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4.第1206章 光复

第1206章 光复

凉州城天空中乌云密布,天色昏暗至极。

仁多崖丁正在他的统军府内沾着笔墨在一张羊皮纸上书写。

西夏文字非常难以书写。仁多崖丁以往都让党项人文书来专门书写,但这一次事情紧急,他用汉文文字来书写。

仁多崖丁边写边听着宋军的砲石声又恢复了,不由的眉头一蹙。

他拿起金樽,往里面倒了一杯酒。此酒乃鲜红似血的葡萄酒,仿若城外那尸山血海所酿。他痛饮了一杯。

仁多崖丁看着窗外,重云低斜,压着城楼,仿佛预示着什么一般。

“老夫也在这凉州城中虚掷了不少光阴。”

仁多崖丁抚着花白的长须,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些许沧桑之色。

旋即轰地一声巨响,将仁多崖丁的回忆打断,一下子回到了眼前。一名士卒匆匆忙忙入内:“统军大人,城南!城南!”

仁多崖丁道:“慌什么,宋军砲城时又不会登城!”

士卒行礼后,仓皇行出。

旋即统军府外的街道上传来仓促的马蹄声。

仁多崖丁定了定神,继续给党项国主李秉常写信,这也是绝笔信了。

迄今为止凉州宋军围城五日,宋军攻城二十五日,到了这一日,城破已就在眼前了。

但党项援军迟迟不至!

简直可以用渺无音讯来形容。

本来城破就是昨日,但昨日正好作了一场瓢泼大雨落下,令宋军攻城器械无法推上。

仁多崖丁继续写党项国主李秉常的书信。

“宣化,瓜沙之援兵渺无音讯,此十余日内汉军催城甚急。”

仁多崖丁记得宋军先用了五日,在城内城外都挖了一条内外壕沟。宋军一点也不焦急,显然粮草十分充足。

之后在五天内,宋军在城西南,城东南二处各建了一百余砲位轰墙,待到攻城之日砲声如雷。

要知道城池是正方形或长方形的,所以在城池的四角,往往是砲座可以部署在两边以攻城。为了应对宋军砲石攻城,任多崖丁在四角都修建了城橹和敌棚,仍是禁受不住宋军砲石的轰击。

但宋军砲石一落仿佛是铺天盖地一般。

两座三层的城橹是仁多崖丁精心修建的,他本预料到城角作为薄弱处会遭到宋军的攻击,对城橹都进行了加固。

但是在十余日的轰击中,两座城橹都先后都被宋军巨砲击毁。城橹倒塌时木屑飞溅,烟尘滚滚,城头党项军惊慌,作鸟兽散。

砲位也就算了,数百具八牛弩床和行砲车则分布在三面城墙上进行轰击,宋军的行砲车给守军带来极大麻烦,所幸的是射程很短只有五十步。唯独留下北面出口,放给守军逃生。

甚至宋军有时候允许百姓出城,让他们采樵打水,甚至那些被驱赶进去的妇孺,又放他们出城。

这令仁多崖丁疑惑,宋军此番的自相矛盾之举。

不过这无碍仁多崖丁对凉州城经营。

亏得凉州城是从汉唐起便经营的重镇,在熙宁七年章越攻取河州,杀鬼章时,党项国上下就提前预见到了宋人要攻取凉州的意图,所以当时就开始加固凉州城防。

到了宋军收取湟州后,党项开始知道凉州一战不可避免。

于是着力经营凉州周围的防线,一直到了宋军连续攻破震武军城,仁多泉城和统安城后,将凉州外围扫得一空。

数个月前仁多崖丁又对凉州城进行了一番布置。

在城上添置强弩和砲石,深挖窖藏,并添兵添将。后者都是历史上不曾有过之举。历史上的宋朝从未兵临凉州城下,倒是青唐攻了一次。

现在凉州城中有五个头项,近两万的兵马。

仁多崖丁为将战战兢兢,颇为得力。当宋军攀城时,他便用沸汤,滚木,擂石回击,令攀城的宋军死伤惨重。

除了行砲车和床弩,冲车进行对城门进行轰击锤击,仁多崖丁又准备大量引火之物投掷城下令宋军又被火烧死无数。

尽管宋军屡次攻城都被仁多崖丁挫败,不过他写信时并没有多少喜色。

七日前,守军每日被砲石打死打伤无数。数名凉州党项兵害怕宋军手段,怕破城遭到屠戮,偷偷坠城向宋军投诚。

结果这些守兵泄露了凉州城东面一处城墙曾在筑城时崩塌的事故。

结果次日宋军察知后,便调来所有行砲车来打此处城墙。当城墙出现崩塌的迹象时,守军翻过羊马墙,想要出城破坏行砲车,结果遭到宋军的八牛弩和强弩的射击,死伤无数。

在宋军万砲齐发之下,不过半日,这处东面的城墙轰然倒塌了,崩出一个五六十步的豁口。

不过仁多崖丁早有准备,在内墙内又以木垒修了一道临时城墙,并挖了陷坑,数百名趁机突然城墙的宋军被杀了一半后赶了出来。

尽管守住了这一次,但凉州城内早已是人心惶惶。

仁多崖丁每日都统军府的墙壁上,直接划出四城形势图,布置着如何如何守城。

真可谓是殚精竭虑。

现在仁多崖丁也清楚知道凉州守不住几日,宋军的砲石异常凶猛了城头伤亡很大,而且攻打的又急,这几日的攻城中城池已是数度差点陷落,城中人力物力都已是到了极限。

到了夜晚城外宋军的归正人,不断用党项话或是吹奏党项的乐曲诱降城内守军。甚至宋军的士卒还故意在城墙下面大吃大喝,将宴席摆在党项军士卒划拳吃肉,以表示粮草之充足。

党项士卒以往都是等宋军粮尽退兵,可是闻着城下的酒肉香味,还有划拳之声,心底希望一点点破灭。

包围的宋军有二十余万之众,而城中只有两万兵卒。

一个月攻城战已死亡上万,其中一半以上是被砲石砸死。仁多崖丁甚至让自己妻儿和城中女子出来搬运石料做饭。

但城下宋军不仅衣食充足,装备精良,而且兵马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顶不住宋军没日没夜地用砲石砸城,一开始数人,十数人,如今是几十人,甚至上百人逃亡下城归降宋军。

城墙上的兵力已是捉襟见肘。

仁多崖丁终于信写到最后,他写了一些让国主亲贤臣远小人的话。他想将自己耿耿忠心都写在书信上,可惜文墨不通词不能达意。

不过仁多崖丁最后还是懂得写的。

信末落款臣仁多崖丁绝笔。

仁多崖丁写完之后站起身来,他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城下战死的仁多洗忠。

仁多崖丁起身走到监军处。

党项每一个军监司都设有一名统军,一名监军。

要么统军是外戚要么监军是党项皇族。朝顺军监司的监军乃皇族嵬名阿理。

仁多崖丁走到嵬名阿理府中时,看见对方正在命人焚烧书信及一些重要文书。

嵬名阿理看了仁多崖丁一眼,继续命人焚烧文书。仁多崖丁本欲找他商量大计的,但也是罢了。

在宋军的砲声和喊杀声,嵬名阿理镇定自如地命人端来酒水,二人边饮边谈论骑马射猎之事。

聊了半响,听得外头砲声忽停了。

二人谈笑声也停了,嵬名阿理正色道:“事已至此,唯有一死报答先帝了。”

嵬名阿理是李元昊的侄儿,二人不免想起李元昊当年纵横天下,打得宋辽狼狈之状。

仁多崖丁见了点点头,当即二人又对饮一杯。

嵬名阿理道:“统军先走,我迟一步便来了。”

仁多崖丁点点头走出府去,却听突然府门传来女子的嚎哭声,片刻后有人来报道:“嵬名阿理伏刃自尽了。”

仁多崖丁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然后将怀中刚写好的书信放在亲信部下手中道:“尔等拼死放出保忠后,拿着这份信拼死杀出城去,到了兴庆府见陛下。”

……

而城外宋军砲石方停下,三军士卒当即推着冲车,云梯直冲城门。

王厚,蔡卞等众将看着似摇摇欲坠的凉州城。

一个月的围城之战,终于到了最后的总攻之时了。

王厚已是开出赏格,先登者赏万贯!

故而宋军上下都拼了命一般登城,其实此城再攻个一二日也是就破了不用如此。但王厚的性子完全继承了他老师章越的谨慎小心。

城头的党项军有气无力地用弩箭反击,但是在宋军的人潮面前,甚至激不起一点浪花。

凉州城三面都被宋军攻打,哪一面都似乎摇摇欲坠。

特别是被抛石打开的豁口方向,就在这时三军一声发喊。

城南的一处城墙上插了宋军的炎炎旗帜,宋军上下齐声欢呼。

王厚等将激动不能自已。

但见王厚登高后道:

“传令下去城破之后掠民一钱者!杀!毁民一木者!杀!”

“另将佛寺保起来,对于僧众必须礼敬有加!”

“入城之后直取官府,其他不要,只要将文书都搜出!”

众军轰然领命。

当即宋军从三面攻入了凉州城,仁多崖丁率心腹巷战不敌,后被箭矢所伤。

最后身负重伤的仁多崖丁走到北门上朝着兴庆府的方向,从凉州城高高的城头跳下,坠城而死。

其心腹部下及妻妾两百余人一并坠城徇死。

其子仁多保忠与数骑在凉州城破前逃出。

元丰四年八月,宋军光复凉州!

1215.第1207章 直追杜预

第1207章 直追杜预

金陵半山之下。

王安石虽老,但日子也过得很充实。

每日访禅问道,著书解经。

王安石于经义上的学问,当世无双,同时样样具是全才,被赞为‘文章追孔孟,事业过伊皋‘。

不过王安石上了年纪,这些年弟弟王安国及诸多老友又纷纷亡故,令他唏嘘不已,看透尘世后心境也是变化。

很多强势领导任上退休后,都是更宽容于事,宽容于人,宽容于物。

元丰三年九月,就在官家问章越,是否要王安石为平章军国重事之前。王安石从舒国公改封荆国公,加食户四百户,食实封一百户。

但王安石对利禄也没多余之心,只是与弟弟王安礼,王安上,岳家吴充,女婿蔡卞,两个女儿有所书信往来。

其实章越也是时常主动给王安石来信,后来王安石得知章越拿他的信断章取义当堂训斥章惇后,一气之下则从此再也不给章越回信了。

王安上卷入苏轼的乌台诗案,是蔡卞央章越出手保下。

不过王安石与当初因新政失和的曾巩和苏轼都已是投书修好。吕惠卿这一次丁忧期满起复后,也投书给王安石想要修好。但王安石看了吕惠卿书信后情绪触动,先是对门客道:“此亦不必还答。”

后又对门客道:“终究还是会给个回复。”

最后王安石给吕惠卿回了封信‘与公同心,以至异意,皆缘国事,岂有它哉?(我与你当初的分歧,都是缘自国事)……王安石最后写道‘趣舍异路,则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之愈也’。

省流……过去事大家算了,但还是互相拉黑吧。

这日王安石在家,学生龚原来拜访王安石。

此龚原在治平时就与蔡卞,陆佃等人受业于王安石门下,之后一路官至太学直讲。

一年前因太学生虞蕃弊案时收受贿赂而被逐。此事与章越和蔡确二人有关。

天子和章越都有心驱逐王安石太学中的影响,故操作和默认这一事件。

最后龚原被罢官成了一介草民,现在路过江宁过府拜见王安石。

龚原不免向王安石诉苦,说起来了太学案。

龚原的意思。

章越一直有心在太学的教程之中罢三经新义和字说。最后利用太学虞番案,罢了支持荆公新学的直讲,并换上了苏颂,程颐等人。

如今《字说》已是被移出科举考纲,虽没有罢三经新义,给王安石留下了些许颜面,但比重大大下降,改之孟子和中庸。

说到孟子中庸,王安石并不意外,自己罢相时,章越曾要以二书为经。

但无论是中庸还是孟子,章越与王安石二人的阐述都是不同。

中庸就是中用,这就是儒家最为推崇‘允执其中’。但王安石曾批评中庸,此乃天下之大谬。不过在‘诚’字阐述上他倒是与章越相同。

在孟子上,王安石将孟子提为‘兼经’,也就是和论语一般地位。章越则直接作为等同于经。

章越着重阐述孟子的‘民本’思想。他写给各地方郡守的信或公文中,常以‘民为国本,民为邦本’反复提及,甚至还拿柳宗元的‘民佣’二字来告诫天下官员。你们是老百姓所雇佣的佣人,而不是让你们颐指气使地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

王安石认为此法无用,事实上官员该怎么还是怎么地,但对章越此举还是赞许的。

对龚原提及章越以中庸为经,执政风格偏于温和时。

王安石已不是当初看法道:“章丞相用法,不可以一时之意,一时之理言之。”

“正如要用中用之道,若你以中用而行,则始终不得中用。恰似一个人的性子,若他偏急莽撞,你要告诉他凡事需三思而行。若一人行事迟缓谋事思之再三,你要告诉他思之而行便可。故思之而行和三思后行,并不是自相矛盾。”

“这就是不可以中用教之的道理。章相治国,治经便是如此。”

龚原道:“学生明白了,这是孔子教冉有和公西华的道理。一人言进之,一人言退之,便是如此。”

王安石道:“治国安邦也是如此,其中并无高深的学问。政严则当以宽相济,政宽则以严相除。往中用处去行,却不能言之中用。”

龚原心悦诚服道:“学生受教了。”

王安石道:“其实三经新义谬误颇多,我这些年已是细细挑出,上疏天子修之。”

龚原明白王安石已是不愿与章越继续‘大儒辩经’。身为致仕宰相与在任宰相也没有什么好争论的,或许也是年纪老迈的缘故。

龚原说完后,下面话题已是轻松多了,王安石的几个门客也在。

众人不免谈论如今进行的凉州之役。

这些事在江宁,别说官员士大夫,连庶民们也在议论。

王安石虽与章越有所分歧,但门客们在王安石面前谈论此事却不避讳。

“此去大军伐凉已是月余,若是有什么消息,不过数日也该送到京师。”

“从凉州到京师,就算金牌疾递也要九日。”

“章公既谈再造中兴,若不收凉州,恢复汉唐故土。则无以谈中兴二字!”

龚原谈论了几句向王安石问道:“敢问荆国公何以看凉州之役?”

众人都是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道:“老夫外尸荣禄,今已是投老残年,不好再议论国事。”

龚原道:“我等都跟随国公多年,这些话必不外传。”

王安石道:“那我说几句关起门来的话,若是攻下凉州,章公虽断党项右臂,但徒留瓜沙甘肃伊数州,岂非拱手送给阿里骨乎?”

王安石如是感叹道,虽说章越若能够攻下凉州,自是成就大功。但他王安石眼光见识绝高,认为章越所办之事总有不美之处,令他觉得稍显几分遗憾。

众门客们听到王安石之言也是陆续建言道。

“是啊,我听说阿里骨虽在汴京尚有妻妾子女数十人,但他在甘州时所纳的妃妾又给他诞下两个儿子。”

“有了继承人,那么部下也有了效忠之人,如此说来就算平了凉州,但阿里骨此后岂非成为心腹之患。”

“但朝廷能削之党项六州,也为喜事,灭其国之事也在眼前了。”

众人议论了一阵,有人说好,也有在其中挑毛病的。

忽有一名门客问王安石道:“若章相公收复凉州之功业,敢问古人之中谁人可比拟?”

一名门客脱口而出道:“比之马援马伏波如何?”

众人看向王安石,王安石微微摇头道:“不可如此草草。”

一名门客道:“马援之比不恰当。但比之卫霍又更不恰当。”

这时候一名门客笑道:“我有一人,只是非出自汉朝,但比之西晋之杜预如何?”

听到此言,龚原和众门客们都是满脸欣然,看来大家都觉得这个答案好。

王安石也感叹道:“杜预是同时列入文庙,武庙之人啊。”

王安石心道,别人称赞自己‘文章追孔孟,事业过伊皋‘不过虚言,唯独章越今日功业,直追杜预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王安石有些闷闷不乐。

龚原众门客们都是不说话了,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察觉众人之意,看向众人笑道:“老夫突然想到一首去岁所作的诗。”

“青青石上岁寒枝,一寸严前手自移。闻道近来高数尺,此身蒲柳故应衰。”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

没错,当看到别人建功立业之时,方知道自己是真正的老了。

……

一辆马车行驶入汴京城。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丁忧了两年多的吕惠卿。

丁忧令吕惠卿远离中枢,此番再度入京,他已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爱反思。

吕惠卿也是这般,这些年他不断反问自己的功业在哪里?

章越已是调集了几十万重兵将凉州团团包围。

若是此番攻陷凉州,再顺势一举灭夏,他吕惠卿真担心自己将毫无作为。从此以后不仅没有重获圣眷之日,也没有他吕惠卿立足之地了。

所以思前想后,吕惠卿这一次回京路过江宁时,他本是要上门拜见王安石的。

不过他也是自尊心很强的人,当年与王安石闹得扯破脸了,如今自己再上门去?

所以吕惠卿思来想去还是给王安石去了一封信。信写得还是相当恳切的。

最后吕惠卿收到王安石的回信,看着那句‘趣舍异路,则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之愈也’不由心底凉凉。

趣舍异路,出自报任安书。

说你我的志向和道路各不相同,也就是说,你我已经分道扬镳了。与其大家在那边哭,不如彼此远离,用岁月来让自己慢慢消化这一切吧。

这算什么?颜回被孔子开除出门墙吗?

吕惠卿气归气,但他明白动不动就绝交,那是小朋友的行径,身在官场哪有互相拉黑这么简单的事。

如今他的弟弟王安礼官至枢密副使,女婿蔡卞作为监军主持攻凉州之事,一旦成功回朝后,必是出为将入为相。

王安石本人对天子还有莫大的影响力,王安石避居山林可以一走了之,但他吕惠卿还要继续在这浊世为官。

吕惠卿虽自尊心强,但还是知道其中利害的。

你王安石不是说,大家互相拉黑吗?那我就再给你去信。

吕惠卿知道王安石是君子,这一套对他有用。

君子就是吃这一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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