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官州份量

一声斩仙之问,激越全场,胡麻大袖一挥,身前镇祟击金锏九节铜环齐动,声音震荡四野。

他于军阵之中借了镇祟击金锏起的坛随着击金锏离开地面,便收了起来。而如今遍布整个明州,由各地走鬼人设下的法坛,也在这么一瞬,坛上的烛火同时灭掉,所有走鬼人皆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慌乱整顿了衣衫,从坛上站起,向了明州城方向施礼。

坛上烛火熄灭,便代表着法事已经停了,镇祟府那沉甸甸的担子可以暂时卸下。

而同样也因为这么多的法坛,同时放下,坛上汇聚而来的法力,便紧跟着向了四野山林之中散落了开来。

一道,两道,无数道法力同时散开,便于明州之地之上,卷起了一阵滚滚阴风,吹得四下里山林惊动,村户皆惊,甚至这风还直吹出了明州去,也不知有多少正提起了耳朵关心着这里事件的人一时心绪难平,也不知多少使鬼喊着爷爷奶奶,四下里乱跑。

胡麻的话明州之地的事情,已是注定要传遍四野,只是甚至很难有人估测,引发的动静会有多大。

“喀喇……”

而与普通人的惊疑猜测不同,反应最大的,则是这天下各处,几扇数年未曾开遍的大门,在这股子狂风吹遍天下之时打开。

门中或是在烧香的,或是推算命数的,或是逗着蚰蛐的人低低叹惜:“这么多年不开门,还以为真开不了了。”

“可谁能想到,这一开门,动静便如此之大,究竟是太有自信,还是心里害怕,要搞个大动静壮胆?”

“……”

这几扇门打开的同时,却也有一家本来就半开半掩的门里,描着纸人的人家皱起了眉头:“上来便沾如此多的因果?”

“偌大把柄,交到了我无常李家手里,岂不是让我们为难?”

“……关门谢客!”

“……”

他似乎也在心里纠结着最后竟是在其他人家纷纷开门之时,反而将自家的门关上了。

“那一锏,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而在如今的官州边缘地界,也正有一位帐房先生打扮,偏偏手里又打了支算命先生的小旗子,留了一把山羊胡子的老头,正带了一位身上带了银饰,生得明媚照人,只是眉宇间尚有些虚弱的巫人女娃,正抬头看着官州之地的倾盆大雨,疑惑的自言自语。

官州之地闹了旱灾,瘟病从生,已有数年,但如今却是闷雷滚滚,一场大雨说下就下,已是下了三天了。

他神色难定,咬了咬牙,还是带了巫人女娃走进了这片大雨瓢泼之地,然后收拾起了木棍,干柴,在这雨中,搭了一个小小的帐篷,又用两块齐整些的石头,垒了一个小香案,先将自家祖师爷供了起来,认认真真的向了这位祖师爷,磕了一個头。

“老师,你带我来官州这里,是做什么的呀?”

那巫人女娃开口,表情有些迷茫:“我阿哥呢?一直未见他,还有,你说救了我一条命的管事大哥呢,他在这里?”

“不着急,会见着他们的。”

那老账房叹了口气,道:“我收了你做徒弟,便得先带你过来开开眼界,再见他们。铲子递给我。”

巫人女娃听话的递过来了一个铲子,老帐房便在这帐篷下面,吭哧吭哧,挖了半晌,先将上面的湿泥挖掉,又向下掘去,掘了二三尺,才终究掘出了一捧干土,他小心的将这捧干捧,放到了一只破碗里,然后拿出了秤来,仔仔细细,称量了半晌。

待到看准了上面的刻度,他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都一下子绷紧了起来,眼神似乎有片刻的失焦,良久才深深呼了口气:

“回来了……”

“居然真他娘的被这一锏给打回来了……”

“……”

巫人女娃见过称粮食的,见过称肉的,却没见过称土的,好奇的眨了眼睛在一边瞧着。

但这老账房却是一点也不敢放松,收好了那一把土,用油布纸包上,然后便向了祖师爷的牌位磕头。

恭敬行了大礼,才将三枚铜板捧在手里,低声道:“祖师爷,师祖爷,给弟子一句准话,这一切早在你算中?”

问了三遍,铜板向地上一抛,瞪大眼睛瞧去,却是表情一呆。

巫人女娃小心道:“老师,这是啥?”

老账房唬着脸道:“咱门里最根本的本事,向祖师爷问事,都说他老人家天上地下,无事不知,无事不晓,都可以问他。”

“铜板抛三次,来看卦像,卦像有阴,有阳,有阴阴阳阳,代表着祖师爷是点了头,还是摇了头。”

“……”

巫人女娃道:“那你脸色咋这么难看的呀?这卦像是啥?”

老账房压着怒火,道:“这卦像代表他不想说……”

“?”

巫人女娃听着也有点懵,看出了老账房心情极度不佳,倒不敢打扰他了。

而这老账房心有不甘,仔细想了一会,又低声道:“镇祟府门开,这世道要变了,那咱这一脉,也该选个边了?”

说着,又抛了三次,心情极度忐忑,伸长了脖子,向地上一瞧,顿时脸色又是一变,胸膛不停起伏。

巫人女娃小心道:“老师,祖师爷这又是说了啥?”

老账房道:“他还是不想说……”

一下子,这巫人女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眨着眼睛,心里对这位老师的本事开始有点怀疑了。

这些人的本事,似乎还不如咱们巫人养几只厉害的虫来做蛊有用呢……

“做你徒子徒孙咋就这么难呢?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给个明白话吗?”

不及她说,老账房先就急了起来,指着牌位大骂,甚至还看了一眼外面满地的暴雨泥泞,似乎想给它丢出去,但终是不太敢。

巫人女娃都有点瞧不下去了,小声道:“老师,伱前几天收我做徒弟,不是说咱门里最要紧便是尊师重道,要孝敬的么?”

“那他也得值得这孝敬啊!”

老账房本来心里就有火,这一下子就压不住了,呼呼喘着粗气,越想越不满:“人家有的欺神,有的骗鬼。”

“就独你一个,那是逮着徒子徒孙坑呀……”

“当年你老师我,跟其他的师兄弟一样,行走天下,观这龙气,也是因为瞧着这明州风土,比别处厚些,想着会有些异处,便在红灯会里安身,准备瞧瞧这里的动静,若是没有动静,我呆上几年,也就走了,若是有动静,动静也大,也我就悄悄的走了。”

“……”

巫人女娃眨着眼睛:“那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动静太大了,一下子大破天了,我走都走不了哇……”

老账房一下子就差点气哭了出来:“知道镇祟府有本事,奉命管着这些鬼神的嘛,但谁知道这么有本事?”

“这一锏破山伐庙,受了几百年香火,甚至还得了孟家老祖宗庇佑的的官州府君就这么没啦!”

“甚至连官州之地,都给打回来了,你这样孟家人怎么忍你?这不是欺负人嘛!”

“……”

边说,脸上的怒气,倒是渐渐变成了恐惶,心神忐忑的道:“不行的,不行的,事情实在太大了……”

“连皇命都压不住镇祟府,这事说出去谁信?”

“这么大个篓子,若说当年没有咱们祖师爷的掺与,打死我都不信,可关键是他居然事先一点暗示也不给……”

“更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他图个啥啊?”

“胡家现在都成什么样了,光杆一个,就算你拿了镇祟府,坐实了走鬼克负灵这句老话,那又能怎么样?人家孟家比你们多谋划了二十年,四下里大把的香火令发了出去,收了多少台神案神,又有多少府君,已经借着拜皇帝的名头拜在了孟家门下?”

“就算你这胡家娃娃心狠,借了镇祟府的名立规矩,接冤状,斩人头,那又顶什么用?”

“真以为能收了这天下门道精怪的心,跟着你一起与孟家人斗?”

“失算了啊……”

“你这口号喊的再是震天响,只有名声,没有好处,反而跟了你要处处守规矩,那也没有几个人愿跟你的……”

“真当这天下到处都是圣人呢?”

“……”

听他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巫人女娃也听不太,只是怯生生的道:“那……那咱现在怎么办?”

“是去找我阿哥,还是,还是去明州找管事大哥?”

“……”

“哪也不去!”

老账房听着,一狠心,道:“那什么管事,他身边现在能有个好?你那阿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听我的咱们躲个灾,那血食矿也不回了,云游天下去吧……”

“……”

他说着便真要抱了牌位,准备向了东边走,却不料刚一抬步,忽然头顶之上,一个闷雷喀喀的响了起来,打得他身子一僵。

颤巍巍的瞧着头顶天上,欲哭无泪:“明知这么大个坑,我不想跳还不行的吗?”

“你是真要把自家徒子徒孙害死不成?”

(本章完)

第582章 保粮军之势

“这……这就走了?”

而在明州府城之前,随着那一股子荡荡狂风卷起,整片战阵,飞砂走石,鬼神哭嚎,人人眼迷神昏,以袖遮面。

待到风声止息,睁眼再看时,便见胡孟二姓,皆已不见,如同梦境一般。

再看前面那饿鬼军,已是大批的死去,只留了一具具尸首,表情奇异,或是忏悔,或是平静,却皆已没有了怨愤。

当然,也不是全都死了,还有三五百人活着,但也都已经放下了兵器,跪倒于城前,不复先前凶戾饿鬼模样。

“他们……”

杨弓都一时未反应过来,看着刚刚那里有一柄古怪重锏立处,地上尚有一个蛛网状般的土坑。

“将军,该入城了。”

在他这发懵之间,倒是身边的铁嘴子,也是深深的看了刚刚那贵人仪帐处,平缓了心情,向了杨弓笑道:“是将军福份。”

“异人出手,为将军压住了饿鬼,各路鬼神,也皆前来相助,可见将军才是真的天命所归。”

“如今保粮军获胜,明州城门开,恰是将军入城之时!”

“……”

“入城,入城……”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保粮军中,也开始有人高声大呼,声音连成一片,犹如巨浪潮水,涌涌荡荡。

“好……”

杨弓其实心里还有很多疑惑与不解。

早先他作为红灯娘娘弟子,也算门道中人,只是层次不高,根本没见识过高明异术法门。

如今大开了眼界,心里自然也对这诸般手段,生出了敬畏,一时觉得有些不安,但转念想到了那位贵人的身份,心下便又倾刻释然,他低下头来,轻抚了一下自己这已经落上了一抹血痕的宝刀,便也唰的将刀回鞘,深吸一口气,大喝:“儿郎们,入城!”

如今明州城门大开,瞧着倒像是特意迎了杨弓进城一般。

那铁嘴子军师也骑马跟在杨弓身边,道:“饿鬼身缠罪孽,自不可饶,但他们自愿赴死,以赎其罪,倒也不必太为难他们。”

“回头将军安排人来,将他们尸身收敛,择地安葬即可,剩下那些饿鬼,身上鬼气没有那么重,想来是未曾吃人,或是非自愿吃人,便也不必再杀,熬些米汤,让他们养好身子,将来跟在将军身边将功赎罪即可,如今倒是要看那城里的贵人老爷们如何。”

“咱们保粮军,堂堂正正战阵之上,败了饿鬼军,便该大大方方入城,倒要看他们敢不敢拦!”

“……”

非但他如此想着,便是那些红灯会里的供奉,掌柜,也皆心下惴惴。

红灯会早先名头极大,被称为明州一害,似乎声势无两,但他们却知道红灯会可算不上是高人最多,本事最大的。

这城里无论是府衙,还是那些贵人老爷,也各自养有私兵,供养着一些门道异人,只是等闲不惹事而已。

如今保粮军虽然击败了饿鬼,但饿鬼是外来的,他们可愿让这保粮军入城?

若他们不许,怕是还要再斗一场!

可待到进城,却也不见敢有半个人影阻拦,这才回过了味来。

明州城里,世家豪门,贵人老爷,自也是有的。

但这小小明州,所谓的贵人老爷,加起来也不如那位胡家贵人的一根脚趾头。

而在对阵饿鬼军时,那位胡家贵人,先是当众赞了一声这保粮将军的好过了饿鬼军,又借了保粮将军的刀,斩了那天命将军。

这刀是随便好借的?

只有自己人的刀,人家才会借,所以明眼人都明白,镇祟府借了保粮将军的刀,便等于亮明了态度。

既如此,那这明州城里,又还有谁敢拦这保粮将军的路?

于是,杨弓便也真个,当即率了亲兵一千众,入了明州城中,大军却是依了铁嘴子军师的建议,为免扰民,只在城外安扎。

入城之后,便进府衙,论功行赏,接见吏官,查封粮仓,四下里放了告示安民。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幕,却是将一盏红色的灯笼,高高的挑在了明州城的大门之前,保粮将军亲自带人烧香。

其中一应事务,自然也是繁忙不堪,若只是杨弓,那确实处理不了,但身边异人极多,却是一件一件,处理的极为妥当,先入了府衙,挂了红灯笼,然后便论功行赏,设宴款待这自石马镇子赶来援手的白甲军,双方约着义气为先,互通声息,共进共退。

也是到了设宴之时,杨弓再看,才发现不少在自己与饿鬼军对阵之时,出了力气,立了大功的人,都已经悄悄的离开了。

他也知道这些异人奔的不是自己面子,小小保粮军,还留不下人家,便也只能遥相拜谢。

其实也不只是这些异人,便是这一万保粮军,最终也不可能都留在身边,还会有许多,很快便要回各村寨里去。

待到一件件的事处理妥当,已是两天之后,到了这时,才有这城里等得心焦的各路贵人老爷,携厚礼来拜。

照常理,任何一方入了这明州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找他们商量,毕竟他们身份贵重,头脸也熟,乃是这明州城里第一等的人,但偏偏,他们这面子,在保粮军面前不好使,保粮军之前论功行赏,也很少有分到他们这里来的,便也只能等着。

好容易到了正式拜见这保粮将军之时,这老老少少,一进来便已行叩拜之礼,大呼:“保粮王在上,明州百姓有福了。”

‘他们服气了呀,愿称这位保粮将军为保粮王,便是给了他这名份。’

不食牛内的诸位门徒,听着这动静,心里也都在叹着,只觉这件大事已成,不食牛又捧出了一位草头王。

只是这名号不太好听,保粮,保粮,怕是镇不住人,倒要好好想想,打个什么王号才好。

但却不料,杨弓听见了下面人的称呼,面对着这些贵人老爷,却是一点不假辞色,喝道:“我不是什么王,莫乱称呼。”

“我本是山里人家,只是见不得百姓被夺走了最后一颗粮食,活活饿死,这才带了人出山来,只为保这明州百姓的活路,你们该怎样怎样,不必急着给我戴这大帽子,如今看你们一個个的拿了珠宝金银,牛羊猪狗的过来给我,这又有什么用处?”

“这珠宝金银,你给那些快饿死的人,他们能看在眼里?”

“这牛羊猪狗,便是把我肚子撑破了,也吃不完,但那些山里还在挨饿的百姓又要如何?”

“来点实在的吧!”

“你们若真想教我满意,倒不如多拿些粮出来,施粥赈灾,别让乡邻百姓,撑不到明年收成时候,我便领你们的情啦!”

“……”

“……”

见他态度坚决,那些贵人老爷,也只一个个点头称是,待到告示发了出来,四下里便又是一阵欢呼。

“似乎与之前几路草头王,不太一样了?”

几天时间看了下来,再加上杨弓态度坚决,不肯打出名号,也没有受那些贵人老爷们的好意,更没有急着分官赐爵,就连这些不食牛的门徒,心下也觉得有些奇怪,他们早先类似的事情,可没少做,但每次皆躲不过与这些贵人老爷打交道,甚至被裹挟。

可这保粮军,倒仿佛撑住了?

哪怕以他们这一心造反二十年的见识,居然也无法精准的说明这不一样的地方。

“教主不愧是教主啊……”

这几日在军中,懒得去打打杀杀,一直管这粮草账目的妙善仙姑,都只觉保粮军倾刻之间,气势大成,摇头晃脑,赞叹不已。

“师爷确实是厉害的,小豆官一见他就想磕个大头……”

她身边的豆官,更是一提起师爷,便满嘴赞叹,道:“但姑姑我觉得你还没有明白这师爷究竟厉害在哪哩!”

妙善仙姑顿时不悦,瞪了他一眼:“教主都是我引进教里来的,是我挑出来的,我不懂,难道你懂?”

“豆官不聪明,当年十岁了才中举,中了举没做官呢,便死了,当然比不过姑姑。”

豆官忙向了妙善仙姑道:“但我瞧着师爷这做派,高明的很。”

“咱们在石马镇子也造反,其他师叔师大爷们,活也干了不少,最头疼的是啥?”

“那就是甭管你为了这场大事,做了多少准备,使了多少劲,但一旦封王,就发现身边全是贵人老爷。”

“争天下争天下,甭管伱们怎么争,谁赢了谁输了,最后都是与贵人老爷们合伙坐这个天下,但惟独明州这个地方,不一样。”

“那些人一开始打着贵人旗号,哄得那些贵人老爷有钱出钱,有人出人,结果却成了一场笑话。”

“如今保粮军靠了自己的能耐进城,那些贵人老爷,如今脸上可没啥光彩,再想往保粮将军跟前凑,也没那么容易啦!”

“这样一来,以后遇着什么事,这保粮将军说话,也就没那么多人插嘴啦……”

“……”

妙善仙姑听了半晌,也没听懂,只撇撇嘴道:“你绿豆一般大,懂个什么?以后人前莫乱说话,省得连累我被人小看……”

豆官忙道:“极是极是,下次我见了师爷,只磕头,别的啥也不乱说!”

“只是豆官心里好奇,总觉得师爷动静这么大,也不只是为了这保粮军,怕是后面,还有更狠的手段呐……”

“但那估计便不是让活人服气了,得是让那些鬼神服气才行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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