听着,不敢插嘴。”

外头村民众口纷纷:

“可不能卖啊。你家这房子,可是咱们村头一份。”

“就是,卖了我还得跟别人处邻居。他们有钱人,大老板做他们的生意,发他们的财,咱们穷,种地,看着个窝就好,这窝怎么能卖?”

“也就早些年干一点倒买倒卖而已,什么大老板。”

江妈已经哭了,流着眼泪自责地看着江爸,“澈儿他爸,这事都怪我,是我给弄成这样的。可是房子,我还是舍不得……那时候盖房咱们钱不够,自己挖沙、拉土、借窑烧砖,两个多月,一家三口全黑成碳了你记得吗?”

这时候,这场面,姨两家不敢说别人,但是逮着江妈这个妹妹敢。

“小妹,你这什么话,我们两家就不是苦熬出来的是吧?”

“就是,眼窝子别这么浅,姐会害你吗?回头有你的好日子嘞。”

江妈好欺负——但是她们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其实在断自己以后的路,因为她们和江澈之间唯一的江澈解决不了的联系,就是江妈。

场面再次乱成麻了。

但是其实真正僵持住的,是江爸和江老头,男人作为一家之主的概念,这年头可还没被撼动分毫,所以这俩才是江家可以做决断的人。

对了,还有半个,江澈,江家的长子长孙。

可是他在众人眼中这么多年看下来,一直就只是一个懂事,知道好好读书的乖孩子而已,他能有什么决断?

而且这年代的孩子,没几个敢忤逆爸妈。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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